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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饭局
饭局人人皆有,其实并不限于文人。武人、艺人、商人等,一样可呼朋引类,换盏推杯。只是,饭局虽不为文人所独有,却常被文人笔下的文字所独占。因为,通常人吃过喝过,料峭春风吹酒醒,啥事皆从心头过,就如鸟儿飞过天空,不留一丝痕迹。而文人不一样,要记录,要传播,碰上个文采绝顶的,还要传世。试想,如果没有司马迁,没有王勃,今还会有谁记得千多年前的鸿门宴和一场滕王阁胜饯呢?
钱锺书说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这好比过去大人家的公子结婚,非也得找阔佬家小姐,宗旨不在小姐而在其家庭。那么吃饭也是,目的也非为肠胃之果腹,而是口舌对美食之品鉴。衍变成如今的饭局,那就更不是看菜扒饭,而是一种社交,一场相聚,一次有目的的托请还情,或是无目的的八卦述评。
掌故大王郑逸梅就擅写文人八卦。当时有个“铁粉”叫周庭梧,他也学郑老的样,饭局上总带个小本本,每每听到什么,就掏出钢笔记下。然而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人家刚要开腔,见他要记录,大骇之。朋友每见他掏笔简直比“掏枪”还紧张,后索性对他敬而远之,饭局不敢再叫他了。可见,文人掌故也不能有闻必录,有的好玩,有的益智,有的给人以启发,如此博人一粲,方可皆大欢喜。
三四十年代大师林立,但饭局却各有各的圈子。胡适曾写过辜鸿铭一文,按理他们不是一个饭圈,在北大是针锋相对的新旧两派。但有个朋友邀请法国汉学家戴弥微吃饭,胡和辜都受邀作陪。辜见到胡,客套握手时还不忘用英文对老外说“我的论敌来了!”席间,辜鸿铭见戴弥微的另一旁恰好坐着绰号“徐癫子”的北大教授徐墀,他突然猛拍一下戴弥微说:“先生,你可要小心!”戴先生吓了一跳,忙问“何故”?辜说:“因为你坐在辜疯子和徐癫子中间!”众人闻之大笑,因为徐也是一位与辜齐名的“怪人”。
对于一大桌的饭局,重心和主题难以集中,大家往往就地取材,与相邻的两边交谈。此时你两边邻座的人选就非常重要,如果遇人不淑,恰好碰上“疯癫”之类的狂士,他们远交不便,近攻得手,逮住你而喋喋不休,一阵猛谈、大谈、长谈,那实在是非常痛苦的事。正如余光中所说,面对如此“不芳之邻”,你在表情上还要维持起码的礼貌,而事实上,真恨不得他突然被鱼刺哽住,立马结束此无聊的健谈。
记得很多年前陆康老师曾对我说过,他说有的人吃过一次饭,他可以再也不用相见。因为独往独来的他,不受任何团体约束,他有自我选择饭局的自由。当时我听了很是羡慕,直等到我退休,才终于将这一招学会。
饭局上的同频共振,自然是佳肴之外的另一种享受,但免不了也有“翻车”意外。鲁迅先生饭局无数,多到可以专写一本书。但他为人刚直,在饭局中因不快而拂袖离去,似也不止一次。最著名就是1929年8月28日的一场饭局。那是北新书局欠鲁迅大量版税,鲁迅要动用法律手段了,老板李小峰才请来郁达夫、林语堂等好友,在上海南云楼宴请调和。席间因林语堂一句话而使鲁迅误会并发怒,两人当场在饭桌上起了争执,站着像雄鸡一样,对视了足足两分钟。后虽经郁达夫等人劝解,但鲁、林的友谊小船已到尽头。鲁迅当天日记载:“席将终,林语堂语含讥刺。直斥之,彼亦争持,鄙相悉现。”不过,多年后鲁迅逝世,林语堂有一篇回忆文字非常好,他说:“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前辈文人的大度坦荡,真令人神往。
余生也晚,自然无缘与那些大佬同席共振,然时常混迹于今之文人名家间,或多或少也听闻一些饭局掌故。遥想五六十年前,物资匮乏,牙祭难得,能获一次邀饭,亦万分珍视。陈茗屋老师年轻时某日在叶潞渊家,正逢大画家唐云驾到,聊了一会儿已是饭点,陈自然起身告辞,不料叶先生却留住了他,说难得唐先生来,不如留下陪唐先生一起吃晚饭吧。陈唯诺遵嘱,四人便围坐叶家一张小方桌上吃饭。俄顷,上了三只菜:炒青菜、炒鸡蛋和一碗榨菜汤。唐先生是洒脱的名士派,半斤黄酒一端,两筷子就让那盘炒鸡蛋见底了,一旁陈茗屋大气不敢出,举箸四顾心茫然,只好舀了几勺榨菜汤淘饭,算是完成了任务。如今茗屋老师也八十多了,但这顿饭他永远忘不了。
刘一闻老师说,当年他在谢稚柳先生家里,如果下半天遇到谢先生兴致极高,谈起话来手舞足蹈,那必定是晚上有一场美好的饭局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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