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自己就已经年近花甲，两个孩子也都是二十出头。皱着眉头瞧着这两位每天搂着自己的电话虚度春秋的熊孩子，我不能不去想一想四十年前我自己在这个年龄上的时候做过些什么梦？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我是孩子们现在这个年龄的时候中国大门刚刚打开，外面世界的林林总总的每一件都可以说是冲击。生来我就是理工男的坯子，吃穿都没有太多想法，梦里琢磨的大都跟外面新鲜的电器有关。

手表

年龄大一点的人都知道，八十年代之前手表曾经是一个人身上的重器。跟附近邻居比，当时我家条件算是不错，但也肯定不会考虑给上中学的孩子买手表。上课放学听打钟电铃，其他不需要那么准时，我自己到也没惦记过。78年那会儿孩子上大学是件大事儿，我父亲出差破财，小一百块给我买了块天津海鸥手表戴进大学，记得是非主流的深蓝色表盘，挺漂亮的。不幸的是进了大学没有两年，电子表开始进入中国。数字显示的手表不但不用记得每天上弦，还花里胡哨顺带秒表闹钟这些，怎么能不让我这路的人动心？只是这东西不能开口跟家里要，于是把父母给买的海鸥表拿去东四委托行换了四五十块，回头买了一块官二代在香港制造，再倒卖进口的爱卡（ELCAP）电子表。电子表撑不了几年，早就没了。后来也换过很多块，但机械表再也没有戴过。再往后口袋里揣了手机就基本不戴手表了。现在父亲母亲当年带过的手表都在我这里，但他们给我的那块却在四十年前就进了当铺。如果能把他们的心意留下来该有多好？

计算器

我自己是文革中上小学，算盘与写大字这两样都是一天没学过。读中学的时候，不但加减乘除，简单三角函数开平方等都要学会手算。稍复杂一些还要去查函数表或者拉计算尺。我父亲给我留下的遗物之一就是一把东德1952年造的小型计算尺，应该是他参加工作后花了不少钱买的。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机械计算机，但七十年代中期在发小母亲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了一部台式国产电子计算器。那会儿的台式计算器用的还是后来再没有见过的 Nexie Tubes 做显示装置，尺寸也很大，但按按键就可以加减乘除所带来的惊奇仍然记忆犹新。到了78年考大学，我父亲单位里面借了一部日本产的手持计算器，能算加减乘除，给我带去考试。监考老师虽然不认识这款神器，但商量一下之后聪明地没有让我带进考场。结果我物理两道题算错小数点，没有能拿到满分。等进了大学不久，卡西欧夏普已经开始卖一百多块的函数计算器。我们七七，七八级学生进了大学摆在前面的一定是读书，一个不用查表格就可以算函数的计算器的吸引力后面的孩子们永远不会理解。家里很快满足了我的梦，给我买了一个卡西欧FX系列函数计算器。印象里这部计算器还是荧光显示管显示，比稍晚的LCD显示型号费电。当时国产五号电池质量很差，电池用不了多久。后来计算器越来越便宜，这部旧的我就没有管好，大学毕业以后便不知了去向。三四年前花了二十多块从英国邮购了一部当年生产，类似型号的卡西欧计算器，现在放在办公室桌边算小帐经常使用。儿子比较喜欢数学，高中毕业的时候我网上淘了一部我自己小时候根本没有听说过的袖珍机械计算器送他。A Curta Calculator，一位奥地利半个犹太人在纳粹集中营中研究出来的计算器。有兴趣的可以下面Link看一下，非常有意思的历史（Cliff Stoll, The Curious History of the First Pocket Calculator, Scientific American, January 2004）。

短波收音机

我长大的年代，虽然自己也组装过可以把所有电台一块收进来的矿石收音机，但大部分时间里面我父亲57年买的红星电子管收音机是家里面信息与娱乐的唯一来源。我不但跟收音机学习《毛泽东选集》，自然也会偷听敌台。很长时间之中犹如“虫洞”那样的短波无线电波就是我们与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那会儿莫斯科广播电台，美国之音BBC等中文广播短波台都收得到，偶尔也会听台湾广播的自由中国之声。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那最开放的时期，酒店里面外汇券随便买得到包括美国时代周刊，新闻周刊在内的各国主流杂志，但中国却从来没有对普通百姓全面开放过新闻限制，及时可靠的外界新闻的主要来源也还仍旧是美国之音与BBC。那会我有朋友来往于香港与北京，一直想过买一部当时流行的 Sony ICF-7600袖珍收音机送我已经得了癌症父亲，但毕竟索尼电器比较贵，还要换成外汇卷，一直拖到他过世也没有能够兑现，变成我终生的遗憾（挣钱以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一副麻将）。83年我写信从美国索要了一本 WRTH（即 World Radio and TV Handbook），上面有索尼推出7600的后续机ICF-7600D的广告。7600D划时代地将Digital PLL Synthesized 技术第一次集成到袖珍收音机之上，几年内生产了几十万部。1984年夏天我同学法国回国探亲，我厚脸皮请小刚带一部给我。小刚虽然没有找到索尼的7600D，但送了我一部德国 Grundig 生产的同类产品Satellit 300数字全波段收音机，我一直用到1990年来美国之前。虽然中国从来没有未停止过对境外短波广播电台的干扰，但那会儿的火墙毕竟是 analog，在不同波段之中耐心寻找，总还是能收得到美国之音。几个月前突发奇想，eBay上三十几块买了一部 Sold for Parts 状态的7600D，花了一点时间修理好，算是最后圆了收音机的梦。现在的收音机已经收不到几个短波电台，美国之音也早就已经网络化，但就是每天听一会FM音乐也是一种享受，比扛来美国我父亲的那部红星牌电子管收音机的AM音质要好很多。

八十年代中期我桌上的 Grandig Satellit 300 与自己装的音箱（上面还贴着当时流行的日本双卡录音机上面的封纸）

修好能唱歌的SONY ICF-7600D与我父亲的红星电子管收音机

Walkman

78年我进大学不久，北京王府井开始卖松下“砖头”卡式磁带录放机，一百块出头还得排队。我们带工资上大学的老林买了一部，同学们有空会围在他宿舍里面听一会音乐。两年以后为了学法语，学校给我们几个人每人发了一部专用的语言学习录音机机，家里也给我买了一部香港造的手提录放机。到了81年前后我的几位非洲留学生朋友开始用 Walkman。那会儿我也算是个时髦青年，跟现在手机不离手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不同，能够让自己一个人沉浸在自己喜欢的音乐中的随身听自然也想有一部。当时Walkman还很贵，也不容易带进中国。后扎伊尔的哥们 Lusangi 把他用过一阵的 Sanyo M5550 让给了我。八十年代初头上带耳机，怀揣 Walkman 听邓丽君大概跟后来开豪车一样时髦。近年查过我才知道，M5550是三洋生产过最贵的 Walkman，状态好配件全的今天也能卖一两百块。金属外壳，可以同时插两套耳机，还可以变速帮助学外文。虽然当时还没有后来必须的 Auto-Reverse 功能，但三洋在这个型号上实现了磁带上自动找曲目开头的 AMSS 功能。这部 Walkman我听了一阵，后来有些功能逐渐老化之后还被我改装作为磁带机用在自己装的音响又用了些年。八十年代有人从国外回来，买大件剩下的零钱几乎没有例外都会买一些空白磁带，加上自己买朋友送，到来美国的时候居然带了三百盘磁带过来。这边安定下来之后开始凑电器，高峰时期家里居然会有六十几个遥控器。老了之后再没有那么前卫，几年前也是 eBay 上几十块找到一部有一点问题的M5550，拆开把音量电位器与皮带清洗以后一切正常。偶尔拿出来，挂上耳机塞盘磁带进去听一会，抖一抖情怀。

八十年代初期宿舍桌子上的几大件：课本，粮票，FORTRAN 打印纸，食堂打回来的饭菜与我当时的 M5550

照相机

摄影应该是那个年代每个男孩子的梦。小学之前家里没有照相机，但一直形影不离的发小父亲五十年代苏联学习带了仿莱卡相机与跟其配套的放大机回来，很小我们就开始自己拍摄，印放黑白照片了。73年我家买了一部北京照相机厂试产的长城SZ-1发条卷片135相机，陪着我中学走进大学，黑白走进彩色，一直用到八十年代中期，留下了不少青少年时期的回忆。读大学那会儿世界上最流行的单反应该是Canon AE-1，算是第一部能够进行自动曝光的百姓级单反，但是当时我肯定买不起。再过了两年，洋杂志上看到了Nikon FA的介绍，里面 Matrix测光的功能要比佳能AE-1的 Center Weighted又进一步，光圈快门优先加上自动程序曝光，还有1/4000的钛帘快门，自然就成了我这样一个理工男的梦。86年出差美国，嘴上省下的差旅费仍旧买不起带镜头的FA，但带回来一套比较便宜，但带变焦头的 Olympus OM-G（即 OM-20）。不过这套欧林巴斯我只用了两年，没有拍太多照片就为给女朋友凑去美国留学机票卖给朋友了。用过一阵傻瓜之后，我真正买得起一部尼康FA是在美国读完书之后的1993年。那会儿跟现在不大一样，即没有eBay，也不敢随便相信 Popular Photography杂志上的广告邮购二手相机。巧的是一个周末在当时工作的小小山城 Durango的老街上一家照相店碰到一部带便宜变焦头的二手FA，没有犹豫两百多块买了下来。后来出差去纽约，在有名的犹太人店 B&H Photo 配上一套中档变焦头，成为之后十余年我主要用的机器。这个FA机身陪我去过几个国家，还曾经在吉普车里面颠过一万多公里新疆西藏的搓板路，用烂了两支80-200mm/F2.8长变焦，前后拍了五六千张幻灯片。数码全幅相机进入主流之后，我才在东京买了一部佳能5D把这部FA给替换了下来。胶片早不拍了，偶尔翻出来拉几下卷片把，听一听悦耳的卷片与快门的声音。

计算机

七十年代末的国产孩子会梦想过有自己的计算机吗？当然！大约75年我还不认识几个字母的时候就开始翻阅父母单位图书馆中的影印版的美国杂志 Popular Science，一直坚持到了进大学之后。当时IBM PC离诞生还早，Apple II也是我们够不到的价格。我曾经的梦是1980年推出，retail不到一百英镑的英国产Sinclair ZX80。ZX80是当时流行的Z80-based，可以以BASIC编程，也可以买现成游戏与应用。可惜Zilog没有打过Intel，Sir Clive Sinclair 的公司也没有能够撑过 IBM与 Apple，八十年代中期就破产了。不过大学期间我就已经开始在当时的 Mainframe 写 FORTRAN，之后工作大部分时间单位里面都有自己的计算机，并没有太想过自己家里要有一部个人计算机。买自己的PC还是来美国读研究生以后。ZX80不难找，只是现在家里地下室可能还有三五部老机器，不能再添一点用没有的破烂了。

1984年我在大学当老师的时候鼓捣一部 Commodore CBM 个人计算机

世界变了，不差钱的话eBay上随便就买得回来当年想要的所有。今天只要小小一部手机就装下了我年轻时候所有的梦才是四十年前怎么都梦不到的。虽然这场技术革命我自己也算是有一点贡献（当代手机里面大都有我九十年代第一次实现的一项技术。查了一下，相关专利至今都还在被引用），但随着年龄增长自己的兴趣也在改变，时髦电器早没有了当年的兴致，反而大部分时间埋头于年轻时候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历史之中。有闲听一会以80′s Tech播放的80′s Music，翻一下老相机拍的黑白照片已经算是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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