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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孟:我的父母
人与恩师, 人与近邻,固然缘分的点拨,但也不乏人的抉择。只是人与父母,那是天意,人无选择。父母给我以血肉之躯, 父母塑造我的心灵。但他们所给我的一切,我懂得珍惜, 却是在我自己年华老去时。
(一)
家里有一张旧照片,一个年轻人, 坐在河边,背向我们,他的身旁一株斜柳。 我问父亲,他是谁,父亲说:“我和你母亲的介绍人”。他是我父亲的老同学,早早离世, 因为他,两个上海银行的小职员相识而相爱,成就一段姻缘。 从此尘世多了两个人:我和我的兄弟。
我母亲出生在常州,她的父亲是国华银行 1934 年设立的常州分行的襄理,外公留在我的记忆中的只有一张画面,他躺在病床上, 一条腿用金属架子高高支起。我的外婆晚年卧床不起, 留在我的记忆中的也是躺在床上的她,艰难地想用手打开铁盒, 里面装着早已过期的月饼。我祖母的妹夫倒是香港的大银行家,他在1949年前安排了我的父亲和我的伯父去英国学习金融。文学专业出身的伯父当时孜孜不倦于苏俄文学,他说他一生最讨厌算账,于是谢绝机会。我父亲倒是大学经济科毕业,在上海一家私家银行 (新华信托储蓄银行)里算账的,但是他一心向往著“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他坚决留在解放后的上海。我母亲回忆说,我的父亲没日没夜投身革命,根本不着家。我见过旧照片:三十来岁的父亲扛着斯大林的画像,在上海的马路上大游行,滂沱大雨中。他受新政府的委派,还去了一次四川, 好像是去协助“查账”,带回来一瓶茅台酒。
我记得父亲的舔犊之情, 因为父爱难得。父亲曾带我去他当时工作的区委 (后来他官拜副科长),在机关大食堂用晚餐,洗碗是共用一个大澡盆。然后在大礼堂观看庆祝国庆的联欢会,文艺演出的开篇, 都是各路戏剧的断片,“三岔口“还有点意思, 因为蹦蹦跳跳。 咿咿呀呀的越剧让我坐不住。 我一心在等电影。待到电影放映时,我早已昏然入睡。过春节时,父亲带我和哥哥去老城隍庙, 买了一架幻灯机, 搭配的幻灯片都剪自旧电影的胶片。幻灯机用薄薄的黑色纸板做成外壳,再配上简单的镜头, 将电灯泡插入黑箱子,打开灯, 随着片夹的移动, 墙上出现了一个真实而梦幻的世界。那哈哈大笑一瘦一胖的活宝是谁?父亲旁白:旧上海有名的笑星殷秀琴和韩兰根。一对窈窕淑女,穿的旗袍, 在上海的弄堂里飘然而过,那身后的男人是谁?
我们家所租住的弄堂,过马路斜对面就是四明村,里面是连栋的石库门房子,里面还住着我的小学同学。我和父亲常常穿越弄堂, 一定走过弄堂里的 923号的门口。但是父亲从未提起过 923号里的租客:1931年飞机失事去世的诗人徐志摩和1965年在此离世的他的未亡人陆小曼。父亲大概没有读过诗人1925 年所写的游记《欧游漫录》,当时二十八岁的诗人对苏共提出尖锐批判:“他们相信天堂是有的,可以实现的,但在现世界与那天堂的中间隔着一座海,一座血污海。人类泅得过这血海,才能登彼岸,他们决定先实现那血海。” 当时多少左倾青年,政治目光却比不上浪漫的诗人。他们向往而且真心忠于自己的理想。记得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父亲会把家里的肉票糖票油票上交组织,他对我母亲说:“匈牙利每人每年六公斤猪肉, 但是我们跟着毛主席。”
然而父亲内心的深处又保留着自由主义的 ego,往往在不经意处流露出他的隐逸之情, 走过苏州河,他说他喜欢河上的一叶孤舟,人在孤舟上悄悄读书。渐渐地,我父亲的政治热情开始淡化,而代之以疑惑。我父亲曾经和我回忆起三反五反运动,资本家站在台子上,在此起彼伏的口号声中,失禁了。这类残忍,父亲很不以为然。
在以后的政治运动中,父亲扮演的角色开始从积极的动力转换为消极的旁观。1957年的反右运动只是给父亲戴了一顶右倾而不是右派的帽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父亲的脾气开始变坏。我的哥哥考上高中, 立刻离家住读,而我的母亲和我时时胆战心惊。如果父亲在家, 我们一定小心翼翼,说话都不敢大气。星期天,小房间的门斜开着,父亲在桌边枯坐终日,面对一叠白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我的检讨”。
后来他被调出政府机关,去一家普通的中学充当副校长,主管教学。因为教书育人,他的书生气的热情再度被点燃。他又全心全意地投入,学校的升学率明显提高。记得一个星期天,来了四位客人共进午餐,我母亲忙前忙后,筹备了好几天。四位客人都是该校的教研组长,父亲的得力干将。作为酬谢,父亲打开了珍藏多年的茅台。数学教研组长姓严,好像学生替他起了外号, 严大头。语文教研组长是冯老师, 他的全部教育完成于伪满,日语水平超越他的汉语水平。那天午餐上,五个男人天南海北,主客微醺,父亲破天荒地褒扬了我, 说了什么天才之类让我汗颜的话,我也因此拜了个老师,冯老师教我日语。冯老师指点有方,后来我借助词典, 可以阅读小林多喜二的小说。现在我的日语全忘了, 后来去了几次日本,每次去都会想到冯老师。后来我又多次去过匈牙利, 尽管匈牙利语我只认识一个词: ollo, 其意正如其形: 剪刀。匈牙利的 ollo 又如何剪得断我从上海带来的纷乱思绪?既然古拉西(匈牙利名菜) 用牛肉烹制,匈牙利人又如何人均消耗猪肉六公斤,按月, 按年?一辈子无缘涉足匈牙利的父亲,又如何组建裴多菲俱乐部,在上海弄堂逼仄的家中。
(二)
1965 年,全国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名四清运动,又一说,那是文革的预演。运动的理论根据便是认定“中国社会,特别是中国共产党内和国家干部中产生了新的资产阶级”。当时的上海市委选择了一所大学,一所普通中学, 一所重点中学,作为教育界社教运动的试点,它们分别是我祖父执教的大学,我父亲官拜副校长的普通中学和我就读的重点中学,我们孟家难逃劫难。当市委的工作组进驻我父亲的学校时,我父亲却大大咧咧地说:”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立刻有人把他的话汇报上去。当人人心惊肉跳之际, 有人说他心不惊, 那就是他心里有鬼。很快父亲就成为目标 —— 党内的新生资产阶级,而一年前喝了半瓶茅台的聚餐升格为裴多菲俱乐部。四个教研组长定位为”四大头“, 包括由伪满潜伏下来的汉奸。工作组勒令我的父亲交代裴多菲俱乐部的反党纲领和组织名单。我母亲哭哭啼啼找到了工作组,副组长是市委某处长,出面接待,他一口咬定我父亲是反党分子。母亲回来,哭成一团, 爸爸成了反党分子,怎么得了?晚上父母俩人关在小房间里,窃窃私语。后来母亲告诉我, 工作组还在逼我父亲承认与某女教师有染。后来我才明白,中国所有的政治案件里是一定要勾兑一点桃色。但是父亲和母亲商量是否承认桃色,恰恰证实没有桃色。可是当我父亲征询我母亲:我去死吧,可以一走了之。母亲哽咽道:”不要死在家里, 我怕!“
一天下午,家里没人,我找出那瓶藏在床底的来沙尔 (消毒剂)。三十年前,明星阮玲玉就服用来沙尔自尽。我却不敢连瓶扔出去,又不敢倒掉瓶里的内容再另换清水。 鬼使神差之际,我把大衣柜稍稍移开,在衣柜的后背敲上一枚钉子,再用细绳缠住瓶颈,瓶子就挂在钉子上,再把衣柜复位。我自以为是在努力挽救父亲的生命。
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按官方的统计,“全国77,560人被逼死、5,327,350人遭受迫害,产生了大量了冤假错案“。 我的父亲并没有成为 第 77,561,死神只是朝他狞笑了一下,就 飘然离去。 1965年, 一个春天的早上,父亲过马路,人突然晕倒,一辆十轮运货大卡车一个急刹车,前轮离我父亲倒地的脑袋数寸之距。父亲突然醒来,自己爬了起来, 掸去身上的尘土,兀自走开。事后,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安慰我的父亲: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三)
后福便是文革。半年之后,文革开启帷幕,那是人类历史上的悲剧。抄家, 批斗, 剃阴阳头,披上大字报, 浑身上下沾满了浆糊和墨汁,每天要挤公交车,受尽白眼和推搡。家对面的墙上是滴滴答答的墨汁书写的标语: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 某某某,某某某是我的父亲。我虽然害怕,但也开始觉得滑稽,我父亲有资格走那条路吗?那是刘大人和邓大人的专用道啊!父亲没有走那条道, 因为很快他就连路都不会走了。
一天傍晚,父亲没有回家, 来的是位带着眼镜的学生,他自我介绍说是红卫兵,然后他吩咐我收拾热水瓶,脸盆和毛巾,跟他走。我把所有的东西装进网兜,就挂在我的自行车的把手上,叮叮当当,跟着他的自行车,来到华山医院。父亲正躺在走廊上,灯光下脸色惨白,医生过来了,手里晃动着 X 光片,“断脱了”, 他说的轻松。我看到父亲的嘴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事后我才从母亲的嘴里得知,他的学生,现在的红卫兵,四五个人把父亲的双眼蒙上,用三轮运货车(上海人称黄鱼车)拉出去在马路上兜了一个大圈, 然后又领着他走下台阶, 再转弯, 再下台阶, 父亲看不见, 但是心里很清楚:他们又回到了学校的教学大楼。 他们来到了地下室。他们命令我父亲站在房间中央, 四个大小伙子, 一人占一墙角, 把我父亲当作人肉皮球, 在四人之间传递。可是他们的游戏, 刚启动就结束了。他们只推了一下,始终被蒙着眼睛的父亲,就失去平衡, 倒地, 股骨“断脱了”。
(四)
1969年春寒料峭的三月,父亲就拖着那条残腿,和母亲一起到我的学校为我送行。我穿着臃肿的绿色的仿制军大衣,和一大帮初中生,登车去十六铺码头。轮船将把我们送到大连,火车将把我们从大连送到当时中国铁路最北面的一站 —— 二井子。然后大卡车把我们送往前劳改农场。在学校的操场上,一片嘈杂,送行者的叮咛嘱咐, 被送行者的哭哭笑笑。我看到父亲远远地站着,人歪斜着,他知道我在心里怨恨着他。
1968年, 中学未毕业的中学生,作为知青,开始走上社会。先是有同学被分配在工厂,他们真是天之骄子。接着是大批学生下乡到崇明岛上的国营农场。作为黑五类子弟,我只能有羡慕的份。再后来来了大丰农场的名额,那是前劳改农场,地处江苏,但是行政上归上海管理。母亲问我,是否就去呢?她以商量的口吻,她怕我越走越远。黑龙江,云南,内蒙的军垦农场,我当然没有资格,黑龙江的前劳改农场,倒是让我心里一动,因为有三十二大元的月工资。插队落户, 我知道自己养活不了自己。父亲只有每月三十元的生活费,十五元养活自己,十五元养活我的祖母,她后来瘫痪在床。
我母亲给我下跪,求我下乡,她可怜我的父亲:“他们要把你的父亲斗死的”。但我怨恨我的父亲,你选择的路,我们却成了你的陪葬。我也怨恨我的母亲:你可怜我的父亲, 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呢?哥哥已经大学分配去了外地, 家里已经没有留守的子女,你为什么还一定要我走呢?我母亲陪着我在派出所门前来来回回,她一声不吭,她知道我下不了最后的决心。终于母子俩还是走了进去,注销了我的户口。出发前一晚, 母亲一针一线把一百元钱和十斤全国粮票缝进我的内裤。母亲告诉我,这是救命钱,不能动。
我从农场往家写信,抬头只写母亲大人,后来母亲写信嘱咐我:再来信,提一笔你的父亲, 你的来信,他每封都读。到文革的后期,父亲的日子反倒相对平稳下来,因为是死老虎, 老老虎, 红卫兵自身也过气了,新兴的造反派在忙着争权夺利,父亲每天拖着一条残腿去上班, 在地下室给工友打小工,修理课桌椅的残缺断腿。
一年之后我回上海探亲,记得先去买了一只铝制的脸盆,然后父母和我三人进国泰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一人还买了一块冰糕,这是他们在款待归来做客的儿子。我吃完冰糕, 随手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将纸壳抛在电影院内观客上上下下的走道上,我自以为露了一把学了一年才学来的北大荒人的豪迈爽朗。突然间,我看到父亲的手僵在空中,而我母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我双手捧著的脸盆不觉掉在地上,沿着电影院的走廊叮另当啷滚了下去。刹那之间,我看清了父母对我的期许:做人, 何时何地, 都要守住做人的道德底线。
我母亲的身子骨柔弱,脾气温顺,但是她的性格里又藏有一股无言的倔强。在文革最荒唐的岁月里,在四人帮最为得意的上海,母亲曾冷冷地对我说:“他们长不了,因为我经历过汪伪。”在她的眼中,跋扈嚣张的四人帮不过是短命的汪伪。
六年后,我回到上海。 当时文革已近晚期,政策改宽,知青回城蔚为大观。但我相信, 我能回上海,那是上天可怜我的母亲,让她如愿。六年前她陪着我在派出所门口徘徊时,她在心里悄悄许愿,当时她谁也没有说,“我把你送走,我把你再弄回来。”
(五)
终于回到上海。先在街道工厂敲皮箱,再分配去大学当青工, 开始兼教英语,再后来结婚。婚后,母亲把我和我哥哥叫到身边,郑重宣告:“人家儿子儿媳吵架,婆婆会帮自家的儿子,我跟你们事先讲明白,我是帮媳妇的。”从此我不大敢和我的太太吵架, 因为她的后盾坚强的很,其中有我的母亲,还有我的父亲。我和太太有过节,我父亲就找我谈话:“是人,谁无缺点?她还是好的,”然后父亲瞥我一眼,“还是比较好的。”和谁比较?父亲兜了个圈子,还是说我不好。
婚后一年我去德国。我太太留在上海照料我瘫痪在床的祖母,父母送我到了北京,寄宿在我北京的同学家,在月光胡同。这是我父母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京行,这也是父母两人在尘世的最后一次结伴而行。因为白天我要等教育部的通知,父母参加了旅行社,去了承德的避暑山庄。后来我翻阅旧信,找到一首父亲 1982 年11 月19日所填的词:
调寄鹊仙桥
避暑离宫 山花寥寂 悠悠空山岁晚 几许凄凉怅残阳, 却又是画里寻梦 。翠峦飞流 ,千岩争秀, 老去文津, 觅月更番风雨。经浩劫, 致淡泊, 无愧平生。
后来母亲病倒了。先是周身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住院检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有一天,一双筷子掉到地上,母亲在病床上扭身去拾取, 突然她一声惨叫, 惊动了所有的病友, 医生赶来, 注射杜冷丁,居然无效。当父亲从医生的办公室回到我母亲的病床,憯然泪下。我太太跳起来说, 我去找医生。 她回来对我母亲说:“爸爸老糊涂了,听错了。医生说并无大碍,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但我母亲将信将疑。
母亲住院期间,父亲每天早上四点就起床,做好早餐,然后拖着那条打过钢钉的残腿, 顶着稀疏的星光,去母亲的医院。白天他就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在我母亲的病床边。他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抚摸我母亲身上的肿块。父亲的手白皙修长,他写的字娟秀, 有女性的美。父亲和我的太太轮流照看着我的母亲。后来家属可以出国陪读的政策下来了,我太太犹豫了。我父亲害怕孤独,他不说, 但他盼望我太太能助他一臂之力。结果还是我母亲作出决断:“去德国吧!“ 我和太太相识八个月就结婚, 结婚一年就分居,分居三年后,终于团聚在德国耶稣会的男生宿舍。
母亲的病情都是她来到德国后告诉我的。我们天天惴惴不安。盼望着又害怕着上海的来信。一个周末,我们特地去慕尼黑郊外的一所修道院。据德国朋友讲,人在那儿向神许愿非常灵验。修道院在一座小岛上,叫女人岛 (Fraueninsel)。教堂里满是烛光燃香, 四壁上贴满了逝者的照片,其中很多军人照,伴随着许愿的卡片。就在前一天,我太太收到她姐姐从上海寄来的长信,她姐姐托关系找到专家审视了我母亲的病历,结论是癌症的晚期, 而且是很凶险的那一种癌症。
面对着平静的湖水,我们俩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最后作出决定,我立刻赶回上海,而她则借住到我们的德国朋友 F太太家中, F太太在台湾多少学过点汉语。
我先飞到北京,从北京再飞回上海。到家正是中午。我母亲见到我,先是惊喜,然后释然:“我知道,你买到了药,送药回来了。”刹那间,我尴尬得无地自容。我曾在家信中提及德国抗癌的药物。面对着满眼是期盼的母亲, 我说了两句让我终生后悔的话。“我没有带药回来。那是处方药。“那是实话。“我回来开会,”那是谎言。
可是我为什么不能带回来几瓶维生素之类的,利用上海人对德国医药的近乎盲目的信念,用白色的谎言给母亲一点心理的支撑力呢?我住在自己的小家。每天在家煎熬中药。父亲找到中医的专家,专家开出奇怪的方子,里面有嗮干的壁虎,据说是以毒攻毒。煎药时,散发刺鼻的气味。药成, 灌入热水壶, 我再送到父母家。然后我就陪着父母。母亲从来不问我的 “开会”, 她早已识破我的谎言。
但在我和父亲的陪伴下,我母亲享受了她在尘世最后的平静。傍晚时分往往是我母亲病情最安稳的时刻。她和父亲静静地听我讲述我的异国生活。我到伦敦, 第一件事就是去寻访老古玩店。历史上实无其店,那完全是后人的附会。我去则是代我母亲寻访。用现代语言说,母亲是狄更斯的粉丝。
她躺在病床上,指著窗外的高楼大厦, 说,这不就是在欧洲?母亲从未走出过国门。她是典型的小资,喜欢西方的文学,我第一次接触西方的文学名著,就是因为母亲的介绍。母亲只有高中毕业。却通过自学,解放后毕业于中苏友协开办的俄语班。当我父亲还在结结巴巴纠缠于发音时,我母亲已经可以用俄语哼唱“红梅花开”了。我七十岁那年,去圣彼得堡参加俄语学校。结业时我向老师道谢:“我七岁读俄语,母亲是我的启蒙老师; 现在我七十岁, 很幸运能有 native speaker 做我的老师。“ 老师笑笑说:”我是乌克兰人。“ 去俄国读俄语, 是我对母亲的纪念。
我静静地听父亲和母亲两人回忆旧日的时光。他们成婚在日占的上海。有一天日本兵来抓人,父亲把母亲藏在大衣柜里,日本兵等不及开门,一枪托在房门上砸了个窟窿,然后叽里呱啦走了。
父亲回忆起他的出生地苏州。我小时候,父母曾打算带我们兄弟俩一起去苏州, 那将是我的人生第一场旅游。可是父亲始终记挂着自己的工作。他不确定出行的那个周末他是否要值班。于是他和我母亲约定,如果值班,就由我母亲带我们兄弟俩参加旅行社组织的苏州一日游;如果没有值班, 就由父亲充当导游。但是父母两人弄混了约定,结果我母亲购买了旅行社的票,而我父亲偏偏那天却不必值班。
病痛稍缓时,母亲也会慢慢回忆起她的出生地常州。她说她不喜欢常州的街道, 下雨时是满街的烂泥。她害怕陪弄。从前大户人家的房子都带有庭院,一进接着一进,如果走正门, 就要穿过这一进进的房子,于是在大宅院的围墙上直接开门, 直通每一进的房子。两户大宅院的围墙所夹住的走道,是所谓的“备弄”,“备弄”,还是“陪弄”,我没有问过我的母亲。 她说每天放学,走到了陪弄口,她总要先满满吸一口气,再冲进陪弄的黑暗。
说着说着,母亲睡了过去。而我父亲也回到小房间,可以小恬片刻。自从母亲病倒, 我父亲夜夜和衣而卧,晚上听得我母亲一声呻吟,他就一跃而起。有时当父亲在小房间假寐, 而我母亲清醒之时,母亲会悄声叮嘱我:“我走后, 待你爹爹好点。你们就兄弟两人, 兄弟要和睦。”然后她追加一句:“回德国去吧。”我的国际会议, 她只字不提。她只是惦记着我太太, 此刻她孤身一人在德国。
(六)
我俯身向她, 母亲却紧紧地闭着眼睛。她坚决不看我。我轻轻说,妈妈, 我回去, 弄完学位,我就立刻回来。母亲始终紧闭着眼睛,不言不语,她曾责怪我, 为什么要回来呢?留个好印象,不是更好么?她坚决不看我一眼。
当时一封航空信来回,费时至少两周。我回到德国,投入学位战的最后冲刺。母亲的病情始终挂在心上,我用一句英语做自我安慰: No news is good news.
一天中午我从学校回到宿舍, 太太准备好了午饭, 我边吃,边夸夸其谈,太太则一声不出。饭毕,她递给我一封上海来信。只看一眼,我当即嚎啕大哭。母亲走了。
母亲入葬,我们俩都回去了。父亲为所有参加落葬的亲属都预买了车票。说来也是不可思议,睡觉一向惊醒的我居然睡过了头,待我们赶到火车站,火车早已开走。 当然可以改签, 或者另行购票,可是到了苏州,如何去公墓,我们却一无所知。两人只得回家,捧着花, 托著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个十字架 —— 我在巴黎圣母院给母亲置办的纪念品,原本打算和她的骨灰盒一起下葬, 在苏州的墓地。
从德国回来后,我倒是陪着父亲先去苏州,再去常州,去寻觅父母各自童年的的故居。在苏州,从胥门到盘门,从吉庆街到小仓口,找到原址,却没有一点往昔的踪迹。父亲曾记录了我们的寻访:
偶寻问人,我问她知不知道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她连说知道。她告诉我:“这里原是一所很大的住宅,有很大的院子。有大厅,但那家没有人来, 已成了大杂院,住了十多家人家,完全变了样。你哪里去找呢?桂花树由于没有人管,早就断伐枯萎,死掉了。” 她问我是谁?我说小时候就住在这里。她有些惊奇,好像有些同情,说:“我也只是听说,原来的情况如何如何,到底还是传说,你可以去问一问年纪大的人,但我在这里就算是个老人了。因此很难打听到什么了。”
在常州, 我们倒是找到了母亲童年的旧居。所谓大宅院,原来那么低矮,现在拥挤着七十二家房客。 我走进黑乎乎的陪弄,依稀见得地上堆满了杂物,连墙上也挂着舍不得丢弃的旧藤椅。几十年前,我母亲屏住呼吸,一头扎进这儿的黑暗。此时此刻我母亲一个人在踽踽独行,希望是在光明中。
我们借宿旅店。半夜里我被惊醒,父亲惊梦。他在呼唤我母亲的小名。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凄厉,我拥被而起,但不敢叫醒他。他一定在梦中见到了我的母亲。睡梦中的呼喊是赤裸的坦诚,绝不带丝毫的做作。在他梦里的呼唤中,我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我的父亲,我开始自责。
(七)
1996年,因我们的邀请,父亲和我的继母来到了美国。他们带来一只竹编的盖篮, 里面是家传的瓷碗。我们租车去Blue Ridge,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因为山路, 我们两人开车一路紧张兮兮。到达终点,我问后座的父亲,风景如何,父亲说他睡着了,满脸的歉意。关车门时,他的手不慎被夹了,但他坚决不去看医生。他不愿意我们为他再花钱。父亲倒是喜欢披萨饼,称之为咸饼。我们去了乔治华盛顿大学 (GWU),偌大的校园,建筑分散,找不到一栋代表性的建筑,最后找到化学楼,楼前和父亲合影,墙上有字:GWU。父亲找到了他的父亲的母校。
在美逗留期间,我们父子之间已经难以沟通。父亲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马思聪的出逃就在我祖父的书房里策划。后来我真的求证于马思聪的女儿,那根本是无稽之谈。我开始意识到,那是老年痴呆的开始。当年他枯坐斗室,苦苦逼迫自己作“我的检讨“,那是在为他的老年痴呆做铺垫。
1997年我出差回到上海,突然发现父亲整个的身子佝偻了,走路是双脚贴地的平移。继母抱怨说,他一人出门, 却不见回家。终于惊动居委会, 邻居出动,四下搜寻,无果。其实父亲就在隔壁的门洞里,蜷缩着。他上楼去了,打不开房门。下楼,就蜷缩在门洞里。
1998年, 一个冬天的清晨,继母从上海打来电话。父亲起夜,摔倒在厕所,冰凉的的水泥地作成了他的肺炎。他进医院,但很快就走了。
他的落葬,我去了。前一晚,我不敢睡。我找出德国出版社寄给我的校样。我用德文写了一本“孟家的故事”,但我没有告诉父亲,本想递给他一本正式出版的书时,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却成了我永久的遗憾。
苏州七子山公墓,坟穴密密麻麻,沿山而上,墓碑都是面朝上山的行人,只有我们家四穴墓地的两块石碑,扭过身子侧身而立。墓碑上的字,我祖父祖母我母亲的名字都是黑的,唯独父亲的名字是红色,表示生穴。公墓的工作人员来了,大概也就是当地的农民,他叼着一颗烟。他先把红字描黑,然后掀开墓穴的石头盖板,早晨刚下过雨,穴坑里是积水。他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只废弃的纸杯,舀去积水,再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将石灰撒入穴中。他伸手向我,按习俗,我应当递给他黄纸冥币,我却递给他一张白纸。那是我的书的扉页。乡下人迟疑了一下,迅速用打火机把纸点燃了。火焰升腾之际,纸片上有两个德文字 Meinem Vater 突然被放大,一闪就消失。纸片随即成黑灰,飘落墓穴。
Meinem Vater 意为献给我的父亲。我省略介词,只用德语名词的与格。父亲喜欢简洁。
【完】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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