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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言
季春三月是江南最好的季节。所谓最好,当然要有最好看的景色,但是也绝不能少了最好吃的东西。
这个时候最好吃的东西首推“螺蛳”。其实这东西全国各地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江南水乡,自然更加丰富。南京人对此有个说法,叫“清明的螺蛳赛肥鹅”,就是说清明前后的螺蛳最肥最嫩。过了清明,螺蛳开始产卵,就没什么吃头了。
螺蛳的做法有很多种,可以带壳用酱油爆炒,也可以把肉挑出来和韭菜炒。带壳炒吃有点麻烦,但别有风味。不会吃的人要用牙签、用针来挑着吃,刚学会吃的人则会用筷子头把螺肉压紧一下再吸,就好吸多了。至于会吃的人,可以直接把整个螺蛳用筷子夹起来放入嘴里,先把沾在螺壳内外的汤汁一口吸掉,透鲜,然后用舌尖挑去螺口的盖子,再以舌尖和两颊相配合,一下就把里面的螺肉吸出来,其享受不仅在于食物之鲜美,也在于其过程之有趣。
吸“螺蛳”的时候要注意,只要把螺肉前段紧实的部分吸出来咬断来吃就可以了,这里面就有个用力的分寸问题了。高手可以把螺肉吸出来的部分正好卡在软硬之间,然后牙齿一咬,便可大快朵颐。掌握得不好的人则常常把螺肉后段软软的部分一起吸出来。这部分肉据说是螺蛳的消化器官,吃下肚去未免有点恶心。作家冯骥才的祖父是绍兴人,苏浙都有吃螺蛳的习俗,冯老先生据说更是此间高手,可以一次同时吸食十几个螺蛳。天津是九河下梢,以前并不缺水,但天气寒冷,螺蛳这种生物并不盛产,因此吃的人不如江南那么普遍,而冯老先生的绝技也没能传给冯骥才。
除了螺蛳,还有一种河鲜是这时节必吃的,就是河蚌。河蚌的肉略老,还有一股微腥味,在很多人眼里算不得佳肴。但季春时节的河蚌将产卵而未产卵,最是肥嫩可口。将河蚌放在清水盆里养几天,吐尽泥沙,然后将肉从壳里挖出来,洗净下锅,配上豆腐、火腿,在火上“笃”上一个小时,绝对打嘴都不放。
吃罢了荤的螺蛳和河蚌,还得来点素的。所谓“八头一脑”则是不能错过的。“八头”者,枸杞头、马兰头、荠菜头、香椿头、苜蓿头、豌豆头、小蒜头和蕨菜头,一“脑”则是菊花脑。江南各地都有春天吃野菜的习惯,而以南京为甚。过去讲南京有“三大怪”,其中“一大怪”就是“家家户户吃野菜”。所谓“野菜”,就是指这“八头一脑”。和北方挖野菜度春荒不同,江南人春天吃野菜目的是“下火”。“八头一脑”入口略苦,回味清甘,据说都有清心明目的作用。
“八头一脑”做的时候也有讲究。它们都是植物的嫩芽,所以不耐久炒。用旺火快炒,只以油盐相佐,便是人间佳味。也可以用开水焯了再凉拌,掺点花生米碎和豆腐干,也是下酒的好菜。有人嫌这样吃太素,便用肉丝炒,但肉丝的味道往往遮掩了野菜的清香,得不偿失。实在要沾点荤腥的话,只能用炒得嫩嫩的鸡蛋将就相配。
螺蛳、河蚌还有“八头一脑”,配在一起大约就是江南人舌尖上的春天吧。
招潮蟹正招摇
叶青
浩瀚大海中的小不点沙蟹,是地球数千种蟹类中的一小科,生存在热带和亚热带滩涂上、塘沽口、盐碱地和红树林,它们水陆两栖,行动疾速,营群集居。在我家乡玉环岛上,招潮蟹是沙蟹的主导品种,它们似乎效仿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的作息,“潮退而出,潮涨而入”,极像有纪律的军团。它们的生命起源于白垩纪时期,躲过了大海中的帝鳄和其他凶猛的海生爬行动物,成为人类餐桌上的美味。
当四月的春阳给大海披上一层又一层金光时,滩涂一日日融暖起来,泥洞里的招潮蟹正上膏。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蟹螯痒了,当潮水退去时就钻出来,伸出大大小小的对螯,手舞足蹈,那副招摇的样子也许就是“招潮”之名的由来。它们或是在透口气,或是寻觅滩涂上的碎鱼、小虾、蚬肉……也有一出洞就以大螯叩响泥滩,发出求爱的信号,招引雌蟹的。站在海滩上可见百米外黑压压的蟹如排兵布阵般出来,蔚为壮观,看这架势,我乡人背起竹篓,带上网具赶潮去。
可招潮蟹耳聪目明,并非这么容易束手就擒,它有一对火柴棒头般凸出的眼睛,十分敏锐,听觉也是非凡地灵敏,能听到相隔十来米的脚步声,发现情况不妙就“哧溜”一下钻入洞穴,爬行速度惊人地快。当然,我乡人有很多诱捕的办法,他们用一种叫“大划”的捕捞工具,套着网兜的木质三角框上带着一把长柄,往滩涂螺旋状蟹洞眼插插划划;或是把系着诱物的绳子塞入洞内,把沙蟹牵引出来;也有的退潮前在浅滩上布下网具,退潮时把网收起,兜一网招潮蟹。最爽是在滩涂较干处眼疾手快冲过去徒手捕捉。总之一个潮汐捕一竹篓的招潮蟹很常见,但讨海人陷入泥滩的脚底也常被各种蛎壳割破,用黏性好的海泥敷上去止血,继续向海讨生活。
招潮蟹长方形青褐色的背甲隆起,极像迷你瓦片,味道不同于梭子蟹的甜糯丝滑,招潮蟹清口有奇鲜。到底有多鲜,鲜味作为蛋白质的信号和核苷酸的特质还没有量度,是一种感知。我小学班长阿平比我大四岁,他家就住在海边,他懂沙蟹的奇鲜。阿平常在春夏的周一上午从军绿色书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罐,“铿锵”一声置于课桌上,早到的同学围过来,分享用火钳断了尾巴的乌螺(织纹螺),我一吮就连螺肉带鲜汁吸入嘴里,这吮乌螺比嗑瓜子更让牙根痒痒,每次都不过瘾,我实在忍不住就问阿平,为什么你能捡到这么多乌螺。阿平说我先从滩涂里抓几只沙蟹(口头语招潮蟹统称沙蟹),捣碎后在小水桶中稀释,赶海前到山边捆一束柳蒿,蘸上沙蟹水,放在泥滩上。乌螺闻到沙蟹的鲜气,就会奋不顾身爬过来,蒿草从滩涂上提起来,沉甸甸的,全是乌螺,如蚂蚁粘在糖果上。把乌螺撸入竹篓中。用柳蒿再蘸沙蟹水,转悠四五处,就满满一篓子乌螺了。招潮蟹的水汽就能让乌螺趋之若鹜,阿平用他的实战诠释了招潮蟹奇异的鲜。
少年时的美味记忆常常是最清晰的。我干妈有六个儿子,平常很少聚齐,说下海抓沙蟹,齐心协力,训练有素。根据潮汐或下滩涂或到塘沽口张网,每次都是满载而归。除咸腌外,他们也将蟹洗净做蟹胥,蟹胥即蟹酱,把蟹倒入石臼里,用木杵捣碎,加盐和蒜,再倒入黄酒搅拌,那种鲜香的气息飘在空中,左邻右舍端着一个小碟子拿着一个调羹笑盈盈地走过来,舀一调羮尝鲜。兄弟们把蟹酱装在玻璃瓶子里,少不了我的一份。这样的蟹酱吃起来香喷喷鲜嗒嗒,我想我刁钻的味蕾就是被这一瓶瓶蟹酱给娇惯出来的。
成年后在酒店里吃到油爆沙蟹,揭去肚脐边上的三角盖,整只带壳咀嚼,牙齿咬得咯嘣响,香香脆脆,好生鲜甜,原来熟吃也有另一番滋味。我曾买来做沙蟹咸粥,清甜鲜美。
江苏盐城有一道百岁菜,叫蟹豆腐,是用一种叫蟛蜞的小螃蟹捣泥细筛过滤除渣后,取汁液加蛋液等调料煮沸,再凝固成豆腐状。由此衍生出“豉油蟹豆腐”“宫保蟹豆腐”“海上生明月”等菜式,江南人在厨艺上总有别致的创意。仔细看来,蟛蜞形状极像家乡的招潮蟹,斗胆揣测它是海洋里沙蟹在陆地或淡水中的演变。广东潮汕人直称招潮蟹为蟛蜞,他们会做一道菜,让蟹浆分解,蟹浆凝固后下汤,有点像做鱼丸汤,汤面上漂浮着团扇形、云朵状或睡莲样的蟹浆片,我没有吃过,想想已是垂涎三尺。
现代人对食材和酱料是愈发讲究,把招潮蟹用清水浸洗,吐去泥沙杂质,用土烧白酒淋得它们从“招摇过市”到“醉生梦死”,这是一个消毒杀菌的环节,再用蒜蓉、生姜末、芫荽、紫苏等调香,加少许白糖,倒入黄酒、生抽、香醋,让蟹全部浸入汤汁,端起盆罐慢慢地撞晃,沙沙地震响,让汤料均匀地渗入每一只蟹,这样的招潮蟹,一口咬将下去,吮红膏嚼白籽,那真会把你的小舌头鲜得掉下去。
四月春风吹来大海的气息,人在异乡,胃在故乡,但见成群结队的招潮蟹抬起大螯,一群又一群匍匐前行,我的舌尖,亟待慰藉,我的故乡,美味道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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