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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欣欣:瓦尔帕莱索行
1834年7月23日,达尔文到达瓦尔帕莱索(Valparaiso)。在《小猎犬号航海志》中,他记述道:”是夜,贝格尔号停泊瓦尔帕莱索海湾,那是智利的主要口岸。次日晨光初露,周围风光,一派清新。从火地岛初到此地,倍感气候美妙宜人。天高气爽,阳光明媚,到处都充满勃勃生机…..。”显然,达尔文对火地岛的蛮荒印象深刻,此刻为重归文明世界而欣喜。我也是访问了火地岛后,再来瓦尔帕莱索。如今的火地岛气候仍不宜人,但已然一座繁荣的小城了,哪里还有赤身裸体,三餐不继的蛮族?
前天,我第一次来瓦尔帕莱索。出圣地亚哥城后,就是农业区,随处可见大片的鳄梨,还有桃园和蔬菜大棚,据说鳄梨是智利人主要的植物蛋白。圣地亚哥及周边地区的气候植被很像南加州,一些区域干热大风,几乎每年都有森林大火。今年圣地亚哥只下过六天的雨,流淌城中的马波乔河几乎断流,而一个月前过火的森林仍是焦土遍野,满目苍夷。那天圣地亚哥气温高达30摄氏度,68号公路关闭,绕道很乏味的5号公路。行驶一个多小时,气候为之一变。瓦城海风吹拂,炎热顿消,更体会到呈丝带状的智利真可谓头枕安第斯山,脚伸太平洋。达尔文曾从瓦尔帕莱索骑马经奇洛塔河谷前去考察安第斯山,沿途绿野广阔,溪谷浅浅,椰林,橄榄树葱郁,柑橘金黄,他说瓦尔帕莱索不枉“天堂谷”之美称。
前天一日游的重点不在瓦尔帕莱索,经过诗人聂鲁达的故居时仅远远一瞥。悔不该当初不够仔细,而昨天是智利博物馆的闭馆日,即便再来瓦城也无法参观诗人故居。
今天是我在智利最后一天,晚上飞回美国。还有整整一天,我就订了去黑岛聂鲁达故居的一日游。我预计黑岛之游太小众,同行人不会多,却未料到只有我们两个。开车的司机白发苍苍,一路上靠谷歌地图指路,嘴里念念有词,有时边开车边用手比比划划,似乎是在确认行车路线。但他不喜讲话,对客人完全没有好奇,既不问来处也不在乎去处。我跟老人商量,能否带我们去瓦尔帕莱索。他边开车边用手比划好一阵,心算加上手算才告知价钱。他开价相当合理,不仅能多了解瓦城,看到聂鲁达两处故居,而且他还会送我们去机场,对我真是意外之得。
今天走68号公路,经过卡萨布兰卡谷地,沿途常见葡萄酒广告,雾气中的葡萄园更是清凉宜人。我不好酒,这次到访才知智利是葡萄酒的出口大国,而圣地亚哥周边的卡萨布兰谷地和迈普河谷又是知名的葡萄酒产地。智利种植葡萄已近五百多年了。最初葡萄酒仅用于天主教仪式,产量不高。1851年,法国人将葡萄树引进迈普河谷,并建立第一个商业性的葡萄园。19世纪后半叶,一种真菌摧毁了欧洲大部分葡萄园。彼时,瓦尔帕莱索也已繁荣,法意和西班牙的移民带着葡萄种植和酿酒技术来此定居。1877年,智利首批葡萄酒出口欧洲。能种好葡萄的地方一定是光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但智利更是得天独厚。它北部沙漠,南方冰封,东部高山,西部大海,由此形成的地理屏障有效地防止植物害虫侵入。我从阿根廷的卡拉法特坐长途汽车过境智利,所带水果全部被没收。当时,我还很不理解,觉得智利不像新西兰,土地都连着呢,植物检疫如此严格未免有点儿小题大作。了解葡萄种植历史后,我才明白海关检疫之重要,目前智利是国际公认的无地中海食蝇危害之地。
汽车沿着山坡转上去,再沿着一条很陡的公路下行。只见明黄,海蓝,紫色,绿色,粉色的房屋迭次而于上,游客小心翼翼地走下窄巷的彩色石阶。蓝紫色的小花,灰绿色的肉肉植物垂悬在石墙之下,门楣上怒放着三角梅,圣诞红长成大树,配上明黄色的房子,真是一派艳光。然而乱糟糟的天际线,彩漆斑驳的房屋,突兀的现代高楼又令这座古城失色。南美人喜欢艳丽,里约有彩色瓷砖砌成的石阶,布宜诺斯艾利斯的La Boca也是色彩斑斓,但此地的墙画还是令我印象深刻。看看那些墙画,就知当地人多么富含艺术细胞。正如以前去德奥的小城,驻足欣赏街头乐队,那些人的演奏水平超过北美一些中等城市,原来艺术或音乐都积淀在血液中。
在达尔文的时代,瓦城只有一条主街,山坡上房屋零落,唯峡谷横穿处才堆满房屋。那时的房子一律漆白色,层叠而上的白房子令达尔文忆起特内里费岛的小镇圣克鲁兹。如今瓦城山坡上已经挤满了五颜六色的房子。智利是地震的国度,瓦莱帕莱索也不例外。历史记载过至少两三次大地震,1822年的地震几乎毁了整个城市。据说为了防御地震,此地适合建木屋,但木头又经不起海风侵蚀,遂在木板外护以铝板,再在铝板上刷各种颜色。想想达尔文时代,铝制护板不易得,彩漆也不便宜,虽然砖石建筑遭遇地震容易开裂,但居家也不似如今拥挤。
彩色房屋依山而建,固然好看,但行路不易。行驶山坡的公车都比平原上的小一号,我见过更小号的公车是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山坡上的一些道路斜度超过45度,堪比基多。车子行驶在压舱石铺就的小路上,下行时需不断地刹车。司机专注地望着前方,汽车慢慢地,咯噔咯噔地向大海驶去。
山坡上不多的平地成就了一小片广场,供旅人俯瞰大海,车子也在此换道转向。瓦城海港历来是智利最重要的港口,如今建有十个运货码头。山坡下海港繁忙,山坡上房屋鳞次栉比,该城居民已达二十多万。
虽然西班牙人在十六世纪前期就发现了瓦莱帕莱索,但直到19世纪,南美的白银热和北美的淘金热才造就了港口繁荣。那时经过麦哲伦海峡,航行两大洋的船多在此停泊,水手们称其为“太平洋上的珍珠”。在黄金时代,瓦尔帕莱索建立了拉美第一个股票交易所,南美大陆的第一个救火站,智利的第一个公共图书馆。
富裕和机会吸引了大批移民,英法德意,瑞士人接踵而至。但当地政府不许异教教堂高过一统天下的天主教堂,城里最老的英国国教教堂建筑风格似仓房,平而矮,既无尖顶也无钟楼。大批移民迁入,当地文化从西班牙文化变得多元,那时瓦城还有好几种语言的报纸。然而随着巴拿马运河开通,此地逐渐衰落,有钱人弃城而去.
二十世纪第一个十五年,很多艺术家搬来此地,在山坡上筑屋安家。这里的故事有点像纽约的布鲁克林,旧金山的Mission区,之前都是被富人遗弃的破败区域,故地产便宜,而绝大多数艺术家都穷。随着他们迁入,该地区的氛围就艺术起来了,变成西方人常说的波西米亚风格,然后就成为旅游区,吸引我这样的游客。后面的故事就是房子开始涨价,也就是现在所谓的“中产阶级化”(gentrifications)。中产化的结果,迫使穷艺术家迁出。
前天到访瓦城后,旅游车就在Vina Del Mar的海滨兜兜转转,数次逗留。那是瓦城的姐妹城市,历史也算悠久,但看去几乎是一座崭新的现代城市。极目所至皆为高楼,道路两旁挂着花篮。椰树摇曳,游人纷纷在鲜花组成的地钟前拍照留念。一小片火山熔岩伸入大海,那上面建了优雅的小楼,最高处一棵树直指天空,造就了海岸线上一景。当地人或沿海滨骑车散步,或在咖啡馆里闲话,我猜有钱人更愿意住在这里,也许穷艺术家还不至于被迫迁离瓦尔帕莱索?
车子停留在观景台,登高远望,灰云下的大海失去了蔚蓝。那年,达尔文也曾在此地登高瞭望,他说:“登高远眺,西北方向,安第斯的姿影清晰可见,…..阿空加瓜(Aconcagua Vo.)火山尤其巍峨。这座奇崛不整的巨大锥体,比厄瓜多尔的钦博拉索火山更高一截。…”在圣地亚哥时,我想大概可以看到6962米高的阿空加瓜吧?但城市污染严重,不要说阿空加瓜,就是距离城市最近的圣地亚哥安第斯山的Cerro El Plomo 也成了水墨画。到了这里,仍未见阿空加瓜,也许它躲在云雾中了?
大概十年前,我的大学同事从美国专程去攀登阿空加瓜山。他在山下等了八天,天气一直恶劣,最终无功而返。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南美洲这座高山。这同事祖籍智利,幼年随父母移民美国,母语就是西语。我曾想和他一起徒步巴塔哥尼亚,一起去加拉帕戈斯群岛,但讨论了好几年都未能成行,直到今年才得偿夙愿。
前天蜻蜓点水的到访极为肤浅,我误认为瓦城还像达尔文时代那样只有一条主街。今天再来,才知海滨上就有好几条街,街上还有商业中心,若干广场和七所大学。
熙熙攘攘,车流不息。在攒动的人头之上,车流缝隙之间,我看到一座铜雕。智利是铜的国度,街头巷尾,商店居家都经常能看到铜制品,我买的纪念品也是由极薄的铜箔制成。维多利亚广场(Plaza De La Victoria)椰树榕树环绕,一进广场就觉安逸。南美的城市广场大多安逸,纪念碑,喷泉雕塑,稍远伫立着不很高大却相当优雅的教堂,布局看去也与其他广场类似,但纪念碑人物肯定不同。
一般而言,每个广场都纪念对本地历史影响最大的人物。前几天,我经过濒临麦哲伦海峡的Punta Arenas,那城本无甚可看。但站在主广场上,望着麦哲伦雕像,遥想那条船如何驶入一条无名峡道(如今的麦哲伦海峡)。峡道弯曲,两岸悬崖峭壁,风狂浪高,船行艰难,险象环生。当时麦哲伦的船队已经在海上航行近一年,经历过叛乱,船员们经常缺衣少食,多人因缺乏维生素而致命…。搏斗28天后,船队终于驶出海峡,航行在一派宁静海洋中,太平洋由此得名。对于我,虽然这座城市早已由“麦哲伦市”更名为Punta Arenas(意思是沙尖),但因为麦哲伦,它不仅是去南极的休整地或去智利百内国家公园的中转站,也有了驻足看看的价值。
笔者在瓦尔帕莱索的诗人广场
离开维多利亚广场,车子又经过一个广场。这广场中央是一座雄伟的纪念碑,几个海军官兵站在纪念碑上,气氛肃穆。问司机,他说那是天平洋战争纪念碑,广场是战争纪念广场(Plaza Sotomayor )。纪念碑正后方灰紫色建筑是智利海军司令部。
瓦尔帕莱索的战争胜利纪念碑广场
幸亏来之前,我恶补一下拉丁美洲历史,知道战争发生于1879年,起因是争夺位于智利,秘鲁和玻利维亚三国之间的阿塔卡马沙漠。那片沙漠虽西临大海,却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极度干燥的原因是洪堡洋流(也称秘鲁寒流)导致该地区上空的空气下冷上暖,无法形成降雨,又因东部山脉隔阻,亚马逊盆地的湿气不至。据说那片沙漠百年才下几场雨,有人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下雨。那里也是最像火星的地方,NASA在沙漠中测试火星探测器。因高海拔和空气干燥对毫米和次毫米波長的观测至关重要,欧美和日本在沙漠里建立天文台。
阿塔卡马沙漠类似纳米比亚沙漠,无降水却有雾,动植物都靠雾气生存。阿塔卡马沙漠极少的居民靠一种很密的网收集雾气滤水活着。北美印第安人的捕梦手就是一张捕梦网,阿塔卡马沙漠人张网捕水,水就是他们的梦。
本来三个国家都不在乎那十多万平方公里,寸草不生的沙漠,但后来那里发现硝石矿。大家都知道,南美诸国经济单一,主要出口是农产和矿产。19世纪时,智利主要出口铜,白银和小麦。玻利维亚主要出口白银。秘鲁是金银和鸟粪(Guano)。硝石是制造火药的主要原料,销售前景极为广阔,想必那时的硝石矿和后来发现石油差不多吧。于是三国都想将硝石矿据为己有,但硝石矿所在地的国界却模糊不清。
早年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殖民南美大陆时,因地域辽阔,根本无所谓边界。但诸国独立后,模糊不清的边界就成了问题。19世纪是南美独立的年代也是战争年代。虽说既有内战也有外战,但内战往往脱不了外界因素,比如乌拉圭的两次内战,交战双方的后台分别是巴西和阿根廷,说到底是争地域的统治权。外战更是因边界纠纷而起,其中有我们熟知美墨战争,还有几乎使巴拉圭亡国灭种的三国同盟战争。
智利,秘鲁,玻利维亚独立后,玻利维亚占有沙漠中部的安托法加斯,秘鲁占有沙漠北部的塔拉帕卡,智利则在沙漠南部地区。智利取得开采权的硝石矿大致在南纬23-24°之间,正是与玻利维亚有主权争议的地区内。两国先于1866年签订以南纬24°为边界的协议。1874年又修订了协议,规定玻利维亚可以对位于南纬23-24°线的智利硝石公司征税,但25年内玻利维亚不得提高税率。作为补偿,玻利维亚放弃南纬24°以北的主权。当时秘鲁国营的硝石企业也想染指,曾努力阻止协议签订。
1878年,玻利维亚单方面对智利硝石公司提高税率,并威胁要没收了硝石矿。智利回应是派出战舰,玻利维亚干脆没收了硝石矿。得知玻利维亚和秘鲁签有秘密同盟条约后,1879年4月5日,智利对玻利维亚和秘鲁宣战。三国开始海战,海战之后又有陆战,智利曾一度占领秘鲁首都利马。
战争打打停停,历时四年,最后智利获胜。战败国秘鲁损失了全部海军,最后割让了塔拉帕卡省,还将阿里卡和塔克纳(Tacna)两地区交智利管辖10年。直到1929年,由美国居中斡旋,秘鲁才收回了塔克纳地区,阿里卡地区则以600万美元的价格让给了智利。打了败仗的秘鲁,后来又发生了内战,经济倒退了十多年。
玻利维亚更惨。1884年,它的沿海领土,从安第斯山脉到太平洋之间,全部都割让给智利,从此成为一个内陆国,而割让协议就是在瓦尔帕莱索签订的。
割让的后果使秘鲁和玻利维亚损失了主要的鸟粪和硝石产区,也使智利成为世界上唯一的天然硝石的产地,智利人称硝石为“白色珍珠”。 显然,智利从战争中获得了巨大的经济利益,但主流历史观点认为智利获得制海权,因此战争对地缘政治影响远胜于经济。
据说参加这场战争还有华人。当年太平天国失败,太平军的余部走投无路,一些人被迫当了契约华工,远走秘鲁。在秘鲁,华裔劳工处境极为悲惨,因此当智利占领利马,他们愿意站在智利一边。秘鲁战败后,他们都被当作叛徒,这也是多年来华裔在秘鲁遭到歧视的一个原因。
等待红灯时,我拿出相机对着战争胜利广场拍照。旁边一辆车的司机冲我直竖大拇指,显然这是智利人的骄傲。这场战争,智利人称为“太平洋战争”,连个“南”字都不愿意加,而局外人称其为“硝石战争”。因为阿塔卡马沙漠盛产鸟粪,于是战争的另一个别称是“鸟粪战争” 。还别小瞧鸟粪,在发明化肥之前,那可是富含磷酸盐的天然肥料。三国意识到沙漠地区的重要性也是始于鸟粪矿,秘鲁等国靠输出鸟粪到欧洲可是发过大财呢。
记于2019年12月10日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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