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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巧云:谁是人民?——从炭窑到精神巨浪
二十年前的一天,我在英国一家中医诊所上班。没有病人的时候,我随手拿起一份《英中时报》翻看。
其中有一篇介绍《为人民服务》的文章。
这篇文章,我们这一代人从孩提时代起就烂熟于心。那时候,《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被称为“老三篇”,人人都要读,人人都要背。里面的许多句子,早已像钉子一样钉进脑子里。因此,看见这个题目时,我本来打算一翻而过。
可是,当我扫到张思德他们春夏开荒种地、秋天砍伐树木烧炭,尤其读到“青冈树”三个字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青冈树质地坚硬,可以烧出优质而耐用的冈炭。
因为砍树、烧炭这一类艰苦活计,我知道。
记得作家韩秀初到美国时,曾向《国家地理》杂志的人讲起,她们当年在新疆砍伐胡杨木开荒。在场的人根本不相信,追问她们那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可能砍得动那样粗大的树。韩秀只好站起来,手脚并用地比划了一番,才让对方相信,那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确实发生过。
张思德他们虽然是中央警卫团的战士,却因为根据地经济困难,什么活都得干。
开荒、种地、纺线、伐木、烧炭,样样都来。
在原始森林里砍树,当然又苦又累;可是与挖炭窑、装窑、看火、封窑、出炭相比,危险还算容易看得见。炭窑的洞口很小,里面却要挖得宽大。伐下来的树木装进去以后,既不能烧成灰烬,又要让它充分炭化。整个过程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技术和经验。
张思德就是烧炭的行家。
1944年9月5日,他和战友们正在山中挖掘、修整一孔新炭窑,窑顶突然坍塌。张思德被埋在里面,牺牲时年仅二十九岁。
读到这里,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小时候背诵《为人民服务》时,我只知道张思德“为人民利益而死”,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他究竟是怎样死的?
他不是倒在冲锋陷阵的战场上,不是死于敌人的枪弹,而是死在一个偏僻山沟的炭窑里。
说到底,这是一次生产事故。可是,毛泽东却从一孔坍塌的炭窑里,掀起了一场影响几代中国人的精神巨浪。
三天以后,中央警卫团为张思德举行追悼会。毛泽东来到会场,在张思德的遗像前默哀,并亲笔题写花圈挽词:
“向为人民利益而牺牲的张思德同志致敬。”
随后,他站在临时布置的灵堂前,发表了一篇并不长的讲话。
这就是后来响彻整个中国的《为人民服务》。
读到追悼会这一段,我忽然明白了:毛泽东之所以能够在群雄之中脱颖而出,绝不仅仅因为他会打仗、懂权谋,还因为他拥有一种非凡的能力——从混乱的现实中提炼思想,创造概念,建立理论,再用最浅显的语言,把理论转化为千百万人的共同信念和行动。
一次发生在偏僻山沟里的生产事故,经他一讲,便不再只是一个普通战士的不幸死亡,而成为“为人民利益而死”的证明。
一个烧炭战士短暂而平凡的生命,也因此被安放进一个无比宏大的事业之中。
多年以后,我读到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Sapiens)。赫拉利认为,人类发展史上的一次革命性飞跃,是“认知革命”。智人之所以能够组织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人共同合作,是因为人类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共同相信某些肉眼看不见、自然界中也无法触摸,却由语言创造出来的观念。
国家、民族、宗教、法律,皆是如此。
它们不是山川河流,也不是花鸟虫鱼,却可以因为无数人共同相信,而产生比山川河流更强大的力量。
读到这里,我突然想到:毛泽东就是一个天生的认知大师。
他当然没有读过《人类简史》,也用不着读。早在赫拉利提出“认知革命”这个概念几十年前,毛泽东就已经无师自通地掌握了其中的奥秘:用最浅显的语言建立共同信念,再把这种共同信念转化为千百万人的行动。
“人民”,便是被他重新塑造得最有力量的政治概念之一。
具体的人有姓名、有面孔、有饥饿、有疼痛;“人民”却是一个高度抽象的共同体。一个人一旦相信自己不是在为某位首长烧炭,不是在为某个机关供暖,而是在“为人民服务”,同样的劳作、同样的危险,便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毛泽东的高明,正在这里。
《为人民服务》篇幅很短,却几乎为一支队伍建立了一整套精神秩序。
它首先解释死亡:
“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
人为什么而死,决定了他的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张思德虽然死在炭窑里,但只要他的劳动是为了人民,他的死就不再是一场无谓的事故,而具有了崇高的意义。
它又解释批评:
“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
这句话在逻辑上极为巧妙。承认错误,不再意味着组织软弱,反而成为组织道德正确的证明。因为目标是为人民服务,所以不怕批评;因为愿意改正错误,所以这个队伍必然会兴旺起来。
摆在眼前的困难,更是现实的、坚硬的。根据地贫困,物资匮乏,战士不仅要打仗,还要开荒、种地、砍柴、烧炭,甚至要用生命去承受这些劳动。
但是毛泽东告诉他们:
“我们这个队伍完全是为着解放人民的,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的。”
于是,贫困不再只是贫困,牺牲也不再只是牺牲。一切艰难困苦,都被安放在“解放人民”这个宏伟目标之中。
讲完生死和困难,他又从张思德的死亡讲到组织内部的关系: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既然大家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那么干部就应当关心每一个战士,革命队伍中的人就应当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一场追悼会,就这样同时讨论了生死、批评、团结、组织纪律和政治目标。
它既安慰死者,也教育生者;既提振军心,也建立理论;既回答“人为什么而死”,也回答“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
这才是《为人民服务》真正非凡的地方。
毛泽东把一个普通人的死亡,转化成了全体成员共同相信的事业;又把这种共同信念,凝聚成组织的力量。
从此,“为人民服务”不再只是追悼会上的一句话。它走出那个偏僻的山沟,进入报纸、书本、课堂和机关大门,响彻整个国度,并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中回荡。
然而,再往深处想一步,问题就来了:
谁是人民?
“人民”这个词当然不是毛泽东发明的。古今中外,不知多少政治家都把“人民”挂在嘴边。然而,毛泽东赋予“人民”的,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全民概念,而是鲜明的政治属性。
通常所说的人民,大致是百姓、国民或者全体民众。毛泽东意义上的“人民”,却不是一个自然存在的人群,而是一个经过政治划分的阵营。它不等于全体人口,也不等于法律意义上的公民。
谁赞成革命,谁拥护他所代表的事业,谁就属于人民;谁反对这条路线,谁就可能被划到人民的对立面,成为“人民的敌人”。
因此,“人民”既是一种召唤,也是一种划分;既可以把千百万人团结起来,也可以把另一些人排除出去。昨天还是人民内部的一员,明天也可能因为一次政治运动、一句话或者一顶帽子,被逐出人民的行列。
毛泽东没有创造“人民”这个词,却创造了“毛泽东意义上的人民”。
“为人民服务”听起来是一个包容所有人的道德承诺,可要让这个口号发挥政治作用,首先必须回答一个问题:
谁有资格被称为人民?
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掌握在谁的手里,谁就掌握了最高的道德解释权。
但是,仅仅说“解释权”,似乎还不够。
神职人员也可以解释《圣经》,却只能解释一本已经写成的书。毛泽东则不只是解经者。他一面解释,一面还在写经。
他不仅能够解释现实,还能够重新命名现实。
贫困被命名为艰苦奋斗,服从被命名为组织纪律,牺牲被赋予崇高意义,一个政党的目标则被提升为“人民的利益”。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宣传技巧,而是一种罕见的思想创造能力。
毛泽东能够从中国纷乱而具体的现实中提炼出概念,建立理论,再用极其简洁、富有感染力的语言讲出来。普通士兵听得懂,知识分子可以据此论证,整个组织则可以按照它采取行动。
他不只告诉人们发生了什么,还告诉人们应该怎样理解已经发生的一切;不只解释眼前的处境,还指出大家正在走向哪里;不只说明一件事情的意义,甚至能够重新规定这件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毛泽东真正拥有的,是三种相互加强的能力:
解释现实,创造理论,定义正当性。
读懂了这一点,我心中许多长久以来的疑问,似乎也有了答案。
唐德刚曾有过一个尖刻的比喻:如果延安没有周恩来,便难免带有瓦岗寨、水泊梁山的味道。正是周恩来这些受过现代教育、又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人物,使一个武装革命集团具有了某种现代政治组织的气象。
读一读周恩来在皖南事变后写给范元甄的那封信,就会明白这种感召力从何而来。短短数百字,既有革命危急关头的豪情,也有对一个年轻人的温情与关怀。那种文字所表现出的才华、气度和人格魅力,哪里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可是,这样一个才华、阅历和人格魅力都极为出众的人,为什么最终会在毛泽东面前俯首称臣?
就读于北京大学、才气与傲气同样出众的张国焘,又为什么会在与毛泽东的政治较量中一败涂地?难道仅凭一封至今仍有争议的所谓“草地密电”,就能把这样一位中共创始人彻底打垮吗?
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毛泽东所拥有的,不只是军队和职位,也不只是政治斗争的手腕。
周恩来长于组织、协调、统战和执行,毛泽东却能够提出方向,创造理论,并为整个革命建立一套解释世界的语言。
周恩来能够把事情办得极其漂亮;毛泽东却能够告诉整个队伍: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我们代表谁,我们正在走向哪里。
这或许正是周恩来最终承认毛泽东领袖地位的重要原因之一。
当然,周恩来的服从还有许多复杂的原因:战争的胜负、党内的权力结构、遵义会议以后的政治格局,以及他本人的性格和组织观念。但是,毛泽东所具有的思想创造力和战略统摄力,显然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因素。
当毛泽东创造的那套语言被整个组织接受以后,他所代表的便不再只是他个人。
他代表革命,代表历史前进的方向,也代表“人民”。
反对他,也就不再只是反对一个领袖,还可能被解释为反对革命、反对历史、反对人民。
谁还能轻易站到他的对面?
“人民”二字,不仅可以号召人、鼓舞人、凝聚人,也可以审判人、排斥人,甚至摧毁人。一个人一旦被逐出“人民”的行列,也就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道德位置。
小时候,我会背《为人民服务》,却从来没有真正读懂它。
也许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直到离开那座“山”,换一个角度回望,我才突然看见了它的全貌。
毛泽东不仅能够改变现实。
他还能够解释现实、命名现实,并赋予现实以意义。
一个既能支配现实,又能创造思想、定义现实的人,当然可以独步天下,无人匹敌。
可是,纵观历史,那些独步天下、无人匹敌者,又有几个不是“人祸”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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