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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瑜:关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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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瑜:关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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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瑜:关于死亡

1.

那年我九岁,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突然知道:人是会死的。死了,就回不来了。而且,这也包括我自己!

在我的儿童世界,像突然飘来一朵巨大的乌云,天空不再明媚。这乌云是这样巨大沉重,使我产生深深的忧虑和压迫感。可看看周围,在“沉重的乌云”之下,小朋友们还在傻乎乎地跳啊唱啊,无忧无虑;大人们似乎也熟视无睹。他们就不想想,没有抬头看见那沉重的乌云吗?

我的心沉甸甸的,总想与人讨论一番关于生死的问题。我首先向小伙伴小宁说出我的忧虑:
“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什么最重要?生命!人死了,生命就没有了。”
“不对!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空气!没有空气,什么都没有。动物,植物都不能够活了。” 就像打扑克,这个小男孩一定要用K压住我。在那时,他就是纯粹理科生的思维。
“而且太阳更重要!没太阳,我们也不能活。”

看我俩争论得那么认真,小宁的爸爸熊叔叔笑眯眯地告诉我们:“太阳也是有生命的,也会有熄灭的一天。还有地球也是有生命的,也有终结的一天。”
“那地球上的人怎么办?都会死吗?”我着急地问。
“那将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那时人类可以移居到其它的星球。”

虽然熊叔叔的话还带点光明的尾巴,但想到即使是太阳地球也是有生命的,这更加增添了我的忧虑,感到更深的压迫。那天在大礼堂看电影时,即使旁边挤着人,我仍感到小小心灵的沉重和孤独。那天晚上,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出不死的办法!第二天清晨,不用父母叫,我自己起床,去外面跑步,锻炼身体。那段时间,我母亲经常向客人夸耀:“我们家小瑜,因为怕死,现在每天早晨出去跑步。”

2.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生与死的“上下求索”。那一时期也是我一生中最具有哲学家思考气质的时期,我的小脑子常常“旋转”着:如何能活得长,如何能不死。

我家前排住着中文系的刘叔叔和郭阿姨。即使是在文革灰暗的年代,这对夫妇依旧很浪漫文艺。郭阿姨口中常蹦出西方小说里人物,如安娜·卡列尼娜。 刘叔叔有着浑厚的男低音,喊孩子回家吃饭,先在院子深深地运一口气,然后像在舞台呼唤:“小石头,回家吃饭了。”

一天傍晚,我偶尔送东西,正碰上他们的家庭朗诵会。刘叔叔正在朗诵:

“‘我们走吧!’丹柯嚷着,高高地举起他那颗燃烧的心,给人们照亮道路,自己领头向前奔去。
他们都让燃烧的心的奇异景象吸引住了。现在也有人死亡,不过死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眼泪。可是丹柯一直在前面走,他的心也一直在燃烧,燃烧!
……黄昏来了,河上映着落日的霞光,显得鲜红,跟那股从丹柯的撕开的胸膛淌出来的热血是一样的颜色。
骄傲的勇士丹柯望着横在自己面前的广大的草原,——他快乐地望着这自由的土地,骄傲地笑起来。随后他倒下去——死了。”

我被那情景迷住了:“这种死似乎并不那么可怕。”(长大以后,我才知道这是高尔基的《丹柯的故事》)。但是丹柯扒开自己的胸膛,高高举着自己燃烧的心,用燃烧的心当火把,他不会马上死吗? 我没好意思问这个问题,趁机请教郭阿姨我当时“上下求索”的问题:“这世界上有不死的人吗?”阿姨的回答绘声绘色:“在古代埃及有一种人,他们从来不干活,需要别人奉养,这种人可以活到一千岁。因为他们不干活,大家都很讨厌他们!”阿姨的态度非常认真,很长时间我都在想:“阿姨是在教育我,不要成为不干活的,让别人讨厌的人呢?还是真的在世界上有活到一千岁的人?”当时郭阿姨说得太像真的了。

3.

我们小学课本的第一页是毛主席画像,第一句话就是:毛主席万岁。一天,我做作业,又看到画像下方的“毛主席万岁”。突然,我明白了经常喊的这五个字的意思:毛主席能活到一万岁!我的小脑袋继续旋转:那过了一万岁,毛主席也会死吗?而且,人真能活到一万岁吗?上次郭阿姨不是说,不干活的人才能活到一千岁?

我急忙跑到厨房,母亲正在做饭。“妈,毛主席能活到一万岁吗?那过了一万年,毛主席也会死吗?” 母亲被问得莫名其妙,又急又气,非常严厉地喝斥到:“小孩子,不许胡说八道!”我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我胡说八道,而且那么严厉?!要不是她正忙着腾不出手,说不定我会挨打呢。后来,有一天,在大礼堂看电影前的新闻简报,大概是毛主席接见菲律宾总统马科斯及夫人。看到毛主席颤颤巍巍的样子,我满怀深情地感叹了一句:“毛主席真老呀。”旁边的母亲狠狠的捏我的胳膊一下。我赶快闭嘴,却感觉很委屈:我这样热爱毛主席,为什么要挨打?在心里,我仍想:毛主席真不会死吗?

我上小学五年级了。一天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在操场跳绳,远处的大喇叭不断播放着什么通知。一个同学跑过来,对我们喊着:“毛主席都逝世了,你们还在玩!”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忽然笑得停不住,只好把脸背着同学。并不是当时我不热爱毛主席, 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以前大人都在骗人!以前我问大人“毛主席会死吗? ”因而遭到训斥,现在我倒要看看大人会有什么反应。

小学没电视,学校组织我们去我父亲的单位收看毛主席追悼会的电视转播。那天大礼堂挤满了人,我东张西望,看谁哭的最厉害。我偷听过大人们在背后议论“伟大领袖”,并不都是敬重。现在,在公开场合却又看到周围的大人们“痛心疾首”“痛哭流涕”,看着好玩。谁知道呢,那些大人是不是又在骗人?父亲后来说,那天他真紧张,说我东张西望,竟然还在笑!但那天大人们都专注于自己的表演,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孩子在看他们。

也是在那时,在大操场看露天电影,无意中,我回头望了后面一眼,看到后面一大片人。我又想到那个问题:这里所有的人也将会死吗?我突然发现有这么多同伴,大家一起,顿时觉得释然很多,死亡的压迫也减轻了很多。似乎从那时起,我对死不再那么忧心忡忡了。一方面大概是过了考量生死的年龄;另一方面我也明白了:再伟大的人物都会死的,不用“上下求索”了。

4.

上中学和大学, 死亡几乎从来在没有拂过脑海,我几乎忘了生活中还有死亡。工作后,我在一个年轻的城市,年轻的单位工作,但确实也见过两次死亡。

第一次是莫名其妙地参加当地一位市领导的追悼会。每个单位派一位代表,因为我想买一个打字机,随车去另外一个城市。领导的追悼会很快结束,我只稍微地停留了一下,会场顿时空了,就像退潮,甚至逝者亲属也不见了。只有我看见工人把遗体推向冒出熊熊火焰的火化炉。离开会场,两个同事陪我去买打字机,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我想:其它单位的代表们大概也没有太悲伤吧?唉,麻烦大家大老远来一趟,何必呢。但那天,那熊熊的火焰,使我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许久都忘不了。

另一位是一个小圈子里的朋友。平时很自负的范砺,爱上大他三岁的一位姐姐,但人家已经结婚,只把他当作弟弟。他服毒自杀,死时才24岁。追悼会那天,我到了集合地点,见到一帮很时髦的朋友,拿着鲜花,穿着黑色的礼服,像是去参加一场重大的社交活动。我有点不怀好意地想:他们真的悲哀吗?我突然改变主意,在大家的诧异中,从车上下来。我不想见到范砺死亡的样子,也许只要我没见过他死亡的样子,某一天在街上的某个角落,我还能遇到他年轻自负的样子?后来,我真的“遇到”范砺。那是两三个月后,我读当地报纸,介绍某优秀企业家爱惜人才,由于这位企业家的关心帮助,大学生范砺在工作上取得很大进步。

5.

对于某些人,在某个时刻,死忘大概是有诱惑力的,也是痛苦人生的安慰。很多年前,圣诞节时乘小飞机,颠簸得很厉害。“啊,死亡!” 像在无边的黑暗中,突然感受到一缕光亮的指引,一种想法顿时令人轻松释然:“是啊,死亡。无论如何这一天总是会来到的!它会终结一切。”

年轻的时候,我特别羡慕那些四五十岁的人。能活到四五十岁不出意外,那是多么幸运。三个学生的突然故去,年轻生命的突然终结令人痛惜,也让我见识了生命的脆弱。

一个是女学生,当时她大概30岁,因失去工作,重新回到学校。年初在我的办公室,她告诉我未来的计划打算。到了夏天,收到学校的一个电子邮件:女学生因为癌症去世。开学后,一位老师告诉我:这位女学生四月份发现得了癌症,那个学期没有上完,就住院了。她曾与住院的学生通电话,女学生哭着说癌症到了晚期,到了七月人就没了。

另一个学生是刚毕业。最后一学期,他几乎每节课都是匆匆忙忙地迟到进来。这个学生注重健身,非常结实。因为快毕业了,我也尽量放宽一点。考试那天,他一直没来,之后打来电话说早晨晕倒在家里,去了医院。考试快要结束,他才从医院匆匆忙忙赶来。那年,他终于毕业了。八月份,也是收到学校的电子邮件:这个学生去世了。因为他曾因晕倒而考试迟到,我以为他是因病而死。后来才得知他是下班后,半夜在高速路上开车睡着了,车撞到了挡墙,当场死亡。唉,他是太匆匆忙忙了。

阿里的死更令我痛心不已。他是一个来自北非的学生, 带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期中考试不久,他还因为两分跟我争辩。那天下午他刚注册好下学期的课程, 笑嘻嘻地对我挥手:“再见,周末愉快。”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一个报社记者的电子邮件:昨晚上有一名叫阿里的男性,被枪杀而死。记者询问他是不是我们的学生?我们去查新闻,被枪杀的男子30岁,我稍微安心了一点,学生阿里至多25岁。但再查学生的记录,我心一沉:杜里真是30岁。那个周末我一直希望着,希望一切不是真的。

星期一,我问上数学课的学生:“今天阿里来上课了吗?”回答:“没有。而且今天有测验,阿里是从来不迟到的。”第二天,阿里上我的课的时间,我一直盯着门口,希望奇迹发生:阿里带着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充满活力地走进来,走到他平常的座位。等到下课,阿里终于没有出现。周四,我仍希望奇迹发生,但我终于没有再见到阿里。我联系到阿里的表哥,他告诉我,那周阿里的尸体被运回北非他的故乡,安葬按照他们的习俗,要尽快入土为安。阿里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是留学法国的知识分子。阿里19岁来到美国,从来没有回去过。那年他刚安定下来,准备回去看望父亲, 却身殒异乡。

6.

童话《小鹿斑比》有一章是两片树叶的对话:

草地边缘那棵高大的橡树上,叶子开始飘落下来。橡树上,有一根粗大的树枝高高在上,一直向外伸展到草地,最靠外面的树梢上,并排坐着两片树叶。

“今天夜里,我们又有那么多的伙伴离开了……我俩差不多已是这根树枝上仅存的两片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等我们离开后,我们的位置上就会有其他的叶子来到,然后他们又离开,再来新的叶子,就一直这么周而复始……”
“真令人伤心。”第一片叶子接着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第一片叶子自言自语:“为什么我们必须离开?……”
第二片叶子问道:“我们离开树枝时会怎么样?”
“我们向下坠落……”
“下面是什么?”
第二片叶子问:“我们落到下面以后,还会有感觉吗?还知道一些关于自己的情况吗?”
第一片叶子回答:“这个谁说得出来?飘落到下面的叶子中,还没有谁重新回到枝头,来告诉大家发生的一切。”
“如今黑夜太可怕了,”第二片叶子悲叹,“而且长得没有尽头。”

于是两片叶子默默无语。几个小时过去,一阵潮湿的大风冷酷无情地掠过树顶。
“啊……现在……”第二片叶子开口,“……我……”声音断了。他轻轻地离开了位置,向下飘落。

读到这段时,我有些诧异,却也总也忘不了这段对话。为什么给儿童读的书,会有这样一段?从此,那些飘零的落叶总也让我想到生命的飘逝。 三四年前一个盛夏的黄昏,一颗高大挺拔的树,树冠浓郁葱茸,却有一片绿叶静静地飘落在我面前。我拾起那片飘落的树叶,绿色,带着生命的温润,我感觉诧异。每当听说英年早逝的朋友,我总想起那片在盛夏飘零的绿叶……

去年某天,我接到有十年没联系的老友的电子邮件。从邮件中得知,C已经在五年前离世。C与我曾有数年生命的交集。虽然早已分开,但听到他的死讯,我仍惊愕伤感:他比我还小一岁呢。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我还曾担心突然相见的尴尬;在人群中看到面貌很像的人,我的心还会猛跳。孰不知,那时已是“明月外,短松冈”了。

7.

在母亲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每一天死亡都在那么平常地发生。夜晚,一个生命消失;早晨,床位换了新的病人。一切如常,人们嘈杂地洗漱,品味着豆浆油条……

对于死亡,我早已没有儿童时的忧虑。如今,有时梦醒时分还会想到这个问题。想到人死后,这个世界还会存在,宇宙这么大,我们的人生却是如此的渺小。在我们永远的静静的坟墓旁,别人依旧在唱歌跳舞,喝酒弹琴,谈情说爱,而在墓穴下的人就永远永远的长眠…… 想到这些,仍免不了有些惆怅。读《鲁拜集》,心常戚戚焉:

我们像流水不由自主地来到宇宙,
不知何来, 也不知何由;
象荒漠之风不由自主地飘去,
不知何往, 也不能停留。

当你和我通过帷幕之后,
这世界还将存在很久很久,
它不会留意我们的来去,
就像大海中投一块小小石头。

关于死,鲁迅说,一世只有一次,无论怎样总是受得了的。我还有一个比较实际的想法:平时应该把家和办公室都收拾得干净点。否则把乱糟糟的房子留给别人处理,实在不像话。

2021年4月27日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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