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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侯之:椿树峁,九户人家分来九个北京知青
唉,椿树峁。这小村儿一共九户人家,孤零零藏大山深处,远离其他庄子人烟。
从北京被派去插队的知青也九个人,四个北京三中的男生,外加五个丰盛女中的女生。
九户人家,屈指可以尽数。一户小队长吕,一户副小队长郭,一户会计刘,一个揽羊汉刘,两户社员郭四与郭大爷,一个饲养员老惠——光棍——实为半户,另一个半户只一个婆姨姓高,男人在外。这么算下来,六户加两个半户,怎么还缺一户?不记是谁了。有三头驴,一头已老,做不成驴了。有两头半牛,半头是小牛,也当不成牛。村里家家粮食不够,长年吃救济,钱是一分没有介。一下子被上面派下九个插队北京知青,说是落户,说是要在人家这儿扎根儿一辈子,好不吓人。

1971年谢侯之在延安山村椿树峁
四十年后,姚建用Google地图,费劲找到大山中的那个椿树峁,坐那儿生气说:谁干的这缺德事儿?这么个大山里的荒村,才九户人家,派下去九个知青,要分掉人家一半口粮,让老乡还活不活了?
椿树峁叫椿树峁,想来是有椿树的峁。应该有椿树,可我没见椿树。或是说我就不太认识椿树,所以不见。我知椿树分两种,香椿和臭椿。我想椿树峁若有椿树,定是臭椿。因为若是香椿,村人定会捋了叶子来吃。断顿时节,村人什么都吃,香椿美味,是不会放过的。可我们在队里,从没吃到过香椿,可证其不存于峁上。臭椿古文中见到叫樗,是庄周叫它出的名。《庄子》记樗,说那是庸材。那原话是:其大本拥肿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不中规矩。醒悟到当初被派椿树峁插队,是早有的暗示,应那庸材之数,倒无不妥。
椿树峁名分上划为万庄生产大队的第三小队,但远离万庄,它在万庄脑畔山上的北面。
你若是要去椿树峁,得从万庄村里向上爬。爬过最高一户人家,再向上,是一条蛇似的小道,曲里拐弯,伸向万庄脑畔山顶。
这小道儿太窄了,将容得下一只脚。你必得小心了,看了路,左踩一脚,再看了路,右踩一脚,要操心看着脚底,操心踩实了步子。雪雨天这路变得极滑,脚出溜,踩不住,一侧是崖,上下极是危险。
一登上山顶,就好了,上面平了。我每爬上山顶,便生许多精神喜悦。人站那里,大大喘一口气,登高望远,看四下一片空阔。长风西来,可解襟怀,荡胸中许多瘀闷。面前是山间相连的圪墚墚,山路拐绕着的土峁峁。前面没有要大上大下的路,顺这梁转那峁,路都展展着,好走。
这上脑畔山的小路,应该是羊走的道儿。它逼着你慢慢地爬,是椿树峁郭四的话:“高山奏似怕慢汉低头摇咧。”郭四喉咙里总有痰,他把“就是”说成“奏似”。是啊,爬山低头摇,不要向上看,不要心有企求,这是大山教你行事。与那人生行路相仿,不存奢望,不生念想,就有快乐。你低着头,慢慢摇。摇一阵儿唦,你回头看下面唦,咳呀,很有了高度呢。窑洞柴垛,树啊人啊狗啊都变得小下来咧。

1969年刚到延安留影(左起丁名世、胡宝平、谢侯之、隋国立)
刚来的那一天,在万庄底庄,我们九个人的箱子行李堆了一洼。椿树峁副队长带了人来,后跟几个娃娃,接知青上山。我们看着椿树峁的来人,在地上纷纷铺开了背绳,将行李,将箱子,捆住背上了身。他们一个个弓着腰,脸贴到地面,背上重负,踏上脑畔山小路,向山顶慢慢摇。我们九个城市里的傻子站那里,仰了头看,个个目瞪口呆。
那是冬天,山上积着雪。跟在背箱子行李队伍的后面,椿树峁的娃娃带知青踏上小路。小路非常滑,因为有冻雪。我们挣扎着走,到半山,我们走不上去了。北京的鞋塑料底,不宜大山,脚蹬不住,身子往下边出溜,下边就是崖,很是危险。椿树峁几个娃娃猴子般上下来回窜,他们用脚顶住知青下滑的鞋,把知青一个个拽住,叫脚底踩稳。我们终于登上山顶,坐那里喘气,每人都感觉丢了半条命。心里惊骇的是,这路,还有背箱子行李往上爬的人。
老乡的鞋都是家中婆姨自制,粗线纳的糙底,能吃住地面。后来,为爬这山路,我们从家里去搞胶鞋模压鞋。后来,我们熟惯了小路。我经常一个人走夜路回椿树峁,每回吃力爬上万庄脑畔山顶,看着前面平展展的路,我安心对自己说,嘿,椿树峁到了。好像前面的路根本可以不计。

椿树峁知青女生窑洞,已坍塌。摄于2011年
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们刚到不久,我被叫下来到万庄开队干会。那时我被指为山上知青小组长,领了知青读报纸学毛选。那天的队干会开到下半夜,散了会我一个人走回椿树峁。
队干会讨论的是“斗争隋国立”。这隋国立同学和我同班,椿树峁四个三中插队男生之一。前一天我们在大沟干活,他跟椿树峁队长老吕发生了口角。原委而今我都不记了,只记得后来彼此有言语不恭,吵激烈了。最后以双方宣布“你管得着吗”和“呃?你这流氓小子,我看管下管不下你兀的”而告结束。老吕告到山下,万庄大队决定收拾“不听话,调皮捣蛋那号”。那时“文革”未了,革命犹猖,被风气教唆,经常就要行斗争。队干会议了一晚杂事,“斗争流氓小子隋国立”为一重要议题,决定第二天开社员斗争会。把山上知青组长叫下来,为的商量配合第二天的革命斗争。
会开得满窑洞熏的烟,人都辨看不清。我坐那儿表情沉重,看着烟雾,没料到下山来是这会。我哼了哈了听,找机会解释,以为缓和。扯到下半夜,会散了,还是要行斗争。我往出走,听到后面叫一声:“谢侯,不忙回呀。”我回头看时,见是大队长陈登和,问他什么事,他说是:“则跟我走。”我随他后面走,走到他窑院。他把我引进窑,黑黑的,也不点灯。见他手伸到灶上大锅,大盖帘下面摸索,摸出个什么来。我们又一起出来,他把那东西塞我手上,关怀说:“则拿上吃去,则拿上吃去。”月光下我低头去看,见是一块黑黑的麸子馍馍。这是件吃食,是好东西啊。我明白这是奖赏,相当于现在组织上发给奖金。
我揣好那馍馍,去爬万庄脑畔山的小路。终于又登上山顶,头上再没了山。空空荡荡,只剩个倒扣的夜空。脑顶上密密麻麻的星,是缀满天空的银钉钉,亮晶晶地闪,好像个个都有心灵。噢,那是一片晶莹的心灵。这安谧的夜晚,多么美好啊!望着美丽的宇宙,感到与这人世无涉。那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让你忘掉你面临的人生,忘掉你前面要走的路。

前排左起:万庄书籍王振韩、长征老红军李富贵;后排左起:史简华、谢侯之
我摸回到椿树峁,窑洞里三个男生正睡得昏昏。我叫起“流氓小子隋国立”,告他人家为吵架要斗他,叫他干脆跑吧。隋国立听了,立刻起来。大家叫他找些衣服穿暖,我把麸子馍塞给他:“路上好吃。”我们都是知青,大家和他互道保重,情节像是侠客小说。隋连夜往北,出安塞,串各处北京知青点,跑了。
第二天,挨斗的主儿没了,斗争会没开。吕队长也不来问,万庄的大队长陈登和也不来问,就没任何人来问。大家好像都没这回事情,就这么拉倒了。我们惦记着隋国立,也不知这“流氓小子”跑哪儿去了。大约一个多月以后,隋国立晃荡回来了。吕队长见了他,笑呵呵地说笑。万庄队干见了他,笑呵呵地说笑。再没人提斗争的事儿,根本就没这事儿了。哈,这陕北,这陕北人,有趣!叫我心里喜欢。
吕队长个子大,在陕北少见。皮肤黑黄,身上干枯,没油没水,容易想到风干的硬肉。嘴上呲的长短胡茬,像一堆刺儿。左眼瞎了似地闭着,从不睁开。那样子不像陕北人,我怀疑是早先山西甘肃或蒙古鞑子地窜过来的汉人盲流、那儿的人说话倒也跟陕北口音类似。
老吕天天跟着干活,并不偷懒。但当队干有特权,是间或上面有叫开会,公社走上一回,有纸烟棒棒拿着,兴许在公社食堂,还能吃到碗羊汤面。开会记工分,好事儿。队里穷唉,特权也就这么点儿。我后来在底庄万庄,客串过一年大队会计,大队账上的现金流水二三十元,偶尔买包几毛钱香烟,招待上面官家来人。
好像这儿的规矩,队长不直接管生产。分配活,喊人上工,中间叫休息吃饭,都是副队长。队里遇事就开会,全村都参加,一个窑坐下了。山上种什么粮,如何分配救济口粮,队干和社员都参与议政,是古希腊罗马制度呢。
山野间绿上来了,农人的日子好过咧,绿的东西都可以吃么。秋天时节,山上更到处是吃食,这是万物滋润的时节。女子们的面色白润了,娃们的脸黑红,人们都脸色生动。山里这阵儿的日子,是好日子啊。
我们去收玉米,坐那儿休息时,三娃提议:“谢侯,我来给咱烧玉米吃来。”三娃是个猴后生,是队长老吕的儿,不是亲生,是务益(收养)下的。他说这话时,偷偷看下吕队长。老吕吸口烟锅,看一眼三娃,又看知青。知青们都馋,都望着队长。吕队长笑一笑,说三娃:“则去。”三娃,猴娃,还什么娃,唰地一下跑了。回来见弄得把干枝子,地上架火,点起来。眼看烧烬,往上面盖干的细土,大烟起来了。几个娃动作麻利,丢给知青掰来的玉米,叫说:“剥玉米来!”一边动手掰。宝平、国立我们几个都上手,伸手到灰烬上方剥玉米,玉米粒落下撒到热灰里。两个娃捉的细枝枝作筷子,在灰上搅,将玉米粒埋到热灰下。不一刻,听到“叭叭”的大响,有玉米粒爆裂,从灰里跳出来。三娃把灰烬划散摊开,灰里埋的一堆豆,烤焦的黄皮皮,爆开的白芯芯。三娃叫说:“好咧,则吃来!”一边夹起一粒豆,滚烫地丢到嘴里,大嚼。

椿树峁(王克明摄于2019年)
知青纷纷效仿,捡了枝枝作筷子,到滚烫的灰里夹豆儿,和娃娃一起,抢了吃。捡大的,挑好的,满嘴黑灰,一片喧闹。那豆儿真香!酥酥的皮皮,软绵的芯芯,解饿解馋,嚼着里面吃到油香呢。娃们都吃得飞快,一粒粒丢到嘴里。知青们抢不过,甘拜下风。老吕坐一旁,看了笑,然后坐过来,丢两粒豆到嘴里,嚼着总结说:“唉,好吃。”一边下手到热灰里,抓一把,连灰带豆儿,放给宝平。又抓一把热豆儿,放给隋国立。大家都惊骇,这手必是包了甲,如何这不怕烫。至今我记着那地里的热灰烤豆儿,它比我们在电影院吃到的大桶爆玉米花要香得多呢。
又记得是那个秋天,我们到地里收胡萝卜。那年椿树峁有回好收成哟,大人婆姨娃娃,全村老小,都拿了老镢来刨。胡萝卜裹了泥,直直一根根翻出土来,湿湿润润,透明的红色。人们刨土翻土,拾捡胡萝卜。四下响一片大声的说笑,地里到处洋溢着欢乐。吕队长刨出一根大的,又粗又壮,笑着举起来,对女生喊:“刘艳玲、张燕华,吕大爷这根邦紧了吧?”女生们倩影姣好,刘艳玲天真快乐,开心应答:“邦紧!”男妇娃娃所有人,直是喜笑颜开。郭四儿也举了一根大的,笑着对女生喊:“我这根大了,要我的了吧!”张燕华天真快乐,开心应答:“要了!”地里更腾得一片欢笑。两根胡萝卜,空中划出优美弧线,向两个女生飞去。婆子们都笑着:“这些北京学生,憨咧,甚也解不下么。”我看着记忆里的那幅画面,天上晚霞映了一片红光。大家立地里,每人手握一根胡萝卜,擦去湿泥,“咔嚓咔嚓”地大声啃,像迪斯尼童话,是一大群穿着褴褛的兔子。胡萝卜刚出土,新鲜饱水,咬一口,声音清脆,好吃!大山里贫瘠干枯的日子,抑不住原生欲念的旺盛。男女淫事的儿话(荤段子),放肆恣意不知羁绊,添来无愁无忧,让你轻易忘记岁月的艰难。
这是块让我惊异的土地,穷苦的日子,你容易看到欢笑。它让我在路上受益,慢慢学会解悟人生。
后来,延安方面做出决定:将河庄坪公社三个最穷队——万庄的椿树峁、枣圪台的仲台、余家沟的贺家山——插队的北京知青,全体调碾庄公社。“则去,好事儿!”椿树峁人羡慕着跟我们说:“碾庄富咧,川面公社,有粮吃了么。去了能吃饱,还能分俩钱了么。”调离的是知青,农人们平静地留在了这块土地上。
我没有跟着去碾庄。我在那年下了山,归并到万庄队知青点里,成了万庄的人。

作者投稿

谢侯之和他的学生娃娃们。1973年,延安河庄坪西沟枣圪台村
枣圪台
那一年,我在延安山沟里的万庄插队当知青。
经过征兵,招工或家里托人,在万庄插队的北京知青都走光了。只剩了我和简华两个男知青。
我家祖上留过洋,又划了右派,文革中跪着挨斗。就吃了安眠药,撒手走了。简华家因为什么道理,家给红卫兵抄了干净,父母被赶出北京,也是划作五类的人家。两人都没有机会门路,就仍留在庄里。
原来在村里教书的知青也走了。万庄书记张殿南看到我两个闲时都捧了书看,认定是好文化。和队长商议了,重整治出一眼空窑,让简华不要上山干活了,在村里起一个班,教村里的娃们读书。
沟底的枣圪台庄,知青走得更是一个不剩,庄里找不下一个读书人。枣圪台书记谢明山头天晚上跑到万庄,和万庄书记张殿南讲好,说要借个知青去枣圪台给学生娃娃们教书。
早上起来,张殿南拉上在庄里下乡锻炼的梁大夫,跑来找我游说。夸赞说:“教书苦轻,再不要上山受熬累。枣圪台是沟底队,你去了一满有白面吃。”梁大夫是北京协和医院的外科主任,大知识分子。也撺掇说:“大学很可能以后要恢复招生。你不是想上大学吗。教了书,空闲时间多,而且还有星期天,你就能看功课了。”
后半晌,枣圪台来个后生赶个驴车来接。我装了书箱和铺盖,相跟了车,顺山路往沟里走。
走了十来里路,过了余家沟,山沟窄下来。沟坡两边渐渐有了些灌木,枝杈上都挂些绿色。果然沟底景象与沟口不同。沟口的坡崖,石板上只浅浅的浮些细草。人说沟底就因了这梢林,土地有肥劲,比沟口能多打下两颗粮食。
近枣圪台庄的沟底时,天已擦黑。几个半大娃疯跑下来。为首一个碎娃,眼睛黑亮,鼻涕闪了光。跑到我跟前立住脚,仰了头看人,大声发问道:“你,是不是谢老师哎?”不待回答,又转身疯跑回去,其他的娃跟了跑。满庄听到一片的呐喊:“哇哎,谢老师来了!”
一行男人都拢着袖管,匆匆赶下来握手欢迎。我被众人引着到个下场院。场院里早聚了一群汉子婆姨娃娃。书记谢明山披件老山羊皮袄,站到众人面前,清了喉咙,演讲说:“这是咱枣圪台自万庄请下的谢老师,能读这厚的书,可好文化咧。各家仔细说给各家娃娃,叫好好听谢老师收拾管教!”大家就都鼓掌。
众人散后,谢明山引我去安顿住处。身后跟了一群学生娃娃。
下场院三面围了石窑,一面是牛棚。石窑都门窗破旧,有了年头。书记指着北面最边上的一孔窑,交待说,这就是枣圪台的学校窑,“学生娃娃拢共二十大几,一眼窑都坐下了。”我走进去看。窑内昏黑,高矮横了几排长桌条凳。窑掌墙上挂着黑板,已边角残破,被粉笔划出大片花白。黑板前有张小讲桌,桌腿细瘦,像在摇晃。伸手摸它一下,它立刻倒了下去。我慌忙把它扶好,退了出来。
谢明山站在外面等着。见我出来,便引着去西面。推开一孔窑的门,说这是给老师准备下的住处。我见那窑,门开在一侧,旁边是大木格窗。虽然老旧,却新糊的糙纸。窑内窗前连了大炕,窗台上摞的四卷毛选。炕墙上黑黢黢的,贴一张李玉和,一张李铁梅,都举了灯,瞪了眼拉着式子站着。炕旁的锅灶收拾得整齐。脚地炕上扫得干净。窑洞一壁立了三个大缸,一个缸装满了清水,一个缸泡着酸菜,一个缸空着。
谢明山指了那缸水对我说:“水已经叫人给老师挑满了。酸菜是给老师的。外面柴垛是队里猪场的,也是给老师用。谢老师要烧饭了情管去拿。下夜看书点灯熬油了,去跟饲养员陈老汉要灯油去。看还缺什么了就跟队里言传。”
炕旁脚地放了一堆杂纸书报,说是知青撂下的。我把铺盖放到炕上,去翻那些书。听到谢明山在吩咐什么人:“喊保管员快些儿上来,盘些小米白面,清油也灌上一瓶。叫老师先吃着,都先记到大队账上。”
书记走后,我就去炕上,摊开铺盖。又把书箱在炕沿边上横放了,上面铺块塑料布。取出一摞书本在箱上摆好,作了书桌。将煤油灯擦得雪亮,也在箱子上摆了。自己看了满意。

1972年知青们在延安河庄坪河堤工地出民工。左起:许小年、王新华、樊钟哲、谢侯之、王克明、索祥云、顾卫华
晚间
晚间胡乱做口汤面吃了。一个人在窑洞,掩了门,坐在炕上,拿本樊映川讲义,静静地读。这书上下两卷。是文革后期,我从个破烂书堆里拣到的。书中见有了习题,就铺了纸,在油灯下做演算。飞快地看过了一章,觉得人又有长进。正心中快乐,窑门一阵响动,涌进来一群老汉后生,队长也跟了来。我忙合了书,问说:“有事找我吗?”大家回答得七嘴八舌:“串了嘛。”“看谢老师下夜做甚了。”
有人就递来根纸烟,说:“我兄弟叫个随娃,在谢老师班儿上了。要叫老师费心了。”我忙说:“我不会抽。”那人把烟硬塞过来:“拿上,拿上,根儿纸烟嘛!”
有人夸说:“一个箱子上摆两盏煤油灯了,真正是个文化人。”另一人说:“老师麽,下夜要看书了,两盏灯亮堂些。”众人就又去看箱子上的书。一人惊怪起来:“shei(陕北惊怪语气词)!这是本甚书?这日怪,这厚!”我看过去,见是本郑易里编的《英华大辞典》,是从家里弄来的。就说:“这是本外国文儿的字典。”几个人都争着拿来翻了看,说这些洋人日怪,咋弄得这么些曲曲弯弯的字儿,谁能解下了?
一老汉就问:这厚的个怪书,谢老师咋就能读完了?我赶忙解释:“我哪儿能读得完。这是本儿字典,不是读的,是查字儿用的。”老汉们就说:枣圪台这回寻了个好老师,还能查外国人的字儿。娃们好福气,一满能学到好文化。
我看了队长说:“队长,学校窑隔壁是机房。开机器怕要影响学生上课听讲了。”队长说:“成嘛。叫给说下,上午不准开机器,下午再开。都叫照谢老师的规矩办。”
一个婆姨跟一个汉挤上来,送上来一个小筐,里面装些桃儿杏儿的鲜果子。说:“谢老师,这些叫拿上吃去。”我还未及答话,婆姨身后扯出个男娃,拖着鼻涕,大约五六岁光景。说:我们这个猴娃(方言:小娃),不够年龄,人家不叫上(学)。看谢老师能给收下,坐个后排排。家里大人就能上山(干活)了。我想想好像后排应该还有位子,就说:能行,“上课前要把鼻涕擦干净。”婆姨汉子感激不尽,说:“擦干净,能成,能成。”又说道:后沟张海富家也有个猴娃,也不够年龄。张海富叫来问谢老师,也叫坐个后排排吧。我连说:行,行。众人听了,都笑眯了眉眼。
第一堂课
清早起来,特地找出件干净的中山制服换过,将身子挺直了,站到讲台前。
窑洞里面,全体学生娃已端坐得整齐。从前排看过去,见许多娃都换了洗净的布衫。但光线昏暗,辨不清面孔。只看见昏暗中都是眼睛,散落在各处,眨得一片晶亮。想起先前在队里干活,天不亮出早工到羊圈起粪。那昏暗的羊圈里,羊的眼睛便是这样晶亮,也散落在各处。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揽羊的牧人,学生们便是那些羊。
见学生们都安静着,仰了头等候。赶忙收了心思,咳一下,把面孔放得庄严。开口说道:“我从万庄来,姓谢。一向在山上干活,从来没有教过书,也不知能不能把你们教好,”停一下,觉得不妥,换了话说:“我现在挨个儿点名,点到谁,谁就报自己的名字,是哪个年级的。”
于是用手指点了过去。男娃们都扯了嗓子喊,女娃却都扭捏,声音蚊子样细。查下来,计学生二十四个,男娃十个,女娃十四个。其中五年级五个,四年级四个,三年级四个,二年级五个,一年级四个,学前班两个。
这五个年级的学生都坐在一个窑洞里,且还有算术语文各科的不同。想一下,定了主意,放话道:“五年级的同学到黑板前面来。其他人放悄声!”
几个学生到了黑板前,便问道:“谁有语文课本,你们已经学到哪儿了。”于是接过一本揉卷的册子。翻到一课,看了课文,不喜。就又往下翻一课,见是说历史故事,讲古人好学,说:“就讲这课吧。”让个学生来读。那娃捧了书,读得结结巴巴,许多字不识。我把生字挑出来,先讲字意笔划,再带着学生娃们一齐用手望空中画写那字,口里“横竖撇捺”唱那笔顺。然后放学生自己唱。学生们便扯了嗓放声,口唱手画,把那调儿颂得如和尚做法事。耳中一片訇然,窑洞如同大庙。心中叹道:真是书声朗朗啊!这声音好久没听到了。看看有了些时辰,就对娃们说:“都坐回原座位去吧。每个字写五行,要按笔顺规矩。然后自己背写熟。我过后来考。”
又叫过四年级的到黑板前。拿了本算术书来,见是讲四则运算。于是讲规则,先乘除后加减,括号优先。黑板上做了演算。又叫两个学生娃做了一回。留一堆题目,叫回位子去做。
然后去对付三年级。见是讲乘法。翻到口诀表,我领着念,娃们跟着直了喉咙吼。看看吼得熟了,打发回到自己座位上去背。过后要考,不会不行。
一气讲下来,在台上手舞足蹈。把所有年级都安顿了,方吐一口气。就觉到有些乏,肚子饿起来。这才想到,上了这半天的课,还没有做过课间休息。于是宣布说:“现在下课,休息十分钟,再回来做作业。”娃们齐声呐喊,从座上跳起来,冲锋到场院,土匪般打闹成一团。
我擦净黑板,拍拍手上的粉末,走出学校窑门。站到阳光下,觉得有些刺眼。就看见块烂石头上蹲着个队长,等在那里。队长手上擎管旱烟杆,吃得嘴巴胡子冒烟。见我出来,笑了说:“谢老师,上午的课讲少些,能成?”我应道:“成么,咋介?”队长又笑:“中午咧。课讲到中午就对咧。让娃们吃饭去。你也做上口嘛。下午不累的话,再讲上些。累的话呢,就算讲了。”我也笑:“我讲得忘了时间了。下回得留神。让学生们吃饭去。吃过后下午再讲吧。”回身向场院里的娃们发喊道:“放学啦,都回家吃饭去!”学生娃们听了,发一片喊叫,顷刻无了踪影,余了个空空的场子。

河庄坪乡西沟知青。左起:史砚华、王克明、王新华、谢侯之
山顶
早上爬起来,心情愉快。随便喝了碗隔夜的米汤,夹了本书,坐到学校窑去读。等了一气,却不见一个学生。忽然省悟起来,今天是个星期天嘛。
做了几年山里人了,这天天早晚地做农活,从没有个节假寒暑。可现在做这老师,有了这星期天的公家规矩。心里不禁喜欢,叫人远远地想起来些城里人过的日子。想到来枣圪台已多日,何不出庄外山上走走。便回去窑里随便捡了本书,带了窑门,信步出了庄。
清风里,一派艳阳,天蓝得干净。曾听人说过,沟底枣圪台山高,可望得千里,绝好景致。出了庄见到个岔口,便寻了上山的小路,一路悠闲地走了上去。
其时寒露方过,暑气尽褪。沿小路登到枣圪台山顶。四下望去,果然是群山皆小,独临了空阔。但见秋色西来,长天寂寥。节气里带的清凉,增得人气爽。感到有几分懂了古人。想古时候那些游子们,悲秋时节,若登高望远,不知乡关何处,心里就会生出许多的惆怅来。
低头再看手中的书,是本中华书局版的《古文观止》。这书已经残了头尾,中间还扯掉了几页。这种封建“四旧”,如何到了枣圪台知青手中。奇怪也没带走,许是人走得匆忙了。把书翻开来,见到是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劈头里读到一句:“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心中叫起好来。
又往下细看,一边感慨。人扔在这荒山野岭,才认了真读到这些封资修毒草,却像是遇了个酒肉的席面,盘盘都是珍馐。过去没有去刻意搜来读,真是罪过。回想以前,人实在是混沌了一路。读许多理论,跟许多说教,都指鹿指马荒诞不经。信了多少荒唐。
我捡了个土埂,一个人坐在山顶,秋光里把那书看了很久。看得眼睛乏了,这才抬头。见高天里起了薄云。那薄云轻盈流畅,蛋花汆汤似地大片抖散开来,群山都沉到那汤底。人就感到有些肚饥。想到读到这么本好书,得找人去聚聚才好。
合了书站起身,一路下来到枣圪台庄里。到窑里装了瓶清油,夹了书,锁了窑门,顺山沟走出来。走一刻,已看到余家沟的高峁。峁下淡淡的一缕炊烟,绿阴中懒懒地升起来。

1971年陕北山间,王新华给谢侯之照相。许小年摄
余家沟
余家沟与枣圪台相仿,五十来户人家,夹在枣圪台与万庄之间。原先有北京知青三十多人,现在单剩个知青王克明,而今也在教书。
进了余家沟,到知青窑去寻克明。转过石窑院墙,见棵老树虬根,横竖了枝杈,生得全无章法。树下见到那克明,头扎条白色羊肚巾,身穿件黄色斜纹布旧制服,脚踏双黑色松紧口懒鞋,立在窑门碾盘前。制服右边肩头上扯了口子,被用个别针扎住,阳光下像个肩章,闪了些光亮。
克明见了我,高兴地招呼:“嗨,正想找人传话去叫你出来呢。你倒来了。”我说:“今儿星期天,我肯定会出来。我弄了瓶清油,枣圪台分我的。”克明接过清油,羡慕说:“枣圪台一满好吃食。”又说道:“老楚老苏今天在我这儿。一会儿简华说好也过来。我在庄里弄了十几个鸡蛋,还有个猪肉罐头。今天咱们可以打平伙(聚餐)了。”
随克明进了窑,见北京支延干部老苏老楚都在窑中。老苏坐灶旁烧火。灶上大锅盖了盖帘,雾气蒸腾。老楚坐炕沿上,面前好大一缸子大叶儿茶,浓得墨汁一般。
老苏原是北京什么机关科员,人一向本分,行为谨慎言语小心。老楚文化人,先前是北京某校校长。文革初期,各校红卫兵都把老师校长捉来,批斗得快活。他很受些曲折。经劫难不死,身心一发宽大。
正招呼时,简华来了。身上一件灰青布褂,已洗得发白。手上提着两个酒瓶,看了大家说:“都在呀!”举起酒瓶说:“万庄供销社弄来的,一瓶红葡萄,一瓶白的。够咱们一顿了吧。”
我取出那本《古文观止》,克明和简华眼睛都亮起来,说:“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没等我把陶渊明的那篇打开,克明已跳过来把书抢了去。翻了几页,伸了脖子,忽然大声朗颂起来:“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抑扬顿挫前仰后合慷慨激昂,像莎翁的哈姆雷特在台上念独白。正得意,窑外已聚了一群娃娃,都吵嚷说“听王老师唱古经了,一句也解不下!”
克明翻着书说:“这书还有篇儿特棒的。”指给大家看时,却是骆宾王讨武曌的檄文。克明直了身子,又是高声:“伪临朝武氏者,性非温顺,地实寒微……”语调放得铿锵。待读到“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功馋,狐媚偏能惑主”两句,大家都失声大叫:“好!”倒把老苏吓了一跳,张了口,抬头疑惑地望着大家。
我笑着摇头说:“骂得太露,小气了。”克明家里是高干,文革中整成个黑帮。听我说,就笑着看看老楚。向我眨下眼,带了分狡黠,说:“这骂得才叫过瘾呢!而且几句对仗漂亮,得大声读才有味儿。”
老楚端了缸子,喝口茶。慢悠悠地笑着问:“那文章骂谁呢?”克明说:“骂的是伪临朝的女皇。”简华解释说:“是骂武则天,唐朝的事儿了。”老苏就说:“哦。骂唐朝呢。”又说:“哎,我说你们几个呀,净管那些唐朝的事儿干什么?喜欢诗,多学学毛主席的诗词嘛。”老楚也说:“不要光看古文吧。看点儿现代的,学点儿科学知识。” 简华说:“大家都在看数理化呢。”老楚鼓励说:“你们几个都有程度有基础,我看呀,大学以后可能要恢复。说不定没准儿会考试招生呢。”
正说着,进来个碎娃,对老楚说:“我妈饭好了,喊你到我家窑火吃派饭去。”大家慌忙说,“不要去吃派饭了,在我们这儿打平伙,吃好的。”老苏就看看老楚。老楚站起身,抻了下筋骨,说是有规矩。捧了茶缸,跟了碎娃,一摇一晃地走了。老苏讷讷地跟了在后面。门前的娃们散去,剩条狗,瘦瘦地卧着。
克明去到酸菜缸,从里面抱出块压菜的石头,说:“咱们搭桌子来。”陕北农家的窑里,除了灶和炕,没有桌椅。我去从另一个酸菜缸里抱石头。两块石头一边一块,摆好在窑洞里。简华就去窑洞门口,双手抓住窑门板,用力往上一提,把一扇门从门拴里卸了出来。克明上来相帮着,把门板抬了,铺到两块石头上。地上就搭出一个桌子,只是甚矮。克明有知识,便作的卖弄:“古时候没椅子。桌子矮的,是几。吃饭跪着。咱来帝王将相,席地盘腿儿。”
灶上后锅里,克明已打好一锅黄米饭。大家就都上手,前锅倒清油,炒出一大锅油汪汪的洋芋条子,盛在个大碗里。再把鸡蛋都磕了,加大把葱花打散,收拾了一大碗油汪汪的炒鸡蛋。最后找些洋柿子做了锅西红柿酸汤。几样菜摆定到门板上。克明又把猪肉罐头打开,见是白灿灿一罐头的稀稠猪油,肉倒不见几块。就都倒到个碗里。又将酒分倒进几个大茶缸子。
三个人各自找了块柴木疙瘩,坐下来。将酒杯捉定,各自先灌下去一大口。右手举了筷子,喝声“吃!”一齐动起手来。
那炒鸡蛋金黄灿烂,最是诱人。第一口一大筷子,人香得直酥了半边。又用调羹舀那罐头的猪油,拌进黄米饭里。黄米饭油津津泛一层光亮。几个人一边擎了大杯,一口口的白酒,辣辣地倒下去,肚里心里热烫起来。
一顿吃喝到太阳偏西,大家都有些瘫软。桌上白酒红酒早已倒得瓶空,盘中吃得狼藉。克明扔了筷子,一口把残酒干了,抹一下嘴,表情庄重。说:“来,咱几个,《你们已英勇牺牲》。”几人听了,都干了大杯,带了醉意,嗓音嘶哑地吼唱起来:
多少弟兄们牺牲在斗争中,
他们对人民无限忠诚。
愿为全人类能够自由生存,
一切都贡献,甚至生命。
这是19世纪俄罗斯民主志士的葬礼曲,曲调徐缓。叫大家唱得悲壮。吼叫里带了一种挣扎,叫人想到荒山上兽的干嚎。
西天上,晚霞烧起来,成了一片火海。大块火烧云红得鲜血淋淋,深深浅浅流了满天。晚风送过来,看得见大家都映红热了脸子,就觉着那歌声飘荡起来。我醉醺醺地望着那歌声。看着歌声渐高渐远,看着它飘到血红的云海里去了。

人到中年的谢侯之(左)、王克明
回到古代
早上起来,上了两节的课,我开口说道:“昨天留下的功课,都做完了?现在交作业。”娃们都把作业本子拿出来放到桌上。我离了黑板,依次收了过去。
待收到山性时,见桌上空着。就问他:“作业呢?”山性是个五年级男娃,很机灵的模样。他歪了头,不看我,说:“没做。”我记起来,人说这山性是孩子头儿,很是捣蛋。原先枣圪台作教师的女知青被他给气哭过。就问:“为什么没做?”他看一下我,垂了眼,说:“没时间。”我咽口气,又问:“昨天下课你干嘛去了?”“耍来咧。”
我抬头看看其他娃,说:“昨天耍的还有谁?还谁没做作业?”窑洞里没人答话。我凶起来:“还谁没做!”娃们中间,迟迟疑疑地举起来两只手。是来福,是根宝,一个是队长的儿,也是上五年级,都怯怯地看着我。我厉声喝一句:“站起来!”两个男娃,加上山性,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窑洞里死一样静。
我心里恨将起来,一路怒喝下去:“不像话!你大你妈上山受苦,挣出两口吃喝,供着你们。指望你们能学上两个字儿,过上些好日子。能记账识数,少受穷受累。你们却跑去耍,还敢不做作业!对得起你大你妈吗?良心呢?”我越讲越气,声色俱厉,把些为国家为民族为乡里为父母的大道理小道理,义正词严,铺天盖地拿出来训得滔滔不绝。也不知训了几个钟点。骂到后来人有些累,心里奇怪起来,肚里哪儿来的那么多说教。
正在喝骂,觉得窑门口有人张望。抬眼去看,见是两个婆子。婆子见我看她们,吱溜一下跑没了影子。
抬头看看太阳,已是正午。再看山性儿几个,都低了头悄悄站着。气势已被卸得干净。定了气想想,可怜这些山里娃,听惯的骂都是乡间粗口,大概从没听过有人拿这么多大道理来骂人,自然矮了下来。就住了口,对娃们说:“现在放学回家吃饭。没做作业的留下。”娃们都拿了书,逃也似的跑光了。
我对那三个说:“你们几个坐过来。先把昨天的作业做了。”又打开语文书,找到个学过的生字表,指着字说:“这些生字,每个认真写一页纸。写的时候用心,过后我来考。不会不行!”把书拍到桌上:“写吧!不写完不准回家吃饭。看谁今后敢不做作业!”
三个娃都乖乖摊开了书纸,开始写。我找本书,在一旁坐了看。守着。隔阵儿训上两句:“今天这事,心里要记下!完成作业是做学生的头等大事。”
又守了一刻,肚里饿起来。就说:“我去做饭。你们老实写字。不许胡捣,操心我不客气。”娃们彼此偷看一眼。手上不敢怠慢,加紧了写。
我回到住处窑洞,生火,切菜,揉面,匆匆做成一锅瓜菜镬面。却发现盐没有了。就拿个小罐出来,去到隔壁喂牛老汉陈宝明家,想讨些盐回来。
出了窑,先去学校窑张望一回,转回来到陈老汉家窑前。正是中午,学校小场院静无一人。推开窑门,听到嗡嗡的说话声,倒叫我吃了一惊,里面竟聚了一窑的人。炕上坐的都是婆姨,三个学生娃的娘也在。脚地闲站了两个吃烟的汉子。
见我推门进来,众人都一愣,忙闭了嘴。陈老汉笑吟吟赶忙招呼:“谢老师,中午做甚吃?”我说:“哦,做镬面。盐没了,能先借给我点儿吗?”众人一听,都齐声说:“这算甚事,要叫谢老师说借!”不待陈老汉动手,都四下动作,拿盐,寻辣子,还有人跑去剥来两颗葱蒜。
我连声道谢,正要走,却看见灶台上放着三个饭罐子,里面装的小米粘饭,上面堆了些下饭小菜。山性娘忙的解释:“是三家给三个娃送的饭,先叫撂着。谢老师尽管去操心管教!”队长婆姨也都相帮了说:“谢老师快忙做饭吃去。我们守着。娃们不写功课,就不能叫吃饭!”
我愣怔在那里。乡里人尊着古,敬先生管教学生呢!外面可多少年没见过这事儿了。这叫人心里热热的。多年来兴的是把读书人踩了在脚下作践。那风尚似早已失却,人心中变得遥远。而今在这贫穷的小山村儿里,遇上这敬读书,敬读书人,像是回到了古代。这是些传下来的根底,积在这些不识字的农人心里,厚得像黄土大山,可叹!只些个秦始皇烧书的歪道理能够打掉!
离了陈家,我忙跑回学校窑。见三个学生娃还在写。每人把纸抄了七八页。拿过一页来看,上面紧紧密密一排排铅笔生字,大大小小,黑黑的一片。心里惭愧,暗骂自己,真是少不更事,下手没个轻重。派这么重的功课,抄到明天早上也抄不完。
我赶忙直了身子,和善了面孔对三个娃说:“好了,今天就做到这儿吧。从今要记下,每天必须完成作业。现在快都吃饭去吧!”三个娃听了,欢呼大作,立刻都扔了笔。逢大赦似地跑了。
吃罢午饭,隔壁陈老汉特地拿了一篮杏儿过来。说是专为给老师摘的。那杏儿大而圆,颗颗润白。我拿了一颗来尝,蜜甜,更带了股清香。
老汉看了我吃,得意地说:“几道沟就数我的杏儿好了,远近再没这么卜(棵)杏树。谢老师爱吃了都拿上吃去!”我不好意思:“拿几个就够了。”老汉笑了说:“都拿上!老师么,古代要叫个先生了。一满该拿好酒烧肉待着的。几个杏儿算甚咧?”我说:“这么好的杏,您该拿上走延安城卖去嘛!”老汉把个烟杆噙到嘴里,摸出火镰点上:“咳,卖什么了,麻烦的!你谢老师好本事,看把这些娃们教的!再想吃杏儿了,上我树上摘去。”喷口烟,竟自夸耀起来:“咱这个人,就好讲个五湖四海,为的朋友!好叫谢老师你们文化人知道,你陈大爷这一辈子,不同他一般乡里人。咱是吃也吃过,喝也喝过,嫖也嫖过,赌也赌过,是见过大世面的!延安城那阵儿有个苏维埃主席林伯渠,你北京街上认得吧?那(方言:他,读nei)和我在一个桌上吃过酒席咧。”
下午下起了大雷雨。我站在窑门口看雨。近晚雨停了。空气清甜如饴。满天沉沉的阴霾,裂开来一道缝隙,露出天穹青莹的真色。我眼前明亮,心里琢磨:“那是天空本来的颜色呢。”
山中日月
自此以后,课上得顺当。再无人敢不做作业。我深恐惭为人师,不敢有怠慢。把算术讲得仔细,拟了许多应用的题目,叫娃们演算。语文课遇了好文字,拿来叫背诵。新词用来造句,生字两天一考。整日领了学生,做许多课堂练习,留许多课下作业。
娃们为完成作业,每晚就要用功。庄里人跑来,大惊小怪说:“咳呀!娃们吃罢饭要抢油灯了,再以前没见过这号怪事。说是不做作业,不得过去,谢老师要ceng(方言:斥责)了。”
有一天上自然课,我把课本扔到了一边。给娃们讲起世界宇宙太阳系:“地球是个圆球。不太圆,稍微有点儿扁,”我说。娃们问:“那地咋是平的,还有山了?”我在黑板上画个大地球,用粉笔在地球上截一小段,又画个小山,说:“看,这一小块不是平的吗?还有山了。地球太大,人太小。人感觉不到它是圆的。有地心引力,所以人能站到地上。”我讲到古人都以为地是平的。后来有个叫麦哲伦的去航海,绕了一圈。有个叫布鲁诺的说地是个圆球,给烧死了。又讲到人坐飞船上天,看到了真的地球,是蓝色的,那是因为大海,很美。
我拿了粉笔,在地球上指点,说:“这块儿是我们中国。这小块儿是陕北。这一个小点儿,就是咱枣圪台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呢。”又给解释说:“这里是北极南极,中间这一圈叫赤道。赤道很热,住的黑人。”一个娃就说:“我那回走延安城看见黑人。皮咋就那么黑来的?”另一个娃就问:“黑人,用肥皂洗得白吧?”
第二天上课考试生词,娃们都答得好。我很高兴,正在夸。却不料山性带头,娃们齐声央告起来:“谢老师,我们考好了,加一堂自然课吧!”我愣一下,笑了。那一片清脆的童音,一片肮兮兮,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脸蛋儿,一片稚气渴望的眼睛!那是人生路上真情的画儿。而今我忆起那画面,眼里面噙了泪水。我说:“今天大家都学得努力。老师也高兴。那咱们就加一节自然课吧。”娃们全体“哇”地一声大叫,互相吵嚷说:“都快悄声,听谢老师讲古潮了!”于是人人端坐,大气不出。
这自然课就成了劝学的手段。我把些世界天文地理历史文艺拿来,加许多掌故,演绎成故事,讲了个天花乱坠。为听自然课,娃们都在功课上下心。山性几个更是自发帮了照管,不敢叫有完不成功课的,“不的话,谢老师就不讲古潮了。”
不记谁带的头,晚上正要做饭,有个娃跑进来。对我说:“谢老师,我妈(或我大)唤你到我家吃饭来。”我被硬拉着走,到窑里给迎到炕上坐着。见主家端的白面条子,镬的洋柿子,豆角角。放的辣子,调的酸汁。遇上富裕人家,还吃上一嘴羊腥汤。
后来家家都来请,都做的好吃食招待。有那贫穷人家来请。我坐在炕上,一家大小看我一个人吃。大人孩子都说吃过了。我见大人悄悄往娃手上塞块糠饼子。叫走开一旁吃去。心中很是不忍,却推辞不掉。弄得主家生气,觉得不吃,是看他不起。真是件十分尴尬的事。我胡乱拨拉两口,撂了碗,说“吃饱了,实在吃不了了。”千谢万谢地告辞走脱,如释了重负。
一次晚上回到住处。正舀了水到大锅里,准备做饭。就觉得窑里有响动。回头看时,见角落阴影中站着个王军。他看了我,小声说:“谢老师,我妈叫你吃面去。”这王军是个二年级的娃。我知他家只一个老婆子,拉扯几个碎娃过活。因没有劳力,挣不下几颗粮,养几只鸡,靠几个鸡蛋贴补。以前那老婆子来请过一次,被我坚决谢掉了。这次却又来请!
我不去。给王军说各种借口理由,硬打发王军走了。刚坐下来烧火,就听到门响。老婆子挽个篮儿一步跨进来,王军后面跟着。老婆子一头嘴里唠叨着,一头把篮儿塞过来:“好谢老师来,都说你书教得好咧!咋吃再的饭(再的:别人的),不肯吃我一口饭。我老婆儿就这么一个儿。指望跟你老师学些本事,能识字识数。将来少受些煎熬咧。”我拼命推辞,一边说:“大娘,您把东西拿回去吧。我会好好教王军的。”老婆子哪里肯听。扔下篮子,拉了王军跑了。我愣愣地看着篮子。那是一篮子的鸡蛋,个个染了红彩。鸡蛋下面平展展压了三角钱。
光阴迅速,转眼就又是金秋。近割谷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住处窑里,把书看了一回,人有些乏。就拿过学生课本来翻看。心里想到,课教得忒快了些。这学期课本上的东西已经教完,再没得讲了。总不成老做复习吧?心中懒散,就拉开门出了窑洞,沿着路走下来。
夜晚的小山村儿,凉爽安静。山沟幽深狭窄,两壁立着黝黑的大山。头顶上,阔阔的一条夜空,开朗起来。天边上一轮小小的山月。月儿清白,悄然地飘。带一种悠远的淡泊。意境绝美。我站下来,想到李白“青天中道流孤月”。又想到“两岸连山,略无阕处”“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句子。咳,这沟涧,这山月!那些古人的句子,该拿来讲给学生娃娃。“不管上面发的那些课本啦,”我心里想:“教些古诗文的段子。”深山皇帝远,没人批判你搞四旧搞反动。也不必讲整篇诗文,只单讲些千古不朽的句子。叫娃们懂些中国的文字。
回到窑里,忙找来纸笔。小时候曾随祖母和母亲读古诗词,很背了些。于是凭了记忆,纸上记下许多诗句。尤其那些大气的句子,叫我喜欢。而今回想起来,感到人生境遇奇妙。在那个大山深处的小油灯下,想到“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想到“明月照积雪,北风劲且哀”,想到“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都是王国维称之为“不隔”的诗句。这类诗句,无字词雕饰。悲喜涌来,脱口而出。真正是“一句顶一万句”,早已是不死了。
第二天,拿了古诗句来教学生。课堂上响起一片玻璃般的童音:“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我便在枣圪台这小山村安顿下来。每日用了心,教这群娃娃。闲时看自家功课。日有所获,自得其乐。其间外边儿的革命,名堂层出不穷,正闹得轰轰烈烈。小山村流水依然,山月不关山外事。到了过年,下了大雪。接连几天的昏天黑地,道路不辩。庄户人的窑洞里,灶火各自明亮。婆姨们熬了豆腐,烫了米酒,炸了油糕。锅灶上飘了些肉香。年三十晚上,我拔开笔,蘸了墨汁,写了字贴到墙上。那句子是:“自在山中一载,不管世上千年”。
谢老师要走了
一个星期天下午,太阳金灿灿的。我正在住处批作业,一个娃慌张跑进来,大声喊说:“谢老师!队里叫你去开会了。”
我到队长家窑洞时,队长书记几个正盘坐在炕上,炕桌旁坐着个公社的文书老宋。窑里边蹲坐了一脚地的男人。个个拿根烟杆,喷得窑里烟雾一片。见我进来,书记和宋文书都招呼说:“谢老师,上炕来。”
我坐到炕上,问宋文书:开会为什么事呀?宋文书说:“我来听汇报修大寨田。你不是想上大学吗?”于是就说给大家知道:中央这次要恢复大学,要考试招生。谢老师想去报考了。“公社叫我朝队里要个谢老师的评语。”
众人听了,都嘈杂着作贺:“咂!谢老师要走了。再不要在咱这儿受苦了。”“考大学,是升状元,回北京做大官了。”我不知该说什么,上大学是个盼了多久的梦啊。
书记说:“评语再咋议了,老师教的好嘛。我那个儿在谢老师班上,这阵儿可闹学下字儿咧。”大家就乱将起来:“这阵儿娃们可长进了。”“都闹学下字儿了。”
队长把烟杆的烟灰扣到炕沿上,想说话:“咳!”又犹豫了。停一下,笑了说:“要不是怕误了谢老师的前程,咱枣圪台再莫粮吃,一满白面清油管够,咱把谢老师养起。”有人应说:“对着咧!”书记欠起身,说:“那不能嘛,可不敢叫误了谢老师前程。”会场上都静了,众人点头附合,说:“就是嘛。文化人前程重要了。”
于是全村一致同意:“枣圪台欢迎谢老师出去升大学。”散会时,书记对宋文书说:“我不识字,评语写不来。你看着给写一挂。愿写咋好就咋好。”队长就过来跟我说:“谢老师,今儿黑地(今天晚上)到我窑火吃羊肉臊子面来。”书记听了,插进来说:“唉,看说的!老宋和谢老师今儿黑地讲好到我那儿吃饭的。”队长就说:“噢,谢老师,那你就明儿黑地来哦。”其他人听了,吵吵说:“要请谢老师吃饭的人这下多了,队里得给排排了。”
我跟队长说:“小学校又该没人教了。咋办呢?”队长咧了嘴,笑眯眯地说:“谢老师放心走。乡里人有办法了嘛。”
多少年后
多少年后,我在柏林工大,给Paper教授带习题课。上课的那天,我站在讲台上。看到下面一大群男女青年的眼睛,那是洋人蓝色的眼睛。我想到了枣圪台。哦,我那片小鹿小兔般的眼睛!那些娃现在在哪里呢?
2007.05 北京

左起陈希米、史铁生、谢侯之、王克明、邢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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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樊映川(1900~1967):安徽舒城人。民国15年(1926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民国29年在美国密歇根大学获博士学位。曾任同济大学教授。其主编的《高等数学讲义》,清楚易懂,长期被全国工科院校采用。
派饭:农村干部下乡至某村。由该村安排去农民家就餐。农民家人与干部一同吃,一般不为干部单做,有什么吃什么。称之为“吃派饭”。干部按规定数额付粮票,付钱。
“玻璃般的童音”:言不尽意,这话对极了。“玻璃般的童音”的感觉在心里憋很久,说不出,是因为找不到“言”。第一次读到它时,对这印象的表达如积水泄出,身心畅快。我使用了它,我得把引用注出来。我以为是张承志,我记得读到过他讲到听儿童读书春雷炸响的感觉。我找出《风土与山河》,查看他那几篇写听孩子读书的文章《听人读书》,《大漠日沉》和《静夜功课》。这几篇都极好,但没有“玻璃般的童音”。或许我记错了?是汪增祺说的?总之,这印象表达是引用什么人的,特注明。
陈老汉的情怀:陈老汉的情趣取向和我们的大诗人李白惊人的相同。李白诗中夸耀其得意事,说: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醉花柳”即“嫖也嫖过”,“五侯七贵同杯酒”近似“和苏维埃主席一个桌上吃过酒席”。陕北乡人的许多志趣颇存古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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