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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红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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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红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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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红小兵

1966年6月,文革席卷全国后,本来是少先队员的小学生们,一下子就改为红小兵。我读小学的那个乌蒙山区小县城,不要说离文革中心的皇城千山万水,就是相隔省城,也有十来小时的山路车程。然而,文革的浓度,一点也不亚于其他地方。

作为红小兵,我们在文革中的存在感拉得满满的。在全国夺权运动中,我们高唱:“夺权好呀夺权好呀,夺权为啥好?因为有了毛泽东思想……”在造反派和保皇派大战时,我们高唱:“保皇的王八蛋,你睁眼看一看,时机快到了就叫你完蛋。炮轰西南局,火烧省市委,让一切保皇派都颤抖……”

走资派被“解放”,造反派失势时,一首歌传来:“远飞的大雁,请你快快飞,捎个信儿到北京,四一一战士想您呀,恩人毛主席。”红小兵把歌词中的“四一一”(当地造反派名称)改为“红小兵”,更加顺口:“红小兵战士想念你呀,恩人毛主席。”特别是歌词的第二段,让红小兵们深情演唱:“……敬爱的毛主席,请你放心吧,为革命刀山敢上,火海敢下,红小兵战士想念恩人毛主席……”

红小兵在文革中的投入,并不是成年后的幻觉,而是有许多具体痕迹可循。比如,一所小学,可以把样板戏全场复制出来。校方和师生投入的精力,还造成小学之间的文艺竞争。虽然每个小学都可以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但文艺宣传队所能出演的节目差别很大。第五小学可以出演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全场;第八小学可以出演《红灯记》全场;其他学校只能唱红歌、跳忠字舞而已。

就这样,一代儿童在红歌替代儿歌、样板戏取代童话的时代背景下读完小学。而小学毕业后,却迎头碰上“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的号令。于是在“停课闹革命”的呼声中,辍学一年。

辍学的遗憾,不是没有书读,而是不能进中学、不能成为红卫兵。一旦进入中学,红小兵就自然而然地变成红卫兵了。红卫兵是可以参加全国大串联的,是可以走出大山,免费坐火车去北京,去天安门城楼,看看红太阳升起的地方。《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八次接见红卫兵》的纪录片,学校组织我们看过。影片中那些红卫兵啊,他们流着幸福的热泪,从心底呼出“毛主席万岁”的场景,太震撼人心了。

辍学并不意味着在家无所事事,而是继续投入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中去。本质上,就是上街看热闹,找寻热点事件。比如去军分区大操场。

军分区大操场,是山城那些大事所发生的地方,是实实在在的历史大舞台。那时的誓师大会、批斗大会、宣判大会,都是在这里举行的。有歌如潮、花如海、群情激奋、红旗招展的万人大会;有人山人海、愤怒口号响彻云霄的斗争大会;甚至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令人恐怖的宣判大会。

在所有的场景中,令我等小学生们惊讶不已的是斗争大会:仿佛是突然间,那些说话带外地口音的这局长、那专员,统统被推上大操场前那个有半边房顶罩着的台子上去。他们头戴纸做的尖尖帽,胸前挂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大牌子,在台前列成一排,弯着腰,低着头,在万人的怒吼中不敢抬眼直视台下的人海。

最恐怖的是枪毙人大会,那个场景令人终身难忘。

听说大操场要开宣判大会,要枪毙人,院子里的红小兵们都去看热闹。

远远的,我们看不清台上的犯人是什么模样。但当有人宣读“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后,犯人被推上刑车。刑车围绕大操场缓缓行驶一圈,以示众人。当刑车驶过我们面前时,虽然非常害怕,我还是惊恐地抬头瞄了一眼刑车上的死刑犯人们。其中一个是中年男人,身后插着一支像箭似的斩条,胸前挂着一块纸牌,上面写着“现行反革命分子李某某”。他的名字上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令我惊呆不已的是,犯人的表情竟是那样镇静自若,还带着一丝讥讽的微笑。我吓得不敢直视他那双大大的、像金鱼一样鼓起的眼睛。

听周围的人议论说:“这人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罪行是收听敌台。还是一个乡村教书的老师呢。”

刑车绕完一圈,就朝着刑场驶去了。

刑场就在附近一个叫蛙蛙塘的地方。众人拥挤着,跟着车尾追去。刑车到了枪击点,已经被人山人海包围着。挤不进前排观看的弱小者,就等在外围听动静。

听得几声枪响后,先是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中学球场上特有的闹哄哄的声音。接着,发现有人往天空抛东西。先是犯人的斩条、胸前挂的纸牌,然后出现犯人的帽子、鞋子……原来,围观者在枪决后的尸体旁边,即兴发挥了一场看谁敢扒尸体衣物、比谁扔得高、比谁胆子大的狂欢。

有学者说,恐怖的场景总是在记忆中刻下难以消除的印记。难怪大操场宣判大会的一幕幕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不仅记忆犹新,还在认识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那年应该是1971年,全县小学毕业生辍学在家的一年。

我有个邻居同学,她家大哥在成都电信工程学院读书,自己动手装出了一台收音机。

有一天,我和她,还有另一个红小兵,凑在一起拨弄那台收音机。不知扭到了什么短波频道,里面突然传出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那声音啊,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柔和、甜美,带着一点嗲气,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我们三个脑袋凑得更近,偏着耳朵听。

忽然,一声“台北消息”传出,我们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台湾国民党反动派的“敌台”。

三个脑袋猛地甩开,仿佛收音机里放出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颗炸弹。

从那以后,所谓“不敢收听敌台”,不再只是外面的禁令,而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内心深处的自动审查。恐惧先是来自口号和纪律,后来便扎进身体里,变成一种本能。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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