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富春江好地方。没去过，只能远想想。

最早的听说“富春江”，是因为父亲的工地到了那里。六五年夏，新安江水电站完工，他们那个十二局“转战”新工地，父亲来信的地址成了：浙江桐庐富春江七里垅。

六六年，理所当然，“四海翻腾云水怒”。一时响传起来，“革命”诗词满天下。不光是“五洲震荡风雷激”，“观鱼胜过富春江”，居然也到了我们乡村小学校的口号中，照样给喊得高举拳头。过年写“对子”，要“写革命春联”。红小兵的我们也懂了的，“天下太平”“人和岁丰”等等，不讲阶级不讲斗争，都是旧对，不能写；写什么，革命诗词最上选。那时毛笔字刚学了几下子，要正儿八经写春联，心里没底早动手。父亲的信倒是早到了，说他们得在工地“过革命化春节”；写对子本来是父亲的事儿，这下我得硬着头皮去写。富春江、过年，就那么联上了。把那一对大字，新大红纸上一个个涂写，一边还讲给妹妹弟弟，“莫道昆明池水浅”，怎么怎么好意思，“观鱼胜过富春江”，多么多么好地方。末了主张：这一大幅要贴在大门上。那么一写一讲，觉得自己简直就“正确”了。邻家来串门，见我写出晾在那儿的对子，红纸黑字的，好像还看得过去，就让我代写。没别的，也动不出别的脑筋，顺着已写出的给人家写，不问喜欢不喜欢。一边儿还觉得越写越好了。越写越熟是一定的，顺了手，大门的大对，专写那一幅。二十八一大早，春联上了家家户户，前前后后大门上，就那么上了许多“富春江”。人们看了还说好。

第二年春节还是革命化，大门春联还是那么写。等都贴出来，发现，村上好多别家大门，也贴了那对。就是说，我写的之外，村上还有人也那么写了，好多大门都“富春江”。转年，父亲他们，还是在工地“革命化”。那么地连三年，春联我一手包办，家里大门上，三年都是那一对。至于推写给邻家，合起来已不知多少大门都被“富春江”化了。

其实那并非“新工地”。如今网上能查到：1958年8月，那电站正式开工兴建，1961年围堰被洪水冲毁停工，1965年10月复工续建。他们是去“旧工地”复工的。想起来听父亲说过，那个“围堰被洪水冲毁”，当时是很大的事，下游没有防备，一下遭了从没有过的大水，呼啦啦什么都冲走了，大灾难。他们面对的就是被冲毁的工地，得在那上边复工再开始，没法不看见不知道。尽管后来写的只是一笔“停工”。

那地方，按父亲写的，“是大江拐弯处，往上是新安江。”原来是在新安江下边。新安江，大坝工地居民区，我们总是记得的。离开那儿以后，妈一直带着我们在老家村上。年节写春联贴春联时，老家北方地面正是地冻天寒，满目干黄，写富春江，少不了和妹妹弟弟说南方，跟妈一起，说我们小时候一串串的小故事。

期间父亲寄到家里一张照片。至今还有。黑白，仅两寸方。画面上不见山影，只是大江，江水很宽漫。近景，只满地的石头，大大小小，都是圆滚滚的，像是怎么一来专门摆好在那里的。是大坝截流了，原先的江底显露了，出了那样的一片江石？更远，横着的是一道电站大坝，看上去很低平，好像还只是建设中的坝基，却已足够挡了更后面的一切。

那么一张小照片，挤了他们一个车间的工人。个个一色的灰蓝劳动工装，尽低近地蹲了，中间一人蹲姿略高，双臂尽力往高举，手里高擎的，是那时最红最红的“红太阳”画像。其余人，人人左手举在胸前，手里一本“红宝书”。仅能分出面目，看不清各人表情，也就笼统起来都是那时的“紧张严肃”了。好像是为了突出那画像，取景大了些，人物，也就全部压低收缩在了一派江石狼藉中。那是工友间的随便一照，但如论如何，也足够让你想见时人的“革命自觉性”。真是太“时代”了。想起那时风行天下的口号：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看照片禁不住想：领导一切，曾经—-是他们？不管怎么，他们曾如此那般地“领导”过。—-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框架里。

那是父亲有关富春江的唯一照片，一伙工人，一丛红宝书，一条坝基，一片江石，就是全部了。没有山，没有树，更没有花，甚至也没有草。

富春江，不是拿来“观鱼”的吗？“两岸全是青青的山，中间是一条清浅的水”（郁达夫），富春山居之类的画面，不是那样那样的吗？人们谈多了的那些美丽景象，一点也没上进到那照片。“桐江连天兮秋水长，富春摩空兮烟树苍。”（李昌祺）“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范仲淹），也就全不知怎么去联想了。

那段非常时光，晚年的父亲写下来的仅有几句：水电站开始施工，正是文化大革命。两大派站队，联总一派，联指一派，对着干。老干部都靠边站。他们“造反有理”闹起来了。停工停产开大会。“文攻武卫”，大搞棍棒，后来造起了枪炮。了不得，地动山摇。人心不得安宁。两口子也分两派，真理在我不在你。往死里打。清理阶级队伍，也找到我头上来，内查外调，没有问题。发给我们枪，保卫革命路线。

似乎也遵了“宜粗不宜细”。建筑工地，木工厂工人，发给枪？—-似乎也不能说新鲜。我们在学校，军管军训，也学练过枪的。真枪，也许就是“三八大盖”，只给远远看了看，然后，一人一根木棍，真木棍，统一的，一米多长，握在手里就是枪。练“刺杀”，那练，也是真的。操场上排整齐，军管的一声口令：“以刺杀队形散开”。要求是间隔三步，呼啦啦散个满操场。“预备用—-枪！” 哗，全都紧握胸前枪，枪刺朝右上。 “突刺—- 刺！”，所有的枪刺朝前猛地刺出，整操场咔地往前猛跨一步，同时喊出，“杀！” 十岁过，红小兵，整个地“杀声震天”。战场搏斗“刺杀”动作，学了好几个厉害的：“防左—- 刺！”，“杀！” “防右—- 刺！”“杀！”… 一片杀声。

那个“地动山摇”，猜是“造枪炮”造出来了，而且—-放响了？ “保卫革命路线”，老父记下的是多大的词儿啊。发枪，也就连口号一块儿发下来了吧。尽管当年红小兵的我们，风声雨声口号声，声声入耳听闻了不少，今日再看父亲的记写，想他们当时的真实面对，还是寒栗。持枪保卫？日里夜里？枪口朝哪儿啊？而且想想只能糊涂：当年的“革命路线”在哪里？ 一群挤在江石丛中的老实工人，拿枪朝哪里“保卫”？“十次路线斗争”啊，怎么个保卫？

对那个文化大革命中造出的电站，晚年的父亲说起来还是很有感情的。尽管和曾经的新安江时期大不一样，但毕竟还是他们建造。而且也是所谓我们自己设计自己施工的。他写出的是：“工人们自愿工作，千方百计为大坝升高贡献力量。” 哈，工人成了“自愿工作”，难道可以不工作？大概像学校一样，如果你知道，“复课闹革命”，曾是一个全国必须的大口号，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理解，曾有过全国级别的停课闹革命；相应的，也就可以想象，停产闹革命。

那个新电站，父亲他们当年说的是“七里垅电站”。 建设好了，正式地成了“富春江水电站”，他们又离开那去了乌溪江。父亲有一行字：“一流美丽的风景，全是新建成的。原来几家小村，经修建变成一座花园城了。”后来到了浙江的老弟，他的妻家就在那里，每年少不了去几次，在他话里，那地儿不光物产丰饶、吃喝鲜美，而且山水“太好了”。

富春江，其实是在钱塘江中游。江流中游，怎么单跳出来得那么个独专的美名？网上清楚：源于其流经的“富春县”，秦朝设立，江水因域得名，古称“富春水”。到了宋苏轼，便有了那诗句：“三吴行尽千山水，犹道桐庐更清美。” 元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使其名闻天下，成就了人们想象中的“山青水碧”。在文人诗话中，其实尤甚：“钱塘江尽到桐庐，水碧山清画不如。”（韦庄）

当年一事，在父亲的记写中读来触目：“大坝快要发电了，当临时工的九个姑娘，陈村来，过星期日，都高兴，上大坝看。走在高空竹桥中心，桥塌掉，全部掉进大坝下的深水里，一下全没了。” 可怜九个年轻的生命！显然那事故太震动，大坝的“工人阶级”都注意了。高空竹桥，走上去会塌掉；都到了快发电了，已是数年；那，平日的“上大坝”，多少工人已在那竹桥上风风雨雨走了多少来回？

一座文革中建起的电站，库区移民五万多，你去查，主要安置时间，1969年1月前后。那是什么年月？九大以前，斗争正所谓“如火如荼”地“向纵深发展”，被移民的万千百姓，都经历了些什么？身处其中的“地富反坏右”等等等等呢？

后来老家村上出了个养鸡专业户，本姓哥们儿，前年夏天顺便到他鸡场看，野地里随随便便支出来的大门，竖两根楞大门框，框上春联化旧，还能看出字，竟就是那一老对。看我注意到，他先大笑了，惹他抖一大箩筐话：别当回事儿别当回事儿，有造改，别给往上报啊。哄自个的。还记得那年你给俺家大门上写的对子，我那是刚上学，就生记住了。后来这不是养鸡吗，一上劲儿改了个“莫道养鸡池水浅”，哈嘿，哄自个乐，哈嘿，哈嘿嘿。 跟你在家那时候大不一样了，没人管这些了。 “观鱼胜过富春江”啊，好啊！猜怎么着，我猜连你也想不到，就这个对，年年都有人写，若干人家贴出来。写什么的都有，人们还跟着学上了呢。养牛的，写“莫道养牛池水浅”，哈哈哈。养猪的，就来个“莫道养猪”。 都知道“池水浅”，都想“胜过富春江”。哈哈哈哈哈—- 都是前些年的事儿了。这不是吗，三年没贴新春联了。没那个心气儿了。池子里的这点儿水，它丫的是越来越浅了。

20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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