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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W:彻底改变一个名词的内涵只要二三十年时间
我本科毕业于全国末流里面的一所末等大学,基础很差,很多日常名词都不知道内涵。毕业后在技工学校做老师,第一周晚自习值班时,男女同学上厕所前,都规规矩矩举手报告:“W老师,我能去小(大)便一下吗”。我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一本正经批准人家的大小便,尤其是面对漂亮女同学的请示,感觉有点别扭,太多了也实在有点烦,就宣布说:“以后我值班时你们有例假,不要请示报告,自觉去自觉回就行”。教室里阵时像一口煮沸了的锅,让我莫名其妙。哎——我说的例假就是例假呀,闹什么闹!
我博士毕业任副研究员时(那年代不算破例哈),有天听同事议论纷纷,说所务办公室谁谁谁就是“深喉”。老半天我才听明白了,“深喉”就是为领导圆谎或者主动背黑锅的意思呗。我刚去上班,对所内矛盾不感兴趣。但是,我意识到“深喉”是一个新名词,必须准确理解内涵,不然博士毕业还要犯本科毕业时那样的错误。我问隔壁办公室最可敬可爱的一位老研究员:“Z老师,‘深喉’内涵我大概明白,能帮我讲一下这个名词是怎么演绎过来的吗”。Z老师其实是研究室主任,平常一点主任的架子都没有。他和美女秘书共享一个偌大的办公室,两人听了我的问题后都像是思考了一下,欲言又止,诡异地朝我笑。停顿半晌,Z老师有些不耐烦:“搞什么搞,上班谁和你搞这样的笑?!”。秘书温和得多,真心想帮我但也忸怩难以开口,最后善意提醒我:“小W,你真的不知道?难道你就没看过一些生活片?” 哎,对天发誓,那时我真不知道。那天我快跪下了,他们都没有帮我解释,那两个字为什么就是那个意思。真心忏愧呀,打字员、班车司机和那么多副研以下的人都会用“深喉”二字,我却不知道其来龙去脉。我在心里说,我的基础真差。
几年前和德国同事聊天,他说“纳粹”现在在德语里是一个人们忌惮使用的形容词。我顺便问,纳粹这个词本身是什么意思。他说这个词本身就是“国家/民族”或者“国家/民族的”的意思,它后来的意思与社会变化有关。记得他说社会变化用的是social evolution这个词,我以为孩子没娘说来话长,没有请他详细演绎下去。直到前不久我在Youtube上看了一部纳粹大屠杀幸存者口述历史的纪录片,震惊之余,也才算领悟了纳粹这个名词的演绎过程。
纪录片的主角是一位现居美国某州的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二战纪念馆的历史亲历者——活历史讲述人。纪录片由许多黑白两色电影资料剪辑而成,旁白是老太太平静温沉的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唵咽,也没有眼角含泪。因此没有很强烈地拨动我的同情心,我不记得观看过程自己是否有过强烈悲伤和愤怒,但却产生了极大的震撼,像梦魇一样挥之不去,乃至忍不住要复述笔端。
她说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家姐妹是可以和邻里小朋友一起玩的,后来越来越明显感到原来一起玩的小伙伴都疏远、霸凌她们。遭到同样待遇的也有其他家庭,她甚为不解。后来从父母那里得知,被霸凌的原因是因为犹太人的身份。犹太人与当地其他人从外在体型上看不出差别,作为小孩她当时不知道自己是犹太人。她第一次听说自己的身份与别人不同,十分痛苦无奈,只能默默记住父母的话离其他孩子们远点。后来霸凌事件越来越频繁,她们家被迫搬迁了几次,远离其他人群,生活越来越艰难。犹太人受到凌辱、侵占、掠夺,即使发生在警察的眼前也得不到保护。记得有一次父亲带她们姐妹不得不作一次旅行,在火车上他们自觉地蜷缩到角落里。听到有一群十几岁的大男孩旁若无人地商量:“这里有一窝犹太猪崽,咱们清理了,把他们仍下车去吧”。他们可能是在等待悬崖或者其它什么地点,来回穿梭,琢磨在哪个时间位置把人抛出去效果更好。不知什么原因,也许他们要分别在不同地站点下车吧,总之,他们清理“犹太垃圾”的行为没有付诸实施。
她说,最恐怖的当然是最后上屠宰专列的旅行。几次搬家,要么是无法忍受周边邻居的欺凌,要么是被告知此处荒地/角落是他人地产,要么是被告知此地政府要征用。家具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两个小箱子和几件衣物、锅盆和面粉之类。频繁地被驱赶,默默地一个落脚点接一个落脚点搬迁。没有人告知他们可以被允许在哪略微长期落脚。不断地被驱赶,不断地迁徙,同类落难人群自然汇聚在一起。不知是谁,肯定有人“指引”逃难的人群可以到某个地方集中,等待遣送到某个“安置点”。起初被“指引”上的火车,并不是专列,而是货车的某几节车厢。下了火车,又是漫长的等待,没有人明确“指引”下一个时间和目的地。不记得车站是否提供过食物,也许提供过稀饭或者猪潲之类的食物,在惊恐中都不记得了。逃难人群里随时都有人晕倒,大概倒下了也就成了当地人不得不亲手清理的一滩“死垃圾”,否则咱们被当作能自我迁徙的“活垃圾”,但当时并不知道,否则可能四散各自逃命去了。一个火车站接一个火车站的没有明确时间表的漫长旅行,不记得经过了多少天,总之,最后几程是货车专列,除了逃难人群,没有其它的货物。
她说,到达最后“安置点”,有军警站岗。下车后被要求按照男女老少排列,而不是按家庭关系分组。大部分人群在到达最后“安置点”之前已经没有旅行箱了,都在之前的站点被搜刮走了,或被找借口抢掠了。最后好像只有少部分人还有小手包之类的物品,最后都被勒令上缴,不从者被军警当场处决。人群还被勒令脱下鞋子和外套,拆下衣服上的金属钮扣和鞋子上的金属附件。旁边有简单工具,他们就像车间工人一样拆解一切物品上的金属。最后被赶进黑屋。之前有军警看着人群不敢交头接耳,关进黑屋之后,人群中已经有人意识到这是最后的处决地,但也有人不相信。夜里听到不远处相同的黑屋突然发出一阵惨烈的叫声,之后一遍死寂,再也没有人怀疑这是最后的处决点了。她的父母在迁徙中早已散落,此后再无音讯。她和妹妹是幸运的,等待最后的处决时刻没有到来。身边的军警消失了。纳粹党的元首自裁了,庞大的杀人机器停摆了。
我以为纪录片到此即将结束,没有,那只是上半阙,讲述她亲历的只差最后一道被屠杀工序的整个待屠宰过程。下半阙重点讲述德意志民族如何从一个正常民族沦为一台巨大的屠杀机,千千万万颗螺丝钉如何自觉配合,在伟大元首擘画的民族复兴大梦感召下,流水线般高效地完成屠杀600万毫无抵抗能力的本国少数族裔民众的惊世之举。600万是有记录可查的数据。令人震惊的不是被屠杀的少数族裔民众总人数比之前听说的600万可能还要大许多,而是若干年内在国内外(包括波兰、捷克等被占领国)大规模地屠杀包括犹太人在内的少数族裔这件事竟然没有来自纳粹最高统帅部的明文指令,甚至任何一级纳粹机构都没有明文指令。一个正常民族变成一台杀人机器,千千万万颗螺丝钉默默配合得天衣无缝,展示了流水线作业般的高效,这个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如前所述,“纳粹”在德语中表示“国家/民族”,“纳粹党”是一战前就存在的默默无闻的小党。这个小党迅速蹿升成一个国会中的大党与一位不苟言笑、名不见经传的一战退役军人有关。这位兵哥要么一言不发,要么一发不可收拾;闻者要么热血沸腾,要么转身疾走。1920年代初的德国背负一战战败国沉重的包袱,ZZ、JJ矛盾交相汇叠,在恢复生产、重构ZZ、JJ秩序的过程中,破产、失业、饥饿、绝望的情景比比皆是。这位兵哥除了有热血和真诚这两丸元气之外,其实没有更深的文化和思想。在他灵魂深处悟出的ZZ哲理就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优胜劣汰,他悟出的JJ制胜法宝就是集中生产统一分配,他悟出的发展道路就是一切以我为中心、只要目标不管手段,能兼顾公理公义最好,不能兼顾就必须消除公理公义。这位兵哥就是希特勒。
希特勒在党内取得地位那绝对是真本事,完全是凭理念和演说赢得的,像川普总统一样,糙归糙,但人民是真拥护。但这个小党能取得国会中提纲挈领的地位,希特勒及其同僚两手都很硬,台上投票,台下暗杀。这点川普学不来,道行高下立判。在希特勒取得国会法定权利之后,迅即把法制架构虚化,成为比立宪之前的德国皇帝还要皇帝的皇帝。希特勒其貌不扬,但有霹雳手段,且言行一致。谁听他的谁就可以掌权,成为党内干部;谁不听,轻则边沿化,重则肉体消失。在这种社会氛围下,民众由极少数主动听从到多数被动听从,再到无人敢不听从。
希特勒本人与犹太民族并没有特别的仇恨,犹太民族遭到歧视、欺凌、掠夺、屠杀是纳粹党行动的非特定目标。比如说,纳粹党要发展国家ZBZYJJ,就必须掠夺私营经济,而私营经济精英中犹太人较多,因此才成为被掠夺主要对象。歧视、欺凌、掠夺、屠杀犹太人是渐进发展的,是德意志民族在二三十年内集体完成的,很难说是希特勒一个人做的恶。希特勒的演讲很有煽动性,但既煽动不了全部听讲者,也不可能让很多国民直接听到,因为当时也没有如今的现代媒体。他演讲的中心要义不过是德意志民族至上,德意志民族受到了各国的不公平对待。该党的宣传画报就是各种森林里捕食者和被捕食者厮杀的画面,真实、血腥、寓意跃然画面,一目了然。另一方面就是民粹主义画面,本民族精英永远伟大光荣正确,光芒万丈,不容置疑;其它民族都是猥琐狡诈的敌人,不可辩驳,否则以带路党论处。
纳粹党主导的ZF、警察和法院对本民族与本国少数族裔(不仅犹太族)之间的纠纷完全偏袒,乃至于完全按照民族身份裁决。听从希特勒召唤的民众尝到了ZZ、JJ甜头,越来越骄横。在德意志民主利益至上的氛围下,真相、真理、公义、人道变得一文不值。客观地说,纳粹党的铁腕政策对当时的德国JJ上是相当成功的,希特勒独特的个性也赢得了相当多人发自内心的崇敬和崇拜,最著名的有自觉自愿陪他赴死的情妇。有相当多民众认同希特勒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德意志民族的根本利益,而不是个人私利。希特勒本人没有奢华的个人享受,甚至为了他心中崇高的民族复兴理想殚精竭虑,从来没有时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追求或者玩弄异性。正因为这个原因,当时有许多自以为够条件的美人公开表达对元首的爱慕。
德国民众从追求美好生活的初衷出发,衷心拥戴给生活带来极大改善的“民族党”元首,自觉地默默无闻地做好本职工作,虔诚地扮演千千万万颗螺丝钉,配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一台性能卓越效率惊人的机器。这台机器的生产效率,短短二十几年把一个ZZ、JJ濒临绝境的战败国复兴成一个威震四海的宇宙大国。这台机器的惨无人道,能把数百万乃至逾千万和平共生了若干世代的本国少数族裔赶尽杀绝。这台机器点燃了战火,祸害全球,数千万无辜的各国民众惨遭杀戮。希特勒是数百万纳粹党徒心目中的悲情英雄,“悲天悯人”,敢作敢当,他最后妄图通过自杀达到“杀身成仁”的目的——幻想在德意志民族史上镌刻下诸如此类的豪言——每一代人都要以能为民族利益奋斗留下足印而自豪。
德意志民族是善于反省的民族。二战之后的民众开始真正的刮骨疗毒,追问难道一切都仅仅是“元首”的过错吗?!不仅不遗余力地追究审判纳粹残余分子,而且提出“平庸之恶”的现代人文概念,鞭策每一个没有直接作恶的沉默者反思自己的过错。正是在这个深刻反思的氛围下,德意志民族认识到了集体犯下的罪行,拿出真诚悔意请求其他被伤害的无辜民众谅解。勃兰特总理著名的“华沙之跪”,绝不是只是外交姿态,而是代表了全体国民的自责自省和理性复归。20世纪德意志民族50年跌宕起伏的社会变化,从1920年一战结束,到1945年二战结束,再到1970年代的“华沙之跪”,浓缩起来体现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名词的内涵变化。“纳粹”起初只是德语中表示“国家/民族”的名词,后来和“党”字结合变成“伟大/荣耀的”形容词,再后来变成面目可憎、人们忌惮使用的形容词。每一次变化,前后不过二三十年的时间。
噢,我说什么啦?真是油腻中年大叔,看一部记录片也能顺便在斑驳的老脸上再涂一层粉。这么长篇大论自我辩护,不理解常用名词的内涵不一定是基础很差,可能是名词内涵演绎得太快,哈哈。真的不是为自己语文基础差辩解,而是社会发展太快,导致名词内涵变化复杂。
再比如,拥军、爱国、手表、自行车都是咱们小时候很美好的词儿吧,现在全变啦。你看现在还有谁给自家孩子取名“拥军”和“爱国”之类的?那年头,凤凰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爱国牌手表,都是好东西吧。您知道现在“爱国表”啥意思?它不再是计时用的机械表,而是论坛中自动检测他人言论是否爱国的“智能仪表”,只要有某些阅历的人一发言,“智能仪表”就会自动哔哔哔哔反馈。你懂的,“爱国表”指代的是人,与“五毛”、“脑残”、“美狗”、“洋奴”等都是指代不同阅历的人的名词。说来说去,都是面子问题,不是我语文基础太差,而是世道变化太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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