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格曼：恐惧消退，但仇恨仍在

保罗·克鲁格曼
9月18日

周三，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发表讲话，重申欧盟愿意推动加拿大成为“准会员”。没人确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或许主要是象征性的。但这将是欧洲与加拿大共同发出的一种宣言：减少对美国的依赖。次日，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强烈支持这一想法。

唐纳德·特朗普一如既往地暴怒，称此举为“敌对行为”，并威胁切断与欧洲的一切贸易。

而没人在乎。

去年，欧盟面对特朗普明显非法的关税，没有报复，而是达成了一笔屈辱的协议。但到了现在，欧洲似乎已决定不再惧怕特朗普。

加拿大的抗命更为引人注目。加拿大经济极度依赖美国，既是出口市场也是供应来源，而欧盟历史上一直是远不那么重要的贸易伙伴：

因此，加拿大与美国发生贸易冲突会损失惨重。

此外，地理条件也不利于加拿大转向欧洲。距离对世界贸易仍极为重要，尤其对美加汽车行业这类复杂价值链而言。举几个代表性距离：多伦多距芝加哥仅435英里，距法兰克福却有3935英里。因此人们或许会认为，卡尼会对这位仍是其庞大邻国总统的人谨慎一些。

但外国领导人已基本放弃安抚特朗普。

当我试图思考特朗普主义的现状时，我发现自己又重读了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毕竟，它差不多就是专制者的使用手册。人们常引用马基雅维利说“令人畏惧胜过受人爱戴”，但他实际说的更复杂一些：

“由此产生一个问题：受人爱戴与令人畏惧，何者更好？答案是：两者兼得最好，但因难以集于一人之身，在必须舍弃其一的情况下，令人畏惧远比受人爱戴更安全……然而，君主应让人畏惧，却要避免招致仇恨——若他未能赢得爱戴的话。”

显然，特朗普在“避免仇恨”这方面做得并不好。皮尤关于国际社会对美国看法的调查显示，人们对美国总统会做正确事情的信心出现了惊人的崩塌：

国内民调当然也显示特朗普的支持率很低。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不赞成特朗普的人大多是“强烈”不赞成。例如，Navigator民调显示，48%的美国人强烈不赞成特朗普，这一比例远高于总支持人数，也是强烈支持者的2.5倍。

因此，国内外有许多人仇恨特朗普。不过，这在特朗普第二届政府早期就已如此。真正变化的是恐惧的消散。

在全球范围内，各国不再惧怕特朗普最明显的原因是伊朗的惨败。伊朗战争开始时，多数人以为，无论对特朗普的美国有何评价，它至少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但我们实际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美军未能制服伊朗政权，被迫放弃该地区部分自己的基地，弹药储备也耗尽了。如今美国甚至拒绝帮助沙特对抗胡塞武装——或许是因为我们已不再具备必要的能力。

那经济实力呢？特朗普显然能给加拿大造成巨大经济损害。但全面贸易战也会让美国经济受损。虽然贸易战对美国GDP的百分比损害远小于对加拿大的损害，但加拿大人似乎坚定支持卡尼，而美国人在了解事态的范围内，似乎以微弱多数支持加拿大的立场：

是的，外国领导人也在关注美国中期选举的可能结果。来自fiftyplusone的数据：

因此，他们看到的是一位惩罚国内外“敌人”能力将前所未有地减弱的总统。

在全球范围内，特朗普正处于马基雅维利所说君主应处位置的完全反面：被人仇恨，却不再令人畏惧。

美国国内的情况则不那么露骨。企业——即使是像汽车行业这种在贸易战中损失巨大的企业——仍保持沉默，大概是因为特朗普政府仍保有通过合同、监管等手段惩罚它们的相当大权力。（从许多方面看，特朗普的所作所为仿佛是想摧毁美国汽车工业，或至少让它在世界电气化浪潮中变得毫无竞争力。）即便如此，在美国国内，对特朗普的恐惧也明显在消退。

不过，即便11月出现大规模“蓝色浪潮”，也无法终结特朗普对国家和世界造成巨大损害的能力——他很可能纯粹出于怨恨而这样做。他毕竟正是那种人：不会觉得自己辜负了美国，而会觉得是美国辜负了他。

关于这一点，我会在未来的文章中再谈。眼下，让我们谨慎地庆祝：特朗普在国内外激发的恐惧，已明显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