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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约翰:《干部国家》之三:没有资本家的资本主义
改革带给中国的变化,有目共睹。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中国逐步进入“后共产主义”社会,又不是一个完全的“后共产主义”国家。
党在解构计划经济的时候,采取了二元做法,放弃计划经济,允许市场调解,鼓励民营经济与国有和集体经济一起生长。从80年代的小型私企,中型集体企业,90年代扩张式的国家资本主义,到21世界可以在通讯、矿业、能源、金融等领域与世界竞争的大型企业,这是一条熟悉的道路。
在后改革时代,中共将国家融入自己,以党组织取代社会组织。习近平治下,中共对经济的蚕食,并不限于企业的所有权,而是要改变商业和市场的体制架构。
中共将自己的利益与国家民族利益区分开来,置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认为自己的生存高于一切,一再强调政治干预经济的重要性。结果,从制度、市场到社会,出现了一种“政党资本主义”的形态,与传统的独立的资本家再不相容,
国家资本主义不再服务于国家和民族利益,而是服务于党的利益,成了“党国资本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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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7月,毛泽东问,“人民是什么?”,又自己答,“在中国,在现阶段,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毛认为,其他人,“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人,均不属于人民,所以,不在国旗的标识之上。
中国的国旗具有列宁主义风格,左上角是五颗黄色的五角星,大的代表中国共产党,四颗小的象征工人、农民、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小星围绕大星转,象征着团结。
毛的重点不在于划分人民,或将有问题的阶级踢出去,重点在于,他可以决定,谁在人民之列,中国是什么样子。这是最高权力!党决定中国是什么样子,谁在什么行列。
1949年,国旗第一次升起的时候,开始了一个相对自由的过渡时期:新民主主义阶段。小商人和爱国资本家,只要拥护党的政策,就可继续经商赚钱。
50年代,自由过渡时期结束,党开始限制商业活动,没收私有财产。在群众运动中,私有变为集体和国家所有。在城市,被强制公私合营。在农村,禁止农贸集市,小商人无处贸易,农民被迫把自己的私产上交给集体所有制的生产队、大队、和公社。
60年代,任何同情小商人或爱国资本家的人,都可能被打成“走资派”,被当众羞辱,甚至投进监狱。“文革”结束时,再没人敢提市场或私营经济了。
回顾这些是如何发生的,很重要。在中国,重大政策的改变,没有党中央的同意,是不可能的,可是,过于关注精英政治,又会忽视干部在执行政策中的作用。举例来说,50年代,中央要取消自由开放的市场,转为国家计划,干部自身的利益决定了各地取消市场的进度和方法。同样,到了80年代,市场随改革而再度开放时,干部及其家属也从中渔利。无论是50年代从市场到计划,还是80年代从计划到市场,干部的手随处可见。
美国政治学家Dorothy Solinger发现,建国初期,从开放的市场向国家计划过渡时,干部的热情很高,因为这与他们的福利和前途联在一起,他们对私有经济、市场和小商人没有耐心,常常在上级的政策道来之前,就开始竞相限制私营商业活动。这与意识形态无关,与切身利益有关。商业活动被取缔,农贸市场关闭后,农民要跑很远的路,排很长的队,去干部管理的合作社买东西。至于政策要求,或满足百姓的需要,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取缔私营商业。
掌握马列主义也不重要。中央说,在执行政策时,要区分“小资产阶级”(小商人)和“资产阶级”(商业资本家),下级干部哪里分得清?就把他们一锅煮了。他们认为,私营业主不是马克思所说的无产阶级的敌人,而是有限的资源和权威的竞争对手。干部认为,任何从事市场或销售的人,都要取缔,要‘在商业活动中取缔所有的竞争者’,这关涉到他们的切身利益。
三十年后,当市场再次起飞时,干部及其家属再次利用了这个机会。从90年代开始的整个经济改革时期,干部与商业有着一以贯之的密切联系。
其一是,地方干部很少支持独立的私营商业。在整个经改过程中,商业活动一直受到地方干部的压制和掠夺。改革初期,小生意的生存尤其困难,因为干部的习惯性思维是,凡国家法律、党的政策、马列和毛没有明确支持的私营经济,或商业活动,都要明确禁止。
即使是90年代,甚至2000年后,有了很多立法,与国企相比,民营经济依然瘸腿,不能参与利润丰厚的战略企业,如能源或矿产,要支付高税收,高费用,要更多地回报社会。与国企或外企相比,他们的经营手段,财富积累,不断受到审查。即使在2004年,“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被写入宪法后,一些不听话的民营企业家,人被拘留,财产被没收。
其二是,没有党的支持,民营企业也在增长。民企增长的速度,远远超过立法的速度。因为他们学会了容忍干部的要求。从80到90年代,小企业与地方干部勾结一起,寻求官方保护,他们给自己的企业带上“集体”的帽子,俗称“戴红帽子”。大型的赚钱的企业与有权有势的干部家属合作,绕过政策障碍,保证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很多时候,干部自己也会卷入经营活动。官商关系好的企业,得以发展,关系不好的企业,就会凋零。
其三是,有些干部或其家属卷入商业活动,并大获其利。这不只是腐败问题。澳洲政治学家David Goodman发现,在90年代,成功的企业家多来自有背景的干部家庭,没有关系的民营业主,需要拉地方官员入伙,生意才有起色,才能扩大。对2000年后的研究发现,中共控制了几乎所有的成功的民营企业。之所以这样,并非中共吸收了成功的企业家,而是党员干部利用手中的权力和资源,参与民企的活动。有一段时间,中共鼓励干部下海,参与经商。党员干部及其家属或者“红色资本家”取得了商业上的成功,又有一些成功的商人进入党内。陈杰和Bruce Dickson的研究发现,绝大多数成功的红色资本家,下海经商之前,都是党的人。
在调查的19类商业活动中,有15类被红色资本家垄断,特别是利润丰厚的建筑、拆迁、以及需要大量科技投入的企业。63%的企业家曾在国企或党政部门工作过,38%的是党员,有的省份,50%以上是党员。不是党员的,也会申请入党。他们得出的结论是,“改革开放的主要受益者,是与党国有密切联系的人”。
其四是,成功的企业家,要入党,或加入官方认可的工商联。不管是否党员,要经常参加官方活动。很多人被“选进”人大、或政协。一般来说,“红色资本家”进人大,非党员的企业家,由统战部安排进政协。无论哪种方式,党都与民企保持制度性联系,民企也从这种密切联系中获益。David Goodman研究发现,企业家与党有着密切联系,他们既不独立于政治,又不排斥政治,相反,政治总是努力将其纳入自己的体系中。
民营企业总是支持党。虽然多数不满干部的“贪婪”和腐败,极少愿意改变体制,让他们的民企有更大的成功。他们认为,腐败是做生意时可以预测的支出,相对于开放或政治改革可能带来的危险和不确定性,更易于把握。民企与党国建立的制度性的关系和网络,让他们更倾向于支持现在的政权,而不是挑战它。
结论是,党在市场化经济的同时,并未完全放弃社会主义经济,或改变干部管理制度。在对商业活动、物权、合同立法给予保障的同时,对干部的专权,滥用权力,没有立法加以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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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中共认为,贪腐是改革开放必要的代价,也是位居高位的副产品。后来,中共发现,这影响干部队伍管理。以权谋私、贪腐盛行的地方,官员对党的忠诚度降低,转而服务那些给自己输送利益的人。所以,从2012到2018年,习近平开始反腐,清理干部队伍,约束干部行为,保护党的利益。
反腐的对象是干部,不是商人。六年时间里,200多万人受到惩处。一些地方干部开始抱怨党的不公。多年来,他们的任务就是发展地方经济,不与商人合作,谈何发展?
反腐的主要目的是要恢复党的领导机制,民企不在党的组织之内,也就不在反腐之列。不久,中共发现,将企业纳入党的组织架构,更易于管理。在习主席领导下,通过修改公司法,党组织进入民营企业,开始从体制上将民企纳入党国的组织架构内。
早在习之前,中共就尝试在民企成立党小组,只是并不迫切。2006年,有党支部的民企不足30%,主要是改制后的国有企业。习任总书记后,党支部的数量不断增加。2016年,68%的民企有党支部。2018年,73%的民企有党支部。习任浙江省委书记时,曾要求95%的民企设立党支部。
习这样做,也是沿袭前任的做法,保证民企或个企不站在党的对立面。再进一步,习认为,党要指导民营企业,就像指挥下级组织一样。随着党组织的建立,统战工作也进入民营和私营企业,这样,非党员的企业主和管理人员,也受党的管理。
2020年9月,中共开始打造“具有中国特色的现代企业制度”,党的组织不力的企业要纳入党建党管的渠道。用习的话说,要把“党的领导融入企业管理的方方面面”。分析家Scott Livingstone认为,习的目的是,对民企加强统战,将所有企业置于党的领导和管理之下。
通过企业所有权的改变,如,与国企合作、改制,将私企置于党的严格的监管之下。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挤出合资企业中的外资部分,同时,将外资企业中国化。对国内私营企业,通过混合所有制改革,改变私企民企的成分,公开的口号是,引入私人资本,加深国企改革,改革财务状况。很多情况下,通过非自愿的资本转移的方式,引入私人资本,企业的经营状况并没有改善或提高。混改后,民营资本输入国有企业,国企的经营更缺少动力,更懒散。另一方面,民企则不得不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将自己的股份转让给不盈利的国企,换得少部分国企股份。
在公私混改加速的同时,习认为,这不是要回到从前的计划经济。毛时代,私企被强制性地公私合营,业主靠边站,离开管理岗位,再被逐出自己的公司和物业,最终,他们的生意和物业都归了国家。
这不是习想要的。
2018年11月,习在人民大会堂对民营企业家说,“有的人提出所谓‘民营经济离场论’,说民营经济已经完成历史使命,要退出历史舞台”。习说,他不这样认为,在引入公私混改时,他也没这么想。有人将他的公私混改与1956年的公私合营并提。习认为,这是错误的。
习有更大的目标。
2012年,习任总书记时,民企占国内生产总值(GNP)的60%,与国企相比,民企负债少,补贴少,损失少,回报高。到2018年,习对民企讲话时,说,“民营经济具有五六七八九的特征”,即,民企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中国民营企业2700万家,有28家跻身于福布斯世界500强。
习近平既不希望回到从前的计划经济,又不希望民营企业太过活跃以致无法控制。为此,需要把资本家和企业家拉上党的道儿。在其后的一系列讲话中,习暗示,民营企业家要成为“爱国资本家”,要听话、勤俭、尽职尽责、忠诚于党,奉献国家与社会。为进一步说明自己的思想,习近平举例清末民初由官转商的企业家张謇。
2020年11月,习参观了南通的张謇纪念馆。习认为,张謇是合格的“爱国资本家”的典范。不仅爱国,张还身兼政与商、公与私两种角色,是官督商办的典范。习关于混改的思路,让人想起清末的官督商办:民营业主继续留用,不过,在企业管理上,党有最终的发言权。
2020年7月的一次讲话中,习谈及中国资本家应具备的品质,说:“企业营销无国界,企业家 有祖国”,在谈到企业家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时,习说:“企业家必须对国家、对民族怀有崇高使命感和强烈责任感,把企业发展同国家繁荣、民族兴盛、人民幸福紧密结合在一起”。
党媒说,这次讲话是对企业家的鼓励,企业家不这样看。习警告企业家,不要做伤害国家的事,就像一些律师、教师、记者及公民运动领袖,要么闭嘴,要么进监狱,没有回旋的余地。
在习近平访问张謇纪念馆的前一天,河北企业家孙大午被警方逮捕,罪名是“涉嫌寻衅滋事、破坏生产经营”。孙大午经常捐款给学校和医院,也是“宪政改革”的倡导者。孙的被捕说明,爱国企业家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做好企业,贡献社会,或者爱国,而是服从党的领导。2021年7月,孙大午判刑18年,罚款311万元。
听党的话,支持习近平,成了民营企业家生存的关键。一位开发商说,他的一切都是党给的礼物,另一位企业家说,他的生命属于党。在这方面,海南航空则是另一个很好的例子。
不听话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2020年3月,任志强将习比作“剥光了衣服也要坚持当皇帝的小丑”,说习是“丝毫也不掩饰自己要坚决当皇帝的野心”。不久,任被捕,2020年9月,判刑18年。
祸从口出。能管住自己嘴巴,就没事。马云是又一例。2018年9月,马云退休,说是个人原因,很多人猜测是上面的压力。马云还说,如果党需要, 他就把自己的全部股份转让给党。党也告诉他,他的生意是安全的。2019年6月16日,国资委主任郝鹏找他谈话,说,混改不是要回到50年代,党不是要干涉民企,而是与民企合作,建立互赢互利的关系。次年10月,马云在上海的一个会议上,批评中国的金融制度,政府就暂停了蚂蚁金服在11月的上市。在此五个月前,阿里巴巴因为违反《反垄断法》,被罚182亿。
马云的命运,再次告诫国内外的华商,习近平看重阿里巴巴创造的财富,可是,对创造财富的人,有时没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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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民共和国,商业、市场和财富是敏感的组织和意识形态问题,更涉及党的地位与社会的认同,政策不断变化,有时变的很快,所以,在中国,独立的商人、企业家和投资家极为稀少。
随改革开放出现的混合型国家资本主义,与东亚或西欧等地的经济发展模式并无二致。在后改革时代,政策就不同了,党的地位高于一切,这不是国家资本主义,而是党国资本主义。
50年代公私合营、消灭市场时,80年代重新开放市场时,干部的利益都决定了其模式和方式。党和它的干部都无法容忍不受控制的企业和企业家。无论是地方党政干部,还是高层领导,都不愿给私企较大的经营空间。在习看来,他们会成为意识形态的对立面。
在习近平的新时代,党国资本主义用市场、贸易和投资作为政策杠杆,要求政治上的服从,如,在中国的外资企业,在涉及新疆和台湾的问题上,要与北京保持一致。在国家层面,依赖中国市场的国家,在政治上也要与北京保持一致。
其他国家或许要问,他们与习近平的中国,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还是与吞噬了国家的列宁主义政党的关系?这一问题,对于处理国际贸易,以及国际关系,均有重要意义。
(译自 John Fitzgerald, Cadre Country: How China became the Chinese Community Party, UNSW Press, February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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