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湘

　　门口的野草蓬勃疯长了，药芹、牛筋草、菟丝子等，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一起，见缝插针，地上匍匐了一层，又在地面上东倒西歪，密密麻麻地长了一圈又一圈。凌乱的植物世界，即使是换季的时候，也没有一点颓势。与其让它们这样野着，倒不如来种花种草，我开始动念造园了，种一个春天。

　　翻看一些造园造院的视频，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心里涌起了满满的诗意，但那些似乎太遥远了。有人说过：“种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还有现在。”这些话，对于中年人来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土地——不一定发芽，但还是生根了。我漫想着，下一个春天林间漫步，绿树成荫，鸟语花香。

　　春风里，我从附近山林的土坡上刨土，用箢箕挑来了一些土，在园子里造了几块地。土是黄土，又黏又沉，如果是干土还好，很容易就刨出来，碎碎的。原来听老父亲说过，种树要用新土，那时便有些疑惑，不要肥沃的田园土吗？只是当时我也没问，父亲也没有解释。

　　父亲走了十多年了，而不曾想，这疑问也就永远地悬在那里。看着满山遍野的树林，站在他曾经耕耘的土地上，我不由深深怀想父亲的身影。宅基地东北角有一棵老的红叶石楠树，有一年春天没有发芽。父亲便说道，它可能是累了，不想再撑着了。父亲抚摸着它皴裂的皮，有些疑惑，却也无可奈何。后来，树越来干了，渐渐满树都是枯叶。就如父亲，这一辈子劳累了，或是完成了他的使命，在一年伊始的时候仓促而去……远方湛蓝的天空是如此辽阔，大地也是如此广袤，为何就容不下他那瘦削的身影？

　　我又买来栅栏，做了几个围栏。特意买了棵山东大石榴，说是今年就可以挂果，到了满树飘红的样子，就可在院子里品尝石榴。郁金香长出厚实的叶片，卖力生长的样子，直指上空，母亲看到了，惊讶地说到：“这么大的大蒜！”让人听了不禁莞尔，可再看那些叶片，我知道是花，她觉得是蒜，确实是有些像。还有李树、蔷薇、玫瑰、瑞香等，旁边也种了草皮，六株绣球，看着它们细细的枝干，我静待一院繁花次第开。

　　我还央求弟拖来了一大车的青石砾，足足有十多吨，拉起家里的人，也是“愚公”的劲头，老少齐上阵。先铺好了一层隔草布，再把砾石均匀地撒开。砾石不像草坪一般的柔软细腻，但铺在地面上，雨水洗过，清新中自带一番朴素的风味。哪怕风吹雨打，有着石头材质本身的坚硬，也能保持着园子里的完好。围了一个小水池，我还想着在水池里养几尾野生的鲫鱼，那是从村头水塘里捞的，游起来嗖的一下，黑脊背箭一般穿梭。我想这些快活的鱼不用喂，它们可以在野外吃蚊子，沐浴月光，吃落在水里的石榴叶。这都不需要过多打理，适合我这样城乡来来往往，候鸟般蜗居的人，不能日日守着它，却又放不下它。

　　乡间的土地上，不同的植株蓬勃生长，土地下有无穷的奥秘，也有无尽的能量，哪怕从缝隙中也生长出生命力。它们都在昂起头舒展着，在风中自由地呼吸。也许，我们如果被生活裹挟过于密实的，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如雪落入地，更自在地过着，那是风穿过树林，或者拂过旷野，带走的与带来的同样多。

　　春风有信，周末，我都会到园子里走走，浇浇水。等明天，太阳出来，这些新种的树苗的芽就会在枝头展露头角了，它们会长出新的故事吗？我不知道，却满是期许。阳光下，来自四方的植物被凑到了一个园子里，在陌生的土地上生长成高高低低的形状，也许，我真的可以种出一个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