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看到电视上播放老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主演王心刚、王晓棠、王润生。1960年代的老片子，演员功底相当不错，看过多次了，每个动作、每个表情都很熟悉。但每次见到都会停下脚步再看一遍，而且还会再被感动一次。

看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注意一些细节。比如王润生饰演的关敬涛是个讲义气、脾气耿直的军人，因为姓关，自诩是关羽的后人，崇尚关羽的“义薄云天”。为了表现这个人物的性格特点，导演在他家的布置上下了功夫，客厅供奉着关羽的神像，还有一副中堂对联。我对那幅对联很感兴趣，从房间高度来看，对联的上、下联应该各是七个字。偏偏镜头始终以人物为主，从来不给对联的全景，我只能看到对联下半部的五个字，那前面的2个字是什么呢？直到电影结束也没看到。

没辙，只好上网查询，原来是“义存汉家三分鼎，志在春秋一部书。”

这幅对联给关羽的评价很高。其中的关键词是：“义”、“春秋”和“一部书”。

关羽的“义”人人皆知，而“春秋”和“一部书”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喜欢旅游的游客一定注意到，在中国一共只有两座“林”。洛阳“关林”，是武圣人关羽的墓园和庙宇的合称。山东曲阜的“孔林”，是文圣人孔子之及其后裔的墓地。这两处为何被称为“林”？

原来在中国古代，人死后埋葬之地的称谓是有规矩的，不能乱叫。平民百姓只能是“坟”（如吴家坟、李家坟等等），王侯将相为“冢”或为“墓”（如霍去病墓、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等），帝王为“陵”（如北京的十三陵、陕西的昭陵、乾陵等），而只有圣人为“林”。中国的圣人只有两位，即：文圣人孔子，武圣人关羽。所以，在中国只有两个“林”。

对于文圣人孔子没有争议，无人可与之比肩。而对于武圣人却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有二位，也有的说是三位；列入其中的人也不同，有姜太公、孙武、岳飞……等等不一。但这些“圣人”死后的埋葬之地，被后世命名为“林”的，在中国只有“孔林”与“关林”两座。故此愚以为，孔子、关羽被称为文、武二圣人的说法比较靠谱。

关羽的故事比较奇特，他“汉封侯、宋封王、明封帝、清封圣”，死后被追封的级别越来越高，最高称号是乾隆皇帝追封的24个字的封号，因为太长了我就不引用了，百姓简称为“关圣大帝”。民间一度有大量的“关帝庙”，数量远超过孔庙。清朝时，关羽被封为圣人那是有用意的，无非是笼络汉族知识分子，希望百姓像关羽那样忠于清廷。但清朝皇帝也曾在关羽、岳飞之间摇摆犹豫过。只因岳飞是“抗金”英雄，而“金”又似乎是满清王朝的祖先，有些嫌疑，最后定关羽为“武圣人”。

既然是圣人了，就要超凡脱俗，关羽的形象就要改变，就不能再亲自扛着大刀了吧，于是清朝时出现了“关羽夜读春秋图”。只见关羽坐在中间的椅子上，一手捋髯、另一只手捧《春秋》而读，身后立着两人，左边是关平手捧象征地位的大印，右边是周仓手持象征至高武功的大刀。大印、大刀都让别人拿着，他自己却捧着《春秋》在读，这个”范儿“够足吧？

从此，“关羽夜读春秋图”，就成了供奉关羽的最高级别形象。在清朝和民国时广为周知。孔夫子是山东人，相传是《春秋》的作者；关羽是山西人，又有“夜读春秋”之形象。因此有一联甚好：“山别东西，前夫子，后夫子；圣分文武，著春秋，读春秋。”意指中国历史上“两位夫子，一部《春秋》。”

当然也有人说，关羽并不喜欢读《春秋》，依据是陈寿所做的《三国志》，其中说关羽“喜读《左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左传》是“春秋三传”之一，即《左氏春秋》，这是左丘明对《春秋》的解读。关羽喜读《左传》与喜读《春秋》本质上是一致的，“关羽夜读春秋图”是不错的。

但这些年来有件怪事情，我走遍全国各地，或在旅游商店，或在一些私人老板的办公室里，见过不少关公像。这些关公像，都是关羽本人挺身而立、手持大刀的样子，那一部《春秋》之书却不见了。虽然被塑造得虎虎雄威，殊不知大大降低了关羽的身份，把个千古圣人降低身份，成了一介武夫。面对那些推销的商家或者志得意满的老板，我心中总不免暗暗发笑。且不论关羽本人在历史上的真实形象是什么，也不去细究他到底是不是喜欢读《春秋》，既然你信仰他、供奉他，就应该按照他的最高形象来供奉，怎可随便造次？这也说明一些不学无术的人，假“国学”之貌来掩饰自己的苍白罢了。

这些历史由来渐行渐远，被人遗忘更是常见。2007年我在青岛崂山景区一个道观里，见到了关公“右手捋髯、左手捧书”的坐像，虽然身后没有关平周仓的塑像，但也还符合“夜读春秋”的基本要旨。遂询问当地陪同的“金牌导游”：“你知道关公手里拿的什么书吗？”

那“金牌”答不上来倒也罢了，没想到竟引起一旁众人哄堂大笑。众人不是笑导游不知道这个典故，而是笑我提的问题可笑，他们以为我故意和导游开玩笑，还一个劲儿说我“真幽默”。我摇头感慨不已，却也无法解释。

我也知道，关羽绝不是什么“圣人”，反而一身毛病。由于他的骄傲自大，几乎毁了蜀汉的大业，自“大意失荆州”之后，蜀汉开始走下坡路，刘备也客死白帝城，失去了“框扶汉室、一统天下”的机会。

历史文化的形成自有其脉络，不可不问个清楚就烧香叩拜。比如近年来国人忽然开始读史尊孔、弘扬传统、以德为先了，连孔子学院也遍布全球了。涉及到曹操的平反、王莽篡汉的评价，王朝更迭、历史进步的标志究竟是什么等等，都有些似是而非。其实只要稍加注意就会发现，曹操的儿子曹丕建立的“魏”，其国祚不过45年，司马氏以当年曹操的方式回报了曹氏后人，那个“魏”在历史上真没有什么进步作用。

当代中国人忽然发现，世界上的百年老店，500强大公司均是“以德为先”的。于是乎，中国企业纷纷抛弃“结果论”的导向，开始“享受过程”的文化解读，开始关注细节的管理导向，开始“以人为本”的喧嚷。喧嚷之声尚在绕梁，就有学者提出质疑，指出“不能将人立之于自然之上”，并由此追溯环境污染的“思想”源头。

在如此纷纷攘攘之下，我倒以为，不如静静地读些书吧。如一位我很欣赏的人所说：“如果你半夜醒来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读书，而且没有任何负罪感的话，你就必须知道，你已经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