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买岛”新闻看新帝国主义的本质

最近一条新闻，看上去像旧闻翻炒，实则火候明显加深：美国总统川普在佛州棕榈滩再次强调，美国“基于国家安全必须拥有格陵兰”，并任命路易斯安那州州长杰夫·兰德里（Jeff Landry）为“格陵兰特使”，要“带头”推进相关行动（Reuters, 22 Dec. 2025）。丹麦首相梅特·弗雷泽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和格陵兰自治政府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Jens-Frederik Nielsen）随即发表联合声明，强调“格陵兰属于格陵兰人民”，“不能为了所谓国际安全就兼并别的国家”。在不少人眼里，这又是川普式“嘴炮戏法”：四年前要“买岛”被当成笑话，如今换个说法，把“买”变成“基于国家安全必须拥有”。笑点当然还在，但如果只当段子看，就低估了它对世界政治经济的指示意义。格陵兰事件，更像一块放大镜，把美国当下的对外逻辑、新帝国主义的面目，集中照亮了一次。

“买岛”不是玩笑，而是结构性冲动

格陵兰在地理上是个“边缘”，在地缘政治里却越来越靠中间。它位于北极航道要冲，是连接大西洋与北冰洋的重要门槛。气候变暖让冰层退缩，新航线和新港口成为现实，谁掌握这里，谁就在新一轮全球航运布局中占据高地。

更关键是军用价值。美军在格陵兰西北部的皮图菲克太空基地（Pituffik Space Base，以前叫苏尔空军基地 Thule Air Base），是美国和北约最北端的军事设施，承担导弹预警、太空监视等任务，拥有世界最北的深水港。从冷战到今天，它一直是美军北极战略的枢纽，也是一段沉重的殖民记忆：1950年代，美军扩建基地时强制迁走当地因纽特人，多年后才开始补偿。

格陵兰的稀土、铁矿、铀矿、石油和天然气储量，一直是大国眼中的“未来筹码”。2025 年 12 月，格陵兰刚批准一项为期 30 年的石墨矿开采许可证，这个项目被欧盟列入关键原材料计划，石墨将用于电动车电池和军工。在中国收紧相关矿产出口后，北极资源更显紧俏。

在这样的背景下，川普说“我们必须拥有格陵兰是基于国家安全，不是为了矿产”，多少有点此地无银。安全本身，就已经是资源和航道的抽象包装；“不是为了矿产”的强调，反而凸显了资源的重要。

更要注意的是，这不是川普第一次这么想。2019 年，他就曾提出“购买格陵兰”，遭到丹麦方面公开回绝，被形容为“荒谬”（“absurd”）的想法。当时很多美国媒体也把这当笑话处理。但后来几年，美国国会开始讨论把格陵兰纳入美国的可能性，提出所谓“红白蓝之地法案”（Red, White and Greenland Act），讨论从军费、外交、经济援助等方面加强控制。一些川普的前顾问公开表示，应当让格陵兰“最终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任命“格陵兰特使”，并不是突发奇想的个人表演，而是把这种长期存在的冲动，推上更正式的轨道。

从殖民到“安全收购”：新帝国主义的语法

传统帝国主义的掠夺很直接：领土扩张、殖民统治、旗帜插上、驻军建港，配上一套“文明使命”的话术。英法的非洲殖民地、西班牙在拉美的征服、沙皇俄国的中亚扩张，美国自己的菲律宾、波多黎各、关岛，都是这一路线。

传统帝国主义的这一套，在二十世纪中叶后换了外衣。二战之后，“民族自决”成为国际秩序的官方语言，公开殖民被羞辱化，帝国不得不收缩为“体系”。美苏冷战，一边是军事基地网络，一边是经援与债务，一边是政权更迭和“代理人战争”。

美国在这一轮里的掠夺，带有新帝国主义的特征：形式上尊重主权，实际上用军事基地、金融体系、美元和法律标准，把很多国家拉进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秩序。葡萄牙式殖民是插旗，美国式帝国更像搭网。

格陵兰事件，正好暴露了这种网络背后仍然存在的“土地冲动”。从话术上看，川普的说法已经升级：不是“想买”，而是“基于国家安全必须拥有”。这里有三层含义：第一，把地缘竞争绝对化。“到处都是俄罗斯和中国的船只”，这类说法把北极海岸描绘成敌人云集的前线，暗示如果美国“不拿下”格陵兰，就等于把前沿拱手让人。安全焦虑被拉到极致。第二，把兼并包装成防御。不是为了掠夺资源，而是为了“防止别人掠夺”。不是为了扩张领土，而是为了“守护自由世界”。这与冷战时期美国在全球扩张基地时使用的语言非常相似。第三，把当地人的主体性挤到角落。丹麦和格陵兰领导人声明的是“格陵兰属于格陵兰人民”，而不是“属于丹麦”。这是很重要的语法选择，强调的是原住民的自决权，而不是宗主国的所有权。川普的说法，则几乎完全忽略这一点。

这种语言上的对冲，正是新帝国主义的标志：一边是“安全”“秩序”“同盟”“共同利益”，一边是“自决”“主权”“后殖民”。双方用的词不同，说的是同一个地理坐标。

新帝国主义与老帝国主义

如果把传统帝国主义当成一辆压路机，新帝国主义更像一整套立体交通系统。两者有相似，也有明显区别。

新老帝国主义核心都是对边缘地区的控制。旧帝国要的是殖民地，新帝国要的是资源、通道和节点。格陵兰作为“世界顶点”的一块大冰，正是这种边缘控制的典型。都需要一种“次等他者”的想象。旧帝国强调殖民地“未开化”，需要“文明使命”；新帝国强调别国“治理不善”“安全失序”，需要“秩序输出”。

格陵兰过去被当成偏远冰原，今天则被当成需要被“保护”的前线。都离不开军事存在。港口、基地、驻军，是从旧帝国到新帝国最稳定的一条线。皮图菲克基地就是这种延续：从早期对苏联的雷达监控，到今天的导弹预警与太空跟踪。

不同之处在于，新帝国主义更依赖法律和话语，而不是纯粹的暴力。旧帝国可以直接出兵占领，新帝国更喜欢通过协定、租借、投资、特使、联合开发来推进，把兼并包装成“交易”或“合作”。“买岛”这件事，本身就带有一种极端的新帝国主义味道：用财产权的语言重写主权问题。

新帝国主义更重视“可否否认”。旧帝国不怕承认自己是帝国，新帝国需要在国际场合维护“平等”“规则”的形象。因此它倾向于让很多动作保持模糊空间：既给国内选民一种“强硬”的满足，又为未来留下一条退路。特使、规划、法案、对话，都属于这种模糊空间。

新帝国主义的空间竞争更复杂。旧帝国盯的是陆地和海上航线，新帝国还要抢夺空域、轨道、网络和数据。格陵兰基地的太空监视功能，说明这里不只是“北极前线”，还是全球太空监控体系的一环。

美国是不是“新帝国主义”？

从事实看，美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帝国状态。它只是从十九世纪那种粗暴的领土扩张，转为二十世纪的体系帝国，再走到今天这种带有金融、科技、法律和安全复合特征的新帝国。

早期的美国帝国主义，熟悉的例子很多：对原住民的驱逐和屠杀、西进运动中的土地兼并，美墨战争吞并大片土地，1898 年美西战争后接管菲律宾、波多黎各等地。那时的美国，外在形象与欧洲殖民帝国并无本质区别。

二战后，美国对外扩张更讲究“合法性”和“程序”。国内学界常把这一套称为“自由主义霸权”。军队以条约和驻军协定的形式进入别国，金融以援助、贷款和国际组织介入别国重建，美元成为全球结算货币，跨国公司和科技平台在全球铺开。

这一套做法，被许多人称为“新帝国主义”，它的特点在于：不一定要占领土地，但要掌握关键节点——港口、航道、海峡、数据电缆、关键矿产。不一定要直接统治，但要通过盟友、代理人、基地和条约，塑造当地政策空间。不一定公开说“为了资源”，而是用“安全”“防扩散”“反恐”“人道主义”等理由，为军事与经济介入寻找正当性。

格陵兰，恰恰是这三点的交汇之处：北极航道的节点，导弹预警与太空监视的关键点，关键矿产的新来源。川普把“必须拥有”说出口，只是把很多战略文件里含蓄的想法，用一种直白的语言翻译了出来。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美国“进入”新帝国主义，不如说，新帝国主义正在失去伪装。冷战时期的那种“自由世界”叙事，在这次事件中退居一边，一个更粗线条的帝国逻辑重新露头。

对当下世界政治经济的冲击

格陵兰事件对认识今天的美国和世界，有几层直接提醒。第一，对“小国—大国关系”的提醒。丹麦是北约成员国，格陵兰享有自治权，又是美国军事基地的宿主。但在“买岛”与“必须拥有”的话语面前，它们仍然需要一遍遍重申“格陵兰属于格陵兰人民”。这种重复，本身说明了权力落差。名义上的同盟与现实中的上下级，是两套不同的结构。

第二，对“安全”一词的提醒。安全已经成了二十一世纪最有弹性的词之一。反恐、安全、供应链安全、数据安全、气候安全……每多出来一个“安全”，帝国主义的空间就大一分。格陵兰被纳入“国家安全”的视野，意味着这块土地今后的一切决策，都可能被大国竞争框住。当地人对资源开发、环境保护、自主发展的讨论，很容易被压到“安全”叙事之下。

第三，对“新帝国主义”的全球竞争格局的提醒。美国不是唯一在北极布局的大国。俄罗斯在北极沿岸布设军事设施、开发航道，中国以“近北极国家”身份参与科研和经济项目，欧盟在关键矿产上也有自己的计划。美国把“俄罗斯和中国的船只”挂在嘴边，不只是夸张，而是把这场多边竞争，重新包装为“民主—威权”的二元对抗。这样一来，任何反对美国的声音，都会很容易被归类为“帮了对手的忙”。

新帝国主义时代，帝国和边缘不再是一张旧地图，而是一张全球化的网。每一个人生活的城市、使用的能源、买到的产品，都可能与某个“被当成前线”的地方相连。格陵兰今天面对的压力，和其他地方面对的港口租借、债务重组、基地扩建，本质上属于同一逻辑。

当一个大国领导人一再强调“不是为了矿产，而是为了安全”，往往说明两样东西都想要。格陵兰事件把这一点暴露得很直白。传统帝国主义靠的是舰队和殖民总督，新帝国主义靠的是特使、基地、法律文本和一整套安全叙事。表面上，它更文明、更程序化，实际上，它对边缘地区的压力，并不比旧帝国主义小多少。

对于美国来说，格陵兰不是唯一的试探点，却是一个象征性的节点：如果“买岛”可以被重新包装为“基于国家安全的必要拥有”，那么类似的逻辑，也可以用于别的地方：关键港口、通信枢纽、矿产产区、海底电缆登陆站。

对世界来说，这则新闻提醒人们别太天真地以为“帝国已经是过去时”。在很多地方，帝国不过是换了一张脸，换了一套说辞，换了一箱更精致的工具。和一百年前相比，今天的帝国更会讲规则，更懂得摆出安全、合作、共赢的姿态。但在关键时刻，它伸出的，仍然是那只想要“占有”别国土地的手——只是手套更柔软，笑容更专业。看懂格陵兰，就更容易看懂一句话背后的世界：当帝国郑重其事地说“这不是为了资源”，往往意味着真正的账本早已摊在密室里，比它嘴上说的，要厚得多，也黑得多。这就是新帝国主义的“国际厚黑学”。

参考文献：
“Trump Says US Needs Greenland for Security, Not Minerals, Names Special Envoy.” Reuters, 22 Dec. 2025. The Economic Times
“Greenland Approves 30-Year Mining Permit for EU-Backed Graphite Project.” Reuters, 9 Dec. 2025. Reuters
“What to Know about the US Military’s Pituffik Space Base in Greenland.” Associated Press, 2025. AP News
“From Forced Evictions to Vance’s Visit, Greenland Base Encapsulates History of Denmark–US Relations.” Le Monde, 28 Mar. 2025. Le Monde.fr
“Trump’s Renewed Interest in Buying Greenland Sparks Outrage in Denmark.” BBC New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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