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社交登陆。【论坛使用帮助】 |
蔡铮:投奔天堂入地下(一)
(《即将分崩离析的美国?美国社会专题24讲》节选。本书已出电子版)
中国最有名的社会学家是谁?费孝通!费孝通写了个《江村经济》,分析他老家一个小村子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搞法在社会学上叫“Case Study”,个案分析,也叫“实地调查”(“Field Study”)。
这里要说说“Field Study”的翻译。明明早就有个好好的“实地调查”,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搞成“田野调查”,是计算机具有翻译功能之后?“田野调查”听着别扭。如果调查只在田间野地搞还行,但调查更多是在工厂、学校,在城区、在室内。我猜想有人把Field Study 搞成“田野调查”多半是想用别扭的词语来显摆自己专业知识的高深,这些人大概没读过《江村经济》。我多年前叫朋友从国内带了本《江村经济》,看到正文首页上“长江流域农村生活的实地调查”,我就想:老一代学者既有文化又诚实,不故弄玄虚、卖弄洋气唬弄人。“Field Study”就是实地调查,“田野调查”名不正,名不正则言不顺,所以希望大家去他N的“田野调查”而回到费孝通那里,称“Field Study”为“实地调查”。
《江村经济》这样的个案分析对了解一个社会有很大帮助,因为任何个案都置身于大的社会框架中,有它的独特性又有那个社会的共性。这本书奠定了费孝通在中国社会学界的泰斗地位。中国很多搞社会学的都称费孝通为中国社会学的祖师爷。其实中国社会学的开山祖师不是费孝通,中国社会学史上最有名的、最早的著作也不是《江村经济》,而是《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作者是谁?毛泽东。《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不到四千字,谈的是社会分层。社会分层是社会学重要的研究领域,所以这篇文章是典型的社会学著作。费孝通凭二十万字的《江村经济》得了社会学博士学位,他做的是个案分析,毛泽东做的是中国社会各阶层的总分析。毛泽东凭这个该得个社会学博士学位。毛泽东去世后他的头衔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军事家,好多个家,唯独没有社会学家。该加上个“社会学家”。当时中国社会学不发达,那些给毛主席定头衔的不知道有社会学这门学问,所以不知道毛泽东是个了不起的社会学家。其实毛泽东才是中国社会学的开山鼻祖,因为《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是1925年写的,《江村经济》是1938年写的。
其实毛泽东更经典的社会学著作还不是这个。在美国上古典社会学理论,我那个老扯着嗓子给资本主义唱赞歌的老头指定我们读的《经典社会理论》的一本书里居然选了毛泽东的On Contradiction,《矛盾论》,吓我一跳。我吭哧吭哧在美国大学里学了四年社会学,一篇像样的社会学论文都没写出来,毛泽东一页社会学学生的必读书也没看,一时兴起,拿根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写个文章就成了社会学博士生必读的经典。从此我遇上博学的人骂毛泽东就不敢随声附和,而只用言者不智、智者不言的古训管住自己。
我有个同学,在美国一起学社会学的,蛮用功的一个人。他是毛主席的好学生,特别崇拜毛泽东,毛泽东怎么干他怎么干,毛泽东晚上通宵不睡觉,他也晚上通宵不睡觉;毛泽东写了个《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他也写了个《当今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分析》,不同的是他用的是Chingelish,中式英语。我们读书时开全美社会学年会,会场外有些出版社的编辑摆个桌子在那征稿。那是九八年,美国富得流黄油,社会学很火,出版社会学著作很赚钱。我怎么知道出社会学的书赚钱呢?八点半开会,她们七点半就坐那儿了,估计半夜鸡叫就起床了。无利不早起。我那同学就去找一个穿高白领衬衣、黑色开领女式西服、长得像空姐的、坐在一出版社摊子后的女士搭讪,说我有写本关于中国当代社会分层的书的想法,你愿意跟我搞吗?那个女的说:愿意,我跟你搞!我马上跟你搞!我就想:这时候,这地方,你们怎么搞?只见那漂亮编辑拿出个出书合同要跟我这同学签。这女的一看就是个懂行的,因为社会学界缺乏一本关于中国当代社会分层的书。毛泽东那个是八十年前的,他那时的好些社会阶层都见鬼去了,譬如买办啊,资产阶级啊,地主啊,当然也有人说这些人又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也跟他那时完全不一样了。
美国的社会学我看在走下坡路。为什么呢?因为我同学这本填补一项美国社会学空白 的书,或者说填补了一项本该留着的空白的书,2005年出版了却没赚到钱。大概卖出几百本,此后再也没有新时期中国社会分层的书出来。
我这同学后来在自我介绍中说:“(如果你在世界图书目录系统里搜“中国社会分层”就会发现),毛泽东第一,我第二”。“毛泽东第一,我第二”这话要是被小报编辑抓住了就是个惊天动地的新闻,但那该是真的,我这同学是个实诚人,不会撒谎。只是“毛泽东第一,我第二”这话不能断章取义,不能丢开那个定语:在世界图书目录系统里搜“中国社会分层”。
我这个同学当时在世界上最崇拜两个人,第一个是毛泽东,第二个是谁?据我所知那就是我了。这里也许说“佩服”更恰当些。他佩服我什么呢?第一,我当过空军,开过飞机;第二呢,我是空军特种兵出身,能飞檐走壁。我们往往对那些能轻松做自己不可能做的事的人很佩服。他佩服我,是他这辈子永远也开不成飞机,永远不可能飞檐走壁。因为他生在城里,父母是大学老师,按社会分层那是中国的最高层;他打小没挨过饿,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他占全了,所以长得比较好;“好”,在我们土话里就是胖,胖就是好,好就是胖。最近我看他的视频,见他长得越发好了,那是他享受了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又享受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的结果,因为他中国美国两边跑,两边吃。
他怎么知道我开过飞机呢?98年他坐我刚买的福特拖拉屎(Taurus),我从第一道瞬间穿插到第四道,吓得他尖叫不已,我就说我是空军出身,开飞机的,开车算什么?
其实我说的是“揩”飞机,用抹布揩。很多人一听我说我是空军出身就以为我是开飞机的。其实空军多是后勤,搞修理、搞运输、站岗放哨。我曾是警卫,我说我是空军特种兵。我刚到美国时住在芝加哥中国城附近,那地方的房子都是三层楼独立的砖房,房子之间有一米来宽的空隙。我住二楼,有时忘带钥匙,我就两手撑着那两面墙,踩着两面墙走上二楼窗户,从窗户里进去,比上楼梯开门进去还快些。我当警卫时练过搏击、鲤鱼打挺、前扑后倒、打手枪、步枪、机枪、投弹,还真没练过爬墙。那爬墙的功夫是我小时掏鸟窝、爬树摘桑葚、枣子、摘野果子练出来的。我生在农村,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总是饿,总想搞点吃的。我们村里有棵老桑树,三四十米高,那上头桑子特别多,没几个人上得上去。尖顶枝桠上的桑子最大最乌,那桑子只猴子能摘到,我要吃,就得学猴子。爬到顶,常常一只手吊树枝上悬空,一只手去摘桑子,摘了往口里塞。桑葚是天然补品,现在是药,我们那时吃它就是要它填肚子。有回我吊的枝桠断了,我直往下落,掉到十几米的地上就是个死。但落下人把高,我抓住一根树枝继续摘,继续吃。现在我们这岁数的作家都在谈饿,其实真正饿过的人没见他们谈饿。因为饿狠了的要么饿死了,要么因为饿,没读成书,不识字,写不成饿。如今那么多作家谈饿倒不是因为他们饿过,而是他们现在饱了,有闲情逸致谈饿,忆苦思甜。
中国当代社会分层变化发生得太快。描述、分析社会分层的书刚写完,社会分层又变了。中国不像美国。美国黑人一百年前处在社会最底层,一百年后还是垫底,两百年后还堌在那儿。中国俗话说瓦片也有翻身日,这给社会底层的人希望,但黑人在美国就是块砖头,房屋倒了他才可能翻身。我想写中国建国以来的社会分层的书得写几本,分不同的时段:49年到78年一段,79年到2008年一段,09年至今又是一段。各段之间简直没什么联系。最大的变化是户口的消失,城市化,还有就是过去十几年大学扩招,高教普及快速改变中国的社会阶层。现在中国社会分层的研究很难做,但改革开放前,1970年前后的社会分层很简单,三下就搞定了:国家干部,城市居民,农民。国家干部是八十年代以前中国社会的第一阶层,其次是工人以及所有为公营单位工作的人;社会底层是农民、牧民、渔民。
七八年后出现了个体户,慢慢出现了很多很有钱的个体户,个体户大了,就叫企业家。个体户或企业家多了,就慢慢打破了原来的社会阶层。社会阶层基本是按社会群体在特定社会所得到的资源和财富多少来定的。八十年代中期以前国家干部的收入是相对较高的。当时“国家干部”涵盖很广。我上大学时我们系主任就说我们都是国家干部,我吃一惊:我还只十六岁,成天瞎晃荡,谁也不管,谁也别管我,我怎么会是国家干部呢?国家干部是个官,穿四个口袋的褂子,满脸杀气,管个区,管个县。所以我不信我是国家干部。后来才知,那时考上大学按编制就是国家干部。那个社会分层到八零年以后就被打破。好些做小生意的收入很快就超过工人,超过国家干部。国家干部要国家收税多了他们的收入才能增加,但改革开放后尽管国家的税收增加了,要做的事也很多,所以国家干部的收入一时跟不上来,于是很多人就有意见。当时“开颅的不如剃头的,造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就反应了原来优越阶层的不满。
过去四十年来,中国社会处在快速的变动之中,人们的社会地位也在不断变迁,所以中国社会难以分层,这让搞社会分层的社会学者的工作难做。这就像我们拿那个老式照相机要给这个社会照个相,对着社会喊:别动,别动!可这个社会是个充满活力的孩子,他老在跑、在跳,他停不下来、静不下来,不给你做个红灯记里李铁梅高举红灯的亮相,或给个中国武术里打虎上山的架势。你抢着硬照一张吧,洗出来是模糊的。这对社会学者来说是个麻烦,对国家来说却是个好事。社会不动,像个垂死的老人,坐那儿张着嘴闭着眼晒太阳,你对他说:茄子!不是叫他笑,是叫他把眼睁开,不能照成个瞎子。你喊最大声他也不动,眼还是闭着,嘴倒是张得大大的,还流哈喇子,流口水。这个相照出来清晰,但那就是一个国家的问题。
这里牵涉到一个社会学概念,叫 social mobility ,社会流动、社会地位变迁,就是一个特定社会里人们经济地位、政治地位的变迁。我们常听说阶层固化,阶层固化与社会流动相反,就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去打洞。中国改革开放前几十年,阶层固化很厉害,户口是锁住城市居民与农民两个阶层的一把铁锁。
其实中国历史上好的朝代总是给人们留个社会地位乔迁的通道,社会乔迁的通道堵死了就容易出问题,比如洪秀全,要是清政府给他个官当,他也不闹起义了。“几多白屋出公卿,多少朱门生饿殍”就是对中国过去社会变迁很好的描述。平民可以通过努力读书成为公卿,这是社会乔迁(upward mobility),出生富贵却饿死了,这是社会下移(downward mobility)。一个国家在上升时会有大量的人实现社会乔迁,一个国家衰落时会有大量的人被迫社会下移。社会乔迁就是人们的生活变好了,吃、穿、住、行、医、教等等都变好了。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蔡铮:投奔天堂入地下(二)
美国的社会流动一直很大,最近的一次大的社会乔迁是二战后到上世纪九十年代。美国整个二战后出生的一代经历了美国经济持续上涨的五十年。到了本世纪,美国往前移动幅度很小,美国一半人的收入基本没有实质增加。2020年与2000年比,通货膨胀率为51% (2020-2000通货膨胀率(0.51)是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所列据通货膨胀率修正后的中位数收入推算得出.见: https://www2.census.gov › demo › tables › tableD1),如果一个人过去二十年间名义收入没有增加一点五倍,则他的实际收入下降了。从美国的中位收入看,美国过去二十年社会变迁不大,中位收入在二十年间只增加7%(见表9.2A)。我根据2021年3月份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数据做了几个表格。表9.2A是我将美国2020年六个阶层的平均收入与2000年的收入加上通货膨胀率(51%)后的一个对照表。2020由于新冠,美国人的收入,尤其是底层的收入明显减少,2019年的收入状况要好些,所以我这个比较有点低估美国过去二十年的收入的增加。但我还是取美国家庭2020年的收入与2000的做对比,因为2020年是个节点,国家经济遇上问题时更能看出问题。从数据看,美国最底层20%的家庭收入比二十年前降低了5%,第四层二十年间的收入只增加3%,中位数和中间20%阶层增加7%。收入真正增加的是前40%阶层的家庭,顶层20%增加18%。顶层5%怎么只增加17%?大概是顶层5%更多依赖资本收益,而这里的收入不包括资本收益而只计常规收入。

与美国过去二十年的发展较少惠及社会底层相反,中国过去二十年延续了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势头,使得最底层的百姓的收入和生活都有明显提高。过去四十年,中国政府主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做大蛋糕;第二,均分蛋糕。改革开放之初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是要让人拼命去做蛋糕,那些为自己多吃一口的把蛋糕做多了,做得自己吃不了,这就要国家来负责平分。这就是为什么政府要扶贫。政府的最重要任务之一就是平分社会财富。孔子说“不患寡而患不均”,这话是对中国千百年社会治理经验的总结。不均往往会造成社会动荡。不均是个看法,是个意识,有的社会为了保持不均的社会的稳定,那些占有社会财富和资源较多的阶层,也是脑瓜子比较灵光的阶层,就制造些说教,从人们的意识上解决这个问题。印度在劝穷人接受不均上很成功,但中国人不吃这一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是不服那一套的宣言。中国政府在过去二十年做了很多分蛋糕的事,比如搞了个“两不愁”,让农村贫困人口不愁吃、不愁穿;“三保障”,保障义务教育、基本医疗和住房安全。这事看似简单,其实是个了不得的事。富得流油的美国也没能保障所有穷人的住房安全,如今有五六十万人流落街头。
有一个中国人的经历为我们比较中国和美国的社会变化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实例。因为这个人从中国的社会上层穿越到了美国的社会下层;他进入美国下层时中国的社会上层都跟美国下层相去甚远。他穿越到美国,就他个人生活来说,一瞬间他就实现了社会乔迁,上升了几层楼。但没料到的是,中国作为一个国家在他登上美国这条船后整体上浮,而他在美国的社会地位没有相应上升,这就造成了他个人和家庭的悲剧。
这个人叫冷鸿升,武汉人,1939年生。他曾是中信集团武汉建筑设计院的工程师。他应该很有能耐,半老时找了个小自己17岁的娇妻,90年生了个女儿,不幸的是女儿有自闭症。95年他在国内的社会地位大概属于中国顶层的百分之二十,那年冷先生来美国旅游,见美国这么好,就舍不得回去,就在纽约黑下来。为合法居留,他就写些反共的文章在中文小报上发表,然后在朋友帮助下申请政治庇护。他会设计,但搞设计要执照,他搞不到执照,就没法找搞设计的工作,为谋生,他就在公园里给人画画,然后申请绿卡。纽约好多华人律师就专门帮人办绿卡,骗美国移民局,只要你给钱,他就帮你设计申请绿卡路径。2005年冷先生终于拿到绿卡。2016年他就把老婆和二十六岁的女儿弄到美国来了。据说他老婆死活不肯来,可能还要他回去。但冷先生大概不敢回去,据传他2004年自封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叫什么“中国民主党武汉市市委书记”。其实他那个党就他一个人。从他只自封个武汉市委书记看,他不贪。因为封多大的官完全随他意,反正是哄洋人,他可把自己的官位封高点、大点,可自封个“中国民主党华中地区总书记”,再小也该搞个“中国民主党湖北省委书记”。他没有。他是个本分人,在美国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骗,穷得没法子就去捡垃圾,为保护环境搞废品回收,在美国发挥余热自食其力,做模范亚裔移民。
她妻子肯定天赋很好,有很好的直觉,不愿到美国来。2008年以后中国就好起来,估计她们在国内有房子,也有点工资,可以过。冷先生要是回去还有退休金,但他不敢回。其实他那个“市委书记”和什么反共言行都是哄老美的把戏,2016年他77了,回国哪个管他?中国75岁杀人都没死刑,偷东西国家会把你送养老院养起来。他要回国公安的决不会吃饱撑的为他打入敌后搞的鬼把戏找他。
冷先生是从中国社会顶层的百分之二十,下楼到了美国底层的百分之二十,后来又继续走,下楼到那垫底的百分之十,下到了地下室。他住的那个地下室的楼梯就有十几阶。地下室暗无天日,唯一好处是小金哪天活得不耐烦了,给纽约丢颗核弹,把川普大楼都炸没了,把川普和他的娇妻都炸没了,把华尔街的高楼和高楼里的亿万富翁都炸没了,他一家安然无恙,因为他们住在地堡里。但美国是由住高楼里的人掌管的,他们花钱搞了防御系统,防护一层又一层,所以核弹打不到纽约,这就体现不了冷先生那地下室的优越性。美国政府的钱都用在那个防御系统上了,就没顾得上给穷人住的老楼房修防水设施。2021年9月1日艾达飓风一来,大雨一下,雨水就把他那栋楼的地下室给灌了,把他一家给淹死了。他那附近同时淹死好几家。她老婆的第六感觉多好,六年前就预感到来美不会有好结果。
冷先生一贫如洗,美国湖北同乡会就给他筹备安葬事宜,中国使馆也跟他武汉的亲戚联系,设法把他的骨灰弄回去。这是一个悲剧。有人说他那个名字没取好:里头水太多,阴气太重。可能有点关系。但从社会学的角度看,问题在于他到美国来是“社会下楼”,而不是“社会乔迁”,倒霉倒在他来美的时机不对。人的命运就在于把握时机,得机而动则能成绝代之功,背时而行则会遭灭顶之灾。冷先生很背时。
2021年的中国年轻人肯定不明白,一个中国设计院的工程师,该拿大几千的退休金,可成天去公园跳广场舞或看人跳广场舞,听那欢快的、激动人心的咚咚嚓咚咚嚓咚嚓咚嚓咚咚嚓,怎么跑美国来住暗无天日的地下室,还弓腰曲背去捡垃圾?
我们得历史地看问题。他是1995年来美的。上世纪九十年代,纽约是世界文明的中心,或者说是世界物质文明的中心,纽约是中国人心目中的天堂。改革开放前我们说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改革开放后我们才知道美国人生活在天堂里,纽约则是天堂里的紫禁城。我大学时俞大絪编的精读课本里有篇课文叫“I love New York”(我爱纽约)。我们小时唱的是“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但改革开放后全国人民真正爱的是纽约,不是北京,好多年轻人穿的汗衫和戴的帽子上都写着“I love New York” ,女孩胸上的这几个字还在跳。我们精读课本里的《我爱纽约》那文章是个老纽约写的,他把纽约说得像我小时嗦的棒棒糖,嗦了几口拿出来欣赏欣赏再放口里嗦,娘的不小心,掉地下了,沾了灰,捡起在衣襟上抹一下又塞口里嗦。他意思是他走遍天下发现还是纽约最好。中国九四年最火的电视剧是《北京人在纽约》,现在看这电视剧就是垃圾。当时纽约是全体中国人民的神往之地,大家都想去看看那个自由女神像,去看看世界上最高最大的大楼,世贸大厦World Trade Center。当时全中国最高的十栋高楼码起来都够不着人家世贸大厦的胸部,或者说够不着她的乳房。中国人就想去看看这些美国人是怎么搞的,我也回来搞它一个,搞得后来美国人好多地方都不敢让中国人去看,比如航天城太空舱什么的。后来我发现当时不只中国人想去纽约,全世界人民都想去纽约;中国人是想去参观学习,有些人就怀着跟善良智慧的中国人民完全不同的想法。他们去纽约想干嘛呢?他们就琢磨着怎么搞它一下,把那个世界上最高最大的楼給搞掉。
我九零年在红安教书,跟三个朋友去黄州府考研究生,考完在大客车上颠六个钟头回红安县城(现在大概就个把钟头的车程),颠得我头晕得要死。下车时县城街灯初上,也没几盏灯,刚好看得清马路, 我们三兄弟就在那马路上晃荡。三兄弟就豪言壮语起来。他俩说等考取了,我们就到天安门去遛弯。他们还爱北京天安门,其实心里更爱纽约,只是他们英语不太好,不敢想。我说:北京算什么,将来我们一起去纽约街头漫步!当时人类的理想是到火星上去漫步,我的理想就是到纽约街头漫步。他们说从红安奔到天安门,那是到了喜马拉雅山顶,纽约在天上,我们去不了,只有看你了。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蔡铮:投奔天堂入地下(三)
我90年在红安县城说要到纽约散步那是一时性起,信口说说。注意这两个字:“性起”。我那时二十来岁,很容易“性起”。“性起”了就什么事也敢想,什么话也敢说,不该做的事也敢做。我因“性起”做了哪些不该做的事,大家去看看我的书就知道了。其实当时我没想到我这辈子会真的能到纽约街头散步。但年轻人得有梦想,努努力,一不留神梦就成真了;人老了就不能再梦想了,一努力就要么心梗,要么中风,人就没了,所以古人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九六年到美国读书,九八年才第一次离校远游,去的第一站就是纽约!中国人民八年抗战打跑了日本鬼子,我八年抗战,考研、读研、考托福、GRE、来美国苦读两年,存了点钱才终于来到纽约。到纽约最想去看的就是那个自由女神,不是因为我是男的才去看女神,女的也都去看那女神:我老婆也跟着。那女神我只在国内见过一个比我高点的粗糙的石膏像。到纽约第二天我就买了个票,坐了船,又买了票排队去上女神的头。我们从女神肚子里钻进去,在她肠子里爬梯,等,爬,等,等等爬爬五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女神脑袋里。她脑袋里空空的。最后爬到她头顶那个桂冠里,那里有几个小窟窿,从窟窿望外一看才知上了洋当:浪费了大半天,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到。以后大家到纽约千万别浪费时间去上那女神的头。要去纽约就去看看那新建的汽车站,2031年建好,100个亿,花费跟建大兴机场差不多,应该很漂亮。当时我在纽约只见到新奇,除了觉得去女神空脑壳里上当受骗外,没觉得纽约有什么不好。
2007年以后我就常跑纽约推销绿茶,一住一星期,跟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进攻周期相同。我在纽约走大街,穿小巷,就老想:纽约就他娘这个鬼样子,爱它,爱它哪一块? 中央公园很可爱,有些老街区也很可爱,绿树成荫,街道宽阔。但我老坐的地铁老了。纽约地铁是世界上最大的地铁系统,运行始于1904年。它一建成就是世界一流的地铁系统。那时人们能到纽约坐坐地铁就很荣耀,要有微信大家就都会在微信圈里猛发照片炫耀。但现在去坐了就会皱鼻子,还会情不自禁地要发些纽约地铁黑暗面的照片丑化美国,搞得把美国当梦中情人的人很愤懑。纽约地铁多数路段还算不错,但有的地面轨道两边白色垃圾成堆,铁道像浮在垃圾上;有时地下坑道里积一汪汪的黑水,入口处顶棚剥裂,地上黄尿流流,臭烘烘的;有的车上报站不清,地下没有信号。纽约还没有成为“无定河边骨”,但确是有点老。当然,俗话说得好:莫笑他人老,终须还到老。中国也要防基建老化,为此得保证人口规模,增大基建利用率,省出钱来不断维修路和桥,别把钱滥花了,维修基建比搞新基建还难。
我理解冷先生为什么来美捡垃圾都愿意。那时中国太穷了。九零年我父亲得了肺气肿,十块钱打一针就好了,但我们借不到十块钱,我父亲就死了。八七年施一公父亲被车撞了,肇事司机忙把他父亲送医院急救,他父亲当时心跳血压都正常,输点血、急救一下就没事,但医院要先交钱后救人。司机丢下人跑去借钱,借到钱赶到医院时施一公父亲已没了。贫穷使人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凶狠残忍;贫穷也逼人四出找路。
那时中国工业落后, 工业品金贵。我一朋友九二年德国留学回来才有钱、有指标买电视机、放像机,最了不得的是他有个微波炉!那是当时最神奇的家用电器:把生东西放里头一按按钮就熟了,太科幻了!有那个,那个锅呀、煤气灶都要作废。那两个鞋盒子大的微波炉要四千块!他那整个学校就他有那玩意。他因为有个微波炉,虽然已婚, 还有十个大美女抢着要嫁他。我那时单身,所以我就特别想要个微波炉。可是我读研究生一个月105块,算是研究生中最高的;四千块是我三年多的工资。我那朋友是个老实人,为她妻子守身如玉。他妻子当时在美国留学。他说女孩要跟他,就因为他有个微波炉,这种物质决定意识的女孩不能碰。要是人家有个小汽车,她就跟人跑了,他那个微波炉跟小汽车比起来太微小了啊。世界变化快,今天一个俊俏的妙龄小伙子有十个微波炉也没一个剩女尿你!那个微波炉就两百多块钱,一个农民打一天工就有了,最多打两天工。那时好彩电有钱都买不到,出国了才有个什么票可以去买个好彩电。95年在美国那种彩电、微波炉在垃圾桶边都能捡到。我96年来美时就捡了个微波炉,一用三年。我95年在北图,现在叫国家图书馆,工资是我那部门十几人中第二高的,也就400块,官价一美元换8.34元,市价10块,我一个月工资不到五十美元。97年我在美国当助教,一周二十小时,助教金950美元,是我在国内全职工作收入的近二十倍! 那时美国的人均收入是中国的47倍(见表9.4)。纪录片《含泪活着》讲一个上海洋插队丁尚彪的事,感动得人泪流成河。他八九年到日本打黑工,一天挣一千块人民币,他说那就跟抢银行似的,哪还有功夫睡觉!在中国那时抢银行得手了也未必能搞到一千块,抓到就是枪毙。
我认识一个九零年来美的四川人。他原来是重庆一家国营工厂的工程师,工厂倒闭了,他三十好几的人,就考托福申请美国大学,密歇根大学录了他,但只给他个学费全免。签证要财产证明。那时一般人家里最贵的就是辆两个瘦轮子的自行车,了不起还有个黑白电视,哪有什么财产!他搞了个假财产证明,蒙混过关,来到美国,换了几百美元带着。那时在美国一个月吃住最少得四百块。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得省钱。房钱不能省,唯一能省的就是吃。他就每天只花一个美元吃饭。他怎么吃呢?他每天晚上到面包房去买个99美分的尺来长的大面包,切成三份,早中晚各一份。学校食堂外放有小袋的番茄酱,他有时就去偷摸几包来抹面包上。他就这样吃了一学期,拼命学,下学期得了份助教,这才好起来。自此他见了面包就要吐。
中国学生如今到法拉盛肯定不明白这么脏乱差的地方冷先生为什么要冒死黑下来,是为了吃好、喝好、穿好、住好、玩好、钱多还是怎么的?吃的能跟中国比?穿的比中国好?住得比中国好?比中国好玩? 钱比中国挣得多?哪头都不如啊!但在20多年前,那就是钱多。95年美国最底层20%家庭的平均收入是8350美元,那就是7万人民币(见表9.2),那等于中国家庭一个月进账5800块。九五年有多少中国家庭月入过千?大概百分之十吧。冷先生一月收入大概也就400来块。他到美国来打黑工,一个月最少也是一千美元,那就合八千人民币,是他国内收入的二十倍!
那时中国人民满世界跑。2000年,58个偷渡英国的福建人热死在集装箱里,那是中国底层百分之十的人。他们跑到英国也就是英国底层的百分之十,但他们挣的钱让他们瞬间成为中国的顶尖百分之十。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所以福建人民踊跃冒险偷渡。
其实“偷渡”这个词是有问题的。因为人类从来就在地球上不断流动迁徙,这种流动迁徙我们中国人叫它“移”,“移”的人叫“移民”。“移”就是去“禾多”的地方,去土地肥沃、水草丰美的地方。欧洲人到美洲那算什么? 他们说是发现了新大陆,上去就把大陆上住的人杀的杀,关的关,然后占了那地方,竖起篱笆,决定让谁来不让谁来。福建人民也发现了美国、英国这些新大陆,他们也要去。他们一不去杀人,二不去抢人,三不去偷人,他们只去那儿卖苦力谋生,日不睡夜不眠地给人做甜酸鸡、甜酸猪、甜酸牛、甜酸鸭、甜酸鱼、甜酸虾、甜酸茄子。可那些人就说他们是偷渡,意思是非法的,是犯罪。欧盟、美国都高举过“人权高于主权”的大旗。“人权高于主权”的意思是国境应废除。一见穷人跑来了,他们赶紧把那个大旗卷起来藏到地下室,装棺材里钉死,闭口不提为人权废国境的事。中国人意识里的“移”是没有价值判断的,我们从来就没有“偷移”这个概念,但我们现在都接受了西方那套话语,正名很难,因为换个名有些事就说不明白,所以我们也只能把像福建人民那样践行“人权高于主权”的民间行动叫“偷渡”。
2019年10月23号,又暴出偷渡英国的38个中国人在集装箱里冻死了。2000年58人是热死的,这回是冻死的。马上世界各地都争相报道,那时“厉害了我的国”这话到处传扬。这事出来,大长了那些只爱又穷又落后的中国的人的志气,大灭了那些爱又富又强的中国的人的威风,好些人都跳出来笑话中国。我看到这消息,不信这是真的。
穷国的人偷渡去富国,主要在于两国的经济差异,有时也有安全因素。当一富国的底层百分之十的收入高过一穷国顶层的百分之十,穷国人民会冒死前往富国。差异缩小,偷渡动力就变小。2000年中国人均GDP是960美元,英国28000美元,英国人均是中国的30倍,中国人当然冒死往英国跑。但2019年英国人均GDP也就四万多美元,中国一万;按购买力算英国不到五万美元, 中国一万六千美元,英国人均GDP比中国人均高三倍多点。福建人最会算数,2019年跑英国不划算。冒险去干最苦最累的活还不如在中国苦干,在中国搞得好一年也可搞个一两万美元。所以我听到报道说那死的是中国人我不信。后来证实果然不是中国人。由此可见,2000年到2019年中国在直线上浮,国家的上浮影响到社会最底层的人,否则,那集装箱里冻死的可能还是中国人。以后中国人偷渡的积极性会越来越低。这有点可惜,因为中国需要这些勇士去占领地球各个角落。
下面通过数字来看看美国家庭收入分层情况,然后与中国做个粗略比较。
美国跟中国一样,国民的收入因地域、教育程度、年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美国与中国不同的是还有种族收入差异。美国人口普查局把美国分成四大区:东北部,中西部,南部,西部。东北部和西部的家庭收入比较高,南部最低。加州算西部,纽约属东北部,德克萨斯算南部,我所在的伊利诺斯州为中西部的中北西分区。人们的收入若按教育来分,大学以上收入较高;年纪也与收入相关,收入最高群体为45-54岁。不同种族群体的收入差别很大。2020年,亚裔平均家庭收入为132000美金,白人约为105000美金,黑人为69000美金,西班牙裔为75200美金。为了比较方便,我们忽略所有背景因素,只按家庭收入来分层。
表9.1、表9.2和表9.3是我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2021年3月公布的数据 制作的,表9.1和表9.2中的中位收入是我把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另一表格中的数据插入其中。基于表9.1和表9.2衍生出表9.1B,表9.2A,表9.2B。
要说明的是,第一,表格里的“家庭”其实是住户,Household。住户跟家庭有差异。夫妻儿女一块,母亲跟孩子或父亲跟孩子一处,这叫家庭;单身,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不叫家庭,但算一户。美国家庭平均人数3.2,而住户(household)的平均人数2.5。美国单身越来越多,2020年占到全部住户的四分之一。为了简便,我们把“住户”称“家庭”。第二,美国人口普查局的收入是家庭缴纳联邦税、州税、交社保、医保、工会费等等前的常规收入。资本收益(capital gain)不算,即卖了股票、基金投资所得、卖了投资买的房子得的钱都不算,而美国2021年有56%的人拥有股票,美国真正的富人都是资本拥有者,靠资本获利;另外贩毒的、搞歪门邪道的用现金付账的也没法算。所以这个“收入”数据并不准确,但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最完善数据。第三,我只取1995年到2020年或1984年到2020年的数据;各表中都省去原数据里的小注释。
表9.1把所有美国家庭按家庭收入分成六组,取每20%的上限和顶端5%的下限,即在每20%家庭收入群体间和顶端5%之间画了五道线;中位数收入是我插入的。表9.1中和表9.2右边黄色区域各栏是按每年美元兑人民币的平均比价将美国各层家庭收入换算成人民币。注意,这并不等于它在中国的购买力。它的购买力要根据每年中国按购买力算的GDP和按美元兑换算的名义GDP之比来推算。
根据表9.1B可以估算、比较一下各个中国家庭的收人按购买力算在2020年可与美国六个阶层的哪些阶层相提并论。2020年中国家庭纯收入超过11.3万元即超过美国底层百分之二十的家庭,收入21.8万则已超过美国底层百分之四十家庭;收入超过28.2万,则已超过美国百分之五十的家庭;过35.6万元,则超过百分之六十美国家庭;过59万则可与美国顶层20%家庭收入相比;过114.5万就进入美国顶层百分之五家庭了。
简单地通过收入来比较中美两国人民的生活水平是很危险的事。譬如中国有个家庭中位数收入,2020年为三万两千多元。拿这个没法跟美国中位收入比。美国的收入是税前的;有房子的还得另缴房地产税,中国目前刚开始搞房地产税;美国房地产税各地不一,我住的芝加哥北郊收得很厉害,五十万的房子一年缴一万多。中国的中位数收入说是纯收入,但中美两国税法不同。美国是重个人收入调节税,工资发给你时要扣联邦税和州税,而购物税或说消费要少些;中国倚重的是购物税或说消费税,而轻个人收入调节税,香港、新加坡都是这样。中国这种税法使劳动者多挣多得,挣10万被政府白白拿去好几万,损伤人们挣钱积极性。中国的消费税是由政府定,食品什么的必需品没什么税,但买车、买酒、买进口的高档商品就猛收税。倚重消费税而轻收入调节税的做法可能会促使人们谨慎消费,多多存钱。因为中国的税埋藏在消费里,中国的纯收入也难与美国的税后收入比。所以如果美元兑人民币比价调整得与各自的实际购买力相当,在中国挣的钱拿到美国消费很划算,因为少付了个人收入调节税又少付消费税。
这里要说桩小事。比较中美不同社会阶层,我倚重美国人口普查局的家庭收入数据,那么这个“收入”的定义就很关键。我发现美国人口普查局关于“收入”的定义自相矛盾。它第一段说这是税前收入,第三段又说:“我们推导出些方法来系统地去除联邦税、州税”。去掉联邦税、州税那就是纯收入,纯收入跟税前收入不能混为一谈。如果是个别特殊情况也行,但你去掉联邦税、州税的标准是什么?你给举个例子啊。是不是富人税前收入太高了,怕他们的收入带偏高层收入,算他们收入时只算他们的纯收入?我找遍美国人口普查局的问答页也没见他们解释。我比较闲,就给美国人口普查局写了个信,自封了个社会学家的头衔,暗示我是个大学教授,说你们这个“收入”的定义前后矛盾,请解释一下你们用什么标准去除“联邦税、州税”,给我些例子,好让我对学生讲明这问题。我不能说我是红安柏树岗村袁家塆一农民,说了他们多半不会理我。我知道美国人口普查局混饭吃的人最怕社会学家,因为他们多半是社会学教授的徒子徒孙,人口普查局的好些个主任都是社会学出身,比如布什时期、奥巴马时期的局长都是;人口普查局有学数学的、学统计的、学经济的、学政治的,但那些人没有社会学做指导就是瞎子抓螃蟹,不知从何下手。我知道怎么吓唬他们,所以自称社会学家。我那信显然引起了他们足够的重视,那信马上由人口普查局的小头转到大头,大头满局子找人回答我。还蛮快,第二天就有人答复我了。这人非常客气地说了一大堆,最后说那个定义过时了,得更新;隔天就把我指出的那段自相矛盾的话给删了。我就想:这个“收入”定义在那儿不知几生几世,成千上万的社会学者、人口学家、经济学者、政治学者甚至小报记者都依据人口普查局的收入数字来说事、写文章,就没人发现它那个定义有纰漏?
我靠搞数据分析混饭吃混了七八年,也知道人口普查局搞出个具体数据来很难,因为数据统计有多少个数字就有多少个问题,最后还是得搞统计的几个人商量着做个了断,不然就什么数据都搞不出来。那个了断的细节不说为佳,说起来没完没了。
所以我这个按购买力比价推算的中美家庭收入之比只能作个参考。收入购买力相当的不一定意味着生活水平就相等。因为中国部分家庭年收入按购买力算趋近美国家庭还是近几年的事,而美国人有上百年的积累。
1995年美国最底层20%家庭的平均收入换算成中国的购买力,相当于当时的2.266万人民币,即月家庭收入为1900块(见表9.2B),这一阶层的年收入上限按购买力算相当中国的3万9千元(见表9.1B),即是月收入3250块。中国当时大概不足百分之十的家庭能达到这个收入水平。冷先生一家月收入大概就在600块左右。
对比中美两国人民的生活,需要了解中美两国二十五年来的消长情况(表9.4)。1995年,美国GPD为中国的十倍多,人均GDP为中国的47倍。2020年,美国GDP为中国的1.4倍,人均六倍多;按购买力算,2020年美国的人均GDP为中国的3.7倍。这就是25年来中国国家快速上浮带来的变化。发电量是一国工业生产和居民生活的重要指标,中国1995年发电量才接近美国1965年的发电量。中国2010年发电量为4.19万亿度,超过美国4.13万亿度; 中国2020年发电量即为美国的1.9倍。中国发电量的迅速增加是非常了不得的成就,因为发电、输电、用电牵涉面广大。2021年中国电力供应短缺正说明中国的电力需求强劲;从发展角度看,最怕的是电力需求饱和。
(未完待续)
作者投稿
蔡铮:投奔天堂入地下(四)
九一年八月底我到武汉上研究生,我住的寝室就像个火炉。我端盆水泼水泥地上,寝室马上变成蒸笼,那水一会儿就没了;蒸笼比烤炉好受点,所以我不断往寝室地上浇水。到美国来后才发现有桑拿,我也去试一下,见那里头的人都热汗淋漓,热得啊啊张口喘气。我这才发现武汉人民夏天都在享受免费桑拿。但武汉人民受够了免费桑拿,想要空调。九十年代装空调对绝大多数武汉人来说是梦想。你有钱还不行,还得够级别;那时大学规定只有教授家才能装空调。为什么?没电。九一年中国发电量不到七千亿度,而美国是三万亿度。如今我红安老家小村多半家庭都装了空调。
我们可以用“国家社会浮动指数”来衡量一个国家的实时变化。这个指数是我创造的。以后各种社会学新概念都得由中国人创造。这个“国家社会浮动指数”的英文或许该是“National Social Flotation Index”,到底叫什么,那是英语国家学者的事。因为“Flotation”还不能精确表述“浮动”之意,因为“ Flotation”可能有位移,而“浮动”更倾向于方位固定的上下波动,至少我在此把它定义为只是上下波动。这个“国家社会浮动指数”不同于现存的“全球社会流动指数”(“ Global Social Mobility Index”),“ 全球社会流动指数”衡量的是一国国民的代际社会流动,而谈到以国家为单位的社会变化,用“流动”、“变迁”(“Mobility”)是不合适的。在谈到人或人群的社会地位变化,可用流动或变迁,因为有时人在地理方位上的迁徙就能达成社会地位的变迁,往往社会地位的变迁与其居住地的变迁相联。一个中国农民到了城里,他就实现了社会变迁,而一个农村青年上大学离开农村,毕业后他在别地找到了工作,虽然他的社会变迁是由教育达成的,但与这变迁同步的也有他居住地的变动。在谈到一个国家的社会变迁,用“浮动”比较合适。“浮动”强调的是上下变动而非地理位置的变迁。浮动是永恒的,没有静止, 要么上,要么下,它是一个国家在其相对稳定的地理位置上自己跟自己比。
国家社会浮动指数的第一变量该是经济的实质发展,在此基础上再添其他变量。国家社会浮动指数可以这么定:基数分为50,正分50,负分50;最低分为0,最高分为100。所有定量皆为可计量的实在数据(即民调等意识形态的东西不能作为变量)。每个国家根据其去年与前年的数据对比来按指数标准打分。变量大致可分为经济、安全、国民居住状况、医疗保健、饮食、交通、教育、体育娱乐、环境、文化等。比如,可以这么打分:经济类5分,分五项,各一分:GDP,国民总体收入,最底层10%收入占比,最底层20%收入占比,国民储蓄等,GDP增长即得0.5分;增长2%得0.1分,增长10% 再得0.5分(满分),国民总体收入增加则得0.5分,国民总收人增加10%再得0.5分;国民最底层10%实际收入占比增长,得0.5分,增长5%得0.5分;负增长和国民收入减少则得负分。安全类的变量可为凶杀数、抢劫案数、一般犯罪数、监狱关押人数、诉讼数等,上列各类数字增加得负分,减少则得分(体现中国无讼无狱的最高治理原则);医疗保健可把每年自杀人数、流行病死亡人数、婴儿死亡人数、国民体质状况、人均寿命等列为变量,自杀、病死的人口比增加则得负分,国民体质、人均寿命提高则得分。分数越高,上浮越快。国家上浮就是一个国家发展导致社会各阶层的收入和生活质量的同步提高。与国家上浮相对的是国家下沉,再细分就是快速上浮和快速下沉。初步估算美国过去20年得分都不会很高。过去二十年美国最底层20%收入持续下降,超重的人越来越多,人民体质持续下降;去年与前年相比,凶杀、自杀明显增加;一场流行病使得去年比前年多病死三十多万,今年又会比去年多死上十万。
这里要说说那个全球社会流动指数(“Global Social Mobility Index”)。它那个名叫得好, “全球的”,搞出来的前十名全是些巴掌大的白人小国,没听说过这些国家发生了什么大的社会流动, 因为这些国家人民的状况一直就不错。这个指数更多的是反应了世界的固定状态。
过去四十年,中国的社会上浮幅度是最大的,人们的社会流动也是最大的;中国人民的社会流动不说排全球第一,至少该排在前十,但2021年中国在那个“全球社会流动指数”上排到第四十几。越南经济也是飞速发展,国民的社会流动也是巨大的,但它排到五十名以外。非洲很多国家的上浮也很大,这带动的社会流动也必然很大,但在前五十名里都不见踪影。所以这个“全球社会流动指数”有点名不正,因为它没有反应国家社会的变动状态。有时白人就爱搞些“全球的”的“健美”评比,它搞一堆变量,其中主要的变量就是“白”“黑”度,“白”得分,“黑”减分,他们用一串“科学”的评测方法,评来比去就把自己给比上去了。这是问题。
联合国有一个“社会发展指数”,它根据世界各国国民出生時的平均壽命,国民的受教育年限(包括平均受教育年限和預期受教育年限)、人均國民總收入三项指标打分,将世界各国分成四组。它也只是反映了一个国家经济发展的固定状态轮廓而没有反应国家社会的实时发展变化状态。
衡量一国的社会实时变动,我这个“国家社会浮动指数”比较实在。这个指数清楚展现国家的上浮下沉幅度。有了这个“国家社会浮动指数”,一个国家长期的社会浮动情况可据其每年得分一目了然;不同国家的上浮下沉状态也会一目了然。
中国过去二十五年来的整体社会上浮幅度很大。2020年中国国民总收入按购买力算估计为23万亿(少于GDP的24万亿),如果中国顶层50%的家庭收入为全民收入的65%(美国顶层40%的家庭拥有75%的全民收入,见表9.3),那么前50%的家庭有近15万亿的总收入,由此可推知中国前50%的家庭收入的购买力跟美国底层50%的相当,因为美国底层40%家庭只拥有全美收入的11%,美国中间层(40%-60%)只拥有全部收入的14%(表9.3),可推知美国底层40%-50%区间的家庭的收入当占所有家庭收入的6%左右,则美国底层50%的收入约为全民收入的17%,即3.5万亿美元(美国2020年全民个人收入为19.68)。中国顶层50%如拥有相当于15万亿美元购买力的收入,中国人口约为美国4.2倍,则中国前50%的家庭总收入按购买力算已超过美国底层50%家庭的总收入,如表9.5所示。
冷先生的悲剧在哪里呢?他95年估计月入400元人民币,一年工资约为5000元。他太太如有收入,月入当不会过200元,他全家全年收入不过8000元,换算成美金不足1000,按购买力算也就3000美金,与美国最底层20%家庭的收入相去甚远。1995年美国最底层20%家庭的平均收入为8345块,合人民币7万块,相当于人民币22600元的购买力(表9.2B)。当时美金在中国是硬通货,大家并不把美金打折70%来算其购买力。95年冷先生到纽约打黑工一月挣的钱比他在国内一年挣的多,所以他黑在美国在当时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冷先生呆在中国,到2020年,估计他的退休金(每月5000元左右)加他妻子的退休金(每月2000元),家庭年收入当在8万元以上。纽约法拉盛唐人街我常去。那里跟我们红安县城差不多,但老相点。那里华人开的旅馆便宜时三四十美元一夜,地下室一夜二十块。附近民宿一夜也就五十来块。估计冷先生一家三口住的地下室月租金400美金左右,加电费、水费也就五六百块(问过法拉盛的居民,据说2021年正经的两室一厅的地下室月租金需一千美金)。他在纽约租房一年约需五千美金,合人民币三万元。因为他在武汉有房,则他们在武汉的收入加上这三万,其家庭收入实际购买力当在11万以上(美国底层20%家庭的收入上限在中国的购买力相当于11.3万人民币,见表9.1B)。中国家庭如果已有分得的房子或房子已付清,则比与他们购买力相近而没付清房贷的美国家庭的可支配收人多。美国家庭房子付清的比例为40%。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冷先生在武汉的生活水平在美国底层20%之上。
另一角度看,冷老乡如呆在武汉,估计他的家庭收入在中国前40%内,与美国相比,也该在美国底层20%家庭之上,生活质量也远在美国底层20%之上,起码他在武汉坐公交是免费的;但在九五年中国顶层20%家庭的收入大概只相当于美国最底层的20%(表9.5)。那时中国人都没想到会随着国家的上浮而能跟美国人的生活比,当初拿50美金月工资的冷先生决不会想到他26年后的退休金按美元算会翻十几倍。
冷先生妻子2016 年来美,他们可申请两居室的福利房。申请到福利房就上岸了,日子会过得去。可领食品券,一家人吃饱没问题。小病可以挺一挺,病重了就到医院急救,付不了账医院也只得找政府要。这点美国还不错:病人有生命危险医院得先救,完了再谈钱;病人有钱有医保病人自己或保险出,没有就政府出。但这几年纽约市政府一直手头紧。冷先生到死都没住进福利房,当是纽约的福利房没有了;没有了就只有等,等到住福利房的人死了或政府有钱能提供更多的福利房。冷先生不走运,没等到。纽约贫困户比较多,从2010年到2015年贫困户都在20%以上,2016年开始下降,到2019年仍有 16%的人处于贫困线以下,而2019年全美贫困人口只有10.5%。美国的贫困户城市居多,而中国的贫困户大多在农村。一个国家的发展状态应以最底层的人的生活水平来衡量。国家经济发展了,如果收入只增加到社会顶层的人头上,增长没有意义。而美国过去二十年来,收人增加向顶层倾斜(表9.3);其实这一倾斜持续了五十年,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即开始。美国底层百分之二十家庭的收人占全民收人之比从2000年的3.6%降到了2020年的3%,收入占比20年间减少20%。这必使底层家庭的生活更加困窘。过去25年中国持续快速上浮,冷先生却来到了上浮幅度很小的美国,又进入了资源分配越来越少的美国社会底层。如果冷先生来美时年轻,像许多留学生那样,有在美国有市场的知识、技术,他会很快进入美国社会的前30%收入阶层。但他来时年岁不小,他的书画才能在美国没有市场,更不幸的是他来到美国穷人聚居的纽约。不是纽约市政府不愿管他们,是管不过来。后来听说有人对冷先生的那个房东提起诉讼,因为在美国你要出租房子,得先申请,得有人来检查房子,房子通过检查才行;你还要买保险,出事了保险公司赔。可是官有官法,民有私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出租个破房子,办那么多手续,租金上去了,穷人就租不起。所以房东省了些手续。出了事,房东麻烦大了, 官司他吃不起,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据说房东丢下破房跑了。
估计未来二十年中国作为一个国家还会上浮,顶层20%家庭的收人将趋近美国的第二层。届时中国来美留学的恐怕极少会留在美国,因为留学美国拿到学位后在美国工作的中国人多半落在美国社会顶层10%-30%之间(见表9.1,表9.2),即他们2020年的家庭收入多在10-25万美元之间,他们回到中国多半会进入中国的前20%,其收入与留在美国差异不大,生活质量也难分优劣。中国各收人阶层要与美国各阶层趋近,需要国民产值为美国的四倍多,这需要时间、全民持续努力和一点运气。
(待续)
作者投稿
蔡铮:投奔天堂入地下( 五 全文完)
过去四十年中国的社会变化太大,大得有点让人眼花缭乱。我上大学那会,农村来的都有点自卑,都羡慕、爱慕城里来的。八二年我一同乡爱上一个大城市里来的女同学。那时的城乡差别现在的同学不能理解,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那时农村人要去城里得有地方政府开的证明,没有那就对不起,给你抓起来,关起来。当时惩罚犯错误的城里人就是把他送乡下去,取消城市户口是极为严厉的惩罚。改革开放后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就是些有文化的城里人被送到农村劳改后精细描写自己在农村受苦受难经历的,读得人心酸落泪。我们就生长在一个劳改城里人的地方。
爱情是个没法子的东西,我那同乡偏偏就爱那个大城市里来的女同学。好多小伙子一有爱情就唱歌,用歌声来表达爱情;每天早上那个鸟叫得欢,那是公鸟在表达爱情。我那同学有自知之明, 知道他跟大城市里来的女同学的社会阶层差别太大,所以他不敢对女同学唱歌。他怎么表达爱情呢?写诗。写诗最大的好处就是,诗没声,谁也听不到,那女同学也听不到。听不到最好,免得女同学笑他瘌蛤蟆想吃天鹅肉。人世上最刻骨铭心的爱慕之情往往就发生在癞蛤蟆和天鹅之间。数年后我那同学头悬梁、锥刺股,考研究生奔到了那个大城市里。那时一研究生相当个副处级,跟现在不同,据说现在的研究生是副村长级。我这同乡这一下就社会乔迁了,他自信了,这才敢去对那女同学唱歌,他要到她家楼下去扯着嗓子高歌。他忙去找他那女同学。一打听,歌唱不成了,只能去接着写诗,写哀痛欲绝的诗。怎么回事呢? 那女同学出事了,出了对暗恋的情人来说最最可怕的事:她儿子都三岁了。
四十年过去了,大家反而羡慕农村来的。因为农村通公路了,好些农民的房子都像别墅。八九十年代大家都拼了命想弄个城市户口,这些年又有些人想弄个农村户口。我预计未来中国的发展方向不是城市化而是反城市化,即有钱人往农村移,城里留给穷人住。因为城市拥挤,生活空间狭小,生活成本、养育成本太高,使人没有生育兴趣,城市就像把人堆积起来让大家糜烂消亡,所有大城市的生育都无法保障人口的替换再生。为了国家持续发展也得反城市化。当然,中国有个土地限制,所以只有社会上层才能住乡下去,这种从城市向乡村的迁移可能是中国未来社会发展的一大趋势,会给国家发展带来新机遇,到时中国社会分层又会发生变化,完全与四十年前相反:住在乡村的是社会上层。
我大学同学中有一个是从麻城乡下山缝(旮旯)里来的,她家的变化反映了过去六十年中国社会的变化。她父亲是1935年生人,比冷先生早生几年。她母亲早不在了,如今她老父亲一个人住在老家屋里。她兄弟姐妹都孝顺,带她父亲把中国所有地方都游遍了。她老父出游都游不长,他惦记他喂的鸡、狗、猫和他种的菜。老人游遍中国就是没出过国。我那同学兄弟姐妹就决定趁父亲跑得动带他出国游。上哪儿呢?不能到越南去一趟充数啊,要游就游到人间天堂去。我这同学也读过I Love New York的美文, 所以她要带她父亲去冷先生活和战斗着的纽约。同学说她爸爸就想去看看那个女神。瞧,老头这大岁数了还惦记着女神!我就跟她说:那个不能再叫女神了,美国已发生了一场大革命,一场性别大革命,女的可以是男的,男的可以是女的,所以称那个东西女神是不正确的。她说那叫什么?我说那只能叫铜人像。她说那我就带他去看那个铜人像。我心想铜人像汉口就有啊,何苦跑纽约呢。我想说最好别带老人去纽约,就像老人最好不要见年轻时的恋人,保留美好的想象最好,见了,最强大的前摄抑制也抑制不住失望。这里要解释一下什么叫前摄抑制。前摄抑制就是人先前获得的信息会抑制阻挡新信息进脑子里去。说白点,就是老信息塞满脑子,新信息进不去;世界变化快,人跟不上趟。 诗的表述就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强壮英俊的情人死了,骨头散落在河滩上,可是在情人的梦里他还是那么英俊年轻。但我不好说,只说你要来带他到我这儿来住些时。后来新冠起来了,没来成,我就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我这同学叫他父亲二爷,二爷就是叔父的意思,我问她:你不是你父亲亲生的?她说是,这么叫是为纪念她大伯。怎么回事呢?五九年,他们那儿没吃的,他父亲是大冶矿山的工人,他爷爷就决定带我同学她妈和他大伯到他父亲那儿去趁饭,免得在家饿死。那时工人算是中国社会的中层,在干部之下,农民之上,粮食有保障。他父亲一份饭四个人吃,饿不死人。但要出发的头一天她那个姑姑把她的大儿子送来了,哭着求他爸爸救她这个儿的命,给她夫家留个种。她姑姑还有两个孩子,眼看就要都饿死,得保一个。怎么办?我这同学爸爸的一份饭最多能四个人分。他大伯就说,那把外甥带上吧,我就不去了。这样我同学她爷爷、母亲还有表兄三个人就步行去了大冶矿山。他父亲人缘好,那食堂打饭的是麻城老乡,得知他一家老小都跑来了,就搞点鬼。打饭用饭票,饭票就是一片纸,打饭的就常给他父亲几片那个纸。这样我同学的妈、表兄和她爷爷就都活了下来。
但他这个大伯就在家饿死了,要说也不是饿死的,是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怎么回事呢?她爷爷走时就跟他大伯说:我在楼上藏了一罐子干薯片,那是救急的,饿得要死再拿它救命,不到时候不要动。他大伯就不动那薯片,挺着饿。这天他饿得不行了,就搬个梯子上楼去拿那红薯干救命。上到楼上,可能是饿晕了,就从楼上摔下来,摔死了。好多天后人才发现。她爷爷后来发现楼上罐子里的红薯干还没动。
我这同学的父亲跟他这个哥哥感情深厚,因为他娘在他三岁时就没了,哥俩相依为命,哥哥既是父亲又是母亲。他们那个父亲,就是我这同学的爷爷,是个唱道词的。唱道词的是三教九流中的道师。道师在农村很受尊重,农村死了人都得请他去唱道词。道师唱完了酒足饭饱后还有点赏钱。我同学爷爷酒足饭饱拿了赏钱后也不回家,就直接去村里的一个年轻寡妇家,把两个儿子忘到爪哇国去了。那哥俩就得自己捞鱼摸虾捡野菜弄吃的,自力更生设法活下去。所以我同学父亲听到哥哥饿死了就痛不欲生,但也没法,只能发誓把自己的孩子全给哥哥,所以我同学兄弟姐妹都叫他二爷,称他大伯为爷,(我们那儿叫父亲“爷”),把他大伯当亲生父亲。
第二年,六零年底,情况好些了,但所有人都得到工地去干活才有饭吃(这里的“饭”是“稀饭”,是一斤米加三十斤水熬出来的稀饭),不去就没吃的。一早去,走老远的路,天黑回。我这同学的妈那时已有个十一个月大的女儿。她就每天早上把女儿喂饱,穿好,尿布给系好,用被子把女儿围好,再出发走几十里地到工地去上工。家里没人, 那小女孩就一个人躺床上,从早到黑。同学母亲一出门就惦记女儿,一整天都担心女儿出事,担心女儿饿了怎么办?渴了怎么办? 但她没法回去,只有求菩萨保佑。每天天黑回到家,叫一声,听到女儿哭,她就喜得心发颤,就扑上去抱她,喂她,再给她换尿布。有一天她天黑回去,开了房门叫,孩子没哭。她扑到床上去抱起女儿,女儿嘴上尽是白沫,已死了多时。
我这同学父亲一年内连死两个至亲,他就做了个重大决定:回老家去,跟妻子一起,再也不离开家。他得保护孩子。当时这么做需要巨大的勇气。他好不容易才从农村跳出去,变成了有工资、有生活保障的工人,又丢下一切,回到穷山村里, 那是选择社会下移, 从社会中层移到社会下层。好在我那同学的妈出嫁从夫,相信丈夫做的事总是对的,跟很多现代女性相反,现代女性往往坚信丈夫做的事总是错的。
我这同学的父亲一直认为这是他一生中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他有文化,回乡后就在大队当干部,在当地小学当老师,经营大队的代销店,一气生养了四个孩子,四个孩子都健康地活了下来。他带孩子、教孩子。他老大十六岁就考取华中师大,后面几个孩子全考取大学!他下沉到社会底层,下沉到水底,把自己的四个孩子都托举到社会上层;而他也因孩子的出息而升到社会上层,过着幸福的晚年生活。
老人现在住的还是老房子,但儿女出钱给改造了,室内地上铺了瓷砖,有空调,有太阳能,有自来水。他不怎么生病,生病了有医疗保险,有儿女给他掏钱。政府把水泥路修到他门口。从他屋里到县城一个小时,到上海也就四个小时。我这同学老发她父亲在房前屋后忙碌的照片,那小屋“桃李罗堂前 榆柳荫后檐”,他老父常常“摘豆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那里春天花满山,夏天傍晚“荷风送香气 竹露滴清响”,冬来柿压枝。最诱人的是冬天那树枝上红亮亮的柿子。我们小时见了柿子就都连树枝都给掰下来,青柿子赖在枝上不肯下来,那只有连树枝都搞下来。她们家有个鱼塘,她老父亲春节前就把鱼捞起来,按人分成堆,分给村里人,家家有份,他自己也只留一份。
我同学父亲的社会变迁是个特例。四十多年前,邓小平说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那时想只要有一小部分人富起来就是突破!不能都穷死啊。现在已有很多人生活好起来了。当然,还有很多穷人。
度量时代变化有很多变量。食品是个反应社会变化的重要变量。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最宝贵的食品是什么?肥肉和猪油。那时人长得瘦,那个猪也长得瘦;现在人长得胖,猪也跟着胖。那时肥肉、猪油就是稀有的补品,补身子,补脑子,缺哪补哪。我散文集《生命的走向》里《我的高中》有一节专门讲猪油。那时从上到下都把肥肉当宝,连毛主席的最爱也是红烧肉。我父亲有肺病,人不行了,到区卫生院去看,那医生就给他开一大抱草药。我父亲服了一罐又一罐像机油样的苦汤药,半点不见好,所以他瞧不起中医,因为他知道治他那病最好的药是猪油!他病得不行了,吃一点猪油、吃一点肥肉就好了!可是那些笨医生就不给他开猪油。医院里也没有猪油,医生自己也难得吃上猪油。现在我也懂点中医,想那时人都营养不良,营养不良你还吃那些刮油去脂的草药,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嘛!那时买肉大家都抢那个肥肉,但肥肉都叫关系户开后门割走了。现在谁还要肥肉?好些人熬了肉要把浮的油撇掉,怕猪身上的油长到自己身上;撇掉把油给猫给狗吃,发现猫狗也胖得不行,就只好把油撇到垃圾桶里。
哈佛大学一直在中国做民调,2016年基于3000多人的民调发现中国人对中央政府的满意度达到95.5%,同一民调搞了13年。很多人不愿意相信中国的好消息,好的都是假的,坏的才是真的。但我想这该是真的。我有大学同学微信圈、高中同学微信圈、战友微信圈,我老家小村也有个微信圈, 圈里绝大多数人都很满意。有人说这全是政府宣传的结果,要是,那也得给宣传部门点赞。我知道中国老百姓多半还是唯物主义者,是物质决定其意识而不是别人的意识决定其意识。我老家那个小村我最熟悉,谁家养了只猫,是白猫黑猫、是不是会逮老鼠的好猫我都清楚。那小村也就十三四户人家。村里八十年代出生的大半都上了大学,九十年代出生的几乎全都上了大学;在村里出生的有六个读了研究生,带外面出生的就有七个。一读完大学,特别是读了研究生,就有很不错的工作。留在村里最年轻的也是七零年以前出生的,也就一两个,其余的全在城里安家落户,有的在县城,有的在省城或别的城市。逢年过节年轻人才从全国各地往回赶,多半开车,水泥路早通到各家门口。我们邻村上大学的却不多,但房子一个比一个阔气;我们小村的房子都一般,大概因为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边买了房。村里老了人,微信群里一通告,年轻人便都在半天内从全国各地赶回去送老人上山。过去十几年来村里人的生活变化让人惊喜。我唯一担心的是五十年后村里空无一人,因为年轻一代上大学走了,如黄鹤楼的黄鹤,一去不还。我们这一代,小时一起割谷插秧、捞鱼摸虾、偷吃偷喝,跟村子很有感情,年轻一代除了读书还是读书,跟村子没什么感情。学社会学的可以去实地调查我们那个小村,可写个《袁家塆的变迁》,搞个博士学位。我那村子是红安县觅儿寺镇柏树岗村袁家塆。八里高铁站距我家十来分钟车程,武汉机场和武汉高铁站距我家也就四十来分钟。村里有人办农场做农家饭,农场房子很漂亮,可以住宿;还可开车到附近的新城或邻县小镇或去红安县城或黄陂县城吃住,都只十分钟到半小时车程。从北京、上海、广州、西安坐火车到我老家全程五个多钟头,坐飞机三个多钟头。我那小村五十年的变化是中国社会变动的一个好例证,记录其变化很有意义。
再说我的高中同学。我们读高中那会,很多单位都是接班制。我的好些同学上课上得好好的就被叫出去办接班手续去了。父亲在税务的儿子到税务,父亲教书儿子去教书。我一个好朋友初中毕业就顶他父亲的职教小学去了。看到同学顶职去了,我羡慕,羡慕得要哭。因为我也只得去顶父亲的职,去犁田挑草头挑大粪。我一挑草头那扁担就像刀子切进我肉里,痛得受不了;大粪熏得人要晕倒。我后来就用功,用功也就考个师专;全班就我考上了,同学们都得去顶职挑草头挑大粪。我一直担心我的同学会上吊、跳水或疯掉。我们那儿常有青年人跳水或上吊自杀;鱼米之乡,到处都是水塘;大树不多,挂根绳子吊颈的树总是有的。我初中时就有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在我上学路边的树上吊死了,他家穷,弟兄姊妹多。村里人恨死那棵树,十几个大劳力花了几天功夫把那棵树放倒,连根刨了,刨大个坑,把树枝、树根就地剁碎架起来烧,烧成灰。后来我上夜校走到那里就毛骨悚然。七五年我们县四个姑娘集体跳水自杀,其中一个的父亲是新四军,牺牲了。她们修水库苦干一天,晚上还得看革命样板戏。她们不看,四个人约好去跳水。三个淹死了,一个头猛往水里扎,就是淹不死,活了下来。县革委会给她们的评语是:生的糊涂,死的反动。这事报到周总理那里,总理见报泪流不止,邓颖超失声痛哭。
但是我那些高中同学都很顽强,没人跳水上吊,没人疯掉。那时关住社会流动的大闸门已打开了,不必跳龙门,钻钻就出去了。不久我发现我高中同学没一个在家种田的。有的复读上了名牌大学,有的通过招聘考试当了地方官,有的做起生意。如今很多人过得比我潇洒,房子都付清了,开的车子比我的好,有的孩子在留学,有的官至副部级,也算是寒门出公卿了。当然他们都很努力, 吃了很多苦。看看我高中同学,我就知道中国的社会变迁有多大,而且都是乔迁,没一个下移;其实我们那会儿也不能再下移了,下移就移到了地府。
我们这一代非常幸运,小时吃了点苦,但随着国家的整体上浮而水涨船高,多数人所得远远超出了少年时代的期望。我们这一代所经历的持续社会集体乔迁在中国三千年历史上极为罕见。所以大家唱国歌时要领会歌词的深意,要有危机感,不能松懈。国家持续上浮很难,它需要国家几乎每一步都走对,但国家有时就是瞎子过跳石,一脚踏空就落水里了。保持一个大国直线上浮太难太难了,但中国过去四十年做到了。要让国家继续上浮,使每一社会阶层都水涨船高,继续乔迁,那得大家坚持不懈的努力。
(全文完)
作者投稿
【声明】:禅世界论坛尊重言论自由,任何人可讨论佛法、政经、生活和科技等话题。言论发表前请根据常识和法规自审。论坛管理员和版主有权删除任何不当内容。使用本论坛即表示接受【禅世界论坛规则】。【论坛使用帮助】。 【禅世界免责声明】。
【Chanworld.org】2017.06.06-2021.04.30-2025.04.10-MG-R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