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

2026-06-15

如何跨越「人我大山」？這個問題好像問得很「佛教」，也就讓有些人有些反感。會感覺是不是又要說教了？因為「人我」在中國佛教裡，確是一個修行主題———是《金剛經》裡所講的「離四相」（註釋一）

但這反感其實是完全沒有需要的。因為這是人人皆有的經驗，而非佛教徒的「專利」。人都會有爭競心、比較心與嫉妒心，不會因宗教或種族而有不同。西方有「鄰居的草皮永遠都比較綠」的說法，是比較溫和的表述。但當嫉妒得厲害時，中國人講的「妒火中燒」是一點都不過分的。

要人能完全沒有人我間的比較心與矛盾，的確不易。但做到的起點卻是很明確也可行的，就是勿把他人或他族看成邪惡或低下，也就是不抱持輕視的態度。能不輕視他人，就是跨越人我大山的起點了。

許多法友會懷疑這種說法是不是把佛法講得太簡單了呢？佛經裡有沒有這種說法呢？還是純屬我的杜撰———只是為了佛法的現代化與普及化而特意作出的一種論述呢？

其實佛經裡有這種說法。語出被中國法友視為最高了義的《法華經》。裡頭有<常不輕菩薩品>，就是講這位菩薩是以「不輕視他人」為修行的常課與主題。（註釋二）這就是佛經裡存在把「不輕視他人」作為跨越人我大山起點的明證了。人類如果能在不輕視他人上下點工夫，我們的世界就不會是如今天的這般模樣了！

幾天前在加拿大多倫多舉辦的2026年芒克辯論（Munk Debate）會場裡，主張積極維護西方領導地位的前美國國務卿龐培奧（Mike Pompeo)，就質問對手同不同意伊朗是隻怪獸（Monster）？對手是哈佛大學的教授史蒂芬·沃爾特（Stephen Walt）。他回答不是，並說不應因一國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把其定位為怪獸。就像美國也做了許多錯事，但大家並沒有把美國視為怪獸一樣。

但這不經意的對話，已充分顯露出美國政界對如伊朗這樣的國家的極度輕視。事實上龐佩奧的提問是因芝加哥大學的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在會場裡點出的美以伊戰爭本質上的原因———美國幾十年來一直都是在全世界追殺怪獸（slaying monsters）。也就是在「打擊魔鬼」。

大家也許沒意識到這個說法就是美國人在作內省，也就是在下法念處的工夫了。米爾斯海默是政治學裡的現實主義（realism)大師，當然是在「如實觀」。他是美國學界裡長期敢講真話的人，百分之百愛美國。他是在指控美國的「政治菁英」們———是在如本澎兄所說———被某個「被保護得很久的觀念」所操控，而從未看清自己對他國的絕對輕視。

但輕視是會付出代價的。因為它是業，也就會有業果。就算是佛陀或阿羅漢，也都是無法逃避得了的。

國與國間的戰略部署與競爭，就像商業競爭有對手一樣，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錯。但把他國視為怪獸———也把他國百姓「不看成人」———就是失去了作為人的基本品質。也就是中國儒家所說的「不仁」。因他國百姓當然是人，同樣有爹娘、子女⋯⋯這就是中國文化和西方不大一樣的地方了。

如以色列對加薩地區的人民就有種很大的誤會———誤以為他們「非人」，而可以像商品一樣地「被處理」⋯⋯

也許某些以色列人會以為如此的作為可以讓他們離上帝比較近。但對佛法修行人而言，這種作為是離道愈來愈遠。以儒家來說，不仁就是截斷了自己本具的生命智慧。以佛家來說，不把人當人是「不如實觀」，會助長無明。也就是會讓自己變得愈來愈傻。如此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會一天到晚「妄立假想敵」，而讓自己陷於永無休止的爭鬥之中。

這難道不正是今天的美國在經歷半個多世紀的怪獸追殺與打擊魔鬼後的真實寫照？

習近平提醒美國不要陷入修昔底德陷阱，是希望避戰，也就是本期般若廣場「如何跨越人我大山」所要探討的主題。但在跨越以前還有個「前提」須先顧好才行，就是至少要先能把人當人———不可「目中無人」。美國可以對北韓、伊朗與古巴有看法，而不認同那些看不順眼的政權。但為了更迭他國政權，就恃強凌弱地施行長期經濟封鎖與制裁，讓他國百姓受苦⋯⋯這難道不正是目中無人？

我以為大乘佛法最珍貴的地方就是無論一個人有何信仰，或根本沒有信仰，都不是怪獸或魔鬼。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有六根、六塵與六識的人。

我對他們絕不敢有分毫輕慢之心。

「我不輕視一切眾生」，應就是行菩薩道者跨越人我大山的一個起始點了！

註釋一：

四相乃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如《金剛經》裡所載：“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註釋二：

見《妙法蓮華經》<常不輕菩薩品>：

“得大勢。以何因緣名常不輕。是比丘凡有所見。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皆悉禮拜讚歎。而作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輕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薩道。當得作佛。而是比丘不專讀誦經典。但行禮拜。乃至遠見四眾。亦復故往禮拜讚歎。而作是言。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