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写了篇短文，谈论美联储当前的货币政策，意犹未尽，今天再补充一些，重点是美联储的资产和负债，即资产负债表 (Balance Sheet)。

了解一个企业、单位，甚至家庭，最直接、最粗暴的方法就是查一下它的资产负债表。该表是T型账户，分左右两边。左边记录总资产，右边记录负债和净值。会计记账原则保证两边必须相等，即 总资产 = 负债 + 净值。也就是说，净值 = 总资产 – 负债。

这个净值，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叫股东权益 （equity）；在家庭的资产负债表上叫净资产（net worth）；而在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则称为资本（capital）。只是叫法不同而已，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当然，一个家庭不会公布其资产负债表。但美联储会定期公布全美所有家庭汇总在一起的资产、负债和净资产。比如，据最新公布的数据，截至今年6月底，美国所有家庭的净资产高达142万亿美元。

作为美国的中央银行，美联储下属12个地区分行，涵盖全美所有角落，它当然也有资产和负债。实际上，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是全世界最大的。实在想不出来，世界上还有哪家机构，其资产负债表比美联储的还大。

美联储持有大量美国国债及其他债券。这些债券是美联储通过公开市场活动购入的，这是美联储的主要资产。公开市场活动（open market operations）是美联储实施货币政策的主要工具之一。其他资产包括对商业银行的贴现贷款(discount loans)、黄金及少量外汇储备等。是的，美联储持有大量黄金，多达八千多吨。这些黄金储备，是历史遗留的产物 （从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到1970年代初，美元与黄金直接挂钩）。不过，这笔黄金在美联储账面上的价值并不高，这是因为美联储依然按照当年的黄金价格（一盎司40美元左右）计量，而不是按现在的黄金价格（1800美元/盎司）重估。

在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的右边，负债占大头，资本是小头。负债主要有两大块，一块是在外流通的纸币和硬币(currency in circulation)，另一块是商业银行存放在美联储的所谓储备金（reserves）。这些储备金，一部分是按规定必须存在美联储那里的,这部分是required reserves。而其余部分，则是多余的储备金(excess reserves)。这些储备金属于商业银行，只是暂存在美联储那里。所以对美联储来讲，银行储备金是负债。

总资产减去负债即为资本（capital）。美联储的资本来自美国商业银行的入股。根据美国的相关法律，商业银行必须入股美联储，才能成为美联储的成员银行，进而才有资格从美联储直接贷款。央行最最重要的功能是直接向商业银行贷款。美联储的这一重要功能（lender of last resort），可以让垂死的银行起死回生，从而预防银行界发生系统风险。

自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来，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发生了两次重大变动。第一次发生于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爆发后，美联储三下五除二，很快把利率降至为零，同时首次启动大规模资产购买行动，即所谓的量化宽松（quantitative easing,简称QE）。在随后的几年里，美联储相继进行了三轮大规模的量化宽松。

在量化宽松之前，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总量（两边相等，只算一边）在8,000亿美元上下。三轮量化宽松过后，其总资产攀升到4万多亿美元。多年以后，随着美国经济的复苏，美联储开始考虑如何逐步缩减其资产负债表。不料去年春天另一黑天鹅突然从天而降，让全世界猝不及防。美联储被迫重新启动量化宽松—自2020年3月以来，美联储按每月1200亿美元的速度在市场购人各种债券，旨在稳定金融市场，为经济输血加氧。

当时笔者就预感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将再次膨胀，随即记录下了当时的数据。截至2019年12月底，美联储的总资产为 $41,740亿美元，以后数字相同)。其中，持有的美国政府债券为 $24,020亿, 其他债券 $14,470亿。

美联储的总负债为 $41,350亿。其中流通货币为 $17,590亿，商业银行及其它储蓄机构在美联储的储备金为 $15,490亿。

截至2019财政年度底（即2019年9月31日），公众持有的美国联邦政府债务(Federal debt held by the public) 总计为 16.8 万亿美元，占当年GDP的比率为79%。这一比率创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新高。此外，美国联邦政府当年的财政赤字为一万亿美元左右。

疫情爆发后，美联储迅速降息，并启动量化宽松。美国联邦政府也不能袖手旁观，因为光靠美联储印钱不行，政府也要借钱，甚至直接发钱。于是乎，美国政府很快就推出了2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并顺利通过了国会的批准。民主和共和两党如此快速地达成一致，十分罕见，可见疫情多么紧迫。政府后来又推出了新的刺激计划。这些刺激计划，再加上近来推出的基础建设计划，毫无疑问将使财政赤字飙升。实际上，美国2021财政年度的赤字将超过3万亿美元。

印钱和借钱双管齐下，一年多后，美联储的资产和负债现在有多大？截至2021年9月6日，美联储的总资产为 $83,570亿美元。这一数字恰好是2019年底的两倍–嘿，怎么这么巧呢。

在债务方面，截至2021年6月底，公众（包括美联储）持有的美国国债总额高达22.4万亿美元，这比2019年第三季度底多出了5.5万亿美元。同时国债占GDP的比率攀升至136%。

撂笔之前，说个有趣的花絮。大家可能不知道，其实美联储很能赚钱—-真是躺着就能赚钱，而且其资产负债表越大，赚的钱就越多。

赚钱的奥秘就是它的资产负债表。

前面说了，美联储的负债一是印发的美钞，这个几乎没有什么成本,印一张100美元的钞票最多几分钱成本。二是商业银行存放在美联储的储备金。在国际金融危机之前，美联储对这些储备金不支付任何利息。危机爆发后，美联储才开始支付一定的利息。美联储用资产负债表右边的钱，来购买美国国债及其他债券。这些金融资产的利息通常相对比较高。

美联储在资产负债表的右边支付较低的利息，同时从左边收到较高的利息。这一高一低，轻轻松松就能赚钱，这就是所谓的seigniorage。当然，赚钱绝不是美联储或任何其他央行的目的。

2019年，美联储的盈利为333亿美元。2020年，由于资产负债表骤增，美联储系统的净利润高达 $888 亿美元，比苹果公司的盈利（574亿美元）还高出一大截。注意，这些盈利都得上缴美国财政部，而不是由入股的商业银行瓜分。

好，今天就写这么多。

疫情还没有结束，美联储的量化宽松仍在继续，美国政府的债台越筑越高。

何日是头，哪里是顶，我们边烧高香，边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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