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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哭泣的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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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哭泣的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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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泉城

               

(一)前度刘郎

南行的高速火车有个奇怪却好听的名字——谐和号动车组。是火车当然要动,它不但动而且动得非常快,自北京到济南只要短短的四个多小时。至于谐和却不见得,尤其是在天津西站的售票处内。和十年前一样,大厅内依旧没有冷气,买票的人却更多了。只有拳头大小的玻璃窗口前人们推来搡去,汗臭、烟味、南腔北调的粗话和孩子的哭喊声乱成一片。我屏住呼吸,紧紧贴在一个光着上身,不停地对着手机吼叫的的山东汉子后面,好不容易才挤到窗口前,却被告知当天所有去济南的票都卖光了。看看墙上的大钟,两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

没有办法,只好第二天一大早再来受一次罪了。

等到终于上了车,旁边坐了一位年轻的母亲。不知为了何事,她从一上车起就不停地抱怨和责骂坐在对面的丈夫和女儿,吵得我们和半个车厢的人都不得安宁。本来清脆悦耳的京片子,此时却成了尖利无比的小锥子,直刺人的耳膜和神经中枢。一路喧嚣声中,车一过了黄河我就更加坐立不安起来,放下手中的报纸,频频向外面观望。也许是兴奋,毕竟是二十六年不见“ 三面荷花一面柳,满城山色半城湖 ” 的泉城了。也许是担心,临回国前在海外媒体上看到的一些和济南有关的大标题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动:

惨,七月的泉城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济南特大暴雨,车与人像小船一样被冲走
省城街道洪水高达半米,购物天堂变成人间地狱
水灾未过泉城闹市又传纵火枪击爆炸大案
山东前省委书记之妻浮尸人工湖面
济南高官炸死情妇炸穿政坛黑幕
济南政府总部超级新厦耗资40亿豪华称雄亚洲
济南强拆建筑,数万普通百姓将无家可归
山东大学教授学生依法参选区人大被公安骚扰
济南张庄非法拆迁引发警民严重冲突
公司董事长卷巨款潜逃,济南数千人堵路示威
山东大学毕业生失业问题严重
济南烟花市场爆炸数十辆车被毁

这就是号称大而强,富而新的山东省的省城?想到最近在海外CCTV上经常看到的有关烟台、青岛、威海、聊城、蓬莱等山东大小城市魅力四射的招商旅游广告画面,我有些迷惑了。当然那里的一切不会像电视画面上看到的那样美丽动人,但也总不至于沦落到了海外媒体上这样 “水深火热” 的可怕地步吧?

火车刚刚停稳,我就匆匆跳了下来。仰望空中,“济南站”三个红得有些刺眼的大字似曾相识,记忆中那德国式的拱窗圆顶,镶有四面大钟的老火车站大楼却不见了。还有人呢?那个许多年之前在大明湖畔偶然邂逅,却让青年时代的我久久不能忘怀的人如今又在哪里呢?我仰天长出了一口气。不管怎样,人生之旅划了一个小小的半圆,在海外飘零了这么多年之后,终于又踏上了这块土地。

随着人群走出了车站,面前的城市熟悉而又陌生,往日的踪影却躲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让人看不分明。仔细想起来,连自己也有些奇怪。我虽然连半个济南人都算不上,却从小就对这里有着浓厚的兴趣。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偶然在家里的书架上翻到了一本《老残游记》,其中黑妞白妞在明湖居说书的生动情节立刻吸引了我,从那以后,泉城济南这四个字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后来又从父亲的藏书里读到了明末王象春在《齐音·大明湖》一文中对明湖四怪的描述:

“湖在城中,宇内所无,异在恒雨不涨,久旱不涸;至于蛇不现,蛙不鸣,则又诞异矣。” 我的好奇心自然更浓了。

一九六八年被迫下乡,作为一个插队知青第一次独自路过此地的时候,我苦中作乐,几乎身无分文却马不停蹄地在一天之内游历了千佛山和趵突黑虎好几处名泉。熬了几年终于回城以后,或经过,或出差我又几次到过济南。自从八十年代初出国,便再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了。 “明湖四怪”对于我来说至今还是个谜。

荷花依旧,人面何在?历下亭外空余栏杆拍遍的流浪者。人生真是如梦一样,转眼之间,这么多年便过去了。那一无所有却又好像拥有一切的青春岁月,如今还能在这万家灯火中寻回来吗?我不知道。

汽车慢慢地在车流中间穿行。车窗外闪过了“经一路”,“纬二路”这些熟悉的路牌。林荫道两旁多的是拥挤的老式民居和新建的大楼,十字路口大小汽车的喇叭声响成一片。不管红灯绿灯,乱纷纷的行人和自行车在车缝中间大胆地左右穿插 —— 如果不是路边那些听起来总有些滑稽的山东腔的小贩的叫卖声,这里和北方的任何一座大城似乎并无太大的不同。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从车窗里望出去,满眼的灯红酒绿,到处的莺歌燕舞。时髦的男男女女从灯火辉煌的大酒店的旋转门里进进出出,一幢幢钢铁与玻璃组成的商厦前面,拥挤着发亮的高级轿车--果然是一派繁华盛世的景象。忽然之间,一个奇怪的念头闪过,这是同一个济南吗?怎么不见一丝一毫大水淹城留下的痕迹呢?还有建设路上大白天爆炸的那颗定时炸弹,从“图腾碳烤吧”的熊熊大火之中传出来的枪声--那些示威抗议野蛮拆迁征地的老百姓们都到哪里去了?还有今年省城4000多名登记失业的大学生呢?

这一夜我的梦中,又出现了下乡时因为无钱买票而“扒火车”路过济南的情景。朦胧中,我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囊好不容易才混出了火车站,肚子里早已饿得发慌,偏偏站前广场上好多家小吃摊上没有别的,只卖胶东特产,那种珍贵的带刺海参鲜汤,而且一小盅竟然要价一百二十元人民币--忽然饿醒了过来,才想起那正是前一晚上席间的第一道美味。

我呆呆地瞪着天花板,再也无法入睡。

(二)浓雾锁齐鲁

天蒙蒙,地蒙蒙,何处是泉城?

第二天天色微明,我们已经随着人流登上了千佛山的峰顶。站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面,擦着满脸的汗水四望,看不到记忆中明珠一般烟笼岸柳,日照荷花的大明湖,也分不清点缀在古朴的民居和大街小巷之中的七十二泉。我的四周只有一大团一大团灰蒙蒙的似烟非烟,像雾非雾的东西不停地飘过,暗淡,沉重,十几米之外就看不清任何东西,近在身边的人们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面孔的轮廓。明知就在山脚下的济南古城,变成了海市蜃楼;久违了的齐烟九点,此时只剩下朦胧一片。

等了好久,依然不见天日,温度却渐渐高了起来,本应清爽的山顶上变得又闷又热,正是气象学上一个最典型的灰霾日。既无法照相,空中又悬浮着无数看不清更摸不到,对人体健康危害极大的细粒子和黑炭粒子,让人的呼吸极不顺畅,我不得不收拾起照相器材,转身下山了。

在山脚下的一块空地上,一位瘦高的中年人正在走来走去地放风筝。也许是他灵活的步履,也许是他专着的神情,再不然就是那几个造型奇特,整齐地排列在附近地上的风筝吸引了我们,看了好一会还不想离去。看到我对他的风筝感兴趣,中年人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他一面逐个介绍它们的制作过程和特点,同时双手还收放自如地控制着空中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风筝。

我问他这些风筝是买来的还是自己做的?

他骄傲地说,当然是自己做的了,用的材料是从英国进口的“撕不烂”,一种最结实的尼龙混纺品。他还说,济南城里制作风筝的高手他差不多都认识,可拥有这种“撕不烂”风筝的只有他一个……

被说动了心,我高高兴兴地买了一个他的五彩飞鹰风筝下山了。

山脚下正在举行每月一次的泉城“鹊桥会”。浓密的树林里到处悬挂着征婚者的白色资料牌,成百上千的青年人和家长们穿梭其间,各不相同的手机铃声和音乐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一对对刚刚接上头,又互相有兴趣的男士女士们就在树林里的草地或山石上坐下继续交换资料。看看两个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就能猜得出来面谈进行的顺利程度了。我好不容易才从人丛中挤了过去,虽然汗流满面,却很高兴也跟着沾了些“喜气”。管它浓雾消散没有,管它城市的污染有多严重,LIFE GOES ON,难道不是么?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又绕过一丛丛竹林,我来到了一家依山而建,颇有江南园林特色的“瀛芳园”餐厅。穿过小巧的拱门,我们被引进了一个圆形套间。屋子中间摆着深红色的雕花桌椅,角落里的藤架上是一盆云松,层峦叠嶂,咫尺而有千寻之势。从扇形的窗子望出去,怪石突兀,竹影摇曳。坐定之后我才注意到粉墙上高挂着洋洋洒洒的一幅曹操的“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我走过去仰起头刚刚念上两句,外面一阵山风吹过,引得檐下的风铃一阵叮当作响。

老杜游历济南时有诗云,“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 泉城之内这样优雅的去处大概还有不少。有如此的名山胜水,奇石清泉,能孕育出辛弃疾和李清照这样的诗词大家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返美之后有朋友问我此行最值得回味的地方,我不假思索地说,“瀛芳园” 内把酒临风。

晚上回到酒店里又在灯下欣赏那漂亮的风筝,我仔细一看背面,MADE IN VIETNAM! 哈哈,想不到越南也成了英国佬的地盘了,什么“撕不烂”,我竟被那卖风筝的人忽悠了一次。无意中又看了一眼包装风筝的那几张发黄了的旧报纸,太巧了,真是想啥有啥。最上面印的一行大字赫然是《2006年济南市环境状况公报》。我认真地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

--济南市日前公布了《2006年济南市环境状况公报》,公报指出:济南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的趋势得到初步遏制,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均明显下降,环境空气质量综合污染指数较上年下降近两成,环境质量得到一定程度的改善。

去年省城二氧化硫排放总量94861吨,比上年减少2391吨。工业二氧化硫排放量居前两位的是火力发电业和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烟尘排放总量30106吨,比上年减少3211吨。省城废水中化学需氧量排放总量57738吨,比上年减少1476吨。废水中氨氮排放总量6922吨,比上年减少260吨——

再往下看那张报纸上的文章,山东沿海自然资源的污染就更可怕了。

题为“莱州湾在哭泣” 的文章说:

作为渤海三湾(渤海湾、辽东湾、莱州湾)之一的莱州湾,近年来“荒漠化”日益严重。

莱州湾是黄渤海多种鱼、虾、蟹类的产卵场、索饵场、育幼场,具有重要而独特的资源和生态价值。莱州湾水深较浅,水动力弱,自净能力差,由于湾内陆源排污日益严重,成为渤海中污染的“重灾户”,生态灾害触目惊心:湾内局部海域已呈“荒漠化”,海岸系统日趋不稳定,岸段侵蚀严重,海水倒灌,土地盐渍化加剧,湿地生态系统退化,自然风景区遭到破坏。局部地区如小清河口,已无生物可言。

拯救渤海,拯救莱州湾已刻不容缓。

环境污染和生态损害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记者采访了解到,渤海的中国对虾和小黄鱼汛已不复存在,年产量从历史最高年份的近4万吨和1.9万吨下降至目前的几百吨和几十吨。环境污染造成海水养殖业病害肆虐,近岸海区赤潮频发,海洋生物大量死亡。有关资料显示,近二十年,渤海因海水污染造成的海洋经济损失高达数千亿元。

专家提出宏大设想:胶莱河要成“中国苏伊士”

胶州湾、莱州湾的污染问题由来已久:湾内陆源排污严重,湾内局部海域严重“荒漠化”,海洋生物日渐减少。最近,一个大胆的构想打破了沉寂:开挖胶莱人工海河,打通胶州湾和莱州湾,在渤海和黄海之间实现海水流动。

不久前,记者奔赴济南,专程采访了这个构想的提出者——山东省海洋与渔业厅副厅长王诗成……”

真的要花费巨资迫使一个几乎成了死海的海水流到了已经被严重污染了的另一个近海海域,结果大概不难想象。不从根本上解决上游的污染之源,反而要开挖“中国苏伊士”,构想奇则奇矣,只怕终成痴人说梦——

上面这篇文章虽然提及了山东沿海水域的严重污染和因此造成的鱼虾数量下降,却没有提到任何有关鱼虾体内污染程度的化验报告,而这恰恰是和民生息息相关的最重要问题之一。对比之下,我所居住的纽约哈德逊河谷地区的地方政府,定期向民众提供有关哈德逊河里主要鱼类的抽样化验结果。河里哪一种鱼不可以吃,或者一周最多可以吃多少一目了然。我们去河里钓鱼的时候,也大多是把上钩的鱼放回去。

不由地又想到“胶东人家”海鲜大酒店。不知道那里众多的食客们看到过这篇文章没有?那晚席间吃的海鲜难道不也是来自同一个三湾水域吗?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归途中远远看到一幢宏伟无比的巨大建筑,造形中西合璧,俨然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令人奇怪的是宫殿里一片黑暗,前面的广场虽上有灯光,却也是空荡荡地不见几个人影。

“这是真的建筑还是拍电影的布景?”我疑惑地问。“怎么这样大?好漂亮啊!”

“哈哈,布景?这是我们济南市政府新的总部大厦,耗资四十亿,号称亚洲第一,也是全国最宏伟庞大的超现代化办公大厦。据说里面有几十部电梯,上千个房间内的布局装饰更无一雷同……”司机笑着回答。

“真的?瞧这规模和气势,把小独裁者齐奥塞斯库那臭名昭著的《人民宫》都比下去了。”

“可不是吗,别看我们济南市不算大,可副市长就有十二位。没有这么大的办公楼能为人民服务么?”

“里面怎么几乎全黑着灯呢?看来济南的节能措施还真是雷厉风行!只是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可惜了这么好的地方……”

“哈哈哈,哪里是为了节能?听说这总部大厦实在是太过奢华而引起上面派人调查,市里的官员们因此推迟了搬进去的时间,这些天来它一直就这样空着……”

说话之间车子把幽灵般的伟大宫殿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市区的点点灯火早已在车窗外开始闪烁了。

(三)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一早起来我忽然感觉浑身不适。发烧,闹肚子之外,还浑身无力,最后不得不一个人在酒店里卧床休息。来收拾房间的服务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瘦瘦高高,一张口是我熟悉的德州口音,听起来很亲切。她发现我有病了而且没有胃口吃早饭,立刻打电话到下面的餐厅。很快一位穿白色制服的侍应小姐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稀饭,咸菜。我吃了早饭,德州女孩也麻利地收拾好了房间。她临走之前给我拿来了好种几药品,嘱咐我好好休息,还告诉我送来的早餐是免费的。

望着她的背影,我想一定要写封表扬信给酒店的总经理,感谢这样热情周到的服务人员。接下去一连两天,她不时进来嘘寒问暖,还按时给我送来热水和饭菜。闲聊中,她告诉我家在德州附近的农村,没有考上大学,父母年纪大了了,家里经济条件又不好,就来到到济南打工,如今已经三年多了。她还说在酒店每天上班十几个小时,工作很紧张,每月的工资只有六七百元。

第三天清晨,我感觉好多了,就想一个人下楼到附近街道散散步。出了电梯,在二楼的半圆型大厅里,远远看到几十名身穿紫红色制服的服务员正站成一排接受晨训。带班的经理是一位声音很尖的女士,因为背对着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听到她发出一阵阵毫不留情的训斥,某某今天迟到两分钟,某某端菜时制服上衣有一个领扣没扣住,某某打扫客房卫生间不彻底……

被点到名字的服务员们自动出列,满面羞愧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像小学生一样接受责骂。我本打算悄悄从旁边走过去,又听到一个女孩子被叫出列,无意中看了一眼,没料到正是德州女孩。我不由地放慢了脚步,听见经理厉声说,“你上班时接私人电话,不是第一次了!根据酒店规定,扣除本月奖金,再罚款五十元……”

我不忍心看到她几乎要流下泪水的面孔,立刻转身上楼回到了房间,用最快的速度写好了一封给她的感谢信,并告诉总经理我愿意代为她付出扣除的奖金和罚款。

再见到她的时候,我们已经要离开了。告别的时候我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她,她很感动,连连道谢,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我为她付罚款的提议。没有办法,我只好找出带回国的一些小纪念品送给她作为纪念。临下楼的时候,我问她接私人电话和罚款的事情。她犹豫了一会才说,表哥和她一起从农村老家来打工,上个星期在一个建筑工地加班的时候,他被落下的砖块砸伤头部一直昏迷不醒。工友们匆匆拦车把他送去抢救,医院简单处理了一下却不让他住院,说要先交10000元的保证金……”原来,她接的几次电话都是表哥的工友们打来筹钱的。表哥在建筑工地当苦力一个月才五六百元,除了吃饭养家基本没有多少省下来的钱,如今一下子上哪里去弄这样一大笔的医疗费呢?她和几个老乡七拼八凑才勉强了三千多元,根本不够住院的保证金……

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了起来。走廊尽头远远出现了领班的身影,她匆匆和我道别,就转身回去工作了。走出了酒店大门,我又忍不住地回过头去。巍峨的大厦,暗绿色的玻璃墙体,宽敞气派的金色大门和穿红色旗袍的漂亮的礼仪小姐。和伦敦,巴黎,纽约的大酒店相比,这里哪一样都不差,可是不知为甚么,我总觉得缺了些甚么。

(四)气有浩然

此次来省城,我有几天住在山东大学附近。从校门外可以看见里面花木扶疏,有不少现代化的教学办公大楼和绿色的草坪。一天晚饭后,侄子和在山大读书的侄女陪我在校园内散步。一边聊天一边来到了旗杆下的广场上,那里有很多人在乘凉,还有不少的孩子们正在滑旱冰。一抬头我望见远处“气有浩然,学无止境”八个大字的校训。

气有浩然,气有浩然,说得果然不错,可是当代中国的知识分子里真正能当得起这四个大字的又有几人?

把这样的想法和侄女一说,她立刻反问,“你认为有谁可当之无愧?”

我立刻就想到了山东大学两位铁骨铮铮的前贤,束星北和吕荧的名字。可惜的是,正准备赴美留学的侄女竟然根本不知道两位教授是谁。

嗟叹之余,我忍不住把两人的事迹大概说了一遍。

“50年代初任山东大学中文系主任的吕荧是一位美学家,他的“美是人的社会意识”在当代美学界一直很有影响。他瘦高的个子,说话不疾不徐,风度翩翩,既有自己的理论系统,又有扎实的文史哲功底,加上讲课生动易懂,因此深受学生们的爱戴并受到华岗校长的器重。和他的学问一样流传下来的,是他的傲骨和独立率真的人格。

“1951年11月,一位山大教师嫉妒吕先生的学问和声望,在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授意下在《文艺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离开毛主席的文艺思想是无法进行文艺教学的》的文章对吕肆意攻击,他们真正的目标则是爱才识才的校长华岗。接下来的“批判大会”更进一步激怒了美学家。吕荧出走上海住到朋友何满子家中,任凭华岗怎么劝说决不回头,从此离开了山大。1955年5月25日,中国文联和中国作协在北京召开联席会议,会场上一片声讨“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叫喊声,唯有吕荧一人不识时务。本不该发言的他忽然冲上主席台大声疾呼:‘胡风不能算作反革命。’在台下的张光年占站起来大喊,‘你还是交待自己的问题吧!’主持人郭沫若急忙制止吕继续讲话,吕会后即被隔离审查。后来,性格倔强执拗的他因遭受到一连串更多的迫害而患上了轻度精神病。

“50年代初的胡风反革命案件牵连甚广,恐怖高压之下全国的大小知识分子们几乎集体失语,“反党集团”的大帽子谁不害怕?像吕荧这样敢于公然在大会上为胡风叫屈的人,当时可以说绝无仅有。”

“那他的结局呢?”侄女急切地问。

“就为了这几句真心话,吕荧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文革中一个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同事为了强占吕的住房而揭发诬告他,使作为胡风反党集团分子早已备受磨难的他再度遭到逮捕流放。1969年3月5日,只有55岁的吕荧在河北省清河县的劳改农场冻饿而死,身上是几年未曾换洗过的脏衣烂衫,地铺上是夜晚他抱着聊以御寒的一堆破棉絮。乱葬岗上的点点鬼火中,一代杰出的美学家的坟前只有半块红砖,不知哪位好心的难友在上面用粉笔写了两个白字:吕荧。”

“你说,他的一生值得吗?”侄女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问我。

“也许不值。胡风早年颇得鲁迅赏识,在国统区的文艺界从事统战和地下活动,为49年的改朝换代立过不少汗马功劳,思想上也一直左倾得很。可惜的是“兔死狗烹”,他成了新朝红色祭坛上首批牺牲品之一。不过话说回来,不管胡风究竟如何,吕荧是条硬汉子,不随波逐流,敢于当众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是中国知识分子中少有的脊梁不弯的人,不能不让人敬仰。从这样的意义上来说,他的一生没有白活,至少我是这样看。假如他49年不冒着风险取道香港回大陆投身新中国的文化建设,而是继续留在台湾的大学里教书,他的人生轨迹肯定会完全不一样了,你说是吧?”

侄女点点头,沉思了好半天才问我,“束星北教授又是怎样的人呢?”

还没有回答她,我忽然想起了束星北教授的几句诗,就低声地念了出来:

“生命自可贵,
爱情亦是高。
为人民宪法,
两者皆可抛。

“束星北被人称为科学界的陈寅恪,因为两位学者都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在各自的专业领域内成就非凡。不同的是束星北的命运更为悲惨,也是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另一面镜子。他是你们山东大学的一位著名的物理学家、一级教授。他在1945年成功研制出了中国第一部雷达,被李政道称为自己的第一位启蒙老师,他的另一个学生,中国原子弹与核武器的开拓者之一的程开甲院士认为在那个时代,像束星北这样集天才、天赋、激情于一身的教育学家、科学家,在中国科学界是罕见的。其实,就连今天的中国科学界,又有几人?

“杰出的人往往是有个性的。束星北就是个性鲜明、锋芒毕露的人。他30年代留学归来,曾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任物理教官,有一次受蒋介石接见,就当面批评蒋介石对日妥协,据说蒋氏也无可奈何。50年代初,在山大的一次全校大会上,束星北与当时的校长华岗发生激烈的辩论。华岗说,辩证唯物论是一切科学的科学,自然要管到所有的科学。而束星北说,哲学就是哲学,物理学就是物理学,各分各的帐,谁也管不了谁。在教育和科学方面,束星北不赞成全盘苏化。在政治方面,他主张用生命维护宪法的尊严。他不但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这样一位怀抱利器、特立独行的知识分子,又不幸生活在中国,他悲哀的命运是早已注定了。49年之后的三十多年内,只有很短的时间他得以正常地从事科学研究。其余时间是在接连不断的政治运动中挨整,受到迫害。在“三反”运动中,他为苏步青打抱不平,成了浙江大学的罪魁;在院系调整和思想改造运动中,他不赞成全盘苏化,又受到批判;在肃反运动中,他被打成山东“大反革命集团的头子”;在反右派运动中,他被定为极右分子,判处管制3年,到月子口水库监督劳动。但他只要进入科学领域,马上显示出过人的才华。比如,他在50年代中期被逐出山东大学物理系,改行攻气象学,不过一年多时间,其研究成果就引起了中国气象学界的轰动。他在青岛医学院“戴罪”劳动期间,厕所一扫就是八年,已经根本谈不上科学研究,但还是顺手让那里进口的昂贵脑电图机起死回生。在厚厚的雪地上扫雪时,他用扫帚随手画出的经常是长长的物理公式。

“据说文革后期李政道回国见到周恩来。周请他为中国科技发展从海外延揽人才。李说最优秀的人才就在国内,就是我的老师束星北教授。由于周的过问,束的境遇才得到一些改善。后来军方的科学家们在计算远程导弹弹头的最佳回收时段上遇到了困难,有人提起了束星北。他仅凭一摞纸和一支笔就精确地计算出了最佳方案,还拒绝了当局提供的上百万元经费。”

“怪不得我听说文革时中国的科学家们基本都被保护起来了,原来是他们还有用处啊!”侄子忽然感叹道。

“正是如此。别看老毛是农民出身,不懂科学,他可是深知先进武器的重要。甚么小米加步枪,要保住政权,没有最尖端的武器怎么行?”

“你还是快接着说束教授的事情吧,他后来怎样了?”侄女催促我说。

“八十年代他被解放之后,担任了一系列荣誉性的职务,可惜廉颇老矣。据说,他白天里脾气照样桀骜不驯,但夜半猛然惊醒,随便抓起一张纸乱涂胡写的时候,纸上出现的不再是和别人争论的学术和社会问题,反而常常是过去的检讨和思想汇报提纲了……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当时的山大校长,忠诚的马克思主义者华岗,命运比束星北更惨。他在束星北成为右派以前就已被打成反革命,关进监狱,以待罪之身,郁郁而终--------”

我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广场上滑旱冰的孩子们越来越多,喧闹声也渐渐大了起来。闲聊着走出了山大的校门,信步来到了附近的山东师范大学的校园内。一走进去,广场上迎面耸立的竟是一尊巨大无比的毛泽东花岗岩塑像。好久没有见到过毛像了。乍看之下,我忽然有了几分说不清楚的复杂情绪,默默地站立在这尊据说是泉城最高的毛像前好半天。蒋介石和萨达姆是完全不一样的政治人物,他们的无数大小铜像最终都难逃轰然倒下的命运,那么眼前这尊石像的下场又会有何不同呢?

在师大校园里的林荫小路上散步时我始终在想,从萨哈洛夫到方励之先生,再到山大的几位著名的右派教授,为什么大都出在物理系?反右的时候国内不少别的大学也是如此。对民主与人权的不懈追求------对人民疾苦的深刻关切------还有自由之思想,独立之人格,这一切人类社会的普遍价值和致力于探索宇宙间万物奥秘的物理学家之间究竟有没有必然的联系?难道会仅仅是一种巧合?

和山大相比,师大校园里的教学楼乏善可陈,陈旧的学生宿舍楼前不时看到溢出的垃圾箱,倒是马路对面住宅区内几幢高达二十多层的现代化住宅大厦引人注目。侄女羡慕地说,“我们山大的教授楼可比不上这里了。瞧瞧这样漂亮的大楼,听说现在每平方米的市场价格达到了四五千元以上呢!”她的话没说完,侄子插话了。

“楼是漂亮,可你们知道吗?还没等完工,这里最好的楼层和向阳的单元几乎都被学校里最有权势者和大小行政干部们抢先占去了。”

“真的?大学里也会是这样?”

“当然了。有权有势者几乎个个弄了好几套房,有的连儿孙们都住不完而一直空置在那里,可是那些普通的教师们费尽周折,最后能分到一小套房就算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顾得上朝阳的问题。听说这里的一些教工直到现在还在为分房不公而到处上访告状。”

权力和腐败在哪里都是紧密相连。不久前在天津市最繁华的闹市中心,我曾看到了两幢超现代化的豪华大厦。亮丽别致的外观让我以为它们是五星级的大酒店,等走到门前一看牌子,才知道是消防局和司法局的大楼。不知道反贪局是否也在里面办公。

一行人回去时又从校门口的毛像前面经过。我仰起头,默默地对他说,但愿再有机会回到济南的时候,在这里看到的不会是你了。真正应该永远高高挺立在师大、山大乃至中国每一所大学校园里的,应该是吕荧和束星北这样真正的学者和勇者的铜像。

(五)真实就是力量

票价不便宜,趵突泉公园里依然游人如织。天下第一泉的石碑前,柳丝轻拂,泉水翻腾,势如鼎沸。水池四周的石栏、亭子、对联,一切都似乎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据说为了保证此处泉水喷涌不断,当局采取了不少紧急节水和调水措施。虽然最盛时那种“雪涛数尺,声如殷雷,冬夏如一”的景象不易见到,但能复涌如此,也算差强人意了。

在人丛里照了几张照片,我们便来到了附近的李清照纪念馆。这里游人少多了。室内的玻璃橱柜里面陈列有不同年代几十种版本的《漱玉祠》,门外是一副黑底金漆的对联。上联是“大名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柳深处”,下联是“漱玉集中,金石录襄,文采有后主遗风”,为郭沫若1959年所书。

不知道为了甚么,每当在国内的名山大川看到乾隆那无处不在的“御碑亭”,我总是扭头就走,忍不住地感叹天下多少古迹被他污染。那天看到郭氏的题字,我忽然有了一种类似的感觉。郭氏本有才情,加上风云际会而庙堂车马得宠于一时,但他在49年之后种种令人可怜可悲可笑的表现,为清流所不齿。“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易安居士,虽是命运多桀,历尽酸辛,其人其文却能流芳千古。不知郭氏在此处题字之时,可曾想到过身后之事?前两天在网上看到一篇臧否郭氏的文章,题为:“粪土”当年郭沫若? 无论粪土还是金玉,郭氏自己一定清楚吗?

出来后,侄子提议我们再去附近著名的“万竹园”走走,我告诉他,这趵突泉公园之内,我最想去看的地方其实是“五三”惨案纪念馆。因为不久之前,蔡公时烈士的铜像从新加坡运回来,就安放在此处,我还没有去瞻仰过。

一九二八年,济南发生了著名的五三惨案而震惊中外。面对日军的暴行和惨无人道的凌辱,担任国民政府山东交涉署交涉员的蔡公时赴任不到一天,就惨遭敌人的割鼻,挖眼。当时他血流满面仍然大声怒斥日寇,再被剜舌,随后壮烈殉国,济南军民的生命和财产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惨案纪念馆内,陈列了许多相关的珍贵史料和照片、实物。院子里立有蔡公时烈士的铜像。悲痛之余,我默默地在铜像前肃立良久,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困惑已久的问题:这样的惨案究竟是如何引起的?

很久以来,我就想弄清楚这至关重要的一点。我们从小到大读到的中国官方说法都是“-----日本帝国主义借口保护侨民和维护其在山东的利益,于4月下旬悍然出兵济南-------”日军声称为了“保护侨民”而出兵济南。这仅仅是大规模武装挑衅的借口还是日侨真地需要保护?可惜的是,在访问了惨案纪念馆之后,我依然无法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

馆内有关的中国官方历史记载这样说:

“-------1928年4月,国民党北伐,日本帝国主义借口保护侨民和维护其在山东的利益,于4月下旬悍然出兵济南,5月3日,日军向国民党军寻衅,蓄意开枪打死中国士兵和市民。市内血肉横飞,尸体遍地,惨不忍睹。由于国民党军未接到抵抗反击命令,日军实施突然袭击,将国民党军第四十军第三师第七团及其它部队千余人缴械。是夜,日军闯入国民党交涉署,捣毁办公场所,并将国民党战地政务委员会派遣济南的外交处处长兼外交部特派山东交涉员蔡公时及署内职员17人虐杀。

“随后的几天,日军在济南城内奸淫掳掠,无所不为,野蛮残杀中国军民,一手制造了“济南惨案”(也称“五三惨案”)。据当时济南惨案被难家属联合会调查,惨案中被日军杀害的军民达6000余人。

“据世界红十字会济南分会调查:济南“五三惨案”中死亡六千一百二十三人,伤一千七百七十人,奸杀无数妇女、儿童,财产损失无数----”

可是,我在海外看到的日文相关网站上,日本参谋本部编纂的《昭和三年支那事变出兵史》却是这样地记载同一事件:

“日方被害人员总数约400、财物损失金额为35万9千元。其中日本侨民男性当场被打死者12、负伤后死亡2、遭受中方暴行侮辱30余人、妇女被陵辱2人、掠夺被害户数136户。日本军人在冲突中死26名、负伤者157名等------”

日文网站还提到,

“中国方面的统计资料显示,“中国侧济南事件调查代表团”认定中方死亡“约3,000人”、“济南惨案被害者家族连合会”的调查显示死亡“6,123人”。

“中国侧济南事件调查代表团”的报告称伤者人数1,450名,“济南惨案被害者家族连合会”认定的受伤者为“1,701名”-------”

日方的网站上还附有几名日本受害者的姓名及一名死者被解剖验尸的照片。很有可能,日方网站的资料并不符合历史事实,日方受害人的姓名,甚至照片都有可能是伪造的。这是有先例的。在九一八事变之夜,日本关东军的特务机关就事先准备好了两具身穿东北军军装的中国人的尸体,伪造中国军人先开枪而被打死的证据,为进攻北大营制造了借口。此外,也有中方研究者认为上述被解剖验尸的“日侨”尸体实际上是济南事件中被害的中国人。但是相关的日文网站上至少同时列出了中方和国际红十字会的调查结果和死伤人数。这些数字基本和中方的数字相符。在我身后的五三惨案纪念馆内以及相关的中方出版物和网站上,我却很难找到任何有关日方的伤亡数字和财产损失。

再看第三方的记载。

哈佛大学出版社1965年出版的AkiraIriye所著的《After Imperialism:The Search for a New Order in the Far East,1921-1931》一书中,提到了1928年5月3日最初的暴力冲突发生在一个日本侨民家庭的住所附近,并造成了12名日侨死亡。事件随即扩大,双方的暴力冲突不断升级。该书特别指出的是,1。北伐军入城违背了蒋介石的命令;2。导致最初冲突的具体原因不清楚。

甚么是历史?根据中国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历史”二字的含义是“过去事实的记载”。不幸的是,我们看到的历史记载时常是“各取所需”,有意修改或无意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实。类似的例子太多了。

开国大典的历史照片上刘少奇曾经失而复现,陈毅和彭德怀的脑袋在人民日报头版的照片上曾被别人代替,秋收起义和井冈山会师的油画上毛身旁的主要人物更是几次更换,“六四”一会是暴乱,一会又成了动乱,天安门广场上也没有死一个人-----一部中国官方现代史,就是这样一部不断被修改的人造历史。

把历史当成了妓女和抹布的时代,终究会过去。

济南惨案纪念馆内的解说如果陈列有日方平民的被害资料,或者提到日方妇女被北伐军陵辱等事情,并不会减弱人们对日军暴行的愤怒和痛恨,相反,只能让世人更加警醒,永志不忘战争的残酷和对人性的扭曲。即使日方记载纯属捏造,对照之下,也更能激发后人对历史真相的追求。

毕竟,历史就是历史,真实就是力量。

(六)哭泣的泉城

“ 到了,这就是泉城广场。”出租车司机回头对我说道,同时放慢了车速,缓缓地围着面前那个树木葱茏的的大广场绕了一圈。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一盏盏雕花水银灯的映照之下,广场上错落有致的是喷泉,浓荫,草坪,一对对情侣和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们。广场的另一端耸立着一座半圆形长廊。悠扬的音乐声中,隐约可以见到长廊内跳舞的人群--------

2007年7月十八日下午约4时半,难得晴朗一刻的天空突然乌云压顶,黑如锅底。大约5时20分,一阵狂怒的暴雨从天而降。“先是黄豆般的雨点,噼哩啪啦地打得人脸生疼,后来干脆就像倒水了。”司机回忆起那一刻仍然心有余悸。那一刻,济南这个有2600多年历史的名城,以“不设防”的姿态,暴露在一个倾倒的巨大“水桶”之下。

我们面前的这个美丽的广场,那一天就位于“水桶”的正下方。

广场的造价高达数十亿元,而它地面下方的排水系统却早已老化,有的管道沟渠甚至还是一百年以前留下来的古迹。济南市有十二位副市长,有宫殿般的政府大厦,却没有人肯多花费些心思在这里的排水系统上,虽然过去有过暴雨也有过水灾,有人丧失生命有人失去财产。

几分钟之内,雨如瓢泼,天地之间一片灰白。仅仅半个小时,这里的降水量就达到了76.5毫米。市区内积水狂涨,特殊的地质构造和南高北低的地势,又很快就使以“小清河”为主的市区泄洪通道管网系统饱和而处于瘫痪状态。一小时之内,最大降水量达到了151毫米,超过了雨前发布的黄色预警量的3倍。洪水开始从陈旧的排水管道中喷向地面,从千佛山,英雄山等高地向低洼的市区南部延伸的南北走向的的大街,纬二路,建设路等成了汹涌而下的洪水的通道。一时间大街上一米多深的急流挟裹着垃圾箱,树枝和甚至数百斤的石墩杂物翻腾而下。路旁躲闪不及的行人纷纷被卷入洪水之中,困在水中的车辆则开始像小船一样飘走,被卷入河中--------最可怕的是那些倒在水中的高压电线杆。一些毫不知情的市民慌乱中踏入带电的水中,立刻被击倒-------

“哪里是银座地下商场?” 我问司机。他默默地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广场上一片用帆布围起来的地方。里面虽有灯光,却看不清楚。入口处可以看到警卫的身影。

“水桶”开始倾倒的那一刻,路人纷纷逃进了广场边缘上的这家银座地下购物商场。它里面有上百家大小商店,也有各种美食和轻柔的音乐。惊魂甫定的人们哪里知道,这貌似安全舒适的避难所里面却有更可怕的灾难在等待着他们。

近在咫尺的广场外侧是那条窄窄的护城河。6时左右,暴涨的河水突然开始倒灌并涌进广场,银座商场立刻成了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水位飞速上升,金银首饰柜台和羊肉串,衬衣皮鞋家具杂在疯狂逃生的的人群中浮沉。灯光突然灭了,黑暗中隐隐传出来一阵阵撕人心肺,越来越弱的哭喊声-----

那一刻,这个大水箱里有万余名男女老少。

数天后,银座商场发布官方消息,声称当天“由于疏导及时,银座地下商场内无一人伤亡”。这一断言成了市民们争议最大的话题。不止一位当地网民因为在网上就那里的伤亡人数“散布谣言”而被刑事拘留,最有名的是一位叫做“红钻帝国”的网民。最后,当局公布的全市水灾死亡数字为34人,另有6人失踪和171人受伤。

司机是一位面目阴沉,只顾不停地抽烟,看起来并不太友善的中年人。他好半天没有再说话,我只看到他嘴边的香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车子在靠近“名士林”的路边停了下来。我付过钱正要下车的时候,他突然打破了沉默,

“先生,“ 你刚一上车,我就看出你是海外回来的人。”

“你怎么这样肯定?”

“你的衬衣样子早已过时不说,还一口一个谢谢。” 他的声调里似乎第一次有了点放松。

“哈哈,你说得不错------”

“对了,正因为你是海外回来的,看起来又挺关心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想------他似乎有些踌躇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把伸出去开门的手缩了回来。

“不瞒你说,我想让你评评这个理。我小姨子就是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在山水沟附近被洪水冲走淹死的。虽说是天灾,其实七分是人祸。我们济南人谁都知道,城里的下水道系统年久失修,一遇大雨肯定有水灾。”

他的话像机关枪,我只有沉默地听下去。

“可是,市里面那些当官的为了政绩,只顾搞这些花哨好看的面子工程,却不管配套的排水设施。就说这个广场吧,那天晚上特大暴雨一来,紧贴着广场的护城河的泄洪闸门根本没有打开,哗哗的洪水漫进银座地下商场,里面多少人哪--------”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这些事您大概都知道了。可您一定不知道的是,许多人和我们一样家里死了人,头七那晚上到广场来烧香点烛纪念他们都不让!武警硬是把我们架走,单位里还派人到家里来威胁说,再去广场聚会就要被刑事拘留------我不听这些,他们就说要吊销我的营业执照。

“您说说,这都算什么理啊?一切都要捂着盖着。为了啥?就怕老百姓知道。这么多天过去了,事故真正的责任人一个也没有下台不说,连银座这里到底一共淹死了多少人也不肯公布--------这还不算,现在所有的报纸电视上再也不提和这次事故有关的任何事情,就好像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为了缓解一下他的心情,我指着广场上那造型奇特扭曲的市标喷泉说,“毕竟这里是济南的中心地带,四周看起来建设得也还真够现代化的,瞧瞧那最有代表性的喷泉-----”

“看起来是够漂亮的,可您知道吗,这后面又藏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别的不说,那个市人大主任段义和要是不在离这里不远的建设路上炸死他的小情妇,还不是照样天天在这里花天酒地?不信你到广场附近的那些大酒家里看看,上千元一桌的海鲜酒席,里面照样天天客满。我经常开车送客人去那里,我最清楚。那吃的起天价酒席的,有几个是我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

“还有,您看远处的那幢最高的银座大厦,是这里的有钱人最爱去的豪华商场,那里面一条进口皮带卖几百元,一件意大利名牌衬衣上千元。买得起的都不会是我这样的人-------”外面有搭车的客人在敲窗子了,他这才止住了话头。

我叹了口气,默默地下了车。站在路边朝他摆摆手,旧夏利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渐去渐远了。我站立在树下面好一会儿,才踏着弯弯的碎石小径朝广场上走去。

远远地看过去,那灯火通明的半圆形回廊外面,有许多巨大的罗马式石柱环绕,给它平添了一股庄严肃穆之气。走近了,才看清里面站列着许多历史上最有名的齐鲁出身的杰出之士。辛弃疾,李清照,孔夫子------一个个栩栩如生。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的灯光从不同角度映射过来,使他们显得更加高大。假如他们生活在今天的泉城,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会保持沉默吗?如果不会,又能写出些甚么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不觉地我又慢慢地踱回到了被围起的银座地下商场外面。离入口处还有十几米远,警卫就对着我摆摆手,我停下了脚步。四周飘起了蒙蒙细雨。喷泉附近是一个卖飞行玩具的小贩。几个闪闪发光的塑料光环在他附近的夜空中升起,又落下。一群围观的孩子们发出阵阵的笑声。

我屏住呼吸,竭力想听到地下商场里面的动静。那里却只有一片可怕的沉寂。

□ 寄自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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