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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馒头,肉馒头
看到一张上世纪90年代“光明邨”的旧照片,那时候还叫作点心店,还是砖木结构的假三层。最先入我眼的是光明邨西侧几扇大玻璃移窗内,有几层蒸笼高高叠着,蒸笼外侧面向马路,还挂了几条小木牌……穿越过30多年的烟尘,我分明看到了每条小木牌上写的毛笔字:鲜肉包,半两/5分;香菇菜包,半两/5分……甚至觉得自己又站在了大玻璃移窗外排队,闻到了蒸笼里散发出来的香味。
菜馒头肉馒头,菜包肉包——现在经常有人争论上海人的讲法,那时候没人争论,倒是两种用法并行。小木牌写的是菜包肉包,去买的是菜馒头肉馒头。大约算是书面语和口头语的默契区别了。
一点不夸张地讲,光明邨的肉馒头菜馒头,是那时候淮海路的大众品牌。到了淮海路荡马路,买只菜馒头或者肉馒头就有了理由,就算什么东西没有买,光明邨的馒头吃过了,也是不枉淮海路之行。5分钱的馒头消费得起。
那个年代,人的视线半径通常不会很远,吃过了光明邨的菜馒头肉馒头,就觉得这是上海最好的菜馒头肉馒头了,是不会舍近求远去南京西路绿杨邨买馒头的。
光明邨就在我家弄堂口,他家的菜馒头和肉馒头和我也就有了天然的关系。
家里有人客来,大人给我5角,半斤粮票,去买10只馒头,一般是五只菜馒头五只肉馒头;人客吃不了,阿拉吃。所以买馒头是一桩开心的事体。人虽然小,口气不好小:“五菜五肉。”人家一听晓得是一直吃的朋友,实际上面孔就不像。常常排队排上去,一笼馒头卖光了,只好等。幸好当年光明邨排队不像现在这么恐怖,至多等一刻钟。等,会将时间拉长,不过等也有额外的“福利”。蒸笼弥漫着蒸汽。里头是菜馒头的麻油味道飘出来,外头是西北风吹进去,人就立了风味当中。
也有只买一个馒头的时候。店员还会在馒头下面衬一小张油纸,拿着就不会很烫手。店员不必拿了油纸去衬馒头,是用铝合金夹子夹起馒头在一叠油纸上一沾,便沾起一张油纸。馒头吃下去了,香味道还留在油纸上,甚至还留着些馒头皮,绝不会浪费的。
一般吃客是买肉馒头的,老吃客欢喜的是菜馒头。确实,光明邨馒头名气最响的是菜馒头。肉馒头别的点心店也做得好,菜馒头就是光明邨最好吃。小时候我不明白,肉要比菜贵很多,为什么光明邨的菜馒头和肉馒头是同样的价钱。后来大人告诉我,别人家的菜馒头是菜和豆腐干,光明邨的菜馒头里是香菇——不是现在的新鲜菌菇,是南货店里的干香菇;好吃就好吃在香菇上,贵也贵在香菇上。还有菜馒头的馅麻油浇得多,还没走到光明邨,就闻得到菜馒头的麻油香。可能是光明邨菜馒头的麻油香沁人肺腑太深刻,以至于几十年后,我对麻油具有很专业的认可:芝麻油是芝麻做的油,不是麻油,只有小车麻油才是麻油,才会散发出光明邨菜馒头的麻油香。
也是几十年后,在说到上海话是用菜馒头肉馒头表示普通话的菜包肉包的意思,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菜包用上海话说菜馒头很顺,那么香菇菜包,用上海话说起来,是香菇菜馒头?从来不这么叫的。虽然香菇很贵,我们当年委屈它了,直接叫作菜馒头。
咖啡的腔调
我童年的第一杯咖啡是雀巢速溶。那个年代,似乎流行赠送速溶咖啡。扎着红绸的透明礼盒,两个玻璃罐,配一个马克杯。我兴奋地拆开包装,打开玻璃罐,撕开密封纸,用金色小勺挖出一勺棕色粉末,倒热水,搅匀。我浅尝一口,吐了大半,口腔里蔓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儿。很快,母亲把两个玻璃罐倒空,废物利用,装了腌萝卜干。那个印着“雀巢咖啡”的红色马克杯和金色小勺用来冲奶粉,一直放在玻璃餐桌上,倒也相得益彰。
再次接触咖啡,是在工作后。单位食堂的午饭里提供一杯现磨咖啡。当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上海不愧为一座风花雪月的小资城市。我怀着附庸风雅的憧憬走进食堂。饭后,同事问:“喝咖啡吗?”我懵懵懂懂,满怀期待地跟着同事来到咖啡机前排队。那是一款功能单一的全自动咖啡机。倒进咖啡豆,按下研磨键,便能流出黑咖。大家用朴素的一次性纸杯接住,倒点纯牛奶,用一根长长的木棒搅匀,糖包自取。他们拿着午餐咖啡重新走回长排桌前,或者走进院子,三五成群地聊天。同事们对于食堂的评价平平,但最后,总要补充一句:“但我们有免费的现磨咖啡啊。”一开始,我实在不理解大家对于这杯午餐咖啡的热情与执着。从咖啡豆到咖啡机,从制作过程再到容器,它都太朴素了,实在配不上巨鹿路“爱神花园”的格调,甚至辜负了上海这座摩登大都市。
与这杯午餐咖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单位门口的玛赫咖啡。柔情的红色艺术招牌,内有黑衣侍者,一架白色三角钢琴。窗台和茶几上,散落着店主在世界各地淘来的小玩意,不名贵却十分特别。置身如此优雅的环境,点一杯咖啡,精美的拉花,配骨瓷托盘和银色小勺。窗外,是巨鹿路的满地金色梧桐。这才是我想象中上海咖啡的腔调。
但很快,我也加入了免费午餐咖啡的队伍。因为我发现,在没有午休的单位,咖啡实属工作必备。所谓的“腔调”没那么重要,我更在意的是,如何度过漫长而昏沉的下午时光。我开始明白,咖啡在上海如此风行,与它在历史印象中的小资情调没有多大关系,与它的味道也无多大关系。实际上,它代表着快节奏、高效率打工人的自觉性。
我爱上了咖啡因带来的精力充沛的幻觉。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在工作和学业的双重压力之下,我每天豪饮两杯咖啡。当中午喝第二杯时,我的精神高度兴奋,感官极其敏锐,仿佛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在观看世界。带着些许的晕晕乎乎,我坐在电脑前飞速打字。这大概是尼采所说的“酒神之醉”,是创作的最好状态。直至有一天的午后,眼前的电脑屏幕开始泛着莹莹光芒,字体模糊,我的心脏快速跳动。那是身体在向我警告。它在说,别再欺骗我了,我需要的是真正的休息。
几年过去,咖啡更好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日常。它的价格更亲民,有更多的咖啡店标示自带杯可以优惠;它无所不在,更频繁地出现在便利店、党群服务中心、图书馆、社区食堂与市民驿站。甚至,我在一幢现代化的写字楼大厅,看见了机器人自动咖啡机。一个金发碧眼的鬈发大叔正在机器前扫码,机器臂取杯、磨豆、萃取、打奶泡。他尝了一口,举起手机对准自己和小蓝杯自拍,竖起了大拇指……
假期回家,我发现家乡的咖啡价格普遍比上海昂贵。而母亲,实在不理解我为何每天都执着于买咖啡。她喜欢喝茶。早起,烧一壶开水,摆出茶具,泡一杯绿茶,是她的仪式。而我,打开外卖应用,领红包,各处比价,点一杯性价比王者的拿铁,是我的生活。生活的模样是多样的,咖啡的模样也是多样的。无论是独自漫步在梧桐树下,手持一杯咖啡,坐在街边的露营椅上,看人观景;还是在高耸的写字楼中,点一杯咖啡外卖,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抑或在商场的咖啡店,与新朋旧友来一杯社交咖啡。多元与包容,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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