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认识的佛法》前二十二篇系列文章简单讨论了早期佛法的教义和修行方法，包括四圣谛、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觉支和八正道这三十七道品以及修行的成果，重点探讨了经教的修行方法八正道。从苦灭道迹这个定义可知，这就是佛陀教导的灭苦方法，对于八正道修行原理的认识有助于我们把握其要旨而避免偏离。末学经过一段时间的实践和思考，结合有幸遇到的尊者大德的教导，有些肤浅认识和体会，在这里分享给大家，作为这个系列文章的结束篇。

    一个人走上修行之路必然有他的动机，如果他是要止息苦，那选择佛法就对了，佛陀讲法四十五年就是围绕“苦和苦的止息”，其核心就是四圣谛，告诉我们这是苦、这是苦集、这是苦灭、这是苦灭道迹，其中苦灭道迹就是止息苦的方法：八正道。

    佛陀说“生是苦的，老是苦的，死是苦的，忧、悲、苦、恼、哀是苦的，求不得是苦的；简略来说，五取蕴是苦的”，表现在内心上就是不安乐的情绪，表现在身体上就是紧张躁动，这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以觉知到的。而苦的产生和聚集是因为对五欲功德的贪着、喜爱和把持不放，即爱取。无论取得着还是取不着都会令人生起烦恼受苦，取着了怕失去想要守护，取不着不甘心想获取，因渴爱而产生的占有欲望与行为无疑伴随着欲贪、嗔恚和加害的念头，从而导致种种不善业，令我们反复受苦，这种渴爱的底层逻辑就是对五蕴的执取，五取蕴过程就发生在六入处，表现为缘触而生起的种种烦恼，归结为欲界、色界和无色界的十种结缚。而要止息苦则必须舍断渴爱，不再贪恋五欲功德，最终还是归结到不再执取五蕴，舍断十结。但这种执取是与生俱来的习性，不然就不会轮回了，而且在这一生又沿袭这种习性，要改变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听闻了四圣谛、缘起法，理论上知道了五取蕴无常、苦、非我的本质特性也不能保证就可以不再执取五蕴、断除渴爱，像㤭陈如尊者那样听闻四圣谛就证果是因为他有之前长久修行的基础，大多数人可能不具备那样的巴拉蜜。人生的道理听了一箩筐还是过不好这一生，这才是多数人的写照，因为那是别人的道理，不是自己的认知，知道不等于做到。即使我们通过极深的禅定功夫看到了五蕴的生灭现象，如果不能在修行过程中彻底改变自身的习性，想要不再执取五蕴，断除渴爱，恐怕效果也只是局限于禅定之中，因为心的品质可能还没有达到可以从结缚中解脱的程度，原有的习性还没有得到扭转，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跟想要去除生活中的不良习惯一样，烟民知道了吸烟危害健康就都会把烟戒了么？把所有人都带去监狱看看犯罪后果就能杜绝社会上的犯罪行为么？显然不符合现实。为什么人们看到了不良后果仍然会一意孤行呢？习性使然。

    那么，如何改变看似虚无缥缈的习性或心的倾向呢？由业感轮回我们知道，人生下来并非一张白纸，而是带有过去诺干世的习性，一母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但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无能为力，未来还没来，我们也无需去操心，关键是当下的种种意欲和行为继续塑造着我们的习性，影响着我们生命的走向，不管是明显的还是潜在的，这些习性都可能在某个时刻通过我们的念头和行为呈现出来，如果我们能时刻对自己的念头和行为保持正念正知就能捕捉到习性的蛛丝马迹，从改善我们的念头、规范我们的行为入手，就有机会重塑我们的习性，改变心的倾向，这就是八正道修行方法所要做的功夫。所以，是继续累积苦还是止息苦，命运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下面就具体聊聊八正道是如何做这功夫的。

    如果希望止息苦，首先要了知什么是苦，它是因何集起又因何灭去的，怎样做才能有意识地止息苦，这就是四圣谛所教导的内容，是佛陀的认知，还不是我们自己的认知，但我们可以尝试以这样的视角去看待生命现象，亲身去体验，建立起自己的认知，这就是八正道修行首先要树立的正见。以四圣谛正见，我们知道欲贪、嗔恚、加害的念头会带给我们苦，为了灭苦，自然会产生离欲、离嗔、离加害的意愿，即正思惟，将我们的行为导向离欲、离不善法的方向，具体落实在正语、正业、正命、正念的持续正精进，尽管一开始难以做到知行合一，但这是觉悟的开始。

    我们的心是不断生灭的相续流，它总是渴望缘取某个目标，不然就感到无聊，总觉得要找点事做，因而被称为散乱的心，这本身就是苦受。更麻烦的是散乱的心无法如实体验身心现象，这对于正观五取蕴、六入处、缘起法和了知我们的身心状态是不利的，如何让心集中、统一、平静，是修行中要解决的问题之一，即止的修习。六入处是六识生起的地方，心习惯于向外抓取，贪恋触受，那是暂时平息躁动的习惯方式，也是心受诸结束缚的表现。如何让心遍知而转无明为明，舍断对触受的渴爱，断除诸结或者说不再执取五蕴，是修行要解决的根本问题，即观的修习。在八正道修行方法中，止和观是同时运作的，这在介绍安般念时已经详细讨论过。

    刚开始就不让心抓取是很困难的，只会导致紧张压抑，反而令我们受苦，因此我们可以有意识地让心依止善法，远离不善法，这就是正见先导下的正思惟。以正思惟为导向，令未起恶不善法不起，已起恶不善法令断，未起善法令起，已起善法增益修习，增加广大，这是正精进，具体致力于两个方面：对外部的身业、语业、意业的净化，体现在持戒和正当的谋生方式上，即正语、正业、正命；对内部的身行、语行、心行的净化，具体落实在身、受、心、法四处的随观，即正念。净化外部诸业除了避免再造恶业，更是为了顺利净化内部诸行，因为邪语、邪业、邪命者的内心难以坦然和安宁，不利于心安住一境。内心的念头、情绪、或难以觉察的潜意识的影响都可能在身、受、心、法的几个或某个层面呈现出来，测谎仪就是通过探测情绪变化导致的生理现象来判断被测者是否撒谎的。因情绪导致的身心紧张、躁动不安实际就是苦的呈现，所以苦是当下可见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可以体验得到，体验到了就尝试去除它，而不是去研究它因何而起，就像着火了马上就动手灭火，不至于任其燃烧而忙着找起火的原因。所谓去除就是放松身心，让那些苦受消散，使身心平静下来，所以灭苦是八正道修行过程中持续在做的功夫，在平息诸行时我们当下就能感受到轻松舒畅，尽管还只是暂时的，但这些功夫在影响着我们的心。就这样，我们从随观身念处入手，体会那些内心情绪导致的躁动不安并平息它们，逐步递进到受念处和心念处，通过正精进平息身行、语行和心行。一段时间后，我们可以切实感受到身心的变化，进一步激化我们的活力，增强我们的信心。四念处修习要逆心的习性舍断对五欲的贪爱，自然是相当困难的，会遇到各种障盖，归结起来就是欲贪、嗔恚、昏沉睡眠、掉悔和疑这五盖，所以要尽量避免外境的影响，守护好根门，饮食知量，保持清醒，不对五盖产生自我的认同。经过持续不断的念住和精进，当我们的心远离五欲和五盖之后会越来越集中，生起以前向外攀缘无法比拟的喜乐，明白原来还有比向外索取快乐得多的从内舍断，身宁静、心有乐则入定。随着心行的平息，内心对于任何费力的造作都觉得是种负担，倾向放下。于是，心在对所缘善法的不断超越中达到没有任何负担、无所取的程度，安住在无为的状态，再也不愿意回到那种因执取所带来的负载状态中。而心的习性也在不断削减苦的净化过程中逐步改变，倾向于舍。这种改变过程是经过一段时间的修习后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得到的，比如性格变得平和，不再那么计较，内心更加平静等等。内心会更倾向于享受那种宁静带来的愉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一点和瑜伽的修行很像，这是修习止带来的共同效益，不同程度的禅定带来不同程度的心解脱，最高程度的禅定是超越无色的灭尽定。从离欲、超越色、超越无色到灭尽定成就称为八解脱，八解脱俱足住但还存在烦恼的行者被称为“身证”，要彻底止息苦还需要圆满观的修习。

    当我们的心不再散乱，而是集中、统一、平静时（可以是八种禅定中的任何一种），如实随观五盖，知道自己是否存在五盖，知道没有生起的五盖怎样会生起，知道已生起的五盖怎样可以断除，也知道怎样可以使断除了的五盖不再生起；如实随观五取蕴是什么，是如何集起和灭除的；如实随观内外六入处，知道六根、六尘，也知道所有结缚都是从中产生，知道没有生起的结缚怎样会生起，生起了的结缚怎样才能断除，断除了的结缚将来如何不再生起；如实随观七觉支，知道自己是否生起了这七个觉悟的要素，也知道没有生起的觉支怎样才会生起，生起了的觉支怎样可以修习圆满；如实随观四圣谛，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苦集、什么是苦灭、什么是苦灭道迹。这样随观法念处，心达到遍知，转无明为明，以无常随观从常想解脱，以苦随观从乐想解脱，以无我随观从我想解脱，从渴爱以厌随观，从贪以离贪随观，从集以灭随观，以断念随观，逐步解开诸结。当断除有身见、戒禁取见和疑时便走入圣者之流不再退转，必定趣向涅盘，继续断除其余三界结缚后心从执取解脱，生起解脱之智，了知“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后有”，这里的“有”既指现在的烦恼，也包括未来再生，因此“不受后有”意味着苦的彻底止息，这是观的圆满修习。

    从上面对修行原理的浅析可知，在八正道的修行方法中，苦是从着手修行那刻就开始削减的，心的习性也是从那刻开始逐步净化、改变的。同时也可看到，八正道修行贯穿于我们的日常生活，坐禅、行禅只是其中一部分，把自己在打坐、经行中的良好状态带到日常生活中，随时随地有意识地放松我们的身心，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言行，有意识地省察自己的念头，有意识地引导我们的心依远离、依离欲、依灭、向于舍，对自己身心和修行本身都时刻保持正念正知是八正道修行不可或缺的部分，可以说修行就是生活，生活就是修行。而且八正道实修中是止观双运的，至于生起道智、成就道果时处在哪种禅定程度，取决于行者的根性，其中八解脱具足住且慧解脱的阿罗汉称为俱分解脱者，表示止和观两者的修习都达到圆满的程度。

    那么，修习八正道必须是佛教徒吗？当然不是。它只是一种止息苦的修行方法，适合每一个想止息苦的人。事实上，我认识的佛教徒真正禅修的并不多，他们也有人持戒，但主要还是念经拜佛或者操办法会、念咒放生等。佛法是止息苦的方法，和宗教意义上的佛教完全是两码事。不过，我认为修习八正道的人至少是相信佛陀的，不然修习他教的方法干嘛，这跟我们拜师学艺是同样的道理。或许刚开始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收到实际效果之后就会深信不疑，这是一个正常人的理性表现。

    现在可以接触到的修行法门很多，许多是前辈大德修行经验的总结，因带有他们自己的独特体验而各有差异，但只要是在八正道的框架下，应该都属于八正道的修行，如佛陀常教导的四梵住。至于是否适合自己，试过不就知道了，在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之前都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用自己的逻辑去推断、评判，如果真感兴趣就去体验。体验是修行的精髓，比任何权威的说教都有说服力，对于八正道的修行方法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