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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历史学家向达及其家人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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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历史学家向达及其家人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
             ——忆向达伯伯和伯母

                ·邵 瑜·

  向伯伯——向达先生,生于1900年2月19日,在“文革”期间惨遭迫害,1966年11月24日含冤逝世。2010年8月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辞海》介绍说:“向达,中国历史学家。字觉明,湖南溆浦人,土家族。1924年毕业于东南大学。1935—1938年到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不列颠博物馆图书馆、巴黎国家图书馆从事研究工作。回国后曾任北京大学等校教授。1949年后任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历史系教授,中科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中科院历史研究所第二所副所长,《历史研究》、《考古学报》编委,第二至四届全国政协委员。专长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学,译著的论文与专著达100多种,重要著作有《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蛮书校注》等。”

  我父亲邵循正,1909年出生,1973年去世。上述同版《辞海》介绍:“邵循正,中国历史学家,字心恒,福建侯官(今福州)人。1933年获清华大学研究院史学硕士学位。次年留学法国和德国,研究蒙古史。1936年回国,被聘为清华大学历史系讲师。抗日战争爆发后,任(昆明)西南联合大学教授。1946年后,历任清华大学教授,历史系主任,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市历史学会副会长,第二、三届全国政协委员。通晓英、法、德、意、俄语,学过古波斯文、蒙古文,对蒙古史、中国近代对外关系史、中国资产阶级诸问题深有研究。著有《中法越南关系始末》、《邵循正历史论文集》等。合著有《中国史概要》、《中国史纲要》。我父亲还是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委员,曾主持点校《元史》。

  我父亲与向达伯伯从在西南联大共事时就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父亲对向伯伯的人品、学问一向非常钦佩,但我母亲和向伯母却没见过面。1952年院系调整后,我们都搬到燕南园,我家住52号,向伯伯住66号。父亲带我们去拜访邻居,母亲和我才第一次见到向伯伯和向伯母。

  父亲介绍我母亲姓郑,向伯伯大笑,指着向伯母对我母亲说:“你也姓郑,她也姓郑。你们两个五百年前是一家。”向伯母说:“太好了!我正愁在北京没有亲戚,无处走动。这下有个本家了,我们认了姐妹吧。”虽然没有换帖,没有“拜把子”,但以后她们两人确实很亲密,情同姐妹。

  五十年代初,中国实行向苏联“一边倒”政策,什么都学苏联。记得有一天,向伯母来说:乐黛云老师有一件布拉吉她很喜欢,问母亲能不能给她照着做一件。母亲答应了。向伯母就买了一块天蓝色的府绸,并借了乐黛云老师的布拉吉做样子。母亲给她量了尺寸,做了一件一样的。向伯母试穿很合身,非常高兴,说:“我也可以时髦一下了。”过了两天,向伯母气呼呼地来说:“你看那件布拉吉我穿着多合适,觉明(向伯伯的字)不许我穿。”母亲问为什么,向伯母也不知道,反正向伯伯就是不许她穿。

  我们家搬到中关村三公寓后,两家还是经常来往。父亲到系里去,常顺便就弯到向家。向伯伯有时来我们家,我们也一起到政协礼堂去过。向伯母也来过,但从燕南园走来再走回去,对她来说不是很轻松的事。

  父亲很少自己领工资,常常是中午回来对母亲说:“系里发工资呢,你下午去领一下。”有一次母亲忍不住问:“你看见发工资为什么不带回来,叫我下午再跑一趟?”父亲说:“年轻教师在排队,我去了,他们客气地让我先领。他们有家务事,要买馒头,接小孩,我先领就会耽误他们的时间。我们家也不等我工资买米,我们晚一点领没什么关系。”母亲每月去领工资,往往顺路去看向伯母。

  有一次,向伯母兴冲冲地来了,从贴身衣服里掏出一张一寸的标准像照片,说:“二儿子在陕北当兵,找到对象了,这是照片。”我也赶快凑上去看,可能那个照相馆不太好,照片小,看不清。可是向伯母还是高兴极了,小心地把相片收起来。后来他们结婚了,怀孕了,向伯母都要细细地告诉母亲,与母亲一同分享她的快乐。再后来,她儿媳妇来北京生孩子,满月时我们去道喜,看见了她的儿媳妇,瘦瘦高高的,有点腼腆,光笑不说话。孙子是向伯母带大的,向伯伯亲自教他识字读书,两个人都极喜欢这个孩子。小孩四、五岁时,向伯母带他来我们家,对母亲说:“你看他像不像觉明?这个脸就很像觉明。”我才知道原来向伯伯摘了眼镜是什么样子。

  我们两家一直关系密切,经常来往,但我不知道向伯伯1957年还曾被打成“右派”。60年代初,我已上中学了,有一天向伯伯和父亲在我家客厅里谈话。我在睡房读一篇文章给母亲听,其中一句提到右派,母亲突然制止我念下去,并小声叮嘱我以后不许在向伯伯面前提“右派”和“反右”这些事,怕向伯伯听见伤心。我才知道向伯伯在1957年曾发生过这样的问题。由于父母对向伯伯的尊重,所以在我心目中,向伯伯一直是一位可亲可敬的长辈。

  文革初期,父亲和向伯伯都被送到太平庄(在昌平,曾是历史系的“半工半读教改”基地)劳动,父亲因熬农药过敏被送回家后,每天都要到系里参加“二类劳动”。

  有一天下午大约五点左右,父亲从系里回来,很悲伤地对母亲说:“向先生去世了,你不要做饭了,赶紧去看看向太太。”母亲立刻和我骑车去向家。

  向伯伯家已分出一半给另一位教员住,屋里地上堆满了书,茶几和椅子四脚朝天放在柜顶上,光线很暗。听见我们进来,向伯母从屋里出来扑到母亲身上,两手抓住母亲的双肩放声大哭。母亲扶她坐下,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们向伯伯最后的情况:他回来时已走不动了,勉强拖着腿挪到家。向伯母帮他洗澡换衣服,看见他已浮肿到腰了。向伯母送他去校医院,以前看病的大夫都被批判了,当权的几个医生一见是向达就骂:“右派分子”,“反动权威”,不给好好看病,胡乱开点儿药就打发回家。向伯母想要向伯伯住院,他们不准,还骂人。

  从校医院回家后,向伯伯躺在床上对向伯母说:“我恐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向伯母哭问:“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向伯伯指着地上的书说:“我一生的积蓄都在书上,我死后你就卖书度日吧。万一你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去找燕生,就跟燕生过吧。”燕生是他们的长子,在天津工作。这话说了大约两天,向伯伯就含冤去世了。

  母亲除了极力安慰她,劝她保重身体外,也没有能力为她做其它的事。向伯母很孤独,很悲伤。她的亲戚都在湘西老家,儿子们也不在身边,孙子也被送回孩子父母那儿去了。发生了这样的事,好像除了我们没有人去看过她。向伯伯的朋友大都在太平庄劳动,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才听说这件事的。我们从向家回来说给父亲听,他潸然泪下……

  不到一个月后,向伯母来我家,告诉母亲:因为钱的事(我记不清是向伯伯的抚恤金还是抄家拿走的现款和存折)和系里的会计李xx大吵一架。李xx·说什么,她说什么,一句句学给母亲听。我现在记不得是怎么说的了,只记得向伯母的记性很好,虽然生气,但说得清清楚楚。过了几天,向伯母又来我家,说李xx带了些红卫兵到她家斗争她,把她拉到家门口批斗,围着她家喊口号。我父母真是替她捏一把汗。

  后来,向伯母被赶出自己的家,给了她四公寓的一间房,让她搬去和别人合住一个单元。向伯伯的书被堆放在原住处大门口的一间小屋里。我们都觉得这与她和李xx吵架有关,是李对她的报复。向伯母常去看那些书。因房子漏雨,她怕把书淋坏了,用塑料布把书盖上。四公寓离我家比较近,母亲常去看向伯母。向伯母去海淀时,回家路上也会来我家歇歇脚,赶上了就在我家吃顿中午饭。当时真是没得招待,记得有一次最好的一道菜就是一碗笋豆。

  1967年6月,因周总理点名(另一说是毛主席点名),父亲去中华书局标点(给原来没有标点的著作加标点符号)《二十四史》。他向中华书局提出向伯伯有一部洪武版《元史》,要中华书局借来做标点《元史》的样本。燕生大哥回来取书,小屋里书堆得很乱,他找到一部《元史》就交给中华书局了。父亲拿到书一看不是洪武版,中华书局又去找向伯母。向伯母非常生气地来找父亲,说给的就是洪武版,怎么会不是?后来,还是燕生大哥回来解释:是他拿错了,他不知道有两部《元史》。

  同年秋,有一天向伯母又气又急地来说“书丢了”。当时她两手直抖,欲哭无泪的样子,几乎语无伦次。母亲安慰她,半天才弄明白,小屋的门被撬开,书全被偷走,一本也不剩。父亲大惊,因为向伯伯的书极为珍贵,其中不乏善本。父亲怕是红卫兵“破四旧”,把书给烧了。他向系里汇报过此事,但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音。后来从小道消息得知:是“中央文革”派卡车来拉走的。我们都很惊奇,“中央文革”是怎么知道向伯伯的书在那个小屋里?并且一来就说什么中央首长百忙之中……奇怪!既然“百忙之中”,放着运动不搞,要这些“封资修”的书干什么!

  自从1966年9月我们家被抄后,父亲就被扣了工资,每月只发一人12·50元生活费。父亲去标点《二十四史》后,又改发每月150元,不知是工资还是生活费。母亲过日子一向很有计划,钱发得再少她也不敢全用完,总要留下一点,以备万一。

  春节前父亲问母亲:“你手边有没有存一点钱?”母亲说:“有近100元。”父亲说:“向太太没有生活费,就靠燕生每月给她15元,生活很艰难,书又丢了。你拿50元去,送给她过年。”母亲立刻从一只旧棉鞋里拿出50元,去看向伯母。母亲回来说:向伯母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东西。同住的人又欺负她,她常受气。

  农历一月底或二月初,向伯母来看母亲,戴了一副茶绿色的墨镜。母亲问:“你眼睛怎么了?为什么冬天戴墨镜?”向伯母说:“差点瞎了。你送我50元,东语系一位教授送我30元。春节前两天我突然看不见了,就拿了这80元钱一路摸到北医三院。医生一看就让我马上住院,说再晚一点就瞎了。我眼睛里起了泡,医生给扯了,又长,又扯了,一共长了三次,扯了三次。80元都花了,总算保住了眼睛。燕生给我这副眼镜,说是出门戴上可以遮住阳光。果然是戴上好得多。”事后父母感叹,本来是想送点钱给她过年,没想到是送给了北医三院。我们都明知道是因为丢了书,又气又急,所以差点瞎了眼睛。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燕生大哥调回北京,想办法和别人对换房子,把向伯母搬到他家隔壁门的楼上住。母亲去看向伯母,她还是跟别人合住一单元。因为她眼睛不好,燕生大哥怕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不让她自己出去。每天燕生大嫂做好饭,燕生大哥送来给她吃,顺便看看她,帮她做些事。母亲曾说可惜太远,公交车又太挤,不能常去看她。我不记得母亲去看过她几次。向伯母很闷,身体也不好,不久就去世了!

  1970年后,父亲第二次去标点《二十四史》。有一天从中华书局回来,对母亲说:向伯伯的书是康生拿去了。母亲说:“既然是康生拿去了,他也该算点钱给向太太呀。”父亲哼了一声说:“分文不予。”那是向伯伯留给他老伴维持生活的唯一财产,康生巧取豪夺,害得向伯母贫病交加,晚景凄凉!从此父亲对康生恨之入骨。虽然当时康生如日中天,灸手可热,但是父亲鄙其为人——一个位高权重,道貌岸然的偷儿。

2018·07·13

〔作者简介:邵瑜,女,1948年1月4日出生。1955年入北大附小,1961年入北京101中学,1964年入人大附中。1968年到山西省汾阳县插队,1972年因独生子女政策回北京。1974年被分配到海淀区洩水湖小学教初中班。1979年北大落实政策,邵瑜调入北大历史系做资料员,后考入北大图书馆系函授大学。1981年随夫到美国陪读,1994年参加美国地方公务员考试,在佛罗里达州布瓦罗郡做了21年公务员后退休。〕

□ 原载:王复兴主编:《回顾暴风雨年代——北大文革亲历者文集(第二集)》,美国南方出版社,201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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