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CND上读到“回国感叹”一文，作者对回国时感受到的高铁之便利、国产电动车之美好和小旅馆中“机器人”的亲情赞叹不已。读罢文章，我是直奔论坛去看读者评论的。CND论坛中不乏知书达理的智者，对文章观点的评论也一贯犀利，因此从CND论坛中品味读者对文章的点评，确实很有滋味。

在对该文的评论中，有一位身处美国（根据评论者自述）的读者认为：“中国政府在组织社会, leadership方面，的确是做得最好的。那是一个组织得很好的社会。不喜欢它的，可以走线到自由世界，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于是，我觉得或许有必要，也来谈谈我的“回国感叹”。

自疫情爆发以后，我是年年都在“感叹”是否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回一次国、探一次亲。但鉴于国内防疫的状况，内心里又非常犹豫、纠结。这样的心情，想必身在海外的华人之中，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体会。

去年年初国内对疫情的管控放开后，我就着手做回国探亲的准备，疫情后让人感觉国际旅行已变得非常陌生。此时有一位熟人也在忙着准备回国手续，以前办理的十年签证在疫情期间被停用了，咨询领事馆后感觉官方重启十年签证或许是一件遥遥无期的事情，于是重新提交了签证申请，几天后新闻中便传来十年签证重新启用的消息，其郁闷程度可想而知。

此时我因特殊情况，需要尽快购买机票回国。由于飞往中国的航班实在太少，直航的机票真是贼贵，不得不选择在日本耽误两个多小时转机，于是就匆匆付款订下了星期一启程的航班。但随之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此时世界各国对疫情管控早就已经放开，但中国政府仍然规定登机必须具有48小时内COVID-19核酸检测阴性报告。也就是说，从检测采样时开始计时，至我在日本转机时，核酸检测的阴性报告必须还在48小时有效期内。这看似并不复杂，直到自己去办理这些手续时，才发觉这实在不是一件简便之事。

或许可以选择在日本做核酸检测，但当时网上相关的信息非常有限，转机时间是否充裕，是否需要预约，需要等待多久，一切都不明朗，不敢冒这个险。因此一订上机票，我就开始了解始发当地办理以旅行为目的（相对于以医疗为目的）的核酸检测情况。虽然有几家公司都开办这项业务，但一般情况是当天上午检测最快也只能在下午1:00后出报告，下午检测则是在晚上9:00后出报告，而且星期日还不营业。机场宾馆内有一家办理加急的，费用较贵，记得是按照时间的紧迫程度收费的，一般情况下需要预约，位置也不是最方便，因此被否决了。

考虑到如果在启程当日早上检测，至中午我航班起飞时肯定无法取到检测报告，为了稳妥起见，我必须在星期日下午做核酸检测，当晚取得报告，第二天搭乘中午起飞的航班，以保证在日本转机时核酸检测报告还在48小时的有效期内。但星期日做检测的，据我当时所知，除了机场的一家外，就只剩下我去申请的这一家了。虽然期间还找到一家，但网上预约的时间已经排到好几天后了，也就是说，我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打电话过去，一位中年女性用普通话接的电话，未等我把情况详细说完，对方就回答说：办理去中国的核酸检测，检测当晚10点前出报告，价格：付现金$150；信用卡$180，如想办，马上加我微信号，把护照身份信息页拍照后用微信传过来，星期日下午开始营业前等在门外。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容不得更详细的询问，估计是非常忙碌。

说实话，出国那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让我把护照身份信息发往他们公司的，一下子让人感觉到仿佛已经回到了祖国的怀抱。航班出发前一天的星期日下午，我如约赶赴这家核酸检测公司。好家伙，检测点就只有东亚裔男女两名工作人员，在某大楼三楼空旷的楼层内租了一个面积大约10余平方米的房间，男的负责登记被检人员信息和收款，女的忙着鼻拭子取样，还不时出来招呼门外排队等候的顾客每人签一份免责“知情同意书”。两人都操着普通话，似乎还略带一些地方口音。男的在工作之余还不时检查手机上的微信信息，两人忙碌得不亦乐乎。这让我顿时明白为什么那个女的无法耐心接听我的电话问询。

检测点门外排队的人源源不断，看上去是清一色的华人，都是将要飞往中国的旅客。检测前绝大多数顾客选择用现金支付，这样可以省下$30，检测点现金收款后不给小票，竟也无人索要，生意兴旺得实在令人惊讶。自出国以来，我还第一次见到在海外挣钱竟有这么容易的，忙得收钱都嫌来不及，数钱数得手抽筋，真的让我大开了眼界，让我忽然想起中国的专家们这几年经常提到的一个“经济学”新名词：“疫情经济”。我想这么一个“夫妻老婆店”，它的检测结论要得到领事馆、入境口岸和各个航空公司的承认，估计也不是一件容易办妥的事吧？越想越让我感觉到一切真的很神奇哦，不是么？

轮到我时，看到他俩忙乎的程度，登记信息后我怕出差错耽误了航班，于是要求对输入计算机的内容对着屏幕让我自己核对一遍，确认姓名、出生年月、护照号码、电子邮箱地址都填写正确无误后才去做鼻拭子取样。临别时再确认一遍：今天晚上肯定能取得检测报告？那个男性工作人员十分肯定又略带着不耐烦的口气回答道：今晚10点之前肯定发送到你登记的电子邮箱里，到时查邮箱就是了。

当晚10点，邮箱里未收到邮件。当晚10点30分，仍然没有。当晚11点，还是没有收到邮件。记得在检测时没有看到检查点安装有固定电话，断定两个公布的电话号码是他们两位的手机号码，于是给其中一个号码（我知道应该是那个男工作人员的手机号，女工作人员的号码检测前已经打过了）发了一条短信询问情况。12点、次日（旅行启程当日）凌晨1点，还是没有收到邮件，也没人回复我的短信。怎么办？天亮后还要长途旅行，还是将就地睡一会吧。但是真的睡不着了，凌晨2点又检查了一遍邮箱……凌晨5点半，还是没有收到邮件，我又发了一条短信询问，等待回复。到6点，我早早地起床，洗漱、早餐、准备行李、检查证件后，早上7点直奔机场，准备在机场申请做加急核酸检测。

赶到机场，在机场宾馆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只有一人值守的核酸检测点，被告知最快能在一小时内出检测结果，但需另付加急费。此时离登机还有三个多小时，决定暂时不做检测，准备再联系一次昨天的检测人员后做最终决定。就在此时，总算收到了昨天的检测点发来的一条简体字短信回复，三个字：“9点前”。此后一切还算顺利，但已经被折腾得够呛，昨晚全家人几乎无法入眠，而我还得应付接下来的漫长旅程……

就算身处远隔万里的海外，这种我们曾经熟悉和厌恶的玩“擦边球”、缺乏透明度、不尊重隐私、混乱和失信的状况，在不知不觉中就悄然回到了我们的身边。想想那些居住在边远小城镇的同胞们，就因为这么一道核酸检测，想回一次国，会给他们增添多少麻烦？又会给他们带来一种怎样的感受？

我的这些微不足道的核酸检测经历（也算是回国旅行经历的一部分吧），与疫情期间因各种原因无法登机、滞留在中转机场的旅客们相比，算得了什么呢？但那些无法登机、滞留机场的旅客们，与疫情期间被封控在楼内，被隔离在方舱内，食品短缺收入全无长达数月的人们相比较，又算得了什么呢？而这些被封控的苦恼人，与在防疫封控期间无法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只能天人永隔的家庭相比；与需要紧急医疗救护却被医院拒之门外的病人和眼睁睁看着亲人离世的不幸家庭相比较，又算得了什么呢？

全世界确实只有极少数国家的政府，才有强大的执行力和领导力。也只有极少数国家的政府，才有魄力和能力在疫情期间去严密封控整个社会。除此之外大部分国家的政府确实都做不到，也不敢这么做。封控的伤痛才刚刚过去一年多，如果有人在评论政府强有力的社会组织力和领导力时，认为“确是做得最好”的话，是否至少不应该那么快就忘了仅仅发生在一年前的这些事情吧？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运送隔离人员的那辆侧翻的大巴吧？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被封控在大楼里的那些被大火活活烧死的冤魂吧？

要说高铁的话，我2014年回国的时候，才是中国高铁建设搞得最红火的时候。这年5月，一条“中国拟建中俄加美高铁”的新闻传遍了全球。“人民网”用“一周财经热点：中国经济年内超美 乘高铁望2天到美国”的标题报道称：“王梦恕介绍，这条铁路将从中国的东北出发一路往北，经西伯利亚抵达白令海峡，以修建隧道的方式穿过太平洋，抵达阿拉斯加，再从阿拉斯加去往加拿大，最终抵达美国。”“从技术上来说现在已经具备条件。这条铁路仍将采取中方出技术、出资金建设，与途经国家置换资源的方式推进。”[1] 与此同时，中国媒体在新闻中还公布了欧亚、中亚高铁正在谈判，泛亚高铁六月动工建设的消息。

如果不是出于其他复杂的原因，王梦恕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和铁道工程专家说出这番话来，其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2017年4月，我在俄罗斯西伯利亚领空飞行时，又想起王梦恕说的中俄加美高铁这件事，于是从30,000多呎高空拍摄了几张西伯利亚东部地区的地貌照片，气候和自然环境之恶劣，比我曾经想象的程度还要严重许多。飞机在渺无人烟的浩瀚地貌上空飞行了数个小时，我无法想象在这样的气候和环境条件下如何建设高铁，如何运行和维护高铁，以及如何保障运行安全，除非中方愿意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与飞机和船舶相比，从经济和时间上综合考量，在目前的技术条件下中俄加美高铁不论在客运还是货运上都想象不出存在符合客观规律的可行性方案。

图片说明：从30,000多呎高空俯瞰俄罗斯西伯利亚东部地区一望无际的恶劣气候和地貌环境。照片拍摄于2017年4月。（本文作者拍摄）

这些年来，中国高铁已经成为一幅向世界展示中国改革开放辉煌成就的漂亮广告。在集权体制倡导的“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政策作用下，中国基础设施的过度投资和建设已经成为非常普遍的现象。从表面上看，中国的基础设施引领全球，但从长远来看，其中又充满了危机和挑战。我曾经在数篇文章中都谈论过过度建设的基础设施将会成为中国未来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沉重负担，还会产生出一系列的危机，中国高铁的过度建设同样也不会成为例外。就算按照新浪财经的官方报道，截至到2022年上半年，国铁集团负债合计已达6.00万亿元[2]；2023年中国疫情解封后，国铁集团不但无法盈利，上半年仍然亏损110亿元[3]。不难想象，当经济总体下行、人口不断减少后，未来中国高铁会发生怎样的严峻状况？这样的状态，至少在经济上是难以持续的。自媒体上经常有网友发布庞大却空无一人的雄安高铁站视频，这样的状况，对于一个自由经济体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也是难以理喻的。中国高铁与所有过度建设的其它基础设施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设备的老化，随之投入的维修和保养费用将会显著增加，但愿国铁集团能够确保高铁运行的安全和准点。

去年回国，看到有许多外表漂亮的国产电动车在路上行驶，更值得欣慰的是，在路口还好多次看到司机停车耐心等待行人穿越马路。人民在进步，社会就会进步。据中国官媒新华网报道，2023年，中国汽车整车出口491万辆，同比增长57.9%。其中，新能源汽车出口120.3万辆，同比增长77.6%。新华网引用《日本经济新闻》网今年1月31日的报道说，以新能源汽车为引擎，中国汽车出口首次超过日本跃居世界首位。[4]

而据BBC报道，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早在去年9月就已经提出开启对中国电动车补贴的调查。欧盟认为中国廉价电动车“泛滥”欧洲市场，对欧洲电动车行业构成威胁。[5]

在此我暂且不谈欧中之间的贸易争端，但中国国产新能源汽车的生产厂商们，真的已经做好了争夺国际市场份额的准备吗？至少在我工作和生活的地区，至今未见到过任何一个中国国产汽车品牌的售后服务和维修点。而中国国产汽车其质量是否真能自信地面对西方发达国家严格的安全和技术规范，以及是否已经准备好如何应对因可能发生的质量问题而引发的在西方发达国家的司法诉讼，确实还存在许多担忧的问题。

而中国国内电动汽车生产过热、产能过剩的状况，则更加令人担忧。这种恶性竞争、自相残杀的局面在中国其它行业的无序竞争中已屡屡发生。值得一说的是，政府补贴有可能促使电动汽车生产过热、产能过剩的状况变得更加严重。2024年2月9日，《纽约时报》北京分社社长 Keith Bradsher以“中国通缩警报：居民消费价格创14年来最大跌幅”的标题发出报道，指出“居民消费价格的下降主要体现在食品和电动汽车”，“这是消费疲软以及工厂和农场产出过剩，迫使企业提供折扣的最新迹象。”[6] 可以预见，未来中国电动汽车行业的生存和发展同样面临着严峻的挑战。而在缺乏法治和权力不受制约的情况下，中国几乎无法形成一个真正有序和自由的经济环境，中国企业也就难以走出这片充满危机的泥泞沼泽地。

这几年来，世界科技的发展已经跃入一个崭新的时代。临近2022年末，OpenAI率先发布了人工智能系统ChatGPT，给普通人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和娱乐体验，同时也让普通人感受到未来科技的震撼力量。AI技术在不久的将来会彻底颠覆我们传统的生活和工作模式，也给现行的政治、法律、税务、福利、医疗、教育、日常生活等社会传统领域的方方面面带来全新的挑战，社会秩序和生活观念的变革已迫在眉睫、在所难免。乔治·奥威尔曾经在《一九八四》中对他书中描述的那种权力系统不无讥讽地说过：“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过去。” 而随着科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世界或许会变成“谁引领CHIP，谁就引领现在；谁引领了AI，谁就引领未来。”

在世界主要大国正在激烈争夺AI技术研发优势的局面下，任何对局部和小处的沾沾自喜都显得太缺乏远见。但是，不管未来科技会发展到多么先进的地步，有一点是恒古不变的，只要人类社会还继续存在，建设一个“人性化”的社会将是我们所追求的永恒目标。

而“人性化”这一点，正是目前中国大陆各阶层需要去着力争取和建设的一个重要方面。“人性化”的缺憾，从中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到基础设施的设计建设中，几乎随处可见，而这种状况在中国的医院里则体现得尤为明显。曾经不止一次，因为家人的医疗紧急情况，我需要立即飞越太平洋返回中国，记得有一次是我刚回中国探亲归来还不到两个月。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去过中国的医院亲自体会一番，就不会真正了解中国的国情。这也是我“回国感叹”的一个部分。

顺便提一句，本文开头谈到CND读者对那篇文章的评论一事，在此交代一下读后的感想：“糊涂”网友的评论不糊涂；“韩家亮”先生的点评有亮点。

同时，乘此机会，也向CND的读者和常年辛勤工作的CND编辑拜个年，感谢大家为编辑和阅读我的文章花费了许多宝贵时间。本人文章如有不妥和欠缺之处，还望各位包涵和指教。

2024年2月15日，加拿大卑诗省温哥华市

注释：
[1] “一周财经热点：中国经济年内超美 乘高铁望2天到美国”，人民网，2014年5月10日。

http://finance.people.com.cn/BIG5/n/2014/0510/c1004-24999606-2.html

[2] “最赚钱的高铁也亏损了，国铁集团负债破6万亿”，新浪财经，来源：第一财经，2022年9月4日。

https://finance.sina.cn/2022-09-04/detail-imizmscv9094146.d.html

[3] “国铁集团上半年亏损110亿元，资产负债率小幅下降”，新浪财经，来源：界面新闻，2023年8月31日。

https://finance.sina.cn/2023-08-31/detail-imzkawtv6852832.d.html?vt=4&cid=76478&node_id=76478

[4] “日媒关注中国成为全球最大汽车出口国”，新华网，2024年2月4日。

http://www.news.cn/auto/20240204/18a24c1f4c22432cacb4287faedcacf5/c.html

[5] “欧盟调查中国电动车补贴：你要知道的重点”，BBC中文， 2023年10月6日。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business-67021088

[6] “中国通缩警报：居民消费价格创14年来最大跌幅”，《纽约时报》，Keith Bradsher, 2024年2月9日。

https://cn.nytimes.com/business/20240209/china-deflation/du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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