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a 今年四岁，父母分别是猎犬和牧羊犬。去年早春，儿子决定来湾区找工，把她从新西兰带来。我们去机场接，她已经在笼子里呆了三四十个钟头。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下车她爸说去撒尿拉屎，她走进草地，憋了这么久的二号终于出货，立即不哭了。奇怪的是她爸跟她说英语，就像跟其他人说话那样自然。很快发现她真懂一两百个单词，其中有玩具，球，飞盘；有食物：红薯、小吃；有亲人：爸妈、爷爷奶奶；有日常生活：吃喝拉撒睡；有令行禁止：走、停、靠、跟。

懂话也麻烦，只要话中有个英文或中文的“走”，她就不吃不喝，寸步不离，生怕走时把她落下，她有足够的直觉，猜到你的下一步动作，在有个关键词，八九不离十，所以敏感词只好拼字母。

每天早晨，她挨着门打招呼，谁的门关着，她会摇着尾巴，敲敲门；晚上临睡前，奶奶让她出去小便，她去草地蹲一会儿，哪怕她才尿过。她不但做人周到，而且不是非。邻居家的猫选边站， 老两口拌嘴，她一定站在老婆儿后面跟老头儿发飙。Mia 不会那样，只要别人意见相左，她就装成没事儿人似的，上床睡觉，谁也不得罪。

矫健、敏捷，经常洗澡，皮毛油亮。她接飞盘的时候，路人停下来拍照录像，孩子们会跑来，要替我扔飞盘。这里原是自然保护区，宠物是不可以进场的，这一年疫情闹的，没那么严格，经常看见遛狗的。一天正在玩飞盘，电瓶车疾驰而来，管理员跳下车要开罚单。远处的Mia 知道有麻烦，跑过来看看。管理员摸着她说：“真是条好狗。快走吧，再让我看见你，加倍罚款！”

为什么不让狗进场呢？保护野生动物。天上飞的，水里游的，Mia逮不着，因此不在意；地上跑的一对火红的狐狸远走高飞了，野兔子根本跑不过，能抓住的只有地鼠。地鼠应当是松鼠的一个亚种，不爬树，只在地上挖洞，挖得大树枯死，挖得大坝决堤。每年都有专人扑杀，但地鼠狡猾，逮不到几个；Mia 最多一天咬死三个。

只要见到地鼠，Mia 就发狂，什么都不顾了，这是她的第二优先。吃饭是第三优先。她对狗食兴趣不大，要哄着才会吃，但要是没有运动，哄着也不吃。她吃东西很小心，生人给的不吃，没吃过的不吃，热的不吃，她最喜欢吃的红薯土豆哪怕有点温热也不吃。这让我想起新疆的小伙伴说起， 他曾把一个滚烫的土豆在雪地里翻了个个儿，饿极了的野狗，一口吞下，活活烫死。从前人心太狠，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不就是把滚油倒进大盗藏身的瓦罐里吗？我小时候读到这里，感同身受。那毕竟还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只是手段残忍；儿烫死狗只是作孽，希望现在有所改善。可以放心的是，Mia没那么好骗，这里也没有那样心毒手辣的人。 Mia更喜欢吃的是饭桌上的饭菜，馒头大米饭、红薯紫菜头，炒白菜，更不要说荤腥啦。可是她太多食品蔬菜不能吃，吃了禁忌食品就脚痒，痒了就啃，常啃得鲜血直流。去买苦药，据说涂在脚上，她就不啃了。那药到底有多苦呢？老婆尝过之后说，那绝对是尝过就不想再尝的。（老婆这点了不起，狗食猫食都尝过，她要知道盐多不多）但只要没瞅着，Mia 还会啃。那就看着点，等她体内的毒素排净。有时候痒起来，四脚像过电一样，飞速抖动，真想由她去啃，太难受了。

脚终于好了，一年多来，已经适应了美国的水土，就是吃点禁忌也不会犯病。每天跟着我走路，跟我在院里晒太阳，挨着我躺下，成了寸步不离的朋友。

就在这时候，养父母决定去旧金山安家，全家住进六楼的70平方米的单元房。落差让Mia 失眠，上火，眼睛通红。两三个礼拜后回来，进门就往我身上扑，念念有词，那意思是我可回来啦。接着退去，再扑过来，如此四次，语调也有变化，每次的意思也略有不同：想死你们啦，你知道我有多想你们吗？咱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亲情， 这是Mia的第一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