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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简:到对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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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简:到对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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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简:到对岸去

二十多年前,我曾到过著名的黄河古渡口──风陵渡。那时风陵渡铁路大桥还没有修通,行人往来都是乘摆渡。船舱很深,抬头只能看见沉沉的天色和船夫们绷紧了劲的身躯。船驶入激流,开始颠簸,那船身一倾的瞬间,只见滚滚的黄水仿佛来自天边,天涯无际,气象苍茫,使人顿生悲壮。那首不记得何时读过的《箜篌引》不觉涌上心头: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我们是在渡一条历史的河。

那时候,我们被迫中止了学业,又被迫脱离了正常的生活模式,思想却依然惯性地沿着以往多年形成的“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轨迹运转。当理想在严酷的现实面前撞击得龟裂、扭曲的时候,我们一面感受着那种锥心刺骨的失望乃至绝望的痛苦,一面以挑战的姿态选择了自己的生存方式。我们读书、写作,并且以书会友,以诗会友,以文会友,形成了若干个群体,从不同的角度与途径进行着不懈的努力。当时北京学生中这样的群体很有几个,互相之间也有一些多边的接触和重合。在这些群体中孕育了当今许多第一流的学者、作家和开一代诗风的大诗人。

那时有不少人写诗。由于几千年民族文化积淀的影响,加上以毛主席诗词为主要教科书的诗歌教育,因此起初写旧体诗的人居多。但是尚谈不到创作的自觉,只是一种渲泻,把那种混杂着青春、理想、郁闷、茫然和反叛的情绪浓缩在字斟句酌之中。记得那时与我有过诗词交流的有我的同学戎雪兰、潘青平,还有师院附中、二十八中、北大附中和清华附中的一些同学。

郭路生的出现极大地震撼了诗友们。他对个人真实心态的表达唤醒了我,使我第一次了解到可以用诗的语言将自己的思想感情表达出来。记得那晚停电,屋里又没有蜡烛,情急中把煤油炉的罩子取下来,点着油捻权当火把。第二天天亮一照镜子,满脸的油烟和泪痕。当时读到的诗大致有:《相信未来》、《烟》、《酒》、《命运》、《还是干脆忘掉她吧》、《鱼群三部曲》等。郭路生的诗在更大范围的知青中不胫而走,用不同字体不同纸张被传抄着。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诗人数不清自己诗集的版本,郭路生独领这一风骚。

1972年底到1973年初我曾回京小住,结识了北岛、多多和芒克等人。这时的北京已是新诗的盛夏,而来自白洋淀的诗歌则是其中的一支劲旅。今天当我们用“白洋淀诗歌群落”这一称谓来界定当年的诗歌现象时,我想至少应当有两层含义:第一,当年到白洋淀插队的北京学生无一例外,全是自行联系去的,这表明了在限制个性的大环境中追求小自由的一种自我意识。白洋淀作为水乡,它符合人类“逐水草而居”的天性;作为距离北京最近的水乡,它又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知识青年对现代文明的眷恋与追求。在当时思想交流媒介相对落后的情况 下,白洋淀与北京的距离便成为不可多得的一个优势。尽管当时以北京为中心的主流意识形态是反文化的,但作为历史悠久的文明古都和政治文化中心,在反文化的表层下有一条巨大的思想文化之河缓缓地流动着。唯其如此,处于这一流域的白洋淀才得天独厚,成为人杰地灵的诗歌的风水宝地。第二,广义的“白洋淀诗歌群落”自然包括当时主要生活在北京的地下诗人们,如北岛、江河等人。但是“群落”并不是流派,它不是诗风的集合,而是诗人的集合。我喜欢郭路生深情的新格律诗,也喜欢北岛的凝重,芒克的率真。更何况即使是同一诗人的不同作品,也会有不同的品味。从这个角度理解,“群落”的提法很迷人,很原始,很自在,令人想起半坡村,想起山顶洞,回响在山野之间的无伴奏多声部合唱,蛮荒之地上开垦文明的劳动。

多多曾经给我看他的两大本诗集,那是当时文具店所能买到的最豪华的三块五一本的厚厚的硬皮笔记本,其中一本的扉页上题着俄国女诗人阿赫马杜琳娜或是茨维塔耶娃的诗句。见到芒克的一幕在我的脑海里总蒙着一层薄纱。那是在1973年春节过后不久,我与北岛相约到白洋淀去造访在那里插队的朋友。我们乘夜间零点从永定门始发的慢车,于清晨到达保定。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宋海泉,当时他正在白洋淀插队。从保定乘长途汽车到安新县城,再从县城走水路先后到邸庄、寨南、端村和淀头。淀头是芒克、多多和岳重落户的地方,当时只有芒克一人在村子里,他将我们送到端村。在那道长长的河堤上白茫茫的夜雾中,他活泼泼如顽童般的身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无法把这个印象与他诗中的深沉忧郁统一起来。

此岸与彼岸之间本无一条明显的界限。为了显现它,人为地设置了一个参照系──河流。同样,当以人的自我意识为参照系的时候,就可以将以白洋淀诗歌为主体的新诗与迎合当时主流意识形态的政治抒情诗区别开来。这是一个诗的本质的区别。至于诗的形式,是格律的还是非格律的,是现代的还是古典的,它表现的对象是人类普遍的永久的情感还是诗人片刻间乃至下意识的感觉,则是见仁见智,无关宏旨的了。在这个问题上,我想,新诗也许有一点像佛教的禅,有缘者当下即悟,无缘者百思而终不得其解。很多新诗我自己也始终没有读懂,也常常困惑于究竟是自己资质愚钝还是那些诗本来就是皇帝的新衣?尽管如此,作为当今许多新诗泰斗的同代人,我仍然感到自豪。

如今,当年的诗友们已四散在世界各地,而我们依然在渡那条河。

选自《诗探索》总第16辑,1994年第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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