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世纪末，葡萄牙海上探险如日中天。1497 年，达.伽玛奉曼努埃尔一世之命远航印度。

当满船载着东方的黄金白银钻石香料瓷器丝绸凯旋而归时，葡萄牙举国沸腾了。从此，葡萄牙小国进入帝国殖民地扩张时代，大航海时代，还有贩卖黑奴的各种行为。

十六世纪，葡萄牙文学之父，狂热的独眼诗人德·卡蒙斯写过：陆止于斯，海始于斯。

在贝伦区的杰罗尼姆斯修道院（Mosteiro dos Jerónimos），这两位葡萄牙名人，达.伽玛和卡蒙斯的石棺和睡像一左一右陈列在进门口。

曼努埃尔式风格：每一种建筑风格都有时代精神在其中。Manueline，是葡萄牙帝国在15世纪晚期到16世纪中期，在艺术和建筑上出现的独特的建筑风格。取名自当时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它的独特在于螺旋造型的圆柱、国王纹章和雕饰精细又繁复的窗框，突出海上霸权鼎盛，运用大自然图像，如在石头上镶着贝壳、锚等。其中以里斯本的贝伦塔、杰罗尼摩斯修道院最能体现特色。贝伦塔建于1600年，塔上面有精致的徽章，栩栩如生的缆绳花纹，都是这种曼努埃的体现。她是1755年大地震中幸存的建筑，既是军事了望台，又是航海的灯塔。当年远航的水手们从这里出发，也先回到这里。

1755年11月1日早晨九点多，万圣节后，正是教徒们在教堂礼拜的时间，里斯本发生9级大地震。一下子压死无数。跑出来的人聚集在皇宫广场和港口附近，哪里想到，40多分钟后，地震引发海啸，把侥幸活下的人从开阔处卷入海里。教堂的蜡烛，街头的油灯倒塌，引起大火，城里烧了五天五夜，图书馆典籍，艺术珍品，贸易库存，包括达迦马亲笔记录的航海日志都成为灰烬。六万多人罹难。伏尔泰在《里斯本的灾难》写到：“汹涌的波涛扑进了港口，粉碎了所有停泊的船只。火焰和灰烬盖住了大街小巷；房屋倒塌了，房顶被掀跑了，房基也毁坏了；男女老少共三万居民，被压死在这些废墟之下”。皇室全家在这座杰罗尼姆斯修道院作弥撒，幸免一劫。所以，这座修道院的特殊性也可想而知。

里斯本大地震，城内大部分建筑，包括数量占据欧洲之最的修道院教会、宫殿城堡、海关贸易大楼、新建的凤凰歌剧院。。。都毁于一旦。从那时起，殖民帝国的辉煌地位彻底衰败。往昔的峥嵘岁月，光荣梦想，都随着帝国的斜阳沉寂落寞了。

这场大地震开启了地震学研究，影响了欧洲启蒙主义的哲学家。歌德在《少年维特之烦恼》开始质疑全能的神，宇宙的主宰为什么允许这种灾难发生；伏尔泰在小说《老实人》里，让主人公最后又回到里斯本，赶上大地震，并且探讨自然、理性和神权；康德和卢梭也热烈参与研究辩论，都说明这场大地震对思想启蒙的深刻影响。

杰罗尼姆斯修道院是里斯本旅游的必打卡之处。雄伟恢弘的白石头建筑，庄严圣洁。大门上繁复精致的雕花极尽高贵优雅，金碧辉煌的圣坛，每一根富丽堂皇的石柱炫耀着帝国往昔的奢华。

1．里斯本老城

4/30号。下午到达里斯本。一下Uber就被余晖下熠熠发光的闪亮街景迷倒。立刻对这座温柔低调的古城有一种深深的喜爱。

罗西奥广场。佩得罗四世白色大理石纪念碑伫立在磨得透亮、波浪翻滚的马赛克地面正中。两端是两座美少女雕塑环绕的喷泉，玛利亚国家剧院正对着纪念碑。门廊顶部是希腊式的三角形，六根大柱取自1755大地震中倒塌的圣方济修道院。左边的雕像是悲剧女神墨尔波墨涅；右边的雕像是喜剧快乐女神塔利亚，都是缪斯的女神。中间的雕像是“葡萄牙戏剧之父”吉尔文森特。和梵蒂冈博物馆门口的雕塑说法接近。在时光的沉淀和风雨飘摇中，这些建筑雕像大理石马赛克如美酒，更加甘醇芬芳、微醺清淡。

我们就住在罗西奥广场一角。

里斯本老城和旧金山很像，像一个迷离变幻的金色的梦。除了太古旧，连那座双峰的4/25大桥和金门大桥都出自同一家公司设计。街道蜿蜒起伏，狭窄的台阶或石板小道一直向山上延伸。城里就有七座山。圣乔治城堡（São Jorge Castle）就在罗西奥广场右面的高坡上，看着没多远，走过去，才10多分钟就到了。这个傍晚，在这个建于11世纪中摩尔人时代的城堡，我亲历了此生难忘的，大西洋西端的落日，五彩缤纷晚霞染遍天际。瞬息万变的霞光交织成了一条天国的锦绣绸缎。我想起了叶芝的诗，“假如我有天国的锦绣绸缎”。这真像一个迷人轻柔的梦。

从城堡上，俯瞰山下，穹顶拱门，纪念碑，教堂尖角，城市广场，金色屋顶，木制阳台。。。

阿尔法玛Alfmma，源于阿拉伯语的“hammas” ，指喷泉或浴室。这是里斯本最古老的城区，座落在塔茹河的小山丘上。

1755年里斯本大地震，阿尔法玛是惟一没有被破坏的街区。最近，独立节以来，西海岸小震不断，更加让我常常想到那次劫难为什么单单留下了这个街区。狭窄绵长的巷子斑驳陆离，沧桑破旧，但是忧郁迷人、美丽如画。各色图案涂鸦画满墙壁，恣意汪洋，又独特新颖，为老区带来鲜活灵动。涂鸦是阿尔法玛区甚至葡萄牙墙上常见的符号。沿山坡街道上，小酒吧小餐厅礼品店服饰店鳞次栉比，楼上的阳台挂着床单衣服，不时有人头攒动，四处充满喧嚣市井。

我楼下的侧面马路上，一个穿着雪白婚纱的“白雪公主”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以为是雕塑，拿起手机照了一下，她马上向我眨眨眼，瞄向前面的钱罐子。我哪里想到遇到活人了，只好拿出2块钱。徜徉走过热闹的奥古斯塔街，大街小巷布满飘着奶香的蛋挞店、花砖明信片、礼品店、海鲜店，就到了贸易广场，拜克萨商业区。

短短四天，我们在这几条小街，慢悠悠上下7-8趟。还坐了两次鲜黄色、哐啷作响的有轨电车Tram 25/28，天上布满网状、地下布满轨道，仿佛在世界地图上穿行。几次和美丽的花瓷砖建筑擦肩而过。我们就这样停停走走，坐坐喝喝。小小的古城，没有巴黎的浪漫优雅，罗马的古老大气，伦敦的真实深邃，但是依旧带给我太多的惊喜。

临走前一晚上5/3，我们又去阿尔法玛区，玛利亚天主教堂下面一家有名法朵 Fado餐馆。那个餐厅有个小乐队，两个吉他手，一个是葡萄牙特色吉他，两个歌唱家一男一女，女表演者在洗手间还遇到。她在那里化妆打扮。一头披肩黑发长及腰际，暗色皮肤略嫌粗糙，黑色大眼睛，五官粗犷，穿着镂空黑色连衣长裙，黑色木桩式巨高高跟鞋。我当时心想这人怎么搞得像个吉普赛女巫啊。到乐队上来介绍，她是葡萄牙著名的法朵演唱家，我才明白难怪。

她唱的曲子有时像忧郁倾诉，有时奔涌激情，像吉普赛的民谣，但是，乐曲高潮处让人血往脸上涌。这些乐曲表现葡萄牙的民族音乐的伤感悲苦，孤傲不羁，融合吉普赛这个民族的漂泊流离，轻盈浪漫，热情奔放。这样一想，我觉得对法朵一点不陌生了。

葡萄牙是盛产诗人的国度。

–我渴望默默无闻，因默默无闻而享有宁静，因宁静而成为我自己。

–我要杀死我自己。可我至少希望就我的一生留下一部用文字记载的回忆录，一幅写出来的图画。

这是葡萄牙诗人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的一句诗。这座城市无处不见几位著名诗人的雕像，咖啡馆，诗句。他像所有诗人一样，孤独一生，默默无闻，死后才声名大振。佩索阿渴望爱，又腼腆躲避爱，他把对女人的爱情变成对词语的爱。他说：“我乐于运用词语。或者说，我乐于制造词语的工作。对于我来说，词语是可以触抚的身体，是可以看见的美女，是肉体的色情。” 我读过他的《惶然集》，感受到他文中现代人灵魂的无处栖息。

桂冠女诗人索非亚·德·麦罗·布雷纳（Sophia de Andresen）的《里斯本》，刻在公园的石板上，描绘出了诗人眼里的里斯本的沉默寂寥隐秘媚惑美丽迷人。。。

我说：里斯本
当我从南岸抵达，并越过河流
这座我修复的城市舒展开来，有如从她的名字里降生
她展开，升起在它无边无际的夜晚
在她的湛蓝和河流的漫长幽火中
在她诸多山丘坚硬的身体里…
里斯本，在她存在又不存在的渲染中
和她的彻夜无眠、她的蜿蜒曲折
还有她的隐秘剧院，闪烁不定
她面具后的微笑，妖媚而纵容
当广阔的海洋向西延展
里斯本摇曳着，像一艘帆船
里斯本冷酷地建造着，在她自身的虚空之旁。
我说着这个城市的名字。

2．里斯本博物馆

Gulbenkian Museum 的座右铭: only the best 。

里斯本博物馆五月一号关门。那天很多景点，城堡修道院贝伦塔。。。都关门了。

我们只好隔天再来。赶在闭馆前两个多小时进门，可想而知，看得多匆忙。

古尔本基安是生在伊斯坦布尔的亚美尼亚人。富二代石油大亨。英国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毕业生。英国公民。他是研究发现开采中东（伊拉克）油田的核心人物。他用自己从土耳其石油公司的股权5%卖给法国石油公司，然后大量收藏艺术品。二战后葡萄牙政府成功地游说富豪来里斯本定居。古尔本基安在此建造了葡萄牙最伟大的、艺术收藏多达六千多件的 Gulbenkian 博物馆。

展品从埃及、中国、日本的墓像、陶瓷、玉器，到希腊罗马的塑像、浮雕；从亚美尼亚的福音书、伊斯兰书籍，到伦勃朗的《老人像》、《俊美的雅典娜》，马奈的《吹泡泡的男孩》、《吃樱桃男孩》；还有鲁本斯、泰纳、莫奈、雷诺阿，以及卡诺瓦的“女英雄”、罗丹的“狩猎女神”、“雨果” 雕像，一个小屋子充满威尼斯画派的作品….永久展品只有一千多件，但是件件都是珍品。

3．

1866年童话作家安徒生访过葡萄牙。他最爱辛特拉。

他说：“每一个外国人都能在辛特拉找到自己的故乡。我在那里找到了丹麦……风景无限变化，充满生机。月桂树结着深红的果实，天竺葵茂密丛生，吊钟海棠竟长成了树……通往山顶的路上有一个花园，自然和艺术相映成趣，那是你能想到的最美的路。”

是的，漫山遍野的松树、相思树、夹竹桃、杜鹃花…远处连绵的山脉，天崖尽头是海洋，我在这里感受到了西雅图夏日的温柔诗意，还有森林的绿郁葱茏和温煦海风。

英国诗人拜伦上错了船来到了里斯本。一下船就说，神哪，天堂为这美味的土地做了什么， 这样美丽的景象。每棵树都散发着水果的香气，每座起伏的山丘连绵无尽。住了一阵，他好像回到了故乡。在辛特拉，他说，哦，辛特拉，你这光彩的伊甸园，交错着起伏的山脉和盘亘的狭谷的迷宫。从此，荣美的辛特拉就让人萦梦牵魂几百年。

他和当地名媛凯瑟琳有一段浪漫事，至今小城里还有一个拜伦凯瑟琳点心吧，放着一些拜伦的诗。他的诗歌读多了发现也都相似，下面这几句（恰尔德哈罗尔得游记）和他写的坐船进入威尼斯的诗歌很像。

What beauties doth Lisboa first unfold!
Her image floating on that noble tide,
Which poets vainly pave with sands of gold,
But now whereon a thousand keels did ride,
Of mighty strength, since Albion was allied,
And to the Lusians did her aid afford,
A nation swoll’n with ignorance and pride,
Who lick, yet loathe, the hand that waves the sword,
To save them from the wrath of Gaul’s unsparing lord.

还有，当年拜伦羡慕敬仰的、又聪明有智慧、又富可敌国的英国阔少，威廉贝克福德，也来葡萄牙旅行几次，并安居住下。他的游记里记录了他对里斯本独特的建筑，街道，美丽的塔菇斯河迷人风光的感受。

多年以后，拜伦写信给威尼斯的朋友说，世界上最美的三大海景地是伊斯坦布尔，拿不勒斯和里斯本。严格说，里斯本的美景是在宽广的塔古斯河口不是大西洋。

佩纳皇宫是1869年费尔南多二世在女王玛丽亚二世去世后，为他的歌唱家情妇所建造的。城堡把哥特式、文艺复兴、摩尔风格和伊斯兰清真寺的建筑风格全部融合一起，脑洞大开，奇思异想。很童真幼稚孩子气、也很喜庆，就是有点乱。也许是殖民主义和暴富心态放大了种种特色。城堡颜色是明亮鲜艳的姜黄橘红灰色花砖混合的大杂烩，非常个性突出、自我膨胀，迪斯尼乐园一定从这个城堡得到了灵感。

那天行程是我们14天旅途中最累的一天。这么一个小城堡，从买票到进入大门就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然后又是一步三停。烈日下，想起也只有孩子小时候带他们去迪斯尼世界时，才见过这样拥挤的人群。有个美眉被这么长时间的暴晒，弄得中暑呕吐，领导也在马拉克什淋雨后，住宿休息不好，感冒了三四天刚好。一群人开始体弱多病。看完城堡，根本没心思城里走走，寻找拜伦的踪迹了。Roca 罗卡角，欧洲大陆的最西端，就在三十分钟之外也没去。

就在罗卡角的悬崖上，海草满头，海鸥在肩。卡蒙斯写着，陆止于斯，海始于斯。

06.29.2019 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