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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平:秦汉以来中国不是封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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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平:秦汉以来中国不是封建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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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平:秦汉以来中国不是封建社会 (一)一一 什么是“封建”?

一. 前言

我有一个观点:反抗专制意识形态要从不使用专制话语(discourse)开始。

这是一项非常困难的工作。因为,专制政权控制了它统治下民众生活涉及话语制造、传播、灌输、解释、使用等几乎所有的方面。虽说普通民众在精神高压之下仍然具有话语创造性,由于无宣传、教育平台,无组织,而且要面临专制政权的压制、封锁、甚至人身迫害的威胁,民间话语的生存空间很小。社会交际几乎全部得使用官方话语来进行,民间话语只占很小的部分,而且仅限于某些官方控制较为困难,或官方感觉对其意识形态威胁不大的领域,比如自媒体,私人交际等。任何非官方的话语,一旦被认为对政权不利,就会被禁止。

因此,全面颠覆官方话语是一件不可能的工作。官方话语就如一张天罗地网,束缚住民众的思维,遮蔽历史真相,扭曲民众的认识,蒙蔽民众的良知,成为专制政权控制社会和民众的最重要的“软”工具。

但即使如此,有意识地避免使用那些故意误导、那些按照专制政治需要而特地创造出的话语,即使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对民众认识的改变和思想解放也会有重要作用。

比如,当代有些作者就不把1949年中共占据中国大陆并建立政权称为“解放”,也不使用“解放前”,“解放后”这类语词,因为中共控制中国大陆之后,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中国民众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奴役,何来“解放”?又比如,对1959-1962年饿死三、四千万人的那场大饥荒,多数头脑清醒的人不再称之为“三年自然灾害”,因为那场大饥荒本来就不是自然灾害结果,而来自中共领导专制、狂妄、无知。很多人直接称之为“大饥荒”,连中共自己也开始偷偷改为中性、含糊的“三年困难”。

这种话语的改变使得历史的真实面目得以显现,会带来人的认识的改变和深化,进而影响人们的价值判断。因此,一点一滴的改变,即使非常微小,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本文讨论一种很流行的话语,即“泛封建”话语。史学界早已经有共识,秦汉以来的中国社会不是封建社会,而是一种比封建社会专制程度更高、权力更为集中的中央集权大一统专制社会。官方话语中的“封建”,既不同于中文中“封建”的意义,也不同于欧洲feudalism和日文中“封建”的本意。这是苏俄为了把中国社会的发展,硬纳入所谓“五种社会顺序发展” —— 从原始共产主义、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发展为共产主义社会,—— 完全不顾事实、歪曲中国历史所编造出来的。在此基础上又以“封建”为修饰语,创造出一批语词,如封建地主、封建落后、封建帝王等等。下文将要说明,这些以“封建”作为修饰语的语词,本身就自相矛盾。这种现象,史学界称之为“泛封建”说。

本文从语言的使用对人思想的影响这一角度,称为“泛封建”话语。这一话语,虽然史学界已经一再澄清,至今仍然流行在官方及民间的言语中。比如说1949年之前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信鬼神是“封建迷信”,歧视妇女是“封建思想”,甚至反对专制,也被说成是反对“封建专制”。虽然历史学界在“文革”之后化了不少力气来澄清真相,中共至今还是抱住这一话语不放,完全不顾及话语与历史实际相悖、逻辑混乱。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纠正一个谬误而引发多米勒骨牌效应,宁愿硬着头皮死撑到底。

本文的绝大部分是转述冯天瑜教授的《“封建”考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修订版)的内容,是冯教授研究的一个概括性简述。文章中所注的页码,是冯著的页码。冯著引用了大量中外资料,引文的页码也是在冯著中的页码。本文作者基本述而不作。如果提到我自己的观点,则会注明;文中的“作者”指本文的作者。有两点说明:

1. 冯著未使用“话语”一词。这是我自己从语言对人的思想控制的角度出发而使用的。

2. 冯著中个别语词略显古雅。为读者易于理解起见,改成了更贴近日常话语的语词。

本文较长,内容过多,一次发表篇幅过大,因此将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封建”的意义,包括汉语中“封建”的本义、 西欧“封建”的意义、日文以汉语借词“封建”翻译英语中的feudalism的意义、封建社会的特征等等。然后以中国历史作为对照,显示封建社会在秦以前就已经结束,秦汉以来不是封建社会。

第二部分,“泛封建”话语的来源。这一部分追根溯源,指出“泛封建”话语是列宁、共产国际的出于政治需要而创造出来的。

第三部分,秦汉以来中国专制社会和真正封建社会的对比,中国和西欧、日本由于社会形态的不同所引发的不同发展道路。

冯教授在历史学界之外,知道的人不多,他这本重要著作在学术界之外知道的人更少。我在此处特别指出一点:他是2020年二月武汉声援李文亮、要求公开疫情、保障公民自由公开信签名的十教授之一,列名第一,其风骨可见。

二. 汉语“封建”的意义及中国历史上的“封建”

“封建”是古汉语固有的词,原意指商周分封制度,又延及后世各种封爵、建蕃举措,所谓“列爵曰封,分土曰建”,还指涉与分封制相关的朝政、官制、人身关系、土地制度、外交关系、民族关系(p.8)。“封”、“建”两个字在在甲骨文中就有,而两字连用,合为“封建”一词,初见于《诗经》(p.13)。在“封邦建国”义上用这个词,较早见于《左传》。简明的诠释就是“以土地封人使之建国”(p.14)。顾颉刚说,“国王把自己的土地和人民分给他的子弟和姻亲叫做‘封建’,封是分划土地,建是建立国家。”(p.17)

在中国历史上,夏商周三代曾实行过封建。夏代的封建,只见之于《史记》的记载。商封建则有发掘出的甲骨文为证。封建成为完备制度,当在西周初年。

西周封建与宗法制、等级制相与共生。周王广封亲戚功臣,作为王室的屏障。封授诸侯是周天子的特权,周天子通过册命将封授法典化。“建国”的过程由周天子直接操纵。诸侯有向周王纳贡、提供劳役和军事上的支持的义务。诸侯则在自己的封国内向卿大夫封赐采邑。卿大夫只在采邑内收取租税(p.22)。被封的诸侯在其封国内拥有世袭统治权,受封的土地不能自由买卖。

东周(春秋、战国)时期,政治体制发生变化,周王权威日益跌落,诸侯不再对王室尽义务,周王的实力已经不及一个小诸侯(p.29)。到公元前五世纪到三世纪的战国,七个大国,即战国七雄,竞相成为实行郡县制的独立的君主国,天子封国只剩名义(p.30)。这些国家实行“赐爵食邑”。这种制度不同于宗法分封,而是论功行赏,把地方封给功臣。但受封者不是封邑土地的拥有者,无治民权,只能从封地收取“衣食租税”。虽然可以世袭,但世袭性下降,战国时能够传三代的已经少见(p.31)。

因此,周代封建制在战国间已经解体。战国时已经建立区域性的君主集权制国家。秦的统一,只是将区域性国家归并为更大范围内的统一的君主集权制国家(p.36)。这种国家的特征是,设立郡、县作为行政单位,中央垂直掌控地方政权,官僚政治取代贵族政治;国家直接控制田租、赋税和劳役(p.32),地主和自耕农占有土地,土地可以自由买卖、转让。历史学家侯外庐还指出,郡县制以小农户为基本生产单位,形成小农业与家庭手工业相结合的自然经济(p.45)。

郡县制通过下面三点,强化了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地方官吏均由皇帝任免,基本脱离了血缘亲族的羁绊;官吏的政治、经济命脉全然系于朝廷;兵民分治,军政分职;朝廷在郡内设监察官以监视官员(p.44-45)。

秦以后,“封建制”有过四次反动:秦楚之际项羽大分封,西汉初年分封,西晋亲戚分封和明初朱元璋分封。但主流郡县制在中国历史上一以贯之(p.38)。历代都有封爵,但多数是“封而不建”,只能在封地征收财富,没有治理权。甚至是“虚封”,仅仅有个名义。

三.西欧的“封建”

“封建”这个在古汉语中固有的词,1904年严复翻译英国法学家甄克思(E. Jenks)的A History of Politics (《社会通诠》)时,用来翻译feudalism;而日本用这个译名要早三十多年。那么,欧洲的feudalism 是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制度?这直接关系到中日译名是否准确。

西方史学表述中世纪社会制度的feudalism一词,自通俗拉丁文feodum“采邑”,“封地”演化而来。所谓“采邑”,意谓“采取其地赋税”。这就与中国古来“封建”一词的“封土建国”含义有相通之处(p.102)。

欧洲封建制度是是罗马的社会组织与日耳曼蛮族的军事组织糅合而成的社会制度(p.95)。这种制度成熟于公元九-十世纪,到十七-十八世纪解体。公元五世纪初,日耳曼蛮族越过多瑙河南迁,使罗马的集权寡头瓦解,奴隶制也随之崩溃,而原罗马帝国境内广泛存在的领主庄园却得以存留。蛮族带来的部落习俗与领主势力结合,在原属罗马的广袤土地上建国称王,又将土地及由奴隶和失去田产的自耕农转变成的农奴( serf ) , 分封给各“战友团” 首领, 并赐公、侯、伯等爵位,谓之“分封";公 、侯、伯等诸侯又将分封所得的采邑连同居住其上的农奴分封给属下的武士,并赐予子、男、骑士等爵位,谓之“次分封”。

在这种层层分封中,各级封建主因土地占有和人身依附关系而结成封建君臣等级,在上的称“封君”, 在下的称“封臣”, 彼此各尽义务: 封君授予封臣采邑及农奴,并提供保护;封臣对封君宣誓效忠,奉召为其服军役,并提供财赋。这种封君-封臣关系,西欧各地于九世纪以后逐渐形成。在西欧的封建国家,皇帝或国王高居最上阶层;中间层为各种爵位等级不同的世袭贵族,以征战为业;最下层的是人数众多的从事农业、手工业及各种劳役的农奴或农民, 形成一种金字塔式的封建等级架构,而分封采邑(连同农奴)是此制度的基础。在这种制度下,采邑世袭,不可自由买卖转让。

西方史学界经过长期研讨,对feudalism的涵义大体取得共识。法国史学家基佐的《欧洲开化史》概括了封建社会的三个特征:

1. 土地占有是承担军役或其他国家义务者的特权,而土地占有者又必须履行义务,并按附庸(封臣)与封主达成的协议行事。

2. 政治权力与土地占有权相结合,在赐予附庸土地时,封主同时出让自己的部分权力。

3. 遵循强者服从更强者的多级服从制度,构成等级阶层,骑士服从男爵,男爵服从伯爵或公爵(p.104)。

法国历史学家布洛赫说,最初将那种社会命名为“封建主义”,所意识到的是主要是这种社会制度与中央集权国家观念相冲突的那些方面(作者按:秦汉以来的中国恰恰就是中央集权制的国家)。不仅仅是分权,庄园制,依存关系,等级制度,封土, 封臣是封建制的基本特征(p.109-110)。

中国的封建制和西欧的封建制在时段上相差很大。如果以西周封建计算的话,要早于西欧一千五、六百年;甚至中国封建制结束后,还要等上七、八百年西欧的封建制才最终完成。两地的封建制有什么异同?

冯教授认为,周代封建之是周人征服东方,为管辖广土众民而利用宗法系统建立起来的政治经济制度,以血缘纽带及血亲伦理实现领主对附庸的控制,因此可称为“宗法封建制”。

西欧的feudalism本为以契约形式的法律术语,含义包括强权者对弱者的保护和弱者为强权者的服役两个侧面。因此西欧的feudalism可称之为“契约封建制”(p.112-113)。

兼通中外史的历史学家齐思和认为,中国西周时代的封建制度“与西洋中古社会具有根本相同之处。其不同者,仅为枝叶问题。”(p.113)

四.日本的封建制。

日本自古即采用汉语“封建”一词。日本也是从“封爵建藩”的意义上接受这个词的(p.118)。

日本在公元七到八世纪学习中国唐朝的律令制度,仿效唐朝建立以天皇为中心的中央集权制。九世纪开始,中央集权制渐趋瓦解,各郡贵族、佛庙、神社等占有领地,建立庄园,贵族领主的私家武装兴起。从十一世纪开始,以效忠领主为“道”的武士阶层成为左右政局的力量,天皇被虚君化。日本进入由武士阶层及其总头目“征夷大将军”掌执实权的幕府时代,将军把土地赐封给部将,称为“守护”,其所属庄园置“地头”,形成一种以幕府居上,掌控守护、地头的网络。初步封建化。到十四世纪初,守护把持地方政权,中高级武士的采邑遍布国中,封建制趋于成熟(p.149)。

从十二世纪到十九世纪,日本有征夷大将军的幕府与被其封予的地方上的世袭的军事贵族(武士)分享权力,建立起以政治分权、领主经济为特征的制度,同中国周代封建制、九至十五世纪西欧封建之有近似之处,与秦汉至明清以中央集权制和地主自耕农经济为特征的社会区别明显(p.149-150)。

日本中世及近世的国体,政制,乃至经济社会与西欧封建制颇有相似之处。然而,这种“酷似”完全是一种自在性类同,并非彼此影响的结果(p.137)。英国十九世纪外交官欧卢柯库(Alcock, Sir Rutherford), 即阿礼国,称日本为“东洋版的封建制度”。

下面是中国、西欧、日本历史上“封建”一个概括:

1. 中国夏、商、西周时代是封建社会。封建社会在东周时开始解体,到秦汉已经被中央集权的郡县制所取代。日本学者安藤彦太郎说,“‘封建’这个词,在中国本来是指存在着诸侯的周代的制度,从秦始皇推翻周朝,废‘封建’,置‘郡县’,统一天下(公元221年)一直到清末,中国基本上保持了‘郡县’中央集权制。” 日本史学界对“封建”的认识,一直如此(p.191)。

2. 西欧的封建制成熟于九-十世纪,至十七-十八世纪解体。

3. 日本十二世纪开始封建制,明治维新后解体。

4. 中国西周封建、西欧封建、日本封建根本相同,不同处是枝叶问题。封建制的特征是封土建国,封君向封臣授土,封臣向封君纳贡、提供兵役。土地世袭,不能自由买卖。人身有多层级的服从制度,等级森严,具有依附关系。

5. 中国秦汉以来,中央垂直掌控地方政权,掌握田租、赋税和徭役,实行郡县制;官员经考选产生,由中央任命,有任期,对皇帝效忠;土地可以买卖,由此形成皇权至上、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专制制度。这种制度和封建制在国家管理、行政制度、官吏来源、土地制度、税收制度完全不同。因此,把中国从秦汉以来的政治制度称为“封建”,完全错了,是“名实错位”(p.191)。

6. 日本借用古汉语“封建”一词以表征中央集权制瓦解之后、明治维新之前的社会性质,语义上无变化;日本、严复用“封建”翻译英文的feudalism,同样也语义对应。

由此,下面的引申出“封建话语”都不正确:

“封建帝地主阶级”:自相矛盾矛盾。既然是地主,土地就可以自由买卖;土地可以自由买卖,就不是“封建”。

“封建帝王”、“封建皇权”:中央集权的“帝王”,郡县制为其基本政制,就不是“封建”。
“封建官僚”:官僚是朝廷任命的有任期、无固定任所,怎能加上世袭、有固定封地的“封建”定语?

至于“封建礼教”,“封建包办婚姻”,也属组合错位的短语。封建时代礼教尚未定格、婚姻保有较多的上古遗风,男女情爱较为奔放、自由(作者按:读者只要读一读真正封建时代的诗歌《诗经》,对此就会有深刻印象)。礼教是在大一统专制的两汉以降确立并渐趋强化的。将“礼教”桎梏归之于“封建”,实在是文不对题(p. 211)。

更为显著的是,中共宣传所谓“推翻三座大山”從基本概念起,就是胡編亂造。历史学者易中天(他也是武汉“十教授”之一)说,“究竟是谁 ‘推翻了三座大山’?就需要正本清源地告诉读者:—— ‘封建主义’就是分封制,是被秦始皇推翻的;—— ‘帝国主义’就是帝王制,是被孙中山推翻的;—— ‘官僚资本主义’?根本不存在!官僚主义=垄断主义;资本主义=竞争主义。竞争与垄断水火不容,史上何来既垄断又竞争的‘官僚资本主 义’?只有 ‘官僚权本主义’!” (易中天:“挤压中华泡沫史”)

2020年十一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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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平:秦汉以来中国不是封建社会(二)一一 “泛封建”话语的来源及理论错位的后果

 

 五.“泛封建”话语的来源

自从秦汉封建制度终结以来两千多年,中国历史上有关“封建制”和“大一统郡县制”优劣的讨论不绝如缕。不过,一直到“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把秦汉以来的制度称为“封建制”。在所有的讨论、研究之中,“封建制”只指西周分封。历史上参与讨论的著名人物有李斯、贾谊、晁错、董仲舒、魏征、李泌、柳宗元、苏轼、范祖禹、叶适、朱熹、杨慎、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袁枚、魏源、冯桂芬、俞樾。所有这些人物的言论、著作,以及其他历史记载、著作、论文中的“封建”都只指西周分封土地、建国的制度,决不指秦汉以来的大一统中央集权制。
没有例外!
那么,把秦汉以来皇权时代的政治制度称为“封建制”,又从何而来?

概括言之,陈独秀始作俑,列宁、共产国际定性,毛泽东一统话语。

陈独秀1915、1916年在《新青年》上把“封建时代”与“君主专制时代”作为同义短语而相提并论,说“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封建时代、君主专制时代,人民惟统治者之命是从”(p.192-193)。他用“封建”涵盖氏族制结束后的整个中国历史(p.203)。这是中国首次将秦汉以来的中国界定为“封建社会”的表述。这种表述是“概念误植,导致学理偏失”(p.200)。

陈独秀这种误植,当时几乎无人响应。即使同为《新青年》的作者,也罕有同调。鲁迅、高一涵、吴虞、李大钊、傅斯年都从使用这种话语。

陈独秀的这种泛化封建,虽然当时没有被学界接受,后世的影响却很大。主要原因是,来自苏俄和共产国际的理论与语汇影响,而核心观念则由列宁创发,斯大林定型并强化(p.216)。

列宁首先用“封建制度”来定性俄国的农奴制,建立了泛化封建观。他把东方国家地主制的君主制都纳入“封建主义”范围内, 将泛封建观提升为普世性范式,用以分析亚洲(包括中国)社会,认为中国近代前为“封建社会”,由于西方资本主义的侵入,又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这一关键论述,见于其“中国的民主主义和民粹主义”一文(p.219)。虽然这一学说与经典的马克思主义并不相符,由于其特殊的历史地位而具有传播优势。共产国际在其“二大”文件“民主和殖民地问题提纲”中,根据列宁的定性,将近代中国定性为“半殖民地”和“半封建”。后来共产国际四大通过的“东方问题之提要”延续了这一定性。这个文件被译成中文,刊登于中共理论性机关刊物《新青年季刊》而引入中国。列宁的定性,迅速被中共和和当时中共合作的国民党所接受。

中共使用“泛封建”话语始于1922年。那一年,中共在“中国共产党对于时局的主张”这一文件中,采纳共产国际的“泛封建”说,开篇就是“中国经过几千年的封建政治……”。

毛泽东从1926年开始大量阐述“泛封建”论。他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新民主主义论”两篇文章正式以“封建社会”冠于周秦以来漫长的中国历史阶段(p.271)。毛的泛化封建论,成为二十世纪以后以郭沫若等中国历史学家治史的依凭(p.275)。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苏俄领导人斯大林的理论传入中国,特别是《联共(布)历史简明教程》,它的“五种社会形态”单线直进说使得泛化封建观得到强有力支撑(p.277)。斯大林把封建社会诠释为“生产关系的基础是封建主占有生产资料和不完全地占有生产工作者——农奴”。这种浮泛的定义,几乎可以把各种前近代社会形态囊括在内(p.278)。

这种历史发展学说把人类历史的发展说成固定化、模式化的五种社会形态单线递进,并被宣称是“唯一”正确的论说(p.277)。即使后来共产国际解散,斯大林被批判,中共和苏共交恶,苏共垮台,以马克思、列宁理论为中心的苏共意识形态在俄国、在全世界也已经被绝大多数人唾弃,“泛封建”话语却还是在中国延续下来了。

这种“泛封建”话语在国际学术界固然无人接受,近代中国,除陈独秀和中共之外,严复、孙中山、章太炎、蔡元培、梁启超、杜亚泉、李大钊、吴虞、梁漱溟、鲁迅、胡适、钱穆、傅斯年、王亚南、雷海宗、陶希圣、张荫麟、胡秋原、费孝通、齐思和、侯外芦、顾准、李慎之、王元化等中国近、现代政治、思想界的重要人物,从未接受秦汉以来的中国是封建社会、使用“泛封建”话语。 连陈独秀后来也放弃了自己的观点,起而反对“泛封建”话语。关注中国问题的外国学者如韦伯(Max Weber)、罗素(Bertrand Russell)、杜威(John Dewey)、费正清(John Fairbank)也反对这种泛化的封建论。李约瑟(Joseph Needham)一开始接受中共意识形态有关中国秦汉以来社会性质的定性。后来经过美国华裔学者黄仁宇的解释,放弃了这一话语。

全盘接受列宁、斯大林、共产国际、毛泽东这一理论的是以郭沫若为首的一批马列主义学者,如李达、吕振羽、陈伯达等人。

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种泛化封建观被推尊为“马克思主义史学的果实”,却从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中找不到任何根据。马克思本人反对将欧洲史的发展轨迹泛化为普世规则(p.289)。他们对中国、印度,从不以“封建”相称,而是用“与外界隔绝的‘天朝帝国’”, “亚洲式专制”、“东方专制制度”,“官僚体系”,“宗法制度”等(p.291-292)。明确指出“封建主义一开始就同宗法式的君主制对立。”中国的所谓“马克思主义者”对此全然不顾,只要维持意识形态需要,歪曲、伪造毫不犹豫!

中共接受了苏俄的理论,并由其领袖毛泽东的文章统一了全党的话语,1949年之后成为官方意识形态在历史发展和中国历史的重要内容;1949年以后,以其政治力量在宣传、教育、文化推行到全国全民,成为不容质疑的重大理论。一旦成为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之后,官方就无视此话语涉及的语词定义、起源、是否符合历史的真实,等等。近二、三十年以来,虽然中国史学界一再指出这一话语的错误,官方始终不为所动。官方意识形态就如一张禁锢着民众思想的天罗地网,其主管人员未必不知这一话语的荒谬,但至今就是硬着头皮,闭目塞听,死撑着“秦汉以来中国是封建社会,而近代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结论不改,虽然这一话语的始作俑者陈独秀早已认识到了错误,而其理论奠基者从理论上破产,实践上已经成为人类历史上一场代价巨大的惨烈闹剧。到这时候,话语的定义、来源、与事实是否相符、是否合乎逻辑等等,完全不在他们的思考范围内,他们所忧虑的只是不能因自己纠错而在意识形态之网上破一个洞,以造成民众对意识形态的怀疑,从民众心理上形成对政权的怀疑。

“真”,从来不是专制的价值标准和追求目标。

六. 理论错位的后果

一种名实错位,除少数马克思、列宁主义学者之外,从没有被国际学界接受、在中国长达两千二百多年的讨论中也从未出现过的理解、定位的错误话语,1949年之后,竟然被大多数中国知识公众深信不疑,并由此产生许多衍生词,可见政治力量对学术的控制到了何种地步,也可以看出中国的知识公众的反思、质疑、独立思考的能力何等薄弱。这种对官方话语不加思考就想当然地接受,对中国近现代历史的发展起了不小的作用。

从理论上来说,指鹿为马,以西欧历史模型硬套中国历史(p.257),如钱穆则就斥之为“削足适履”(p.328)。

从陈独秀开始,把中国历史上一切专制、野蛮、落后的现象,都归之于“封建”。陈独秀就曾认为封建=前近代=落后(p.192),将封建主义与集权主义,贵族政治与官僚政治,领主经济与地主经济这三组互不兼容的概念混为一谈(p.210)。结果,“封建”被污名化,“封建性糟粕”与”民主性精华“成为概括传统文化应与批判及继承的两大侧面。其实,与“民主性精华”相对应的主要是“专制性糟粕”,“民主”的对应词是“专制”,而不是“封建”(p.211)。“封建”代“君主专制”受过(p.213)。事实上,中国封建时代的专制程度远低于秦汉以来的大一统中央集权制社会;由于统治者所控制的资源相对小,控制力相对弱,封建社会民众的自由度相应也比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社会高;由于封建社会难以建成无远弗届的意识形态之网,学术的发达更是后代无法企及的。李慎之甚至说过,“历览前史,中国封建社会恰恰是人性之花开得最盛的时代,是中国人的个性最为高扬的时代。”(p.211)

更为严重的是,这一理论错位使得中国近代转型的目标错了。

整个中国近代化的中心课题,并非“反封建”(此一任务已大体在周秦之际完成),而应当归纳为:

1. 解构宗法社会,建立契约社会、法治社会;

2. 变革地主经济,实行耕者有其田;

3. 推翻君主制,建立民主共和(p.215)。

虽然冯教授说,以上是十九世纪至二十世纪中叶百年间中国近代化进程的实际情况。我们处于可以自由发言的社会,可以对上述民主革命的三项任务的状况作一判断。这一判断,冯教授无法说,我们可以说:

1. 宗法社会已经解构,但契约社会、法治社会远未形成。而且,相比较于1949年之前,甚至帝制时代,政府带头,社会对契约的遵从不仅没有加强,反而更加薄弱;相比较于1949年之前,法治建设更是大幅倒退。“党领导一切”,法律的制定、执行(或不执行)、解释完全由党决定。国民政府时代法院、监察机构对行政的微薄制衡,消失殆尽。昭示国际、信誓旦旦要“坚定不移”执行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基本法”,几个领导人想推翻,马上就推翻, 就是一个无法否认的例子。

2. 地主经济已经改变,但国家成了土地的唯一主人,最大的地主,农民拥有土地的状态还不如帝制时代和1949年之前。农民实际上是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的国家农奴。

3. 君主制名义上已经不存在,但民主共和还遥遥无期。中共领导人毛泽东等实行终身制,指定接班人,对民众生杀予夺,其权力之大不亚于帝王,而对民众的控制范围和程度却远远超过帝王。

1978年之后邓小平费了很大力气取消的领导人终身制,同样是几个领导人想改,马上就恢复。

连“定于一尊”这样帝制时代用于皇帝的语词,都毫无顾忌地被重新翻出用于中共领导人身上。

不要说我们这些对官方意识形态持批判态度的人,即使是其拥护者,也无法自圆其说,强辩上述三大任务已经完成。最近中共发表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的建设”,声称要到2035年才“基本建成法治国家、法治政府、法治社会”。即使这种承诺真的能够实现——从中共历史来看,它所作的承诺十之八九从不兑现——那也是推翻帝制后的第一百二十四年!这和日本“明治维新”用二十多年建成法治国家,对比鲜明!能说中国现代化转型成功?

这一现代化过程的失败,很难说与“泛封建”话语、以致弄错了近代化应当革除什么、建立什么没有关系。

读者可能要问,对这么一个重要的历史问题,中国知识人为什么会弄错?袁教授解释如下。

“事实上,将‘封建’泛化的近代学者,大多饱读诗书,当然明白‘封建’的古义为封土建国、封爵见藩;他们又多半熟识西文、西史,对feudalism的含义为封土封臣、采邑领主制,并不生疏。故‘封建’的滥用,绝非由于论者不通古义、今义,而另有原因—误信单线直进史观,因而将中国历史附会西欧历史的‘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程式” “‘封建’概念被泛化,不单是一个语义学问题,更是历史学、文化学问题。”(p.6)

袁教授说得正确。不过,我还想说一说袁教授不便说出的另一个原因:中共无所不及的思想统治。学界当然有很多人知道“泛封建”话语错误。但是,一旦这个理论由毛泽东“钦定”为意识形态,就不允许任何人挑战;统一了宣传、教育、文化的口径,任何不一致都将被视为思想界的敌对行为而使得学者裹足不前。由于用这一话语统治了教育,在1949年之后受教育的一代代人,包括作者本人在内,思想中有关历史发展的部分几乎已经被填充满了。不经过反思、批判、清理,装不进异议。

2020年十一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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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平:秦汉以来中国不是封建社会(三)一一 封建社会与中央集权社会对比

 

历史学家易中天曾经简要地对比过封建制和集权制:

“‘封建制’之后是 ‘集权制’, 区别在于:封建制——思想多元、言论自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集权制——思想单元、言论禁锢、言多必失、祸从口出。 而且封建社会只有 ‘天子’, 集权社会才出现了 ‘皇帝’。秦始皇推翻了 ‘封建制’后,创立了 ‘中央集权制, 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皇帝,集权制世代相传了 2000多年,一直延续至今。所以必须对历史纠偏——中国早没了封建,只有集权。”
(易中天:“挤压中华泡沫史”)易教授的概括不仅简明扼要,而且直指问题的核心,振聋发聩。

无疑,对这一历史问题的分析需要从多方面进一步深入。本文第三部分将从专制程度、政权和神权、人身依附、社会转型的难易、学术文化发展各种角度来探讨两种对立的社会的特征。 所讨论的每一个题目,都足以写成一篇论文、一部著作、甚至一套丛书。以本文作者的学术训练和学力,那是完全不能胜任的。以下仅仅是概括介绍冯著以及冯著提及的前人的观点,至多是提出一些作者自己的思考。作者的希望是,这些论题能引起大家的兴趣,进而做出专业性研究。

七.专制程度

毋庸置疑,无论是封建社会还是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社会,其政治制度都是专制,但专制的程度不一。

封建社会从皇帝、国王到公侯伯子男,层层分封。用梁启超的说法,就是“多君”(p.173),从权力结构上来看,是分权,中央集权的大一统社会是集权。由于缺乏强有力的贵族阶层,制约皇权的力量微薄,官僚体制与地方绅权又臣服于皇权。帝王掌握“六柄“,即对臣民的生、杀、富、贫、贵、贱,从生命到财产到社会地位,都由皇权掌控。集权社会皇帝的权力远大于封建君主。梁启超说,“秦始皇夷六国,置郡县,而封建之迹一扫”,而“自秦以来,天下几一家矣,以二万余里之大地,而二千年来常统治于一王,此实专制政体发达之最明著者也。”(p.176)自秦以后的中国历史,皇权至尊、至大,是一个基本事实。这种中央集权的君主制是一种无限君主制(p.407)。

西欧中世纪的君主制多为有限君主之制(等级君主制)。中世纪末期专制君主权力日益壮大,但仍受到基督教教会、贵族领主、市民的制衡(p.408)。贵族政治一直是制约王权的强劲力量(p.410)。

作者还想指出,处于权力中心、已经是生杀予夺的皇帝,却经常感觉到权力不够集中、控制范围还不够大,还经常在考虑如何将权力更加集中在自己手中,减少制约和权力行使上的中间环节。越是想“有所作为”的君主越是感觉受中权力集中不够。

最明显的是,从秦汉到唐宋,作为文官首领宰相还使用行政权,还能对皇权有所制约。到明代,朱元璋就感觉宰相的存在是对他权力的约束,从此取消这一职位,由皇帝直接掌握行政权。清代对明代制度曾有过仔细的衡量,感到这一制度对皇权有利,照单全收。而且,在大一统的专制社会中,一旦某种政策无法施行,帝王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意志、政策推行不力,而推行不力的原因在自己权力不够。于是一再集中权力。

中共至今还延续了这种思路。本来在毛时代,中央对地方、对民众的控制已经无以复加,从思想意识、衣食住行、就业工作、教育、文化、体育、娱乐、日常行为一直管到人类历史上从未被管制过的生育,我真想不出,生活中还有什么方面没有被管到。“文革”之后,终于有少数还肯面对现实的领导人看到,这种体制下,个人积极性、创造性被扼杀,官僚系统由于管得太多,庞大臃肿,效率低下,推诿塞责,难以为继。在不损害自身统治的条件下,有限地放松了一些管制,社会活力马上出现。

然而,当这个体制与现代社会发展的需要发生严重冲突的时候,本来应当思考现有的体制应当如何改革以适应一个全球竞争的时代,当权者却还是走到秦汉以来皇帝的思路上去了:社会和国际冲突的发展是执行中央政策不力,执行不力是中央权力不集中。因此拒绝改革,还收回了曾经放松了的权力,比如设立党委以直接控制私人企业。甚至设立种种“小组”将行政权收归个别人手中。

我看不出这种体制和秦以来的大一统专制有实质的区别,看不出这种倒退能够给国家带来任何实质的进步。即使这种统治方法达到中国历史上国家治理最高水平,如唐代的“贞观之治”,也远不足以解决一个国内矛盾、区域冲突、国际竞争交织、人的创造性作为国际竞争力和民族兴衰最重要的因素、需要打破对个人自由的扼杀和限制等现实问题。何况当政者从眼界、气度、胸襟、学识,和中国历史上治理国家较为成功的帝王相比,还无法望其项背。

大一统专制社会的另一特点是,最高权力的争夺从贵族内部扩散到社会各阶层,耗费的国家资源巨大,造成无数惨剧。

费孝通说,“封建解体之后,政治上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那就是‘帝王本无种’。封建的政权是忆血统来分配和传袭的。不生在贵族之门的庶人, 轮不到这些‘宝座’,……”秦以后,争夺政权的事没有停止过。(p.337)“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封建社会的封臣、平民、农奴就不会有这种想法。

八.政权与神权

中国的专制君主既掌政权,又兼控神权(p.408)。历代的佛教、道教领袖,都得拜倒在皇帝之下,往往由皇帝册封为什么“国师”之类。欧洲神权与政权分离,帝王需要执掌神权的基督教会为之加冕(p.408)。而日本的天皇则掌握神权而多不理庶政。就如福泽谕吉说的,“中国是一个把专制的神权政府传之于万世的国家,日本则是在神权政府基础上配合以武力的国家。中国是一个因素,日本则包括两个因素”,中国君主制是一元结构,而日本是二元结构(p.409)。

这种一元结构,政权缺乏神权的制约;在从秦汉到清的两千多年过程中,神权是政权的支撑力量。

作者按:除了政治体制问题之外,中国神权服从与政权也和中国自古宗教精神薄弱有关。试想,如果欧洲君主、他们的臣民不是基督教的真正信徒,拥有兵力、财力,他们轻而易举就可以用政权的力量迫使教会服从他们的意旨, 对基本只有精神力量的教会何惧之有?德苏战争开始时,苏俄岌岌可危。有人提醒斯大林要争取教皇的支持。无神论者斯大林就轻蔑地说,“教皇有几个师?”假如斯大林是欧洲封建君主,他会心甘情愿接受教会的加冕?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在苏俄争取初期的政策,焚毁教堂、杀掉教士、禁止民众信教。

体制的基础是精神力量。

九.阶级关系与人身依附

“多君”的封建社会,人身依附关系密切。武士、臣民效忠各自的领主,对各自的领主负责。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专制社会只效忠于一人,各级官员的任命直接由中央政府任命,只对皇帝负责。

封建社会阶级关系固化,人身依附强。大一统专制社会阶级关系流动,人身依附相对薄弱。

封建社会中,贵族、平民、农奴界限壁垒森严,身份世袭,不可逾越。作为附庸的阶层,如欧洲的骑士,中国的门客、日本的武士等等,只效忠于自己的主人。对远在天边、高高在上的国王,反而不承担具体的责任和义务;对最上层君主的效忠,是诸侯的责任。正因为如此,中国封建时代才会出现那种死忠于领主如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等为主人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完成领主意图的刺客,反而看不到死忠周王的这类人物。秦以后,这样忠于主人的死士十分罕见。

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专制社会中,阶级不固定。梁启超就说过,中国社会贵族和平民的身份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贵族与平民享有政治权之分限,也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p.112)。作为被统治阶级的平民,在汉代通过荐举、征辟,在魏晋时代通过“九品中正制”的考察,可以成为官僚,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隋唐之后,更是可以通过科举考试进入统治阶级(p.45)。

正因为这种阶级流动,有些学者如梁漱溟,就认为中国大一统社会中没有阶级,因为“阶级”作为一个从西欧传来的概念,本来是代代相传而不可流动的。梁漱溟的这一观点,值得思考。

抽象地从平等观念来看,这种阶级(作者在这类暂且使用这个术语,但认为换一个不同的语词,以区别这个有“固化”涵义的语词好)的流动更为先进、现代,更符合当代人的价值观。但如果把这个阶段的历史结合社会转型来考虑,就可以发现它的结果并不好。

这一点在“社会转型”部分来讨论。

十. 社会转型

西欧封建社会解体后,建立了以民主政治和市场经济为核心的现代国家;日本“明治维新”,同样也从封建社会转型为现代化社会。中国则从“戊戌变法”试图改变体制以来一百多年,至今还是一个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专制社会,而且专制程度在毛时代曾达到了人类历史的高峰。

为什么中国转型至今未成功?当然找不到一个单一原因。原因之一是,这些转型成功的社会,原来都是封建社会。

法国政治家、历史家基佐(Guizot)指出,封建制度是西欧社会复兴不可少的保证(p.101)。明治维新的成功也得益于封建社会。
日本学者谷川道雄说,中古的封建之为近代化的生成提供了某些先决条件,因为封建制在本质上重视法律的权利和义务,多少助长了近代发的成长。封建领主专注与土地和地租的征收,故商人、制造也比在专制政治社会有更多的活动范围和保障(p.163-164)。这些都给近代化提供了有利因素。

英国历史学家默多柯在所著的《日本史》中,指出明治维新的成功,背景条件之一是日本与欧洲前近代社会的类同性。而且这种类同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巧合(p.144)。美国学者R.柯尔本等所著《历史上的封建主义》也指出,九至十九世纪日本的封建主义与西欧的封建主义相似(p.115)。

作者认为,封建社会的近代化比大一统专制社会的转型,从统治阶级的力量和被统治阶级的动因来考虑,前者比较容易。这是作者的一点思考,远不是论证。

从统治阶级方面来看,由于皇权独占国家的绝大部分资源,包括财富、军队、国家机构、教育,等等,一旦受到挑战,容易集中国家力量来与之对抗。相比较之下,封建国家的财富分散,帝王不能直接控制封国的军队、国家机构等,可动员的力量要小。

从被统治阶级方面来看,封建社会阶级固化,人的社会地位、甚至职业世袭,轻易不能改变。要消灭不平等,只有改变政治制度一途。封建社会的阶级固化成了政治革新的主要动因。

相反的是,在阶级流动的大一统专制社会,民众改变政治体制的动因就弱。原因也很清楚:既然社会地位可以通过如科举这样的途径得到改变,就不必要推翻体制了。除了少数所谓“贱籍”如娼、优等家庭的子弟之外,其余人都可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元代高明杂剧《琵琶记》中语)。推翻一种体制所担的风险、付出的成本要远远高于考试。同样能够改变地位、由贫贱而富贵,民众为什么要舍无风险的科举考试而投身大风险的推翻体制?

这种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专制允许阶级流动,是一种“理性的专制”,通过荐举、科举吸收被统治阶级的优秀人才,既因此得以改善国家治理,又抽干了民间潜在的反对力量,非常有利于巩固其统治。因此李世民在科举考试顺利进行之后,志得意满地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相比较之下,封建社会阶级固化,人才反而多存在于民间。

事实上,秦汉以来数百次的造反,要不就是皇室内部争夺皇权,要不就是民众因灾荒或暴政濒临死亡边缘而起,从来没有任何一次是为了改变体制、提出改变体制的口号。而且,正如余英时指出的,这些造反中的少数知识人,都是科举失败的“边缘知识分子”如牛金星、洪秀全,那些无法通过官方认可的途径改变自己地位的人。

因此,单纯从改变个人的社会地位来考虑,是用不着去改变体制的;中国近、现代从事于改变体制的人,都是接受普世价值,有宏大历史观、认清历史潮流的人。如果仅仅是为了改变自身的地位,有更加容易的途径可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不一致。

封建社会中,就没有这样的途径;要改变自身的地位就必须改变体制,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同一。

二十多年前读美国越战时代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Robert S. McNamara)的《越战回忆录》(In Retrospect: The Tragedy and Lessons of Vietnam)。他总结了越战失败的十一条教训。其中第二条是,“我们以自己的经验来看待南越的民众和领袖。我们以为他们渴望自由,决心为自由和民主而战。我们完全错误估计了那个国家的政治力量。”(原书p.322)

一针见血!作为曾经是汉字文化圈、照抄了中国政治制度的越南,不会是例外。

事实上,这种“阶级流动”政策一直延续至今没有变化。当代中国的知识人,对中共坚持的政治体制,认同的和愿意投身去改变的,都寥寥无几。大多数虽然知道这种体制弊端百出、极不公正、与历史潮流对抗、将来一定垮台,还是走“通过合法途径进入统治阶级以获取利益”这一传统的老路。因为对个人来说,这是一条成本最低、几乎无风险、因此本益比最高的路。

近三十年来的美国历届政府,对玛克纳马拉的教训完全没有接受,天真地认为只要中国达到一定的富裕程度,中产阶级就一定要争取民主自由。他们怎么会想到,在中国这种社会,个体的“自由”与全民的自由不重合:用不着全民的自由,只要通过合法途径进入体制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马上就可以获得高于西方社会公民的“自由”:可以将全民财富占为己有、可以三妻四妾、可以与亲朋好友分享全民财富、可以获得高于民众的医疗、可以将自己的利益传给子孙…..而民主恰恰就会妨碍这种“自由”!

十.文化、学术、技术

权力分散的封建时代培植出多元的私学文化,中央集权的官僚政治却都提倡文化一统专制,使得战国时代的学术多元走向君主集权时代的思想整合(p.48)。

封建制有利于思想学术的发展。清代袁枚说,“封建制”政治多元,使各类人才获得生存空间,诸种学术亦获得拓展天地。他以孔子为例,认为他的思想不可能在思想统一的郡县制、科举制条件下生发、舒展。近代戴季陶也指出,中国学术最发达的时代是周代,是因为“中央无专横之政,地方有自由之权,竞争盛而进步亦速。”

与中央集权的官僚政治相匹配的,是大一统的官学文化。秦代的“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汉代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都是倡导文化一统专制,使得战国的学术多元走向君主集权时代的思想整合(p.48)。戴季陶说中央集权制“于社会文化个人身心之发达实多阻碍”“是故中国文化之发达,由于地方分权;而文化之退步,由于中央集权。”(p.73)冯友兰也说,秦汉以下专制一统,“言论思想极端自由之空气于是亡矣。”(p.74)

作为春秋时代诸子百家之一的儒家,在大一统专制的社会中,被专制帝王出于统治的需要,与原来与之对立的法家学说合流,发生了根本的儒学变化。熊十力说,“秦以后儒者,以帝制思想释经,全失孔子之旨……得假君权以宰制中夏”,指出秦以后儒者被帝制思想控制,对儒家经典的解释已经脱离封建时代原始儒学的本旨(p.351)。在社会、人伦关系上,从双向互动的“五伦”说(“君义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等),接过了法家韩非的学说,走向社会生活单方面服从的“三纲”说,即“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作者还想指出一点,从技术积累来说,封建社会由于阶级固化,职业固定,往往一个家庭几代人都从事同一种职业。每一代技术上微小的改进,世代相传就能显示出产品的显著变化。所谓“工匠精神”,即对生产某种产品的技术精益求精,就能使得不仅是个体,家庭,而且后代也获得实际的物质利益和声誉。今日恰恰就是封建制度发达的德国、日本以技术精湛、“工匠精神”著称于世。

相比较之下,早早进入大一统专制社会的中国,社会对技能忽视,轻视;重视的是能够根本改变社会地位的科举考试。到了现代,中国产品仍然还是价廉质差。

“工匠精神”不是政府提倡就能出现的,它需要培养这种精神的文化环境。

十一. 个体精神状况

大一统的专制社会中,个体被中央强制推行的意识形态所控制,越来越成为整个国家机器中的一个齿轮、螺丝钉;如中国封建时代那样个性张扬的诸子百家已无容身之处。日本学者梅棹忠夫说过,像西欧、日本那样“经过封建社会,一般说来,个人的自我意识在增强。与此比较,在没有经过封建制的社会,个人状况更表现出集体主义的特征。”(p.151)

萧功秦还指出,“自秦汉以来,在大一统中央帝国中生活了几十代的中国人,没有与世界打交道的经验。这一论断许多人听上去很不能接受。但这决不是没有根据的。这是因为,自秦汉大一统以后,中国就是自认为是天下中心,中国的天下观念中,没有竞争的国际意识。在中国人的理解中,只有处于天下中心的华夏与天下边缘的夷狄的区分,在这样一种文化习惯思维中,中国人是无法培养起在国际社会中处理复杂利益关系的集体经验与能力的。”(萧功秦:“珍珠港”前夜再现”,载《政经圈》网站)

十二. 余论

2011年十月十日,我在北京,应邀去商务印书馆为由我主持的一部译著讨论译文定稿、出版事宜。事务结束,两位青年学者问我,在北京有什么事情需要她们帮助?

我回答,我在上海、南京、成都各大书店寻找冯天瑜教授的《‘封建’考论》一书而不得,不知在北京有无可能找到?

在她们帮助下,终于在商务的书店“涵芬楼”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我当然喜不自胜。然而两位青年人却感到不解:这部历史著作和你的学术训练、从事的职业、历年的研究毫不相干,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去寻找?

我回答,今天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昨天中共中央举行了纪念大会,中共总书记的发言,仍然延续当年共产国际的定性,说近代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社会,而历史学界早已经指出,中国从秦汉以来就不是封建社会,当然就更谈不上什么“半封建”了。错误的定性就造成近代中国社会转型目标偏差,是一百多年转型不能成功的重要原因。

我想读一读冯教授的论证,看看能不能使他说的道理让如我们这样非历史专业的知识公众了解。然后我问,中共宣传部门为什么不能实事求是地面对历史,写出这种在历史上要留下笑柄的发言稿?

她们当然只能沉默不语。

但她们知道我有答案;我也知道她们有答案。

这就是我十年前的一个给自己的一项工作,懒散如我,至今才算完成。

2020年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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