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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四维:“中国道路丛书”背后的意识形态拼图
为中国未来指明道路的“中国道路丛书”学术委员会列出了一长串名字,主任为孔丹,成员中包括张维为、金一南等人。一套丛书的学术委员会并不只是排场,它像目录,也代表方向。学术委员会的构成,基本勾勒了它允许出现的论证框架与价值尺度。
这批名字横跨体制内外的学者、评论者与企业管理者:从“文明型国家”叙事,到军事安全叙事;从“新乡土”与“三农”问题,到“新左”与“政治神学”的理论回路。表面上各自为政,底层逻辑却有共振:国家要更强、社会要更紧、市场要更驯服、外交要更硬、思想要更整齐。这套底层逻辑,在国际学术语境里大致对应五个指向:政治上的极权主义、经济上的强国主义、军事上的军国主义、外交上的轴心主义、思想上的商鞅主义(法家式的以刑名整齐民众)–简称为“五大主义”。
为了避免标签化,笔者先把“五大主义”的概念落到可操作的定义上:第一,极权主义(political totalitarianism):政治权力对社会的全面渗透与动员,集权结构压倒分权结构,舆论空间被单向组织。第二,强国主义(economic statism/neo-mercantilism):以国家实力排名而非个体福利为政策目标,以产业政策—行政金融—资本控制为三件套。第三,军国主义(militarism):军备与国防思维在预算、科技与教育中的优先化,军事价值观向民域外溢。第四,轴心主义(axis-minded diplomacy):以阵营为外交主轴,强调联合对抗与排他性制度建构,弱化多边规则的中立性。第五,商鞅主义(neo-Legalism):以刑名齐民,强调“去人性化”的思想划一,把社会视为可通过惩罚与奖励洗脑完全塑形的对象。
现代文明国家,有三个文明的底线或红线。第一,国家的经济目的:以和平方式积累财富,并把财富转化为多数人的可达福利——健康、教育、收入安全与基本权利。第二,国家的政治边界:权力必须被规则与分权制衡,防止以公共名义行私人之利。第三,国家的对外行为: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追求互利,避免把短期地缘收益压过长期繁荣。任何思想体系,如果持续背离这三条原则,就会在学理上指向极权、强国、军国、轴心与商鞅式统治的组合。
笔者从政治与经济分析的一阶原则出发,以可核对的公开著述与演讲为依据,分门别类地梳理“中国道路丛书”学术委员会几个代表人物的主张与共同机制,并据此推演其可能引向的国家路径—推动建设一个以“五大主义”为核心的“次文明国家”。
张维为:文明型国家与制度自信的“大叙事”。张维为的代表作是“中国崛起的大叙事”,强调中国是“文明型国家”,认为“西式民主”非普遍解,主张以国家能力与发展绩效作为合法性的核心指标(Zhang)。这一路线的优势是提供了文化—历史的自我解释,便于在意识形态竞争中形成“精神动员”。弱点也清楚:当合法性被“绩效”单一化,公民权利、程序正义与地方自治会让位于“集中力量办大事”。长期看,这会降低信息反馈的灵敏度,弱化地方与社会的自发修错能力。张氏叙事把“强国家”作为前提而非工具。这会使公共权力在经济周期向下时依旧扩张,从而将更多资源引向“战略部门”,相应挤出教育、基层医疗与社保等直接面向民生的支出。
金一南:安全压舱与军事思维的升位。金一南的影响力主要来自国防大学的授课与《苦难辉煌》等通俗读物(Jin)。他的主轴是安全—斗争范式:没有强军就没有国家尊严。这种论证在动员层面有效,尤其在周边环境紧张或科技封锁加剧的阶段。然而,如果“安全”变成解释一切的万能变量,军费与军工优先级就会制度化上升,财政结构由“福利—发展型”转向“安全—国防型”。军事—科技—工业的三合一,会提高结构性刚性,导致民生部门在预算博弈中处于劣势。从国民经济核算看,一旦军费/GDP 与军工相关投资在总资本形成中持续升比,而税制与转移支付未同步优化,居民可支配收入的边际改善将被吞噬,国内需求扩张难以为继。经验上,军费上升不等于技术外溢必然上升,尤其在知识产权与市场竞争不足时更是如此。
温铁军:乡土—去依附—内循环的制度方案。温铁军的主张集中在“三农”“逆全球化被动成本”与“社会—生态双重修复”(Wen)。其积极面是强调乡村社会的韧性、生态约束与本土产业链的再平衡,也指出了外部冲击下“粮食—能源—金融”三重安全的耦合风险。问题在于,当“内循环”被理解为“以内需锁住全局”,而不是“以稳定收入与社保释放消费能力”,就容易把政策重心放在“行政性扩产”与“区域性替代”,而忽视家庭收入预期、劳动力流动与中小企业融资的制度障碍。结果可能是产能扩张快、购买力修复慢,库存与债务同时上升。
汪晖与“新左”的国家能力论。汪晖的学术工作重在批判“去政治化”,强调国家在社会转型中的能力与公共性(Wang)。这一路线提醒人们不要沉迷“市场万能”。其贡献在于指出了发展不平等、平台垄断与金融化的结构性成因。但当“国家能力”从“工具理性”升级为“价值本身”,权力的边界问题就会被淡化。没有明确的司法独立、财政透明与权力问责,国家能力越强,越需要更强的外部监督来对冲滥用风险。
甘阳与刘小枫:历史文化正当性的政治建构。甘阳以“五四反思”“通三统”等议题闻名,试图以历史文化资源重建现代秩序的价值根据(Gan)。刘小枫则通过“政治神学”与对施米特的介绍,讨论主权、例外状态与秩序合法性(Liu)。这两条线共同完成了一件事:为强国家—强统一提供道德与形上学的语言工具。它们的风险在于,当“例外状态”与“政治统一”被频繁诉诸,常态治理的合法性反而被侵蚀:公共政策不再靠程序与证据说话,而转向“历史使命与文化本体”的召唤。
何新及其他民族主义论述。何新的文本跨度很大,早期介入经济与思想史论战,后来更倾向对外部体系的阴谋式解释(He)。这一路线的通病是证据标准低,有时把“可能性”当“事实性”。当阴谋论成为公共叙事的底层算法,理性政策讨论的成本会迅速上升,社会信号系统被噪音淹没,决策易走向情绪化。
学术委员会主任孔丹长期在大型国有企业系统任职,后担任中信集团董事长。其商业管理与政策沟通经验,使其具备“资本—学术—宣传”三方协调的节点位置。“中国道路丛书”作为“国家—资本—学术”的协调结构下的产物,由孔丹统筹,说明该项目不仅是学术出版,更是叙事工程。由此可见的目标,是将上述思想资源在“国家叙事”下打包,形成相互印证的知识共同体。
将上述人物的主张映射到五大主义的坐标,可见重叠区非常大:强国家—强军—强产业—强控制—强动员。毫无疑问,这套丛书学术委员会的意识形态组合,在政治上推高极权倾向,在经济上固化强国主义的权重,在军事上抬升军国思维,在外交上偏向轴心式结盟,在思想上恢复商鞅式统治术。这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理论与政策的闭环:强国家需要强军保障;强军与硬科技需要强产业与金融输血;强产业配置需要强控制;强控制需要强叙事维持凝聚。闭环一旦成立,预算结构、管制结构与舆论结构会相互锁定。若不加以制度化纠偏,结果多半不是“更强的国家”,而是“更硬的壳与更弱的内生增长”的“次文明国家”。
一套丛书固然无法决定国家命运,但它能改变可被允许的论证边界。把张维为的文明叙事、金一南的安全思维、温铁军的乡土方案、汪晖的国家能力论、甘阳与刘小枫的历史—神学正当化、以及何新的阴谋式解释打包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强国—强军—强控—强叙事”的逻辑闭环。闭环的力量在于它能自证,但也正因为自证,它更需要被制度性地审视。
这样的思想组合试图论证“次文明国家”的合法性逻辑说辞与合理性文化氛围——一种以封闭为安全、以动员为常态、以统一为理想、以斗争为进步的社会结构。它与“新举国体制”的国家理论不谋而合:在形式上仍保留现代化的符号:工业体系、科技实力、全球市场地位;但在精神结构上,却在远离现代文明的三大支柱:理性、法治与自由。当国家的现代化仅剩物质层面,而思想、制度与伦理却退回“前现代”的权力逻辑,这个国家就会出现“次文明”断层状态—一种“现代与前现代混合体”的政体。
从社会学与现代性视角看,“次文明” (secondary civilization)指处于全球主流文明秩序之外或边缘地带的社会形态。它们与主导的资本主义文明共存,却缺乏当代文明赖以存在的宪政民主制度与文化内核。一些学者把“后殖民国家”“资源依赖型国家”称为世界体系中的“次文明社会”。“次文明社会”并非退回古代,而是进入一个技术高度现代、政治伦理却前现代的混合体:高速的信息技术服务于集中控制,教育体系强化服从而削弱思辨,文化生产以国家宣传取代公共讨论,国际行为以自我中心取代互利合作。这种结构在短期内可能表现为秩序与效率,但长期必然导致创造力枯竭、社会信任下降、国际孤立、经济结构僵化。
文明的真正标志,不是强制统一的秩序,而是容纳分歧的制度;不是动员的力量,而是约束的智慧。如果“中国道路丛书”最终把国家的叙事引向“次文明社会”的方向,它所背离的就不仅是经济理性,更是现代文明最核心的精神:以自由为目的、以法治为手段、以多元为常态。而一个背离这些原则的现代化,只会越走越窄——在形式上愈发宏伟,在实质上愈发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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