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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茂林:从白领到芯领
————AI 时代的阶层改写与中国白领的出路
麻省理工学院和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最近发布的“冰山指数”(Iceberg Index)研究,把美国劳动力市场做成了一个“数字孪生体”:1.51 亿劳动者,3 万多种技能,分布在 923 种职业和 3000 个郡,逐项模拟哪些任务已经可以被今天的 AI 接手,哪些还暂时安全(Balaprakash et al.)。研究给出的一个醒目数字,是11.7% 的岗位理论上已经可以被现有 AI 完整替代,对应约 1.2 万亿美元的工资支出。真正引发不安的地方不在这个百分比本在这种背景下,“白领时代即将终结”的说法再度浮出水面。其实,更准确的说法不是“白领消失”,而是白领内部的结构要被重写:一部分人会被 AI 挤到边缘,另一部分人会变成“芯领”——手里真正掌握“芯片 + 算力 + 模型”的使用权和改造力,站在新一轮技术—制度组合的中枢位置。
为什么白领最先受到冲击
冰山指数研究有几个细节,值得从制度和结构角度再看一眼。它把劳动力市场拆成了以“技能”为单位的网络:每个工作者不是一个岗位标签,而是一组技能的组合。这种拆法意味着,未来被重塑的不是“工作”,而是“任务包”。一个岗位可能会被拆成 AI 做 60%,人做 40%;或者 AI 负责前端筛选,人负责后端沟通。政策讨论“再培训”,也就不再是让人换一个完全不同的职业,而是添几块关键技能,重新组合出新的位置。
一些州已经用这个工具来测算不同情景下的 GDP 和就业结果,提前做区域规划。这说明,在美国语境里,AI 对劳动力的冲击已经从“科幻话题”变成了实打实的公共政策问题,不再只是企业人力资源的内部考量。
研究团队反复强调:目前能被完全自动化的任务比例其实还不高。11.7% 说的是“现有 AI 在没有人辅助的情况下就能独立完成”的岗位;如果把“人机协作”算进去,AI 的影响范围要大得多,但那是一种形态更复杂的重组,不是简单的“消失—被替代”二选一。
换句话说,这份报告其实在提醒:现在正处在可以主动设计“人机分工”的时间窗里。谁在这个窗口期里把 AI 当成战略资源来用,谁就有机会把产业结构和阶层结构重新规划一遍;谁只在这个阶段靠压工资、减人头来“省钱”,谁往后会面对更深的社会撕裂和技术路径依赖。
过去两百年,技术替代最先冲击的是体力劳动:纺织工、车间工人、装配线上的工人。白领反而是工业化的受益者,是“从蓝领到办公室”的那一波中产阶层扩张。
这次的变化刚好相反。生成式 AI、自动化决策系统最擅长的,是结构化信息处理:看文件、写摘要、做表格、排程、基础分析。刚好覆盖了大量白领最“吃饭”的那一块。麻省理工的冰山指数研究也点得很清楚:科技行业的风险敞口只占 2.2% 的工资,但行政、财务、人力、办公室支持类岗位,却占去 绝大多数。这些岗位工作内容高度可预测、规则清晰、以文本和数字为主,正适合被大模型和自动化系统接管。
很多白领以为自己在做“分析”和“决策”,实际日常时间被大量消磨在做 PPT、改报表、写公文、填系统、转发信息、抄 cc 邮件。这些环节一旦有了足够可靠的 AI 助手,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可以交给机器完成,人只做最后的审核和拍板。岗位还在,但需要的人会少得多。所以,所谓“白领危机”,本质上不是整个阶层被抹去,而是重复性认知劳动在加速被自动化。谁的工作主要是“重复 +按流程 + 低风险”,谁感到的寒意就会更早、更深。
“芯领”:和 AI 站在同一条战壕
“芯领”这个说法,落到实处,有三层含义。第一层,是能把 AI 当成“工具箱”而不是“黑箱”。不需要人人都会写模型代码,但至少要知道,哪些任务适合交给 AI,哪些必须由人承担;知道一个模型大致的能力边界、常见偏差;知道怎样设计工作流,让 AI 的输出还能被检查和追踪。
第二层,是有自己的“不可替代性”。AI 再强,目前主要长在三个方向:模式识别、内容生成和规则内的优化。真正难完全替代的是那些高度情境化的判断、跨系统的协调、对“不确定后果”负责的决策,以及基于信任的关系管理。简单说,凡是“写完就交差”的环节,迟早会被压价;凡是“写完之后要自己扛责任”的地方,更需要人。
第三层,是懂得把技术放进制度和组织里。真正决定一个岗位价值的,不是熟练使用某一个软件,而是能不能用这些工具改造团队的工作方式,重写流程,让一整条链路的效率和质量都有明显提升。能做这件事的人,会变成组织里的“操作系统工程师”,占据新的关键位置。
从这个角度看,从白领到芯领,其实就是从“被流程控制的人”变成“设计流程的人”,从“被软件支配的人”变成“调度 AI 与人的那只手”。
中国的白领结构,与美国不同。过去二十年的“白领化”,很大程度是互联网平台、房地产金融、地方基建、政府机关和国企扩张共同推动的结果。大量岗位本质上是行政管理 + 运营协调 + 对上对下的信息中转。这类岗位的一个特点,是日常工作高度程式化:写材料、做报表、做 OA 流程、填各类系统、整理会议纪要、追进度。这些环节一旦有了中文能力足够强、又相对便宜的大模型,自动化空间甚至比英文世界更大。
过去一年里,中国本土大模型的迭代速度很快。通义千问(Qwen)已经形成从通用到行业多个版本,并通过阿里云、钉钉等平台渗透进电商、客服、办公协同等场景;不少企业开始用它批量生成商品文案、总结会议、做合同初稿。
DeepSeek 这类模型的出现,则把门槛压得更低:算法团队开源了高性能推理模型,强调在消费级显卡和国产算力上的适配,目标是让中小企业甚至个人开发者也能实际部署大模型,而不必依赖昂贵的海外 API。
这意味着,中国白领在很多领域会比美国更早感受到“AI 下沉”的压力:中后台的公文写作和材料整理,会被一键生成、大纲自动扩展、批量润色大幅压缩工作量;平台运营、市场推广中的素材生产,会被图文生成、短视频脚本自动化工具大量接管;软件开发和测试中的常规编码与调试,已经在不少公司被 Copilot 类工具明显替代了一部分。
再叠加中国特有的几个因素——高校扩招带来的人才供给过剩、地方财政吃紧导致的编制收缩、平台企业在监管压力下的“瘦身”——白领岗位整体的竞争会更加激烈。很多曾被视为“稳定体面”的工作,在 AI 介入之后,很可能变成“高强度 KPI + 不稳定外包”的组合。
在这种格局下,从白领到芯领不再是抽象口号,而是一个相当现实的问题:谁愿意、也有条件在技术、制度和行业三条线上同时升级,谁就有机会留在决策链条和价值链条的上游。
AI冲击下中国白领前景
讨论白领与 AI 的关系,如果只看技术,很容易照搬美国或欧洲的框架。其实,中国的情况有自己的特殊性。《何为中国?观察与视角》这本文集提出,“China”既是一块地理空间,也是一种长期延续的文明传统,同时又是一套现代国家制度与叙事工程(Lodén)。
放到 AI 议题上,这种多重含义就变成几层现实:作为地理和经济空间,中国的产业结构里,制造业和基础设施仍占很大比重,这些领域的工人暂时比办公室坐班族更不容易被“纯数字自动化”完全替代;作为文明和教育传统,科举—高考体系延续了很强的“考试驱动—文书导向”的训练方式,导致大量优秀青年集中到“写材料、走程序”的岗位上,而这些岗位又恰好是 AI 最容易发力的地方;作为现代国家和数字治理体系,中国在推动政务上云、产业数字化方面行动很快,这一方面为 AI 大规模部署提供了基础设施,另一方面也可能在短时间内加剧对中后台白领的挤压。
从这个角度看,白领转向芯领的讨论,不只是一个职场建议问题,也牵涉到中国怎样理解自己的现代化路径:是把 AI 当成压缩人力成本的工具,还是当成提升公共服务质量和产业效率的“新基建”;是让少数“芯领”攫取大部分收益,还是设法通过再培训、制度设计,让更多中产阶层留在技术升级后的经济结构里。
作为白领,不仅是如何留在职场的问题,而是在AI冲击的职业危机中如何变通,主动根据自己的能力去适应新的形势。“自助者天助,自救者天救”。真正有用的自救路径,是从日常工作的一点一滴做起。可以从三个方向努力来渡过AI危机。第一,把工作拆解成任务颗粒。任何一个岗位,都可以写成一张简单的“任务清单”:信息收集、整理归档、初步分析、起草文本、修改润色、汇报呈现、沟通协调、风险判断、最终拍板。把一周的工作认真记一次,会发现很多时间其实耗在“低风险、重复性很高”的环节上。这些环节,基本都可以尝试交给 AI:让模型帮忙起草邮件模板、做访谈纪要、写代码骨架、起草 PPT 大纲,再由自己做修改、核查和决断。这样做的目的不是“偷懒”,而是把自己从机械劳动里抽出来,把更多精力放在真正需要人脑的地方。
第二,设计一套适合自己的“人机协作流程”。简单的模式是“AI 起草—人审核—AI 再改—人定稿”。更进一步,可以针对行业做细分:金融和咨询,可以让 AI 先做行业扫描、数据清洗,再由人做模型选择和风险判断;法律和合规,可以让 AI 做条文检索、案例比对,由人做策略制定和沟通;媒体和内容行业,可以让 AI 生成多个方案,人来做取舍、合并和风格统一。关键在于,把 AI 当成“前端流水线”,而不是当成“最后一击”。谁能把这一套流程做得顺、做得稳,谁就有空出来的时间去接更复杂的项目,接触更多跨部门的事。
第三,有意识地积累“AI 难以替代的资本”。具备深度行业知识:对某一个细分领域的规则、历史、关键人物、惯例有足够熟悉。AI 可以找资料,但不懂哪一条“潜规则”最致命,哪一个细节最关键。具备组织与沟通能力:能让项目顺利推进,能在多个部门之间消化冲突,能跟客户建立稳定信任。这些维度,一半是经验,一半是人格,很难写成可复制的提示词。具备面向未来的学习能力:AI 每半年一迭代,旧工具会被新工具替代。谁能保持对新工具的基本敏感度,谁就不容易被冻结在过时的技术栈里。这三类资本,不是凭“鸡汤”堆出来的,而是需要刻意选择自己的工作路径:主动去接那些行业交叉的项目,主动承担需要协调的任务,而不是永远只守在一个小角落里。
从白领到“芯领”,不是一句自我包装的口号,而是一道颇为艰难的选择题。对个人来说,这道题要求的是具体而琐碎的调整:今天多学一点工具的用法,明天敢接一个复杂一点的项目,后天学会和不同背景的人一起工作。对社会来说,这道题考的是制度和想象力:能否在提升生产率的同时,保护住一个相对稳定、体面、可预期的中产阶层,让技术红利不至于只落在少数“芯领”和资本所有者手里。技术会不断前行,这一点几乎没有悬念。真正有悬念的,是在这条路上,人愿意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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