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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一地鸡毛中走出向后看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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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一地鸡毛中走出向后看的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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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晶晶:从一地鸡毛中走出向后看的前行

——《余生》透视性别战争中的中年焦虑

 

《余生》(The Rest of Our Lives)是本届布克奖六部入围作品之一,评审强调今年的名单更偏向“成熟作家的人本叙事”,而本书正是这种审美取向的代表:它不靠情节翻转取胜,而以克制而精准的观察,细致拆解一段漫长婚姻的磨损、一个中年人的退却与突围,以及一段公路旅行如何成为自我盘点与重新定位的仪式。入围消息公布时,媒体特别提到它与基兰·德赛、萨拉·杰西卡·帕克参与评审等信息同框,显示其话题度与文学性兼备。

故事的开场极其日常:55岁的法学院教授汤姆·莱沃德把最小的孩子米里娅姆送到匹兹堡读大学,空巢在即,他与妻子艾米的关系也到了某种终局。十二年前,艾米的出轨像一道暗缝贯穿了后续的夫妻生活;汤姆当时给自己定下“等孩子都上大学就离开”的心愿。如今他把女儿放下,却没有原路返回纽约的家,而是顺着州际公路一路向西,先是临时投宿、搭话、回望旧人旧事,随后去加州看望儿子,再继续驶向父亲的墓地,试图把自己的人生地图重新对齐。

这是一部经典母题的反写:它看似“公路小说”,实则不断卸去美国公路文学中关于青春、自由与开阔的浪漫。汤姆并不是从家庭出走的叛逆少年,而是一个身体有恙、事业受挫、在原则与怯懦之间摇摆的中年人。他所在的大学里,因一连串争议性事件而被迫休假;他还拖着一身不明的病症,对衰老与欲望都感到局促。于是这趟旅行更像是“向后看的远行”——一路上遇见的旧友、前任、陌生人并没有把他引向某个宏阔的命题,反而让他意识到所谓“余生”也许只是一连串难堪而诚实的小决定。评论者称其为对“伟大美国公路小说”的一次冷静转向:不是奔赴未来,而是清点代价。

书中最被反复提及的一句,是汤姆对婚姻的自嘲:他们拥有的是“一段C减的婚姻”(“we had … a C-minus marriage”),而这段婚姻把他整个人生的总评也压到了“B”以上难以企及的档位。这句略带理工科口吻的评分隐喻,把长期伴侣关系中的“可忍受—不可改变”说得极其准确,也是本书语言风格的一个缩影:不煽情、不夸张,像面无表情地给人生打分,却一针见血。

如果说情节是克制的,那么人物塑造则是耐心的。汤姆的叙述口吻聪明、机敏,却也时时暴露自我开脱的倾向;他能看到自身的软弱,却又总在“道理正确”的壳里为选择辩护。妻子艾米并不被刻画成单薄的“过错方”,她的职业、身份与道德取舍被放在细密的生活质感里呈现:一段婚姻在漫长岁月里形成的“针脚”与“褶皱”都得到耐心描绘。正因如此,读者很难在他们之间找到非黑即白的裁决点,反而被迫承认亲密关系的真实面貌:它常常由一连串小小的误解与让步织成,其间的恩怨并不总能对等清算。多位评论者都注意到这种“把艾米写成饱满对手而不是纸片反派”的处理,是小说的重要成就。

人物群像同样值得玩味。沿途的过客、旧识与亲友构成一面面移动的镜子:从年轻时的恋人到如今的“事业成功者”,从善于给出人生箴言的熟人到只留下一段尴尬小插曲的陌路者。每一面镜子都让汤姆看见自己不同的版本:那个喜欢讲道理、擅长在争论中占上风但常常缺席实际投入的男人;那个想做“好父亲”却迟迟学不会与子女并肩成长的父亲;那个会被时代议题裹挟、也偶尔以“原则”之名自保的知识分子。这些人并非为推动剧情而存在,他们更像是“生活的切片”,在短暂的交会中把一个人的自恋、迟钝、善意与怯懦同时照亮。

语言与叙述是本书的看家本领。评论界称其为“松弛而精准的写作”,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控制力:句子不长,节奏却稳,情绪总在将溢未溢处收束。它把日常对话写成了小小的权力游戏,把夫妻间的“例行公事”写成了年轮式的时间证明。作者常以平直叙述与冷幽默并置,让读者在无声的讽刺中感到刺痛;而当故事偶尔抵达情感高点时,又往往以细节而非口号完成——比如一个犹豫的回头、一次默默的导航改线、一句在便利店门口咽下去的抱歉。这样的笔法让情绪“留白”:感动不是由作者规定的,而是在读者心里缓慢生成的。

结构上,小说采取第一人称的线性行车路线,却不断插入回忆与即时反思,形成一种“往复推进”的阅读体验。每抵达一个地点,就像在婚姻与自我史上翻开一个章节;每一次短暂停靠,都是一次微小的自我审问。故事没有宏大起伏,却靠密集的生活洞见与判断自洽地向前。全书篇幅不长、密度不低,读完像是与一名中年男子沿着美国腹地行驶了一整程,耳边是他不疾不徐的叙述、车窗外是他再也无法完全拥抱的国家。

为何《余生》会被选中?从评委会与媒体的公开解读看,今年布克奖青睐“与普通读者经验接壤、对当代处境有洞察”的作品。《余生》恰恰以不喧哗的方式,讨论了后疫情与文化战争语境下的中年焦虑:学术伦理与公共争议如何渗入私人生活;健康与工作失序如何改变亲密关系的重心;“原则”与“体面”之间怎样拉扯。它既是“家内之书”,又是“时代之书”,但从不以议题压人,而是把宏观处境缩进一段婚姻、一辆车、一日三餐与一条条对话里,文学性与现实感相互加持。

从文学传统看,它并不追求炫技,也没有宏大结构的野心,反而以一种“低温”的写法回应“公路—阳刚—自由”的美国叙事祖谱:当旅行不再指向逃离而指向清点,当“目的地”是一座墓园、一段被拖欠的告别,公路也就成了人到中年的良心法庭。评论者称其为“中年奥德赛”,而这种“以撤退解释人生”的叙事重写,正是当代小说在老母题上的一种有分寸的创新。

对读者而言,这本书的可亲近之处在于“普通”。它写的是无数家庭会经历的疲惫时刻:孩子离家、配偶失望、父母逐渐隐没、身体开始抗议、工作不再是自我价值的唯一凭据。作者让主人公在一系列看似微不足道的抉择里承认现实:大多数人并不会迎来壮丽的重启,而是在“能做的改变”与“必须承担的后果”之间,为余生打理出一块可居之地。小说给出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份诚实的账单。它之所以打动人,正因为它把“不轰烈的大事”—婚姻、父职、体面、善意—写得像日光下的尘埃:处处在、时时在,一旦被看见,就再也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当然,它也并非没有可商榷之处。有人抱怨配角亲友过多、信息量偏密,或认为叙述几乎总从汤姆的视角出发,令他在道德审判场上占据话语优势;但这恰好逼迫读者以“怀疑者”的姿态参与阅读:哪些自陈是自我漂白?哪些指责只是经验性的报复?艾米的“复杂”是否被汤姆讲述得过于方便?当这些问题被提出,小说的阅读层次也就随之加厚。

综上所述,《余生》以平静、克制、细密的叙述兑现了公路题材的新可能:它把“出发”改写为“盘点”,把“远方”改写为“自处”,把“胜利”改写为“体谅”。语言上,它是精准与机智的;人物上,它是同情而不纵容的;结构上,它以少胜多,靠持续的观察与判断蓄积力量。它入围布克,既因为其技艺与质地,也因为它对当下普遍经验的照拂:当我们谈论“余生”,我们真正谈论的,是怎样在承认失败的同时继续做出不那么糟的选择,如何在中年人生的一地鸡毛中走出向后看的前行,怎样在倒计时的生命中再一次活出青春冲动的精彩。这正是文学在喧嚣时代仍然动人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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