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记得2007年5月15日晚间的一个纪录。“今晚去（席殊）书店，看到鲍鹏山在一本书里说及朱买臣是精神病症，不觉失笑。” 朱买臣这人是不是得了精神病，不好说，但是《汉书》传（zhuàn）写这个人物确实颇具戏剧性，这是肯定的。

　　我们看，他好像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出身贫寒，40余岁却仍然不事产业；仅以卖柴为生，却酷爱读书不辍。爱好读书也没什么，却于担柴下山公然疯癫路吟，显得太过招眼了。尽管其负薪高歌，不顾旁人的议论，似乎显得颇为超然，不与世同；但人毕竟是社会中人，家里还有整日跟着他的妻子呢，考虑过她的感受吗？结果妻子终于不堪忍受贫苦又倍感受此羞辱，于是而休夫。怪谁呢？只是这动作太大了点，男人休妻才是古代历史最惯常的现象，现在居然被女人嫌弃！被自己的妻子休掉，朱买臣不能不说遭受了在中国古代社会很罕见的心理打击，因而不能不在心中激起阵痛。一开始，从妻子“求去”而买臣“笑答”中，可能还难以感到这种打击；待到真正妻走家散后，买臣感受到了落魄。不过，有点剧情的是，前妻尚有怜悯之心，与后夫在墓地曾招呼朱买臣吃过饭。但这个男人也能扛事，居然硬着头皮接受了“邀请”。后来生活如何，传记中没有叙说，只说“后数岁，买臣随上计吏为卒”。卒，差役耳，体力活自然免不了，可能还要经受额外的责骂和侮辱吧。从一介清高、逍遥自在的樵夫，甘心去做一个到京城送报表的小役卒，这中间，朱买臣显然经历了思想上痛苦的蜕变。家破人亡啊，为了生计，只好去混个苦差，半年十月的行旅生活，风餐露宿，忍饥挨饿，绝对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而更富戏剧性的是，他居然当差而沦落为乞丐了！原因有点尴尬。彼时是拉着载有衣食器用的一个大车子到长安去，臃肿、缓慢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来到宫廷，呈上文书，等着批复好回去交差，哪曾想文书拖了很长时间都不见回复。于是就等待公车署转发朝廷的诏令。而粮食和物用都等不了，都匮乏了，结果这些上计吏和役卒们，都变身为丐外出乞讨去了。堂堂地方大郡的报差，竟落到如此田地，确实匪夷所思。不过，天道好还，却意外得到了同乡严助的帮助。汉武帝喜欢文学，严助此时正获得显贵受到宠幸，遂推荐了朱买臣。皇帝于是召见了朱买臣。朱买臣也不含糊，讲说《春秋》谈论《楚词》，让皇帝非常满意，于是就被任为中大夫，和严助一起在宫中侍奉。而这正是他当年跟妻子所说的“我年五十当富贵”，现在果然如此，不能不说人生很神奇了。但也不能不说朱买臣还是够坚强的，而他也确确实实将有关学问做得很到位。这才有一技之长而获得命运的转机。

　　但是，不幸的是，他后来又因事犯罪而被免职，再度陷入生计困顿之中，不得不常常跟随会稽郡驻京办事处——京师邸舍的看守（即“负责人”），寄住并在那里蹭饭吃，不得不时时遭受旁人的冷眼。世态炎凉，风霜刀剑，都得要承受的。此时的朱买臣应该说陷入了人生的最低谷。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其时东越王作乱，朱买臣上书言谏平息叛乱，被皇帝采纳，就被任命做会稽郡太守，一下子从炼狱又回到了天堂。而朱买臣此时也很争气，又在平叛中因功升授主爵都尉，位列九卿，做到了中央部长级干部。没想到这晚来为官，而又居然能获得如此高位，充满了强烈的喜剧色彩。不过几年后，又因犯法被免了官。后来又调任丞相长史，但到底还是因为同乡的事而走上了不归路。事情的原委是，御史大夫张汤任廷尉时曾处理淮南案件，排挤、诬陷严助，朱买臣也记着了这一回。等做了长史以后，遂向皇帝告了张汤的状，结果张汤被逼自杀。但张汤临死前向皇帝咬了朱买臣一口，后来皇帝感到欠悔张汤，于是又治了朱买臣的死罪，却使传记在最后充满了浓烈的悲剧性色彩。

　　纵观朱买臣起伏跌宕的一生，可以看出他是封建时代寄生于政权的一个典型的士子形象，无论是作为文学弄臣，还是作为帝国官员，都不过是政权的臣妾，只有依附于政权才能获得生存，最终丧命于皇帝一纸诏令则一点也不奇怪，可谓是笼括了整个封建时代士人普遍的命运模式。再后看明清时代，江浙一大批文人，不再依附权力，也不仰人鼻息，而是仰赖于经济市场，自食其力，讲学、编书、出版，做商业化文化，活得很体面，这是以前所不敢想象的。他们出入从容，进退能守，为立身行世赢得了不少颜面。

　　正因为如此，我们讨论朱买臣的处世与人品，其实都要大打折扣的。他的为人如果单独开列，其实也还不错，比如，在他实现他早年的诺言“我年五十当富贵，……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而将前妻与其丈夫接进府邸厚待抚养；再比如，过去曾与他有饮食之恩的故人，他富贵之后也都一一给予了报答，但是时人与后世好像并不怎么领情，甚至还歪曲他在有意收买人心。而那位前妻，却在一月后离奇自缢身绝，使得剧情翻转，更令后世猜忌不已。于是方寸之心如何险恶的揣测，就伴随着历史时间不断地向下延续。比如，后世就拿朱妻休夫事大做文章，像《朱买臣休妻记》《渔樵记》《烂柯山》《马前泼水》等等渲染得煞有介事，而朱买臣曾经做过的经国大事以及所谓知恩图报等，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最后只剩下一曲“休夫”的离恨。而在后世的另一些版本中，朱买臣又被塑造成了胸怀大志、勤奋好学的好榜样，而他的前妻便自然成了他苦心励志的磨刀石，成了他必须涉渡的抵达人生彼岸的一段壕沟。这可能是朱买臣所始料未及的。

　　当然，朱买臣也是一面镜子，通过他依旧可以照见世人狰狞的面相。《汉书》特地留下了一块不小的篇幅来刻画这种世道人心。这便是朱买臣刚刚从汉武帝那里受差会稽郡太守之后，跟任职之前一样，仍然悄无声息地回到他最熟悉的郡邸所面对的一幕。传记说他穿着以前所穿的旧衣，怀揣着太守印绶，依旧步行回到昔日馆舍。往日的一幕幕依旧在眼前显现：“会稽吏方相与群饮，不视买臣。”而他径直走入室中，与守邸一同进食。颇有意味的是，“食且饱”之时，朱买臣“少见（xiàn）其绶”，半藏半露而有意让守邸瞧见。“守邸怪之，前引其绶，视其印，会稽太守章也。”这一行字甚见微妙，由“怪”而“引”，再由“引”而“视（“看得仔细”）”，步步勾引守邸入其彀中，却不动声色；而守邸的好奇与惊叫的心理过程也获得生动地揭示，令人拍案叫绝。

　　特别是下面的一节令人拍案叫绝：“……惊，出语上计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诞耳！’守邸曰：‘试来视之。’其故人素轻买臣者入内视之，还走，疾呼曰：‘实然！’坐中惊骇，白守丞，相推排陈列中庭拜谒。买臣徐出户。有顷，长安厩吏乘驷马车来迎，买臣遂乘传去。”将这一处转译成现代汉语，就是：看守人非常吃惊，赶紧出来告诉呈报考核文书的掾吏们（“朱买臣做咱们的太守了”）。这些人都已经喝醉，大声叫嚷道：“胡说八道罢了！”看守人说：“试一试过来好好地看看吧。”向来看不起朱买臣的一个老熟人，走进内室睁大了眼细细地看了绶带和印章，立即转身跑出去，高声叫喊起来：“真是这样的！！”在座中所有的人都非常惊骇，向代理郡守率领计吏等来京师呈报考核文书的郡丞作了禀报，随后众人互相推搡着排列成行阵，站到庭堂中，一起来拜谒本郡的新太守。朱买臣则慢悠悠地走出内室的门口。过了一会儿，长安厩吏乘坐着驷马车来迎接，朱买臣于是乘坐着传车（扬长而）去了。

　　小吏们先张狂继慌乱，前倨后恭，朱买臣黑色捉弄并扬长而去，都极为传神，使人读之忍俊不禁之余又掩卷长叹。况且，在任命朱买臣做太守后，皇帝即对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今子何如？”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呢？传记文本在这里悄悄地摆上了一道，仍然可以见出一种世道。世态欺贫谄贵，悲耶？幸耶？富贵即炫耀，荣耶？辱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