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2018年3月号

重读《比利·格兰姆的宗教》

                    　　　　　·自闲·

　　格兰姆在二月末“蒙主恩召”，结束了他传教的一生。格兰姆（他有一个中
文名字叫“葛培理”）对美国的影响有两方面。一个是他创立的传教方式。为了
有效地收集信徒，他利用大型活动场所亲自布道，通过“同群压力”号召信徒马
上“回归耶稣”。据说参与这种活动的人次达到2亿1千5百万。这类大型集会的
形式很轰动，向社会和政客释放他的影响力信号。后来他还使用卫星直播手段，
让他与更广泛的（潜在）教徒建立接触链。美国80年代发展起来的电视传教者特
别是福音教派，如现在还活跃的罗伯特森(Pat Robertson)，十年前已死的富尔
维尔(Jerry Falwell)也是使用了格兰姆的传教渠道，用现代通讯手段长期不断
地直接链系信徒。这种放弃历史上一对一个人牧师传教形式，使用现代场地和工
具来传播福音教应该是格兰姆开始的。

　　格兰姆的另一方面是通过政治领袖影响美国的社会政策。格兰姆的传教活动
和广泛的影响自然引起政治领袖注意。他更乐意通过政治人物的关系扩大他的教
派力量。格兰姆最早的目标是杜鲁门、艾森豪威尔，但最明显的个人影响体现在
小布什。小布什认为与格兰姆1985年的谈话改变了他的一生，格兰姆给他信仰的
启示（GW布什：《决定时刻》）。可以说，格兰姆成就了小布什当成了第43位美
国总统。第42位总统对格兰姆也是推崇备至。克林顿回忆起他11岁那年见到格兰
姆，为他反对种族隔离所感动（阿肯色意图在格兰姆布道的地方实行种族分隔，
格兰姆拒绝到场，阿肯色政府放弃要求）。再之前的尼克松、老布什、里根也接
受格兰姆的精神辅导。卡特和约翰逊是南方人，自然也对福音教和格兰姆有亲热
感。约翰逊称格兰姆“美国的牧师”。自然，政治与宗教都是相互利用的。在克
林顿和小布什困难的时刻，格兰姆也为他们私下开解和公开开脱。

　　自立国起，美国继承了原殖民者逃离欧洲宗教迫害的原则，实行政教分离，
保护宗教活动不受政府干预。现在，美国的保守派正在拆宗教与政权的隔离墙，
旨在通过政策实行宗教本身无法达到的目的。这趋势与格兰姆的传教活动有关。
比利·格兰姆是冷战的产物，他的上帝信仰充满了冷战思维。格兰姆支持越战
（战争结束23年后才表示后悔没有反对），与尼克松一起表示对媒体不满，歧视
犹太人，支持1991年的海湾战争。格兰姆创造的“基督美国主义”影响了美国宗
教和政治的轨道。

　　在上世纪60年代后期，格兰姆现象引起宗教研究者的注意。J.E. Barnhart
在《比利·格兰姆的宗教》(Philadelphia: Pilgrim Press, 1972, pp 255) 对
格兰姆的教义、社会和政治立场作深刻的分析。早在1954年，格兰姆推销宗教
“反赤化”，对基督教内部的自由派实行抨击 (p.227)。他强烈的政治意识与他
的宗教教义相当一致。与他之前的大多数遵守政教分离的传教士不同，甚至对立
于圣经的“属于罗马的归罗马，属于上帝的归上帝”，格兰姆继承了清教徒的传
承，主张基督教是政教合一的宗教，政府应该成为宗教和某一教派认同的道德工
具。（他信仰的）宗教（教派）要通过政治手段占上风（p24）。他多次提出宪
法修正案，把圣经当作公立学校的教育基础，让学生每日定时祈祷，但他却回避
其他一神论的宗教比如穆斯林是否也享受同样的权利。到他的晚年退出公开活动
后，他的儿子和格兰姆传教协会继承人法兰克林更是提出政府立法来控制不道德
或罪恶的行为，比如禁止同性恋收养儿童。虽然基督教一贯以道德的化身自居，
法兰克林却是川普的强力支持者。

　　与格兰姆的政治宗教统一的观点一样，他的宗教思想只有两个极端：天堂和
地狱（p115）。格兰姆缺乏慎密的思维，他的福音教派是对人性的压抑。他认为
幸福有意义的生活只有保守的基督徒才能获得，福音是唯一的途径（p101）。但
事实上很多没有格兰姆信仰的人也过着有意义的幸福生活。格兰姆认为这是罪恶
的想法。罪恶是要下地狱的。

　　格兰姆认为地狱是上帝最大愤怒的最充分体现，狱火的惩罚超越人的体能感
受（p121）。人本身只是败类，唯有通过耶稣的拯救才能赎罪（p149）。天堂里
只有原教旨主义的福音派（p143）。尽管格兰姆认为真正是“社会，经济，制度，
和政治改革只能从‘人的内心皈依耶稣开始’，许多成为福音教徒若干年后仍然
是种族主义者，战争鼓吹者，对穷人仇视者；他们只关心他们本阶级的狭窄利
益。”(p167) 格兰姆也会通过小恩小惠，比如派发感恩节礼品篮，显示他关心
底下阶层。但这些行动不过是短期的，象征式的。【注：70年代后期的格兰姆接
受类似批评，建立了一个长期的慈善机构，同时用于传教。这个名为“撒玛利亚
人钱包”的组织曾被税局关注。】

　　格兰姆的福音教也不是一成不变，如果传教需要，他会不断参照其他教派来
修补他的漏洞。最明显的在对上帝是否是全能的问题上（全知又全能的上帝建立
了地狱就是剥夺了人的自由意志）。早期的格兰姆跟加尔文教派很接近，认为人
没有自由意志。一旦他发现这观点对他发展信徒不利时，他认为选择“皈依耶稣”
是例外；而那些不选择他的福音教派的，就是自由地选择了地狱。

　　早在70年代，美国社会面对种族主义，环境污染，贫穷和日益严重的民粹主
义问题(p238-9)。JEB 在成书时（1972）期待格兰姆在他的社会意识中会发挥他
的影响力改良社会问题。但其后的研究发现格兰姆的教派并非推动社会进步的力
量。大部分宗教学者也支持这观点，格兰姆为白人福音教派找到逃避民权运动的
理由，他没有使用他的影响力推动黑人民权运动
（ https://www.sltrib.com/religion/2018/03/01/billy-graham-helped-give- 
white-evangelicals-a-pass-on-civil-rights-scholars-say/）。格兰姆本人
反对种族隔离政策，他视察洛杉矶1965年瓦特斯暴动后也有所感触。但他的首要
目的不是社会进步和平等，通往他的天国道路不需要这些。他不是一个主张社会
宽容的传教士，他的继承人更是保守加反动。去年5月，川普废除了约翰逊参议
员1954年提出的税收修正案。以后，教会就可以不受限制地参与政治宣传；教会
领袖，牧师也可以在神坛上公开支持党派候选人。这也是法兰克林·格兰姆和其
他福音教派一直要求的。

　　每个时代都有“国师”，他们以宗教或人生导师出现，其根本的目的是发展
自己的势力。他们与政权和社会的关系很多时候取决于力量对比。聪明的，如格
兰姆，利用政治领袖，通过政策来推销自己的教义。作为回报，在必要时这些牧
师也以他们经营的声誉为政客开脱或背书。这些人无论布道如何慷慨激昂，表演
道德正义，他们做的无非是一桩交易，更有可能是一场骗局。但，凯撒给的，凯
撒也同样可以收回。投身政治的宗教从来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