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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薇:半个世纪过去了, 我们为什么还要写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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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薇:半个世纪过去了, 我们为什么还要写知青?

我写的不是悦耳的赞歌,而是献给长眠异乡的知青的一曲悲歌,一首挽歌。

 

知青,不仅是一千七百多万人共同的名称,更是我家诸多成员携带终身的印记。

2024年5月25至28日,第二届“中国知青作家杯”获奖文集《知青之歌》首发式暨颁奖典礼在中国现代文学馆隆重举行。承蒙组委会厚爱,我的长诗《寻找》,获得了诗歌类作品一等奖。

以我先天不足、浅陋残缺的文学素养,写诗真正是“无知者无畏”,获奖更让我诚惶诚恐———因为我写的不是悦耳的赞歌,而是献给长眠异乡的知青的一曲悲歌,一首挽歌。所以我特别感谢评委老师们,他们敢于给我一等奖,确实需要勇气。

站在中国现代文学的最高殿堂,捧着大会颁发的获奖证书,我思绪绵绵,感慨万千,不禁自问:上山下乡运动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我们为什么还要写知青?

我想是因为,我们这代五零后(包括部分四零后、六零后),刚戴上红领巾或共青团徽,就被迫卷入了一场历时十年的大浩劫。学校停课,中高考取消,深造之路被彻底堵死。本该在教室里汲取知识的青年学子,只能在时代大潮搓弄下,奔赴广阔天地修地球。

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在神州大地绵延了数十年,共有一千七百多万人裹挟其中,牵涉到的家庭也有数百万。以我家为例:我们姊妹四人全都是知青,配偶中也有三位知青。若再算上我爱人的大家庭,十四位同代人中,就有十一位知青。所以,知青不仅是一千七百多万人共同的名称,更是我家诸多成员携带终身的印记。

1979年,这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的战役,终于打完了。绝大多数知青走过了漫长的严冬,迎来了莺飞草长的春天。

当他们像古罗马角斗场里的老牛,带着满身疲惫和伤痛回到家乡后,仅有极少数佼佼者考上了大学,还有些人通过电大、夜大、职大补上了部分知识短板,而大多数知青因为没学历,缺技能,只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甚至在单位改制破产后,沦为下岗职工。

进入新世纪,老知青们陆续退出了工作岗位。在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后,一些人拿起了笔,开始追忆似水年华,回首往日时光。我也打开了电脑,想留下自己的记录与思考。

和家里的兄弟姐妹相比,我下乡时间最短,还有一年多时间是在知青办帮忙。但正是这段知青办的经历,使我得以从更广阔的视角去观察和了解知青,看到了他们从最初的一腔热血满怀激情,到梦幻破灭困惑迷茫,最终认清现实质疑反思的全过程。

因而,动笔之前,我首先面临的就是写什么,怎样写?如同诺奖得主马尔克斯所说:“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到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你又是怎样铭记下来的。”

2018年,是大规模知青上山下乡运动50周年,我从网上看到了大量的回忆文章。这些文字除了回望蹉跎岁月,歌颂知青间的深厚情谊,感恩第二故乡的父老乡亲外,也揭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事故和伤亡。其中最惨烈、最让人震撼的,有牛田洋83名大学生因战台风而葬身海底,以及内蒙古那场夺去69条生命的大火。

同年,我还参观了建川博物馆。在知青馆内的一幅照片前,驻足良久。那上面记载着,1974到1979年,全国共有25690名知青死亡。看到这个数字,我觉得嗓子发堵,心也缩成了一团。因为我知道,博物馆能记录并留下照片的死难者毕竟有限,不知还有多少生命消失了却没留下任何痕迹。

不久,我又从微信上看到,据不完全统计,自上山下乡以来,因政治迫害、自然灾害、疾病和各种意外事故死亡的知青共有51380人!且绝大多数逝者没能回归故里。还有许多在救火、抗洪时牺牲的知青,最终连遗体都未能找到。

这个巨大又残忍的数字,真实地呈现出在蔑视尊严、罔顾生命的大环境下,知青们付出的牺牲,我再次被惊到昏天黑地。因为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和平年代,竟会有那么多人倒在追求理想乌托邦的路上。

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和清澈的目光,我心如刀绞,泪眼模糊。因为我和他们拥有共同的身份,一起经历过春种、夏管、秋收、冬藏。喝过同样苦涩的井水,住过同样的茅草屋。幸运的是,我熬过了蹉跎岁月,享受到了改革开放后的好日子。而他们则在最美的年华殁于异乡,生命短暂得如流星般划过。许多人连恋爱都没谈过,更别说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了。他们的命运是如此悲怆凄楚、如此令人痛惜。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还有谁会记得那些矗立在荒野山林中的墓碑?还有谁会为墓碑下的人哭泣?只有他们的父母和挚爱亲朋。

想到他们的父母,我的心更像被撕裂成几瓣。知青都已垂垂老矣,长辈们绝大多数已经远行。即使健在,也都是耄耋老人。终其一生,他们都没能等到自己下乡的孩子,到死都不会合上双眼!

一连几天,这个数字就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只要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那些冤魂在墓穴里挣扎,在身边呼喊游荡。如今我看到了真相,就这样缄默不语,继续苟且偷生,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知青的血不能白流,知青运动史上不能少了伤亡者的痕迹。纵然他们已无法为自己发声,但文学可以,诗歌可以。我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拙笔,将看到的这一切写出来。为沉睡多年的亡灵找到一个归宿,让罹难者不再悄声匿迹,也让他们的亲人能得到一丝慰藉。如同鲁迅先生所说:“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

那一刻,什么小学生水平、写作技巧都被抛到了脑后。我打开电脑,写下了这首《寻找》。

这首诗在网络公众号上发表后,我又把它做成了美篇,先后收到了三千多条留言。有许多知青在留言中讲述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伤亡事件,并说,不敢想象,在战争年代,这五万多人去攻山头儿的话,得是多大一片。与此同时,我也听到了一些批评和质疑。有网友说,这首诗留了个光明的尾巴,希望我能修改。质疑者则诘问,那5万多人的死亡数字从何而来?

对于批评,我虚心接受,并对诗歌进行了修改。此次获奖的就是修改后的作品。

面对质疑,我想说,任何个人都不可能掌握全国知青伤亡的宏观数据。但当年从国务院到各省地县,都有知青办公室。我就曾在某县知青办工作过,并负责管理知青档案。所以,这些数字应该来自知青管理部门。

众所周知,自1973年李庆霖给毛主席写信后,知青的生存状况比过去有了一定改善。在这种情况下,据建川博物馆记载,六年还死了两万多人。而上山下乡运动自五十年代始,之前那么多年,特别是大规模下乡的1968到1973年,总共死亡五万多人绝对可信。

一篇云南知青的回忆,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当年,西双版纳东风农场共有14382名知青,仅一个团的墓地,就长眠了134名知青。我不知道这个农场有几个团,但仅按这个比例,死亡率就接近百分之一。由此也可看出,官方统计的死亡数字也许仅是冰山一角。若再加上那些受伤、致残的知青,数字更会庞大到惊人。

我的个人经历也可作为佐证。下乡不到三个月,我们农场就有位女知青因病去世。而我在知青办工作的一年多,就曾参与处理过多起知青伤亡事件:有拖拉机翻车导致知青肝破裂;有知青因患脉管炎截肢;还有我们农场的知青和公安局发生冲突,被警察开枪打伤了腿。当时,我就站在一棵桃树下试图制止冲突,子弹就从头顶飞过。若当时被一颗流弹打中,我也许早就成化烟化灰了。

 

也有人读了诗歌,貌似公允地劝我,都这把年纪了,没必要再去纠缠历史旧账,要学会宽恕和遗忘。

我想说,写这首诗,绝不是要去纠缠历史,而是想还原真相,一个多年来被隐入尘烟的真相——这场人类文明史上最大的迁徙,曾带来了五万多年轻生命的巨大牺牲。而许多同龄人特别是知青根本不了解这个事实,依然沉浸在“青春无悔”中自嗨。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孩子们知道,父辈走过了怎样的蹉跎岁月,付出了多么大的生命代价。

至于宽恕和遗忘,我只想问一句,若死去的是你的兄弟姐妹,你是否还会说得如此轻飘,仿佛挥一挥手,就宽恕了那些罪恶,遗忘了那些牺牲。若如此,那良心真是被狗吃了。

出现这些声音我一点都不奇怪。因为对上山下乡运动的评价,在知青中一直都存在巨大的分歧,而造成这种分歧有多种原因。

首先,当年安置知青的环境和经济条件千差万别:既有相对富庶的江南水乡、天府之国及东北沃土;也有天苍野茫常年缺水的西部苦寒之地。有半军事化管理的建设兵团,也有国营农、林、茶场,还有集体插队或个人投亲靠友。即使下乡在同一个地方,有些知青被安置在场部机关、工厂、学校、广播站或宣传队,有些则在田间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

知青的文化程度也参差不齐:既有老三届的初、高中生,也有实际上是小学文化的学生。下乡时间短的一两年,长的十几甚至二十多年。原生家庭的条件更是千差万别:既有带着相机、提琴、手风琴下乡的高干或高知的后代,也有普通干部、职工的孩子。

以上种种,造成了每个知青对上山下乡的感受大相径庭,认知更是千差万别。我就曾听到城市底层的孩子说,到兵团或农场虽然劳动艰苦,但能挣工资补贴家用,自己也能填饱肚子。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知青从小就浸润在特殊语境中,耳边充斥着高大上的标语口号,导致许多人只会紧跟指示,响应号召,从未有过自己的独立思考。如今虽已进入互联网时代,但大数据会根据每个人的阅读习惯推送信息,许多人的思维被信息茧房束缚而不自知。所以我们才会看到,几乎每个知青微信群,都会因对上山下乡的不同认知而出现争论,甚至吵得不可开交。

但如果我们摈弃单纯的个人体验,从宏观角度去看,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大规模的知青上山下乡始于1968年,那时,动乱造成大学中专停止招生,大批青年学生滞留城市,无法继续升学,国家又解决不了那么多人就业,只能把他们撒向广阔天地。所以,上山下乡并不像所宣传的那样,是反修防修的百年大计,而是安置城市剩余劳动力的无奈之举。

这场世界文明史上罕见的大迁徙,不仅耽误了一代人的学业,造成了中华民族的文化断层,还给国家、接收地和知青家庭带来了巨大的经济负担。所以中央才会在1979年痛下决心,终结了这场运动。并且做出:“国家花了几百亿 ,落了四个不满意”的定论。

曾当过知青的学者李银河说过:“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如果一种制度、一个时代、一种社会安排,令人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能按照自己的内心冲动去实现自己的人生,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那种制度、那个时代、那种安排就是最糟糕的。从个人的角度来看,如果没有按照自己心向往之的方式去生活,做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只是按照他人或社会的安排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那就是生命的虚掷,是令人最难以忍受的活法。”

我想,这是一个老知青对那个年代,对上山下乡最精辟的总结。

进入互联网时代,越来越多的真相在历史迷雾中逐渐变得清晰。作为上山下乡运动的亲历者,我们再提笔写知青时,更应该摈弃蒙昧与羁绊,直面曾经走过的弯路,客观公正地对这场运动进行深刻反思。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我们经历的苦难,也才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此次赴京参会的知青,年龄最大的已经八十岁,最小的也已经六十四岁,但大家依然笔耕不辍。就因为我们书写的不仅是自己的故事,也是一代知青的孤独与寂寞,迷茫与徘徊,尊严与耻辱,奋斗与牺牲。这些作品连缀起来,就是一部跌宕起伏、卷宗浩繁的民间知青运动史。

最后,我要感谢大会组委会,是他们的辛劳和付出,成就了这次知青的盛会,也让笔者留下了以上的感悟。

————–

寻 找
——献给长眠异乡的知青战友
作者:李薇薇

我要去寻找
只为那些熟悉的身影
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要去寻找
只为那些流年的往事
如潮水般奔腾不息

我必须去寻找
因为它承载着我
大半生绵绵不绝的思念

我一定要找到
只因它寄托着你
五十年望眼欲穿的归期

出发吧
即刻出发

不再考虑
斑白的鬓发
蹒跚的步履

不再顾及
遥远的路途
羸弱的身躯

我要跨越华夏的山川河流
我要踏遍神州的广袤大地

去寻找
离别多年的知青战友

去寻找
长眠异乡的姐妹兄弟

我来到宝塔山下的窑洞中
寻找你仰望星空的明亮双眸

我走进黄河故道的茅草屋
寻找你叩问人生的绵绵思绪

我钻进低矮潮湿的机井房
寻找你对话先哲的睿智头脑

我驻足四壁透风的牲口棚
寻找你秉灯夜读的烛光熠熠

在西双版纳的原始森林
我听到你铿锵嘹亮的伐木号子

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
我看到你负重前行的垦荒足迹

在天苍野茫的内蒙古草原
我找到你纵横驰骋的青春倩影

在江南水乡的泥泞田垅
我望见你汗水湿透的黝黑背脊

洒满夕阳的土塬上
回荡着你苦闷时的哀怨琴声

繁星笼罩的打麦场
呢喃着你初恋时的窃窃私语

尘封箱底的日记本
倾诉着你对现实的困惑迷茫

鸿雁捎回的家书中
浸透着你伤别离的热泪滴滴

我一次又一次地上路
一阵又一阵地喘息

寻找你的脚步已经疲惫
呼唤你的喉咙已经沙哑
我苍老的心脏再也难以承受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有那么多鲜活的面容
总是杳无踪迹

 

我来到汕头牛田洋疯狂寻觅
台风卷起狂涛告诉我
那83名围垦造田的大学生
早被我深深抛进了海底

 

我来到茫茫大草原暗暗祈祷
荒草吐着烈焰告诉我
那六十九名扑火的知青
早已化作凤凰涅槃远去

我登上层层梯田焦急瞭望
谷穗垂下头颅告诉我
那个被开山石砸倒的知青
再也看不到明天的晨曦

我走进洁白的产房轻声询问
助产士含着热泪告诉我
那位女知青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她再也听不到新生命的哭啼

 

你走得那样轻率
一个罔顾生命的空洞口号
就使刚刚启锚的青春航船
消失在遥远天际

 

你走的那样着急
一次不讲科学的盲目指挥
就让刚刚绽放的璀璨花朵
凋零在疾风骤雨

你走的那样匆忙
顾不上与战友告别
甚至来不及
给双亲发出最后一封信息

 

你死的实在令人痛惜
青春本可以更加多彩
人生本应有更多机遇
你们本该体味
家的温暖
爱的甜蜜

 

与大自然的愚蠢抗争
把多少知青送上死神的祭坛
疾病意外带来的死亡
让多少父母痛失挚爱的子女

我昂起头颅叩问苍天
我俯下腰身质询大地
那五万多
五万多呀
死不瞑目的魂灵
满目疮痍的躯体
究竟都被抛到了哪里

 

我继续寻找
执着不断地寻找
在断壁残垣的废墟里徘徊
在荆棘丛生的荒野中游弋
在磷火闪烁的坟茔间踟躇
在大山深处的墓碑前寻觅

荒烟蔓草中
传来几声乌鸦的悲啼
座座铺满丁香的坟茔
矗立在凄风苦雨

一抔黄土
几丛荆棘
遮盖着你如花似玉的容颜
陪伴着你支离破碎的遗体

白昼如焚
黑夜孤寂
碑文昭示着善良和悲悯
尘沙浸透了鲜血和暴戾

 

那是你吗
就是你
石碑上镌刻着你的名字
生命在十八岁戛然而止
花样的年华朝气四溢

那是你吗
不像你
半个世纪的风雨磨砺
你那霞光般灿烂的脸庞
早已失去了勃勃生机

风瑟天寒
月沉星稀
我站在奈何桥头
与你天地遥望
热泪如汪洋般肆意
五十年灵与肉的煎熬
令我大悲无声
唯有痛彻心扉的颤栗

寂寞旷野中
松涛哀鸣
秋风悲泣
仿佛向上苍发出诘问

为什么
让一代人告别深造的梦想
用靓丽的青春为荒唐献祭

是什么
造成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迁徙
带来五万多个生命夭折的悲剧

岁月如梭
弹指半个世纪
改革的春风早已将阴霾吹散
开放的洪流也已把污淖荡涤

此刻
在你的墓碑前
有千百万知青聚集
垂下高贵的头颅
弯下苍老的身驱
献上心中最美丽的百合花
吟唱世间最动听的安魂曲
共同把死难的战友奠祭

我多想穿越时空
再回到夕阳笼罩的茅草屋
和你一起翻阅发黄的书籍
我多想来到村口的榕树下
重温我们青春的恶作剧

我多想拉起悠扬的手风琴
听你把昔日的歌曲演绎
我多想面对情深意笃的老伴
讲述为你珍藏的初恋秘密

我多想拿出刚拍的全家福
与你分享未曾品尝的家庭甜蜜
我多想带着膝下的儿女孙辈
叫你一声爷爷奶奶叔叔阿姨

透过含泪的双眸
我依稀望见
你的生命早已融了入片片春泥
滋养着脚下辛勤耕耘的土地
你的身躯早已幻化成参天大树
庇护着身边命运多舛的兄弟

 

面对沉睡的英灵
我衷心祈盼
共和国在实现梦想的历程中
别再重演昔日的悲剧
后来人在奔向未来的征途上
永不留下黑色的印迹

安息吧我亲爱的知青战友
安息吧我亲爱的姐妹兄弟

虽然命运注定了我们
用蹉跎岁月
为共和国铺路
为新时代奠基

但我依然深信
你用生命的年轮追逐梦想
必然在浩瀚宇宙中
划出永不磨灭的轨迹

你用最美的年华蘸着热血
终将在历史丰碑上
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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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薇:我在知青办的同事们

在和知青朋友们聊起当年时,我常自嘲是个“伪”知青。因为我在农场只待了八个月,就被借调到了县知青办。

作为一名普通知青,能到知青办工作,是我做梦也没想到的。因为从文革开始,父亲就落难“牛棚”,母亲则被下放到车间劳动。我们姐弟在睡梦中被抄家的造反派拎起来,一夜之间,就从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红领巾,变成了运交华盖的倒霉蛋儿。

“复课闹革命”开始后,我极力压抑自己疯丫头的天性,安分守己地上课,循规蹈矩地参加各项活动,谨慎地按照那时的语境规范自己的言行。

尽管成绩不差,但每逢入团和评三好生,作为“可教子女”,总要接受比根红苗正的同学更严峻的考验。

可以说,从文革开始到上山下乡,在人生最美好的七年里,我终日生活在压抑和惶恐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未奢望天上掉下的馅饼能砸中自己。

所以,当场长说准备调我去知青办时,我丝毫也没流露出 “红太阳终于照边疆”的喜悦。沉默良久,才半信半疑地说:“感谢场长的信任。但我去也许不合适,您可能不知道,我爸是……”

没等我把压在父亲头上“假党员、特务”的帽子抛出来,就被场长打断了:“这些情况组织上都了解,但是……”

感谢这个但是,更要感谢马场长。在那个“宁左勿右”的年代,是他让我懂得,前方的道路虽然坎坷,依然会有正直与善良伴我前行。

初到知青办,我还不足十九岁,青涩而幼稚,单纯又透明。而知青办成立不久,“山”既不高,“庙”亦不大,却“藏龙卧虎”般地聚集了各色人等。

从那些经历传奇、秉性各异的同事身上,我既看到了人类最高贵的品性:正直、善良和悲悯;也领教了人性中黑暗、丑陋的另一面:散漫、不作为,对“上级”无原则的谄媚和屈从。可以说,是他们给了我最初的社会生活启蒙。

四十多年过去了,那段经历仍不时在日趋“海默”的大脑中流转低吟,仿佛在催促我即日起航,去追寻一去不复返的往日时光。

从何说起呢?就先写一写在时代大潮中颠簸的同事们吧。

来知青办之前,我对机关工作的“忙”,是有充分思想准备的。因为父亲就是省直机关的干部,记忆中他从未带我们姊妹逛过公园,进过商店。他留给孩子们的印象就是忙,一天到晚的忙。

可现实却让我大跌眼镜:上班近一个月了,我才把所有同事都认全了。因为有个同事回老家盖房子了。即使在平常,大家也像走马灯似地你来我往,“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是上班来“点个卯”“露个头”就不见了踪影。

刚开始,我以为这是工作性质所致。因为省会又要新来一批知青,大家都忙着下乡选安置点、协调住房、接收省里调拨的木材、发放安置费用……诸事繁杂。

可等安置工作尘埃落定,情况依然。时间长了我才明白,不仅是知青办,县委和县政府诸多部门都是如此。因为它们服务的对象是农村基层,所以没有星期天。因而只要没有特别紧要的工作,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找任何理由请假,不记考勤,不扣工资。

而且这里的干部绝大多数都是“一头沉”——自己在县里工作,老婆孩子在农村。春节自不必说,其他如“中秋”、“端午”、“清明”等传统节日,“三夏”、“三秋”大忙时节都是请假理由。再加上农村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人情世故:亲朋好友的红白喜事,老人祝寿、孩子满月、新房上梁、老宅翻修…… 中国人历来都是最讲究礼数的,家家都要打点,谁都不能得罪。所以,每到这种时候,知青办常常开个会都凑不齐人。

资料库加活地图——严秘书

当然,也有非常敬业、“守摊”的好同志,他就是严秘书。严秘书原来在县民政局就分管知青工作(文革前县里就有零星的下乡知青)。所以,对全县知青的数量,安置地点,住房等情况了如指掌,是知青办的资料库加活地图。

那次接待省知青办的主任,让我见识了严秘书为啥能在知青办说话一言九鼎。

这位主任来之前,县里就疯传他是个老红军,性格豪爽,对知青工作极其认真负责。

彼时,县里唯一的高干(十三级)是县委书记。而这位主任是行政八级。县里大概从未接待过如此高级别的干部,紧急动员,要求相关部门全力以赴,搞好接待。啥叫“官大一级压死人”,这阵势让我有了切身体会。

那时已是文革后期,虽然仍在割资本主义尾巴,但农村毕竟山高皇帝远,百姓自发的集市并未“赶尽杀绝”。因而,县委招待所准备下乡来个“大扫荡”,把能“进口”的鲜活一网打尽。

而知青办的当务之急是准备汇报材料,以应对检查组。我们周主任压力山大,急得火烧火燎。在这种关键时刻,严秘书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

那时我在知青办负责管理知青档案,晚饭后被通知加班。周主任和严秘书让我把全县的农场、林场及各公社知青点的数量、位置和人数,分门别类誊抄在一张纸上。周主任边看边背,严秘书则边听边补充。俩人还针对领导有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实战演习般地模拟了一遍。

严秘书的耐心细致及对各种情况的烂熟于心,让我由衷敬佩。

“临阵磨枪”不知能否做到“不快也光”,总之那天我们仨忙到很晚,主任说回家后还要再加会儿班。

第二天的高级别会议我是无缘参加的。但很快就有消息灵通人士反馈:说主任由于是“临时抱佛脚”,汇报时太过紧张。回答问题也是结结巴巴,把自己憋出了一头汗,省里和县里的领导却直皱眉头。

反馈者还夸张地炫耀说:接待省领导的宴席共有二十二道菜,鸡鸭鱼肉那都算小菜,关键是有海参、鱿鱼。听说是派专人到省里采购的,还从地委招待所借了一名厨师……云云。

在绝大多数人的温饱尚未解决的年代,这种极尽奢华的盛宴大家闻所未闻,听得办公室一干人目瞪口呆。

而老红军的表现出乎所有人意料。他对豪华的接待并不领情,最终只在招待所吃了顿便饭。第二天轻车简从跑了几个知青点,径直回了省城。

县领导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那是1970年代中期,经历文革的多年浩劫,国民经济已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的同事虽然都是县级机关的干部,但除了“三八式”的李副主任月收入过百元(媳妇没工作,还有五个孩子),其他人每月也就三四十元的工资,身后还有在农村的父母及老婆孩子,家家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

农村更是极度贫困。知青办和县民政局相距不远,我曾亲见一农妇因丈夫遭雷击身亡,领着孩子哭诉了好半天,才从民政局领了20元困难补助。

一条人命不过补助了区区20元!我不知道那桌盛宴花掉了多少“银子”,更不知在被老红军唾弃后,县领导如何处理了那些生猛海鲜。但经历了此事,让我明白了大喇叭里整天聒噪的所谓“同甘共苦,共克时艰”,不过是善良百姓的一厢情愿,“井底之蛙”们是永远看不到真相的。

“无所作为”的知青办主任

周主任的表现并不令人惊讶。印象中,他上班经常姗姗来迟,即使在办公室,也像椅子上长有“蒺藜”,总也坐不安生。我不知道他每天都忙些什么,领导自然有领导的事由,作为下级,也无权过问。

周主任在调到知青办之前在县里某局任局长。给我的感觉,他也许并不满意这个工作调动,所以始终没能全身心地投入知青工作,担负起领头人的责任。省领导检查工作前他的紧张不安,因不了解情况而突击加班,汇报时的慌乱不堪、缺乏底气,都说明了这一点。

后来听同事说,主任的媳妇病了。我曾在院子里见过这位媳妇,四十出头,从她犹存的风韵可以想见,年轻时也曾是个“美人胚子”。但看她的气色以及和丈夫说话的语气,让人感觉她没啥大病,主任却病得不轻。这病就叫“妻管严”。

同事间闲谈中流露的只言片语,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原来,主任的儿子初中毕业,听说县里要招工,就缠着老爸要当工人。可这次只招下乡两年以上的知青,不要回乡青年。所以,媳妇就指责主任没本事,就不会把知青的名额扣下一个,让儿子顶上去。

在农妇的眼里,丈夫在城里当了官,为自家人办点儿事天经地义!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任没答应,“后院”从此就不再“安定团结”。

平心而论,主任虽然“无所作为”,却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利为儿子谋工作,还算守住了底线。

带我“百里骑行”的张老师

我在知青办年龄最小,身份又是知青,所以对所有同事都尊称老师。实际上,之前真正从事“传道受业解惑”的只有一位,就是县一高的张老师。

把张老师调到知青办,大概就是为了和本县知青沟通方便,因为这些人多是他的学生。

张老师平时谨言慎行,可一旦提及他在一高的得意门生,立马两眼放光,笑出一脸褶子。记得当年县里的文艺汇演,他就曾竭力推荐一位本地知青。说他不仅二胡拉得好,而且会作曲。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他还让那位“文艺青年”到知青办来了个现场演奏。

作品的名字我已记不清了,但曲子欢快的节奏和优美的旋律,让我印象深刻。那时在我心里,作曲是多么“高大上”的难事。而面前这位知青竟能自学成才,不能不让我由衷敬佩。

当年,我在知青办的工作主要是内勤:管理知青档案,接听记录电话,接待来访的知青及家长,下乡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走得最远的一次,就是和张老师同行。

那天我的坐骑是一辆“二八型”加重自行车。开始我们沿着公路骑行,还算平坦。等拐上了通向知青点的乡间小道,车子就开始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像在风浪中航行的小船。

等进了村,还没到知青点,老乡养的土狗就对我紧追不舍,还跃跃欲试地几次做“冲锋状”要扑上来。吓得我腿肚子转筋,脚脖子发软,小心脏也蹦得没了节奏,险些跌下车来。

在那个以艰苦朴素为荣、布票按人头发放的年代,我穿着分不出“性别”,打着补丁的旧衣衫,脚踏一双解放鞋,面黑皮糙,和乡下的“柴火妞”并无二样。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们一行五人,这些狗为何独独冲我狂吠,咋就分辨出我“来自异乡为异客”,不是它们的父老乡亲。

同行中有公社的民政助理员,可他只是骑在车上讪笑,显然想看我这个“城里妞儿”出丑。是张老师连忙跳下来,一边呵斥土狗,一边让我往中间骑,他来断后。若不是张老师这个保护神,那天我很可能出尽洋相,身体某个部位变成土狗的“盘中餐”也未可知。时隔多年,依然让我对张老师心怀感激。

那个知青点距县城五十里,回来的路上,我实在是骑不动了。张老师就一直鼓励我快了、快了,也就还有最后“二里地”。我就这样用几乎麻木的双腿,机械地蹬着车,骑了不知多少个“二里地”,终于回了家。这之后,我再也没有打破一天骑行100里的记录。

“闻香队长”梁老师

“闻香队长”是梁老师的外号,带着鲜明的本地特色。本县盛产白酒,机关干部们多善饮,且凡饮必醉。因而本地有个歇后语,像是为这类酒鬼量身定做,叫“山猫嘴带勾——闻香到”。

印象中,梁老师时常喝的醉醺醺,瞪着双血红的眼睛,趔趄着脚步来上班。同事们看到他这副样子,就会拿这外号和他开玩笑。

梁老师的儿子大概五六岁,活泼顽皮,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透着灵气。后来听人“八卦”,才知道他们夫妇不能生育,孩子是抱养的。

某天,梁老师的媳妇到办公室找我:“薇薇,恁城里人眼光好,抽空到医院帮我看个人。如果这上海妞儿长得漂亮,那孩子也不会丑,等生下来我就去抱走”。

原来,她听说县医院妇产科住了位上海知青,因未婚先孕,从相邻的安徽某县躲到我们这儿来生孩子。

说完,她又回头和丈夫商量:“妇产科的人说了,这孩子是私生子,人家生了肯定不要。谁想要这孩子,谁负担她坐月子就行了。到时候回老家给她弄上几十个鸡蛋,再买两斤红糖就打发了”。

她说话的口气,像在骡马市上议论一头贴着标签,待价而沽的牲口。

听了这番话,我一股热血就上了头,想都没想就硬邦邦地一口回绝了。大概是好恶统统写在脸上,也许是他们从没见过这么不通情理的同事,两口子很下不来台,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在那个谈论爱情都被视为“洪水猛兽”的年代,未婚先孕绝对是大逆不道的。通常,出了这类“作风问题”,当事人都会偷偷把孩子打掉。我不知道这位女知青是因为受辱还是偷食禁果怀了孩子,有怎样的苦衷,竟然会跨省到异地把孩子生下来,这举动确实惊世骇俗。

我不认识这位上海知青,但相同的知青身份,同为女性的性别认知,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既有 “物伤其类”的愤懑和屈辱,又有对那女知青的同情和怜悯,还掺杂着对她所承受压力的担心。所以,就不管不顾,直通通地表达了全部情绪,全然没有顾及梁老师夫妇的感受。也许,我大大得罪了他们,但至今也不后悔。

宜将胜勇追穷寇——王部长

王部长在调来知青办之前,是某公社的武装部长。因而有极强的军人情结,身上顽强地保留着军旅生活的痕迹:身板笔直,目光如炬,满脸的络腮胡子透着坚毅和沧桑,实际年龄也就四十多岁。

当得知我父亲是随大军南下来到河南的,王部长顿觉找到了“知音”,立马拿出军功章和残废军人证向我“显摆”。还发牢骚说:“我这辈子只会打仗,不知为啥把我调来搞知青工作”。

我开玩笑说,知青在城里都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也许上级专门派你这个转业军人来当“唐僧”,念“紧箍咒”约束他们吧。他想了想,深以为然。又长叹一声:“哎!咱当了几十年兵,‘一切行动听指挥’吧。”

闲暇时,王部长最大的乐趣就是讲战斗故事:渡江战役、西南剿匪、抗美援朝……而我这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就是最佳听众。且常常是边听边走神,不时把他的讲述与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和读过的《星火燎原》《红旗飘飘》相对照。

记得聊起文革中翻拍的电影《渡江侦察记》,王部长透出一脸的不屑:“一看电影的编剧和导演都没打过仗,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当年我们渡江时,离着岸边很远就下了水……” 如此这般。

还有一次他说起西南剿匪:“当年在藏区,一个土匪藏在草窝子里,一个人打死我们9个战士。班长还让继续搜索,但大家都不干了。那是我唯一一次战场抗命。你想啊,人家在暗处,你在明处,那不是给人当活靶子吗?哎!摊上个不会打仗的指挥官,你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提到抗美援朝,他又说,自己1958年才离开朝鲜,打完仗后,一直在那儿帮老乡盖房子,搞建设。他还得意地向我炫耀朝语“巴里!巴里!”,就是“快!快!”的意思。

新中国长大的孩子们,谁心中没驻留过几个英雄呢!在此之前,我看过的所有书籍和电影里,我军总是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敌人则都是溃不成军、不堪一击。而我印象中的抗美援朝1953年就结束了。因为姐姐的一位朋友就叫援朝,就是为了纪念“打败美帝野心狼”的。

王部长的讲述听得我目瞪口呆,思维一片混沌。脑海里关于战争和英雄的完美图像被戳了一个大洞,露出了残忍的真相:原来还有如此顽强的“国军”,而“共军”也会畏缩不前。

脑洞大开之后,我终于明白,这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历史,保留在亲历者的心中。它们往往比“白纸黑字”的记载更真实、更鲜活、更生动。

曾经的“羊城暗哨”——李老师

李老师在所有同事中最年轻,和漂亮的妻子与我比邻而居。他中等身材,厚厚的嘴唇和略微发肿的眼泡,透出一脸的憨厚。

但“人不可貌相”,如果被他的外表所迷惑,那就大错特错了。李老师原来是空军飞行员,因一场感冒引发肾炎,抱憾离开了飞行事业,转业到了广东省公安厅。

李老师对自己这段“羊城暗哨”的经历颇为自豪。曾用炫耀的口气告诉我:除了北京,广东的公安力量在全国是最强的。你想啊,广东毗邻港澳,文革初期,公检法被砸烂,港澳台趁机派了大批特务混入境内,到了文革后期,我们公安厅的主要任务就是肃清这些人。他还绘声绘色地讲述如何化妆侦查,跟踪特务……

“那你为啥又调回河南老家呢?”我傻乎乎地“哪壶不开提哪壶”。

“哎!咱北方人受不了那儿的气候,太潮!老生病。”

语气中透着无奈,我也打心眼里替他惋惜。

我的忘年闺蜜——刘老师

我到知青办认识的第一个同事就是刘老师。报到那天,见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同志,正提着开水艰难地爬楼梯。我上前帮忙,并打听知青办的位置。当得知我是借调的知青时,她朗声大笑着说:“你算问对人了,跟我走吧。”

初来乍到,是刘老师热情地指给我食堂和开水房的位置,而我住的宿舍离她家不过十来米,所以,很快成为无话不谈的忘年交。

到知青办后,我的生活费也从农场的15元变成了30元。这百分之百的涨幅,让我顿时“烧包”的找不着北。

中秋节前一天,吃过晚饭,我到副食店买了斤月饼,准备明天过节。可那时肚子里缺油少糖,月饼香甜的味道勾的肚子里“馋虫”蠢蠢欲动,加上自己“革命意志”又不坚定,很快就把它们“落实”进了肚子。

第二天,刘老师问我准备咋过节。我实话实说:“我昨天已经提前过了。”

当她听说我晚饭后又一气吃了一斤月饼时,像看怪物似的盯了我好半天,小声嘟囔着:“就你这‘作’法,别说每个月三十块钱,三百也不够‘造’的。”

我心虚地打着哈哈:“我已经给家写信,以后不让他们寄钱了。”

她的脸色更加严峻:“你自己三十块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说孝敬父母,还好意思跟家里要?真是城里长大的闺女!我每月只有36块钱,可是要养三个孩子,还有你姑姥姥(刘老师的姑姑,帮她带孩子)呢。”

我被她敲打得红了脸,但知道她爱人是云南边防部队的参谋,就心虚地回嘴:“那杨叔叔呢,他在部队工资高,就不给家里钱?”

刘老师叹了口气:“就你杨叔那六十多块钱,还不够每年探家支应人情世故呢!俺两家都在农村,老人、孩子、七大妗子八大姨,哪家照顾不到都落埋怨。”

和刘老师接触多了,我更真切感受到了她“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勤俭。

小县城巴掌大,她几乎每个营业员都熟捻。每当我俩一起去商店,她总要去看卖布的柜台,打招呼让人给她留着“布头”。

原来,每匹布卖到最后,会减些布票和钱。而这些颜色各异,尺寸不等的小“布头”,到了姑姥姥的巧手上,总能像变戏法似的变成家人的四季衣裳。就连挖衣服领口剩下的小块布也不会浪费,可以给孩子们做成小鞋。

看到这一幕,我觉得自己再像刚来时那样奢侈,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大约到知青办三个月后,姑姥姥半夜来敲门,急切地告诉我,刘老师“来阵儿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老人急得手足无措,只得找我求助。

我听刘老师说过,杨叔叔当时出国参加“抗美援越”,回不来。立马起床,准备陪着刘老师去医院。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真是个“傻大胆”。半夜三更,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通信手段,而知青办到县医院颇有一段路程。我一个小姑娘,从未经历过这种事,路上出了状况怎么办?

还好,那天有惊无险。刘老师忍着阵痛,在我的搀扶下走走停停,总算平安挪到了医院。但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一群流浪狗对我紧追不舍,吓我得魂飞魄散。最后一口气跑到个路灯下,一边大声喊叫着给自己壮胆,一边用砖头拼命砸退了疯狗。

这件事给我带来终身的阴影。直到今天,哪怕是见到一只小宠物狗,我依然会吓得躲着走。刘老师和姑姥姥更是为此心怀愧疚。

1975年夏天,我突然持续高烧,刚开始以为是感冒,就随便喝了点柴胡口服液。可出过一身大汗后,又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刘老师见事不对,连忙催我到医院化验,才知道是发疟疾。

持续的“冰火两重天”让我元气大伤。体重只剩下106斤,走路直打飘。独在异乡,又生重病,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想家和悲苦。是刘老师和姑姥姥一直精心照顾,我才熬了过来!她们对我亲人般的关爱,啥时候回想起来,都会让人心生温暖。

刘老师大概是生孩子受了风,落下了头疼病。每次犯病,都会躺在床上不停呻吟,痛苦至极。后来,有人推荐了个偏方:天麻炖老母鸡。天麻是云南特产,她爱人每次探家,都会千方百计买些回来。

而姑姥姥专门养了几只老母鸡,每次刘老师犯病,就会有一只鸡大难临头。每回炖了鸡汤,姑姥姥总要给我端上一碗。我那时少不更事,总是毫不推辞心安理得地享用。

多年后我才知道,天麻是贵重药材,不仅得之不易,而且价格不菲。而不逢年、不过节的杀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若不是为了治病,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很奢侈的。刘老师工资低,还有三个孩子,日子过得那么紧吧,有了好吃的还惦记着我。每念及此,我都会被刘老师和姑姥姥的善良和厚道所感动。

离开知青办的前一天,我去和姑姥姥告别,老人拉着我的手,恋恋不舍地掉了眼泪。我曾听刘老师讲过姑姥姥的身世:她因为不满家里的包办婚姻,在出嫁那天,一头撞到香案上昏死了过去。婆家没见过性子这么烈的女子,只好退了婚。于是,姑姥姥住了一辈子的娘家,后来被刘老师接过来帮忙带孩子。

没有家庭,没有子女的姑姥姥,却把那么多无私的关爱,给予了我这个非亲非故的异乡人。老人家的博大胸怀和悲悯之心让我永生难忘。

男儿有泪不轻弹——杨老师

杨老师是我最后认识的同事。我到知青办时,他正好回老家盖房子。他留给我的深刻印象,竟来自一次大哭。那也是我头回见一个男人那样嚎啕。

那天,主管知青的县委副书记要下乡检查,周主任想让李主任陪同,被一口回绝了。李主任还发了通牢骚:“我最烦跟着书记下乡,走到哪儿,屁股后头都跟一串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干部,个个陪着笑脸,点头哈腰,我看着都难受。”

周主任尴尬地笑笑,正好看到杨老师进门,就把这差事给了他。

没到中午,杨老师就回来了。一进门,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大哭:“丢死人了,我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种侮辱。”

同事们大惊,又不明就里,纷纷围过来劝慰。只有李主任把眉头拧成一团:“有事说事,咋嚎得像个‘娘儿们’。”

原来,杨老师陪着书记下乡,不知为啥和郑州来的插队知青发生了冲突。这帮愣头青就不管不顾,用绳子把俩人给捆了。其中一位还用手胡撸着书记的头说:“就你这号干部,在郑州比兔子还稠呢。”

听了他的讲述,周围的同事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指责这帮孩子真不知天高地厚。在他们看来,捆了县委副书记已经是大逆不道,竟还敢“胡撸”着书记的头发说那番话,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

事后得知,这位在“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知青是个高干子弟,难怪会出此狂言。

只有李主任朗声大笑:“嗯,这小子的话虽然听着刺耳,但说得是实情。书记不就是个副处级吗?郑州是省会,有那么多厅局机关,加上厂矿和科研单位,他这级别的干部可不就是比兔子还稠吗。”

李主任的这番话让我突发奇想,猜他当年一定受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或“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思想启蒙。

大义灭亲的老革命——李主任

在我所有的同事中,李主任绝对是个的另类。

初次见面,在问了我的年龄和籍贯后,他突然话锋一转:“会背‘木兰辞’吗?”

我愣怔了片刻,因为先前耳闻,李主任是“三八式”的老革命,却没料到他会提一个如此“文艺”的问题。好在高中学过这首诗,忙背给他听。

李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我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总算没露出“无知青年”的狐狸尾巴,涉险过关。

后来我才知道,本县共有四个“三八式”干部。另外三人分别是县委、组织部、武装部的一把手,执掌党、政、军大权。但在老百姓心中,职务最低的李主任似乎名声最大。除了他特立独行的性格,还源于他有一手正骨绝技。

我曾不止一次目睹李主任为人正骨。不管来人是衣冠楚楚还是两脚泥巴,他都一视同仁。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农妇,一大早用架子车拉着丈夫来求治。李主任让那老农伸出伤腿,看似检查,不经意间手腕一抖,又随便捋了两把,错位的骨头立马就对上了。真让人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事后,他又叮嘱那老农,回家时你拉车,让媳妇坐!一个大老爷们,让个女人拉着跑那么远,你也好意思!

憨厚的老农感激涕零,刚要致谢,李主任摆摆手,我也就看你是个泥腿子,才给你捏两把。回去别给我“显摆”,要不咱县医院的骨科主任又说我抢他饭碗。国家给我发的有工资,我不靠这吃饭。

听闻此言的人无不哄堂大笑。

李主任有一双儿女也是知青。我曾听刘老师说,他儿子从小习武,功夫了得,“一拳能把碗口粗的大树打出水。”

大约在1975年中秋节前夕,某公社的插队知青和大队民兵营长闹矛盾,把人家给打伤了。于是,营长的老爹用拖拉机载着伤员和一家老小,敲锣打鼓,边走边吆喝,来县城演了出“杨三姐告状”。

被告正是李主任和县武装部梁部长的儿子。

那天,小县城热闹得像过节。平民百姓本来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如今有人要状告大名鼎鼎的李主任和梁部长的“公子”,围观者更是把主干道挤得水泄不通。个个都瞪大了眼珠子,就等着看县里咋处理呢!

迫于压力,公安部门把两个孩子关进了拘留所。

几天后,我打开水回办公室,见一少妇坐在李主任面前抹眼泪。刘老师咬着耳根告诉我,来人是李主任的媳妇。

那时大家同在一个大房间办公,毫无隐私可言。只听那少妇抽泣着说:“他那么大个子,每天才六两粮食,不知道饿成啥了。”显然是想让丈夫和她一起去看儿子并送吃的。

李主任苦笑着劝她:“你儿子还能饿着!我今天在路上还碰见他那帮狐朋狗友,都提着月饼、水果去看他呢。”

媳妇大概又想让丈夫托关系说情,早点儿把孩子放出来。可李主任的回答毫不含糊:“自古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他打伤了人家,就得承担责任。关他几天正好长点儿记性。自己的孩子打了人,我去说情,那以后其他知青犯了事咋办?我可不干那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

以李主任的资历和在县里的人脉,如果他开口,相关部门不会不看面子。但他的正直和坚守,确实令人敬佩。

2013年5月,是我们下乡四十周年。我和近200位知青战友重返故地。在丰盛的晚宴上,我问负责接待的一位本地干部,认识李主任吗?

“当然!咱县没人不认识他。”

聊起当年轰动一时的告状案时,那位干部笑了,说他姐姐也是知青,所以还记得这事。他又告诉我,李主任那位曾进了局子的儿子,前几年因病去世了。

我心中一紧,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打击对李主任太大了。

我提出想去看看李主任,那位干部自告奋勇给我带路。可一看时间,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再去叨扰一位九十岁的老人实在不妥,只得作罢。

第二天早饭后,我放弃了知青的集体活动,一路打听,找到了李主任家。

天阴的很重,李主任坐在屋子正中的木椅子上,独自沉思。看着眼前的老人,除了头发稀少变白了,模样几乎一点没变,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恍惚,仿佛穿越回了四十年前。

我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走过去大声说:“李主任,您还认识我吗?”

老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我,显然没认出来。

我报上姓名,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似乎想从我布满沧桑的脸上找回当年的青涩。

他终于想起了我,也露出激动的神情。聊起往事,已是耄耋之年的李主任记忆依然清晰,说起话还是那么底气十足。他告诉我,你走后,有人曾打算整我,说知青办挪用了知青的安置款,县里还专门派人来查账。笑话!我老李头会贪图小利,干那种坏良心的事?别看我在这儿当了那么多年副主任,可连知青家长的一根烟都没抽过。我就敢撂下这话,你们调查组的人谁敢这么说?最后,那帮人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老人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如同小时候玩游戏时掀翻了对手的孩子。

接下来,他又搬着手指,告诉我当年的同事谁还健在,而某某已经“毙头了”(当地土话,死了)。听得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时光的沙漏已经流逝了四十年,李主任已过米寿,我也从当年的小姑娘变成了连李主任都认不出的老太婆。多数同事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去了西方极乐世界,也在意料之中。虽如此,我俩仍唏嘘不已。

老天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尽管我一再劝阻,李主任仍坚持要把我送出门外的小胡同。临别时,他握着我的手,轻轻说了一句:“这是最后一面了!”

我心里一颤,但仍故作轻松:“看你说的,哪能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拦下一辆出租,坐上后再次招手和李主任告别。看到老人孤零零地站在蒙蒙细雨中,一直目送我远去,我再也无法自持,转过身,泪流满面。

生活的磨砺让我早已过了动辄流泪的年龄,但这一天,我却让泪水肆意长流——为了我那些已驾鹤西去的同事们,为了我们蹉跎的青春岁月,为了我们曾在这片土地上洒下的汗水和热血,更为了那些长眠在这里的知青战友。

原谅我,依然健在的和已经远行的同事们!原谅我又把那些魂牵梦绕的往事拿出来翻晒,且对你们多有褒贬。但我绝不是为了臧否人物,而是为了尽可能真实地再现当年的知青办,也是为了给我们的孩子们,留下点滴关于知青生活的原始记忆。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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