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
李元松老師的辭世已有二十三年了。想當初在紐約經歷的一個場景,可說是仍歷歷在目。當時有人拉我去皇后區的東初禪寺,到了就發現許多佛友都在。集會的主題是不只一位長老花了約兩個小時,在向我們嚴肅推陳現代禪完全不如法,而要我們與其劃清界線。長老們雖沒有用邪教一詞,但用了「附佛法外道」來描述現代禪。當時的我對此頗為反感,但沒有去和長老們爭辯。
我個人和李元松沒有私交,也未曾謀面。只是看過他寫的書,故對他的看法略知一二。老實講,我以為他講出了中國佛教所需要瞭解的事實。故我以為現代禪是近代中國佛教發生於台灣的頭等大事之一。李元松的貢獻,應是可以和印順法師相提並論。不少法友對此會無法同意,我以為無妨。但我要開始去論說我的所見。就由討論李元松和印順法師的一個法義分歧點——關於「自利急證」的部分——為起點吧!
我基本上認同李元松所說的:「無論是學佛、學菩薩,都應尊重修證的重要性。一旦忽略了修證的重要性,將間接造成佛教徒在佛法體驗方面普遍膚淺的結果。而多數的佛教徒倘若皆缺乏深刻的佛法體驗,那麼再如何興盛的佛教,都將只是一種表象而已!」我以為他的看法並不是在批評印順法師,而只是指出一個存在於中國佛教裡的普遍事實。即修行人一旦講到修證,就好像等同於貢高我慢。這當然是很荒謬的。
因為所謂的「證」,其實就是有法喜而沒有離開人的經驗的意思。這當然是佛陀說法的原意,也就是四諦裡「離苦」的意思。而佛陀所用的修行方法,就是八正道與貫穿其全體的四念處。人只要精勤去修四念處,自然就會有通向解脫的喜悅,也終會證初果(須陀洹)。這是一點都不神秘,也和我慢毫無關係的。這個過程也就是佛陀所說的七覺支——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輕安覺支、定覺支、捨覺支。
李元松和我一樣,都看了羅候羅比丘(Walpola Rahula)所著的《佛陀的啟示》(What the Buddha taught 顧法嚴中譯),而掌握了四念處的修行要領,有法喜是很自然的。我和他的不同,是我沒有因此而創立宗派,而只是開始了《做個喜悅的人》的寫作。但對他的創立宗派,我是支持也讚嘆的。只是當年短暫的回台旅程沒有機會見到他,甚為可惜。但我知道元松的智慧是由四念處的修行所生,至少是有解脫覺受的人。這在漢傳佛教裡當然是件大事。
事實上我用「做個喜悅的人」為現代人修行的方便,基本的意思和李元松強調修證是一樣的。我以為大乘菩薩道沒有不好,也從未曾不認同發菩提心,或反對菩薩的大行大願。但我以為菩薩如沒有法喜,是不行的。所以我多年來一直在宣講菩薩道和解脫道沒有衝突違逆。菩薩道也應有解脫道的法喜為基礎,才會更有能力幫助眾生。這在中國佛教裡是比較激進的「革命論述」,我當然瞭解。但我還是堅持。理由恐怕和當年的李元松是一樣的。也就是為了眾生與佛法,要講實話。
這件事如果我們沒有見到,自然無需這樣說。但見到了就不能不說,否則反而是過失了。
前幾天和菩提長老聊到四念處,我就說自己之所以會堅持菩薩道須有四念處的修行作基礎,是因如果沒有四念處就會是「力量缺乏」(lack of strength) 的狀況。菩提長老對這個說法很同意,以為完全正確。所以我提倡的佛教現代化實是以先有法喜——進而證初果——為目標。這不是說有法喜就是須陀洹,而是說「入流」(證初果)以前定有法喜。就像菩薩道的初地也是「歡喜地」一樣。
而有法喜也不是件很困難的事———如果正確瞭解了四諦與四念處的話。
我之所以沒有用果位而用「做過喜悅的人」,一方面是因四向四果是當時的方便,在今天不見得對大多數人都適用。另一方面,就是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爭議了。證阿羅漢果雖不容易,但絕不玄。也沒有離開人的經驗。因修四諦的目的就是為了除苦,而阿羅漢是已完全除苦而沒有煩惱的人。
我一直知道自己還有不少煩惱,故絕非阿羅漢無疑。但若有人證到,我自然會隨喜讚嘆。這件事本來也是「內自證」的事,無需他人驗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沒有到此的人,自然是無從去為他人驗證的。
但當中國佛教仍是以「迴小向大」為思想主軸時,不少諸山長老們見到了一位自稱的年輕在家阿羅漢,而且在給弟子們驗證時,就會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感覺了。因為弟子裡有出家眾,就和佛教傳統裡的「僧俗倫理」不合了。我就不只一次聽人說論典裡有記載:「在家人不可能證阿羅漢果」。就像也有「女人如果要成佛,須先由女轉男」的記載一樣。
我一向不討論這些屬於「倫理」之事,因為和我的修行無關。別人證了沒有,證到幾地也不關我的事。但我確實感覺佛教裡的這類論述,和儒家變質後把「倫理綱常」做了一種畸形發揮而特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如出一轍的。所以我寧願選擇低調,而用了讓人「有感」的喜悅為修行目標,沒有去講果位。
元松用了果位,我欽佩他的直心、承擔與勇氣。但當時如果我在場,應是會勸他考慮採取「曲線救國」的路線。因為中國佛教的現況是不大可能以平常心看待果位。也許,我是比較「鄉愿」罷!?
我很高興知道現代禪至今仍然存在。更高興見到元松的弟子楊碩誠在大陸已有第三代弟子,也就是現代禪法脈的延續。我很希望在台灣弘揚人間佛教的法友,今後切勿再把他人對印順法師的批評視為對人間佛教的攻擊毀謗。我以為人間佛教發展的瓶頸,就是李元松所提出的這一塊。當時的台灣沒有條件對此有合理的回應。但在今天,李元松的道理應已很明顯了。
我在此感謝溫金柯老師發給我關於現代禪的資料,我認為很珍貴。那會是我日後努力於中國佛教現代化的參考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