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一篇题为《“崇高感优美感”论文弱爆了，我们发现了一个更神奇的存在》，矛头直指老魏所谋饭的湖南师范大学前校长：张楚廷教授。

这颇让人吃惊，因为在绝大多数湖南师大师生校友的印象中，张校长都是一个儒雅谦和、开明睿智、礼贤下士而且颇通教育之道的好校长。​

但事实摆在这里：一篇博士论文，以自己为研究对象，自己任指导老师，自己还做答辩委员会委员，再怎么也摆不脱“自吹自擂”、学术门阀的嫌疑。更何况在“导师崇高师娘优雅”的学术丑闻背景下，难免惹得骂声一片。

作为在湖南师大业已呆了22年的在职教师，笔者自然也免不了被很多人问到此事。老魏颇为犹豫：要不要为此写篇文章？

谁都知道，这是犯大忌的事情，风口浪尖上，说好说坏都难，尤其是说老校长的好，那可大有“拍马屁”“洗地”的嫌疑，全国网民都会首先问你一个立场罪：你老魏一个写杂文的一向自诩秉笔直书，怎么临到自己单位就巧舌如簧来替前领导背书了？

犹豫之际，我征求了平素最敬重的几个师友的意见，他们都是与张楚廷校长有过各种交往的师大学人，他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不溢美，不隐恶，不避嫌，实事求是客观公正就好！

这些学人的态度也让我更有底气和信心了：湖南师大还是大有讲良知、有操守的学人的，也是有勇气面对各种质疑之声的。

首先声明，我对张楚廷校长的评价仅仅代表我个人，讲事实，凭良心，对所有陈述的事实负责。

张楚廷校长的著作还是非常有内涵的。

我是1997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就读研究生的，其时校长就是张楚廷。但在入学之前，早就知道他的名声。他以数学教授的身份研究教育，发表了大量关于教育的学术论文和学术随笔。而且其课堂生动风趣，颇受学生欢迎。

读研期间，我只有机会听过他的一次演讲，是研究生处安排的，但他一上台就问大家研究生处安排这个演讲题目你们有没有兴趣，没有的话你们现在换一个，换什么我讲什么！学生立马掌声一片。他不用讲稿，不拘一格，名言、数据信手拈来。尤其印象深刻的是，他对于教育政策和教育官员也无所顾忌，大胆陈述自己的见解，不少精辟之论，确实让人颇受启发。张校长就有这个魅力，一堂讲座下来，就可以“圈粉”无数。对此，只要听过他讲座的人，大多都会感同身受。

在我毕业之前，突然传来消息，说张校长不再担任校长、书记了，“一刀切”。很多学生一时都觉得不能接受，因为当时的湖南师大正在蓬勃发展之际，入围211大学，更是大大提升了湖南师大的学术地位，也是全国八所211师范大学之一。而在张校长上任之前，湖南师大仅仅是一个省属“一般本科”。张校长任期内，湖南师大抓住机遇，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不少学科都在国内颇具影响。我记得当时看到的一个排行榜，湖南师大的文科综合实力，雄踞全国17位。

不过据说也有教师为之欢欣鼓舞的，原因是张校长追求学科发展，影响了教职工的福利，尤其师大教工的住房长期都是长沙高校中最为艰苦的。不过张校长自己的住房条件也并不宽敞，还流传过他和好几个校领导给教授、博士让房的佳话。

张楚廷校长的教育文集。

张校长的离职演说发表在校报上，情真意切，从个人感受上升到国家情怀，自然，真挚，我当时都读得眼眶湿润了。那也是我读过从个人层面上升到教育、国家、民族层面而不矫揉造作的少有的演说范本之一。

总体说来，那一代湖南师大学人是普遍值得尊敬的。校领导中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戴海副校长、副书记。1998年身为研二学生的我在《杂文报》写专栏，戴海教授通过我的导师颜雄教授联系上我，多次和我谈心，每次都让我如坐春风。

有次我在宿舍，突然接到戴海老师的电话，让我出去一下，我出门一看，他手里提着几本书，原来有次闲聊中他提到某学者的著作，见我表现出兴趣，他便趁过河之际给我买了一套，又步行回到师大我的宿舍外面，送给我。

身为一个普通年轻教师的我，感慨万千。那一代学人、领导的风范，真的让人钦佩，感念。

这样的风范，我在师大诸多学者、领导的身上都感受过。比如我的硕士生导师颜雄教授，我的博士生导师郑焱教授，无不是治学严谨、待人温和的长者。每次看到新闻上说导师与学生形成利害关系，导师拿学生当苦工甚至逼得学生自杀，我都非常奇怪：怎么我和同门们从无这种感受？恰恰相反，我们很多人和导师最后都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颜雄老师甚至不让自己的研究生在论文后面加“鸣谢”。待学生如子女的他去世时，一众学生在文学院自发下跪，那场面感动了多少人！

校领导中，我有幸接触过的戴海副校长、蒋冀骋副书记、罗成琰副校长、刘湘溶校长、张国骥书记、廖志坤副校长，无不谦和儒雅，没有一个有所谓的领导架子。这些人都是和张楚廷校长有过多年共事的，他们的风度与人品，自然不能说没受其影响。

我无意中留心到一个细节，那就是张校长接见获奖学生也好，参加毕业合影也好，没有一张不是他站在最旁边的。有心人可以问问湖南师大那些年毕业的学生，看有没有一张毕业合影是按官阶排列的？

我曾经当面问过张校长，他思考了一下回答我，说：“我不敢说一张也没有，但我能想得起来的应该一张也没有。”就我所见，确实如此，每张合影中，你甚至都找不到校长在哪，因为他很可能在随便哪个角落，戴副眼镜，安安静静，斯斯文文，毫不起眼。

有感于此，我曾经写过一篇杂文，投给《杂文报》。当时我正在该报写专栏，投稿基本上都是有投必中的，唯有这篇被编辑退稿。编辑邱小刚（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三七”、“刀尔登”）给我回信说：并非尊作不好，而是你正在该校就读，写文章表扬自己的校长，恐惹阿谀之嫌，有损你之清誉。

那一刻，我对邱小刚顿生敬畏之心。所谓诤友畏友，不过如此。所以，当传出张校长博士生论文的非议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年逾八十的老校长，身边再无诤友畏友乎？

虽然早在交往之前我就写过“表扬校长”的杂文，但我一直到毕业留校多年，都从没主动致意过他。事实上，直到今天我仍可以坦然说，我从没主动接近过任何领导，从没主动给任何领导送过书啊什么的，我绝没违心地写过一行马屁文字。——包括现在写的这篇，都是发自内心，我手写我口，我手写我心。

与张校长的直接交往，是他一个博士生搭的桥梁。那个博士生向校长推荐我的杂文，张校长流露出兴趣，该博士便复印了一些给他。张校长看后很高兴，说要亲自给魏剑美打电话。他开玩笑说：“不能让他主动给我打电话，他打给我是巴结领导，我打给他是礼贤下士。”张校长历来是个幽默的人，与硕士生、博士生的关系都非常随和轻松，绝不是一般人想象中那种利益绑架关系。

我记得第一次接到张校长的电话，两个人聊得非常投机，时间持续了有半个小时。我们虽说相差34岁，但谈话没有任何隔膜，价值观也非常接近。

如果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话，我和张校长就算得君子之交了，虽然我肯定担不起“君子”这个名分。通话之后，我也从没去拜访过他。他喜欢打乒乓球，一般是去工会，偶尔也会来新闻学院打球，碰上了，招呼一声，闲聊几句。从无任何利益上的往来，也无其他方面的接近。

他记性超好。据说他任校长时，能叫出全校每一个教授、博士的名字。逢年过节，身为校长的他会一个个去拜访。有些新来的博士甚至还不认识校长，校长倒能一下子叫出他的名字来。正因为“以情留人”，湖南师大很早就实现了100个博士的师资配备。这在上个世纪还是非常了不起的。

他一年365天工作363天，除了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之外，天天读书写作运动。

他任校长时，整个校办公楼没有一台空调。他不吃请，也不请吃。不陪客，也不让人陪。

他喜欢演讲，近乎口无遮拦。而且演讲时“喜欢吹牛皮”，用他的话说，“连牛皮都不敢吹，还有什么出息。”但就我的理解而言，他的所谓“吹牛皮”是敢想敢说，不害怕异想天开。

也许正是这一风格，让很多欠缺幽默感的人觉得他“妄自尊大”。据说某些领导不喜欢他，也是因为他经常向有关部门要钱要政策，还不怎么听话。他自己振振有词，“国家的钱要来办教育有何不可？难道还留给别人搞吃喝？”

某个经历了特殊年代和特殊事件的教授，最佩服的是张校长的大气与智慧。他说，在某个风声鹤唳的会议上，某些领导杀气腾腾扬言要“刺刀见红”，张校长从容上台，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一句高压的话也没有，只大谈学科建设。风雨满城之际，沧海横流，龙蛇并出，方显大丈夫本色。在大是大非面前，张楚廷校长能够守住一个知识分子的立场，就此而言，称其为“当代蔡元培”或许并不为过。

我印象深刻的一次是，退休多年的张校长应邀到我所在的新闻学院“书山论坛”讲座。他一开场就拿挂在学院过道上的字幅“与时俱进”破题，他说：“大学又不是菜市场、交易所，怎么能与时俱进呢？”，他进而提出：“大学是保守的，一千年前怎么讲亚里士多德，一千年后还怎么讲亚里士多德，这才是大学！”

说了这么多，回到博士论文这个事情上来，我的意思是什么呢？很简单，每一个了解张楚廷校长的人都知道，他与同事、学生都没有利益往来，这也是他在离职演说中当众说的，清清白白，言犹在耳。

他离开校长岗位二十余年了，既无行政权力，也无学术资源，更无经费支配，这与“导师崇高感师娘优雅感”属于截然不同的情景，将这二者混为一谈，若不是别有用心，也属逻辑不清。

当然，身为导师，指导研究生博士生以自己为研究对象，无论出于什么动机，都属不得体，再列为“答辩委员”，更显学术规范的缺失。对此，即便是再敬爱张校长的人，也无法为尊者讳。

令我们纳闷的是，一生口碑甚好、睿智聪慧的张校长，何以犯下如此低级错误？

是他自信自己的道德文章“无不可以对人言”，所以光明磊落无需遮掩，还是他焦灼于自己用力一生的教育思想尚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或者，是他想借助自己的品牌影响力，在“张楚廷教育思想”的旗号下形成集团优势，以取得某一领域的整体性突破？

再或者，他是真的因为年迈，乃至于思路上出现困顿与停滞？终究岁月不饶人，生理性的规律有其不可阻挡的强力。

但我并不相信，他是因为过于自信乃至于自负，沦落到自我崇拜以至于鼓励、怂恿和胁迫学生来讴歌自己，拿自己当“学术教宗”。

因为，一个人的基本品质和学养摆在那里，几十年的修为，是不可能迅速蜕变到自己的对立面去的。

作为一个师大人，也许该是用心去了解一下老校长的“教育思想”的时候了。无论他的某些做法是否合适，他和他那一代人留下的，更多的还是感人的、美好的、春风大雅的记忆。

欢迎湖南师大校友留言，将你与老校长和更多老一辈学者山高水长的故事讲述出来。也欢迎其他学校校友一起来讲述老一辈学人的故事，特别欢迎温馨的细节。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我们抵制学术界的假丑恶，但也要明辨是非，弘扬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