氰化之心the-cyanided-he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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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氰化之心》3

The Cyanided Heart

Terasy

 

第十六章 – 第二十章


第十六章 墜落

雨水濡濕盡髮絲後,艾米睜開了眼睛,涼意衝擊着她遲鈍的神經。腦袋昏昏沉沉的,似乎還帶着許些疼痛。

她努力回想着之前發生的一切。對了…自己似乎從上面摔了下來,然後昏了過去。

艾米將睫毛上的水滴揉去,慢慢地站了起來。潮濕的水汽帶來絲絲涼意,藉著不知來自何處的遙遠燈光,她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進。

為什麼呢,身體這麼沉重。沉重到彷彿下一秒就會倒下。

有人嗎?不可能有回答的,艾米在心中默默地發問。挪動着腳步朝那遙遠的燈光走去。

她感到四肢傳來些許寒意,一陣陣的冰冷似乎在挑釁她的神經。究竟是怎麼了…?這樣的自己又能走多遠呢,艾米不知道。

朝着那光前進的話,到達那個方向的話…一定會有人幫助我的吧。

溫蒂看不見那傢伙的身影。準確來說,她和傑西卡僅僅一牆之隔。不過在摸清傑西卡的底細之前…她並不敢貿然行動。

“啊…真是傷腦筋。”

那個金髮女軍官仍然在自言自語,但那聲音又似乎想讓自己聽見似的。她似乎在埋怨自己為什麼不出來會會她。

溫蒂咬咬牙。雖然此時的她恨不得衝出來一槍了結傑西卡,但她必須冷靜。如果能和士兵們取得聯繫,便可以包圍這棟大樓。這真是個好主意,她心想。

但該怎麼做呢。潛入大樓的頂部發信號彈嗎?還是…溫蒂皺了皺眉。

“為什麼不回答我,懦夫?”

這問話如同炸雷般在溫蒂的腦中炸裂。選擇當兵,正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是懦夫。如今卻被一個敵人說三道四,溫蒂忍不了。

“喂——我才不是懦夫,去死吧!”

溫蒂轉過身。朝空中躍起的同時她扣動了扳機,子彈呼嘯着朝傑西卡的背影飛去。

可連金子也沒有證明自己是金子的必要。

真是個單純的傢伙。傑西卡揚了揚嘴角,在子彈到達的前一瞬便不緊不慢地側身而去。她理所當然地再次躲過了溫蒂的子彈。

“我說你啊,剛剛用的子彈不少吧。”傑西卡抽出腰間的匕首,鋥亮的光芒中映出溫蒂的焦急神情,“……該換子彈了。”

為什麼連沒有子彈這種事也被她知道了…溫蒂感到恐懼堵住了自己的喉嚨,還有幾秒…她就要追上來,將匕首刺入自己的心臟——

但是,我還可以跑…!沒錯!逃跑是懦弱的話…不逃跑的結局會變的更好嗎?我才不相信!

身旁的碎玻璃閃閃發光着朝地面墜落而去,飛舞的玻璃碎片中是溫蒂從二樓跳下的身影。不知道是玻璃還是子彈劃破了自己的小腿,溫蒂感到熱度湧出,大概是自己的鮮血。

全都是那傢伙的計劃吧。激將法、料到自己會跳窗而逃跑於是追上來…為了更好地瞄準自己。

好疼。溫蒂咬着牙,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就會有鮮血從小腿淌下來。她似乎能看到自己臉色蒼白冒着冷汗的樣子,瓦礫如同撒旦的爪牙…它們正想方設法減慢她的速度。

當另一隻腿被擊中後她倒了下來。撒旦的爪牙們終於擁抱了她,作為見面禮,瓦礫們順手磕破了她的額頭。

她感到傑西卡冰冷如刀而得意的目光,以及感嘆自己的愚蠢…大概。

一切都是你的選擇。此時的你,迷茫也好,歡喜也罷,身於何處,身在何時。你的選擇永遠是正確的,對於你自己而言。

沒錯,這也是我的選擇。沒有對錯之分,有的僅僅是我真正的期冀。

如果透過你眼眸看到的一切仍舊毫無改變,那麼於黑暗中轉瞬即逝的焰火能否點亮你苦澀的內心呢?

我不知道。

大雨還有多久才會停呢。艾米感到自己冰冷的汗水順着臉頰流下來,和着雨滴落入土壤里。忽冷忽熱的感覺折磨着自己的神經。

艾米瞥見了那燈光所在的地方。泥濘的水泥路一直延續向盡頭的建築。灰白色的建築沉默不語,透出嚴肅的氣息。探照燈的光線刺破了黑暗,彷彿正示意着艾米前來。

那裡……一定會有人幫助我的吧。艾米拖動着步伐朝那建築邁去,泥水浸濕了她的褲腳。腦袋的昏沉感愈發嚴重。

破碎的籬笆沾上了黑夜的墨水,和着歪斜的灌木叢一起舞蹈。躲過探照燈光的它們,義無反顧地奔向黑夜的懷抱。

再向前一點,再…多堅持一步。然而,心有餘而力不足,強烈的眩暈感侵蝕着艾米。

我會死在這裡…嗎。

艾米無力地跪倒在地,建築的身影映在她瞪大的瞳孔中,隨即飛速消逝而去。

黑色長髮的少女如同沉睡般倒在大雨中,雨水在她身旁開出朵朵透明的花朵。

面前站着的是同樣的自己。柔順蓬鬆的黑色短髮自然地垂在脖頸處,柳葉般的劉海隨意地搭在額頭前,薄唇欲言又止,只剩從碧藍色的雙眸傳來的銳利視線。

為什麼不說話…你想對我說什麼?

如果你願意讓我擁有一點小小的自私,我便會湊近你的耳邊將我的願想全盤陳述給你——

但我不需要你贊同我的想法。僅僅把它說出來,我的內心也會稍許安定,你可以選擇沉默。

為什麼呢。你只是瞪大眼睛,然後搖搖頭。你的一舉一動和他們像極了。然後你說了些什麼,為了聽清你的話語,我再次湊近你——

「Rebel.」

在自我否定的深淵中,你和不斷墜落的我逆向而行。而那深淵之下,我望見了夢的盡頭。

那真是太好了呢。因為此刻的我是自由的,想法也好,行動也好。

不管怎樣…再見了。

水滴順着巨大的黑傘邊緣落下。沉悶的雷聲和着雨聲組成了一首雜亂而壓抑的交響曲。

黑色的髮絲被風吹起。傘檐遮住了她的面容,在飄零的雨線中模糊。老化的燈管灑下頹廢的淡黃色光線。

有人正躺在不遠處的地上。

是一個少女。她全身都濕透了,黑色長髮和皺巴巴的深藍色的上衣雜亂地混在一起。她的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似乎很痛苦似的咬着牙。

她垂下眼眸,望着地上的少女,是詰問或是自言自語地問道——

“…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淅淅瀝瀝的雨聲很快便沖走了她的聲音。


第十七章 惡魔之網

戰爭也愛(吃)精美的食品,他帶走好人,留下壞人。 ——達·湯普森

溫蒂感到自己被拖動着。痛感之類的已經消失了,僅僅剩下感光細胞模糊的傳達。

紅和黃,藍和黑。她斷斷續續地用眼球捕捉着透過眼皮的虛影。

…我是誰?

艾米艱難地睜開眼。腦袋依舊昏昏沉沉的,冰冷的髮絲擠在衣領處,縮成一團,似乎是在畏懼什麼似的。

她想站起來。可雙手似乎是被鐵鏈一樣的東西綁在了椅子的兩邊把手上,腳腕也是。

我…這是怎麼了?…我在哪?沒有答案的問題胡亂地衝擊着艾米的腦袋,讓她感到更加慌亂。

對了…之前發現了亮着光的建築。後來…我怎麼了?

難道…我又被抓進來了嗎?恐懼和絕望如同電流一般掠過艾米的全身。

頭頂的電燈閃着暗淡的光芒。艾米藉著燈光稍稍環顧着四周。這是一間狹窄的隔間,自己的右手邊有着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對着自己的是一面光滑而不透明的牆。

“有人嗎…?”艾米小心翼翼地問道。可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迴音。

“請問,有人…”艾米清了清嗓子,但聲音還沒有發出來。那扇金屬門被推開了,一個身着白大衣的人走了進來。由於口罩和帽子的原因,艾米看不見他的臉。

他將手放在口袋裡,靜靜地站在艾米的身旁。卻讓艾米有些畏懼。

“聽得到嗎?”

冰冷而知性的女性聲音從玻璃幕牆後傳來,聽起來她有着一口熟練的俄語。但艾米看不見後面的人,大概是這特殊的玻璃造成的。

“什…什麼。是誰在那邊…”

艾米的聲音因驚恐越來越小,最後像是在耳語一般。

“…我沒必要回答你。”那聲音沒有絲毫感情,“你叫什麼名字?”

“欸?我…我嗎…”艾米咽了咽口水,“艾…艾米·奈斯蒂克。”

“艾米·奈斯蒂克。”玻璃牆後傳來了書寫的沙沙聲,“…你見過一位叫門格勒的醫生嗎?”

“我…我…”艾米因恐懼而支支吾吾。

為什麼要被問這個?艾米不敢往下想了。也許…很大可能,那玻璃幕牆對面的傢伙和門格勒他們是一夥的。如果自己說見過,那毋庸置疑…自己便是逃離的叛徒了。

“我…我沒有…”

“別對我說謊。”冰冷的聲音打斷了艾米的話語,“說實話。”

“啊…啊。抱歉…”艾米感到臉頰發燙,大概是說謊的後遺症,“我…我見過門格勒醫生,後來我們被帶離了那裡…”

“……”

那邊的人陷入了沉默。

“請問…我…”艾米瞪大眼睛,“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你沒有錯。只是我們的談話結束了。”那聲音的主人似乎站了起來,“開始吧。”

“…欸?”

旁邊醫生模樣的人從口袋中拿出了鋒利的針管。還沒有等艾米反應過來,他就將針管扎進了艾米的頸部,透明的藥水被活塞推至消失。

該死的…!艾米感到憤怒的話語呼之欲出,但下一瞬間它們又卡在了喉嚨中。那似乎是麻醉藥,強烈的睡意朝艾米襲來。

艾米感到頸部的疼痛隨着睡意一同沉入冰冷的水底。眼皮沉重地如同坍塌的冰山般合了下去。

我…會死在這裡嗎。

“嘿。年輕的指揮官?”

有人在搖動着自己。

溫蒂感到自己的嘴唇微微合張,她想說些什麼。可合上的眼睛中看到的依舊是黑暗。

只能試着慢慢睜開眼睛。緊接着…一個身着軍服的金髮女軍官映入她的眼帘。

“啊哈…你終於醒了。”金髮女軍官皺着眉,“還想問你點問題呢,要是一失手把你打死了可不好。”

“滾開!該死的撒旦爪牙!”溫蒂看清了她的容貌後,便破口大罵起來。她才發現自己被反綁在一個金屬椅上,剛剛的掙扎弄的椅子哐哐作響,“放開我!”

“真可惜,你啊…長的也挺不錯。也許你去街邊做點那種生意的風險比當兵小多了。”傑西卡不懷好意地笑了,“除了那些不光彩的疾病…嗯?”

“…你給我閉嘴!”溫蒂惡狠狠地瞪了傑西卡一眼。

“呃…好吧,你這個回應挺沒意思的。”傑西卡攤開手,“我是個講禮貌的人。不論我面前的是戰俘還是囚犯,我都會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傑西卡·弗蘭茲。”

“…這就是德國人的禮貌?”溫蒂喘着氣。她似乎冷靜了一些,甚至忘了她的小腿還在流血這件事,“套近乎這種事,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

“你可真是桀驁不馴啊。”傑西卡環抱着手臂,皺着眉望着溫蒂。

無論是誰都自然地懼怕死亡。死亡意味着親友的悲痛、現世的消逝與再也不能經歷的未來。

如果我親手扼殺了某個生命,無形的法規便會傾下它正義的天平,將它冰冷的尖刺刺入我的心臟。這便是賠罪,連同那個生命一同墜落的無間深淵。

但…這裡存在那天平嗎。那深淵是否也已經被戰火與陰謀所填埋,而僅僅是為科學獻身的借口?

那一襲白衣肩負的是生死的重量。我並非不懼怕死亡之人,而是由它潔白的光輝與使命驅使着擁抱死亡,甚至與奧西里斯纏鬥而奪回那些隨着黑色羽翼而去的生命。

但…那承諾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的選擇正確與否?

昏沉的腦袋連思考的動力也沒有,如果慢慢睜開眼睛的話應該能看見什麼吧。寂靜的空間中充滿了黑暗,冰冷的觸覺從四肢傳來。

很難受。腦袋中傳來這樣的信號。艾米閉上眼睛,消毒水的氣味湧入她的鼻孔。她感到冷汗從臉頰淌下,灼熱的感覺在腦袋中似乎要爆炸一般。

身在何處這種問題艾米已經不想考慮了。忽冷忽熱的感覺又來了,那傢伙如同一隻尾隨的野獸。它帶給人的寒意和恐懼從未停止過,艾米似乎能聽到它的咆哮。

為什麼我還活着?不如讓我就此死去吧…。

我不要…我才不想就這樣死去。誰都好…來救救我吧,來救救我這糟糕的感覺…又或許是某種疾病!艾米掙扎着直到手腕被勒的生疼。

手術台的冰冷浸入艾米單薄的上衣,僅僅只是遮羞的程度。儘管已經有心理準備…艾米還是感到冷汗直淌。

皮靴的聲音刺破寂靜的黑暗——有誰朝着這邊過來了。

…是誰?

無影燈被打開了。艾米將頭側向一邊,皺着眉閉上眼睛躲避着光線的刺激。

慢慢睜開眼睛的下一刻——

有誰站在手術台前,似乎正在調整無影燈的位置。艾米能聽到旋鈕的吱嘎聲。不安。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開始變快。

那人放下抬起的雙手——和着她柔順的黑色短髮以及冰冷的碧藍色雙眸,刺向艾米的視線不帶一絲溫度。

這個…惡魔!


第十八章 碎片

“…艾米?”

那個笨蛋,說好了不要亂跑的。凱特抱着懷裡的蘋果嘆了口氣,隨後扒開層層疊疊的樹葉向下望去。

果然沒看見艾米的影子。

雖然最開始央求着不要跑遠了的傢伙也是她,可真的見到滿是果實的蘋果樹時她還是驚嘆不已…總之先去找她吧。凱特把蘋果放進外套里,捆成麻袋狀綁在背上,順着樹榦爬了下去。

“艾米——!艾米——”

只有清脆的鳥鳴聲。唔,這傢伙會去哪兒呢…凱特皺了皺眉。

“艾米…?”

如果一開始…她就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中的話,找不到她也是理所當然的。夢魘常常這樣和我們說道。

不對…!不是這樣的。

凱特睜開眼睛,揉着被冷汗浸透的襯衫,掙扎着坐了起來。

…大概是自己的潛意識在作怪。凱特深呼吸了幾口,便開始打量着四周。

昏暗的走廊兩邊有着更高的鐵欄杆,似乎是威嚴或是對洪水猛獸的畏懼。空氣中多了一分冰冷,慘白的燈光灑在凱特的臉上。

“…你還好吧?”

熟悉的聲音傳入凱特的耳中。是布弗德,他正耷拉着腦袋靠着牆,頹廢地揚了揚嘴角回應着凱特疑惑的眼神。

“凱特…你撞的不輕吧?”布弗德嘆了口氣,“雖然我不知道現在的時間,但你睡了挺久的…”

“布弗德…這是哪?艾米呢?”凱特顧不得聽布弗德的描述,“發生什麼事了,她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布弗德扶着額頭,“醒來後我都沒有看見過她。而且…安妮貌似和我們不在一起,她大概在對面的房間里。真是糟糕。”

牢房中充斥着孩子的哭聲與埋怨聲。但此時的凱特沒有心情品味它們。

在臉頰處散開的馬尾辮如同雜亂的水草擁抱着安妮的手臂。她將臉埋進環抱的雙手與立起的雙膝中,僅僅露出膽怯的眼睛觀察着四周。黑暗如同山一般壓向自己…安妮是這麼想的。

這下死定了吧。

曾經答應過我的…能信賴的朋友們,現在他們是自身難保嗎。為什麼…不來救救我,安慰我些許也好。但是我沒有看見你們的身影。

這便是到了毫無辦法的時候,只好咽下眼淚的安妮選擇獨自一人消化着苦楚。總是乞求給予卻不肯付出嗎…不要開玩笑了,我才不是那種人。拚命作着自我否定的同時,安妮下定了決心——

無論怎樣…我才不要死在這種地方。
用什麼方法都好。

溫蒂能感受到傷口傳來的火熱,而在她發愣的時候,又是一鞭——它重重地掃向溫蒂的臉頰,留下了紫紅色的痕迹,隱約有血從溫蒂的嘴角淌下。

“你寧願毀容也不願意說嗎?”傑西卡面目猙獰地揮舞着鞭子,“瞧瞧你自己,長着一個多麼精緻的臉蛋啊。換做我才不會做這種無謂的抵抗,因為你的戰友們根本不會知道你的所作所為,不是么?你可以繼續保持你的那份赤膽忠心。”

溫蒂喘着氣。似乎在猶豫着什麼。傑西卡皺了皺眉,放下鞭子。

“…我說啊,要不要考慮一下?”傑西卡笑了笑,掐住溫蒂的下巴抬起她的頭。對視的那雙眼眸中只透露出深深的迷茫和絕望,“放心好了,人們只會記得英雄,而不在乎他們的英雄曾經是否是一個叛徒。”

“……”

“告訴我,你們總指揮官的下一步行動是什麼?快點。”

“我……”

溫蒂咳嗽了兩聲。面部肌肉拉扯着血痕帶來陣陣痛楚。

傑西卡環抱着手臂,等待着溫蒂的回應。

“嘁…你以為這麼容易就能讓我說嗎?”溫蒂呲了呲牙,將腦袋偏向一旁。

傑西卡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真是固執呢,固執到我想一槍崩掉你的腦袋。不過呢…我是個禮貌的人,所以我最後一次問你…你真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嗎?”

“多說無益。”溫蒂怒視着傑西卡。

“…啊啊,真是非同一般的固執呢。不過呢…機會就是機會,給予太多的機會便成平庸的慣例了。”傑西卡笑道,“你說…對不對?”

“…你是?”

艾米本以為自己能滿懷着憤怒責問面前的人,可終究恐懼還是蓋過了勇氣,僅僅是小心翼翼地發問道。

沒有回應。

“喂,我說…你聽得到嗎?”艾米咽了咽口水,竭力抑制住自己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

那個人依舊沉默着。

些許嘈雜傳入了艾米的耳中。有人在這房間的外面,正在有說有笑地討論着什麼。但那聲音如此不真切,以至於艾米以為這是她的幻聽。

“有誰在外面嗎…!救救我,救救我——”

艾米掙扎着直到感受到手臂傳來的酸痛——簡直是在白費力氣。天花板上的管道縱橫交錯,隱約有蒸汽聲迴響着。她從余光中瞥見了手術刀的刀片隨着無影燈朝四周射出的冰冷光芒。

“有誰…”

那人沒有理睬艾米的哀求,而是舉着手術刀朝艾米劃來——

“果然…你和門格勒醫生他們是一夥的吧!”艾米閉上眼睛,將頭偏向一邊,“你這個惡魔!”

“…惡…魔……”

那人似乎停止了下刀的動作。艾米緩緩睜開眼睛,喉嚨處的皮膚感受到了鋒利的刀尖,她恐懼地咽了咽口水。

“誰都會這麼評價呢。”透過口罩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誰都會…?”

那人微微垂下頭。艾米看清了她的容貌…黑色的髮絲間透出無影燈的光線,細柳般的雙眉微微皺着,看起來她似乎在思索着什麼。唯獨那張冷冰冰的臉似乎從來都沒有變過。

剛剛…差點就被殺死了吧。現在該怎麼辦…快點想想啊!

“你為何會在這裡…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連着線的冰冷金屬片貼上了艾米的胸口。

“喂…你要做什麼…?”因害怕而大口吸入的消毒水味的空氣反而加重了艾米的恐懼。

對了…之前也聽過類似的傳言。納粹醫生的活體解剖,或是…人體實驗。艾米的瞳孔急劇縮小。

“…沒錯,一切都是你的選擇。艾米·奈斯蒂克。”


第十九章 所選之物

“呼……呼……”

溫蒂沒辦法甩掉太陽穴的電極片。它緊緊地粘着皮膚,如同揮之不去的綠頭蒼蠅。

“喔哈哈哈——看來還是直接動刑比較好呢!”

那個叫傑西卡的女人的笑聲在自己的腦中揮之不去。溫蒂大口喘着粗氣,此時的她感覺自己的腦袋一片空白,甚至連剛剛自己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問我發生了什麼?當然是…你把秘密全抖出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狂笑。

我…我把秘密全說出來了?溫蒂感到手腳冰涼。怎麼回事…剛剛我說了什麼嗎?

…我想起來了。溫蒂瞪大眼睛。

那個女人打開了什麼開關。強烈的電流像尖銳的針一般扎進大腦,從太陽穴開始,隨後溫蒂感覺有人拿帶着尖刺的小錘砸擊着自己的太陽穴。眩暈充斥着大腦。

無法呼吸。傑西卡還在提問自己,那聲音在亂糟糟的大腦中竟然被接收如此該死的清晰。

不能說…溫蒂!閉上你的嘴!

啊啊啊…你給我閉嘴!這樣下去還不如子彈來的痛快!為什麼…為什麼,怎麼才能讓你停下這種酷刑…!!與其這樣還不如讓我直接去死…!

“…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可以停下來哦?”

我該怎麼辦…

到頭來,我還是個背叛者啊。

我的選擇…?開玩笑的吧,我才不知道我做過什麼選擇…

“我說…你殺過不少人吧…”艾米的聲音顫抖着,“他們像我一樣,不小心走到了這裡…然後被你們抓住…”

“……。”那人只是沉默着。

不要,我才不要被這樣開膛破肚,帶着痛苦死在這冰冷的地方。

“…你們這樣的傢伙都會下地獄的!”艾米使勁搖着頭,似乎是快要哭出來了。

那人沒有理會艾米,而是順手打開了一旁的旋鈕,隨後用氧氣罩蓋住艾米的半邊臉。

別呼吸。艾米死命憋着氣,但最後她還是由於承受不住呼吸道的渴望而大口呼吸着。漸漸地,艾米感覺自己的眼皮變得沉重,意識也開始渙散起來。

凱特…布弗德…你們在哪?

科學的發展是建立在眾多人的努力上的。提到努力,人們大多想到廢寢忘食的研究者。然而有發展就有犧牲,人們默認忽略那些犧牲者。

縱使某位良心之人指責犧牲者應當被善待,但他依舊認為麻醉藥不應該浪費在將死之人身上。

我能做的僅僅是目睹那些參數漸漸歸於平穩。面前的人靜靜躺在手術台上,沒有了之前的那些吵鬧的她就如同永遠沉睡一般…此刻的她已經死了,在某種意義上。

我的腦海中甚至能浮現下刀的部位。閉上眼睛,大腦似乎已經幫我完成了模擬解剖,更甚組織切片的處理。

那當然是由於…熟能生巧。

然而結局也是可想而知的。攤開的皮膚下埋着血淋淋的骨頭和肉,甚至能從他們的臉上看到麻醉藥失效的驚恐和痛苦的表情。

這樣的我…是良心之人嗎?我不知道。在無意義的問題中尋找答案,這不是我的做法。

在這裡,我的工作是生化實驗。哀號和咒罵,我已經司空見慣了。與其和他們爭論我的正義與否而浪費時間,還不如下手准一點。正因為這樣,我已經真正意義上殺過不少人了。

這不斷重複的殺戮促就着我們的研究——致命的細菌和生化武器。我一度認為我們和他們一樣都是戰爭的犧牲品,這大概只是我為了求得安心而找的借口罷了。當我死去之時,福爾馬林中成為碎片的他們一定會用最深惡的詛咒將我拖向深淵吧。

對側的玻璃容器上映出胸前的身份牌上寫着什麼。

生化實驗主管

萊婭·洛格斯

人的自私不是沒有理由的,哪怕最單純的自私也是出於自私。

所以…我當然會照例給予這一切“終結”。

溫蒂只是茫然地望着空無一物的前方,但這只是她以第三人稱的視角望着“自己”,自己大概是失去了意識吧。

不久前的我泄露了所有的情報…在那個傢伙的刑訊逼供下。而無論說出多少秘密,她還是不會停手,果然一開始就不應該相信她的話。

此刻的我大概是個死人了。

我為我當初的叛逆感到抱歉。如果是這樣的結局而讓我後悔,我本身就沒有作為一名士兵的資格而處在這裡。

因為就連慣用的刑訊逼供我都沒能守住口。

我會死的吧…雖然知道不可能,但我還是希望能再見父母一面。

寒冷讓艾米昏昏沉沉地從噩夢中驚醒。被移向一邊的無影燈照亮了方寸之地。一旁的架子上擺着沾着血的手術器械和帶血的棉花,艾米不禁向後挪了挪。

吊瓶頹廢地掛在輸液架上,末端的針頭被取掉了,管子纏繞在金屬桿上。艾米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裡有着針頭的紅色痕迹以及四周的膠痕。手術台周圍有着各種各樣艾米不認識的醫學儀器。

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我被做了什麼?艾米恐懼地檢查着自己的身體,然後終於找到了什麼——腹部偏右處有一道鮮紅的縫合痕迹,以及頸部那個貼着皮膚的類似金屬環一樣的東西。

漸漸地艾米感覺到了痛感,大概是由於麻醉藥效過了吧。艾米咬牙,小心翼翼地爬下手術台。

為什麼這裡一個人都沒有?疼痛完全回復時艾米感到冷汗直冒,她捂住腹部在黑暗中貓着腰摸索着。

還是說把我留在這裡…也是他們實驗的一部分?艾米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戰。

艾米幸運地在離手術台前不遠的地方找到了房間的門,但不幸的是拉了拉門把手之後,艾米發現門是鎖上的。

爸爸媽媽,凱特、布弗德…你們在哪裡?艾米跌坐在地。明明…之前還是好好的在一起,為什麼…為什麼只有我碰上這種事。

手術台下似乎有一張皺巴巴的紙,艾米撿了起來。上面都是德語,艾米皺了皺眉。看起來大概是個人信息之類的東西。

右下角有着瀟洒字體的簽名,大概寫的是“Leia Logics”,應該如此。艾米猜想着,然後將視線移向上方——

“Experimentelle Krper/Amy Nestic/NO.3015”

…是我的名字。艾米獃獃地望着那張紙從手上落下。


第二十章 困境

凱特捂着肚子,但依舊掩蓋不了咕咕的叫聲,已經很久沒有人送食物過來了,也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再這麼下去會被餓死的。凱特頹廢地望着坐在對面的布弗德,他的心情大概也一樣吧。

“我說…布弗德…”

“噓,有人過來了。”

“有人…?”凱特皺了皺眉。

沉悶的長靴聲迴響在空蕩蕩的走廊中。凱特踮腳朝走廊望去,一個黑色短髮的年輕女人朝這邊走了過來。

凱特隔着欄杆望去,那個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凱特的視線,不知道是無意還是有意地朝這邊靠近了些——

最終那人在凱特的牢房面前停下了。凱特抬起頭,撞上了來人冰冷的視線。怎麼了?她為什麼要這樣盯着自己…凱特偏開頭,避免與她的目光相撞。

“那個…”凱特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問你們見過一個叫艾米·奈斯蒂克的人嗎…?”

說完這話時凱特突然想起對方聽不懂自己的語言。因為,被抓到這種地方不可能是自己國家的人幹得出來的。

果然那人沒有說話。凱特感到有點尷尬。

“…她是你的朋友?”凱特聽到了熟練的俄語,似乎面前的是自己的同胞。怎麼會…但看到她手臂上的袖章時,凱特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是…是的。你見過她嗎?”

那人沒有說話,似乎是默許。凱特才注意到她的白大衣上沾着些許新鮮的血跡。

“你對她做了什麼?”凱特有些焦急。

“……。”

“可惡…快放我出去!”凱特搖着欄杆。艾米肯定被這些傢伙關在某個地方,凱特唯一能做的就是希望她不要出什麼事,“讓我去找她!”

“……”那人皺了皺眉。

“求你了…讓我見見艾米。”凱特乞求似地望向那人。

“真是…很不聽話呢。”那人嘆了口氣。她身邊的軍官打開了一旁牆上的開關,凱特只感覺一股欄杆上傳來的巨大的力量將自己震飛,伴隨着手掌的酥麻和疼痛。大概是由於欄杆上通了電。

布弗德趕忙過來扶起凱特,並且示意她不要上前辯駁了。凱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嘆了口氣。

這個惡魔。凱特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你們都會是和她一樣的結局。”那人轉過身,聲音漸漸遠去,“沒必要這麼好奇。”

結局,那是什麼?難道說艾米她…凱特捂着胸口,縈繞在腦海中的話語幾乎讓她窒息。

艾米靠着一個有着玻璃門的柜子坐了會兒。待到傷口的疼痛稍加緩和後,她才慢慢地站起來。對了,之前見過的那個黑色短髮的年輕女人…自己的手術大概是她做的。來這裡之前大概是由於疲憊倒下的,那她究竟對自己做了什麼?艾米想到這裡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除了無影燈光下的一小塊亮處,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漆黑。艾米做了個深呼吸,試圖減輕自己的恐懼。

怎麼回事?如果手術室里還有人的話應該一直亮着燈才對。艾米猜測着,不過在一般人看來她只是想埋怨這黑暗而已。

艾米沿着牆壁摸索着燈的開關。那人對自己做了什麼?難不成她在自己肚子里埋了生化武器嗎?

到頭來自己連那人的名字都不清楚,艾米嘆了口氣。所以說…在紙上看到的那簽名難道就是她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給我閉嘴…別再問了。艾米搖搖頭,想甩掉自己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又一個煩人的問題。眼下最重要的問題是離開這裡。

找到了。是燈的開關。艾米趕忙按下了開關,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她有些睜不開眼。這裡是…手術室。沒錯,就像醫院裡的那些隔着厚厚的玻璃門的手術室。很普通,沒有什麼特色。

艾米環顧四周。牆上貼着不少警示標誌,那種黃黑相間的骷髏頭和像三把鐮刀一樣的圖案讓艾米有些不安。她注意到左手邊有一個大玻璃櫃,裡面擺着浸泡着各種器官的玻璃罐。玻璃罐的底部貼着標籤,艾米踮起腳勉強能看清。似乎是一些編號,艾米心想。最右邊放着一個空罐子,貼着[NO.3105]。

剛剛的紙上也寫着NO.3105…艾米瞳孔縮小。

是自己的編號,這個玻璃罐也是為自己準備的,那個人果然會回來的吧…回來取出自己的某個器官放在那裡面。艾米突然感到手腳冰涼。

不要這樣,不要。艾米拚命地按着門的把手,可回應她的只有喀嚓作響的上鎖聲。

趁那個人回來之前趕快想想離開這裡的辦法吧,艾米努力平復着自己的呼吸。之後用着顫抖的手搜尋着柜子下的抽屜,但令她失望的是裡面只有一些看不懂的文件,並沒有鑰匙之類的東西。

有長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艾米起初沒有在意,在那聲音越來越近時艾米才感到恐懼。

有人來了。

艾米望向那扇可能下一分鐘就會被推開的門,它依舊是原樣立在那裡。

不…也可能是下一秒。

萊婭·洛格斯停下了腳步,隨後抬起頭望向面前的玻璃門。

手術室亮着燈,大概是那個叫艾米的女孩乾的吧。看來和算好的時間差不多,萊婭默默地將口袋中疊好的計算稿紙揉成一團。

也罷。如果她還沒醒就意味着第一項實驗失敗了,或許可以考慮一下她的那個短髮朋友。

這一切都是如此正常。

哐。雖然動作很輕,但門還是發出埋怨的聲音。這銹跡斑斑的傢伙或許該換一扇了。

沒有人,萊婭皺了皺眉。

此時艾米正蹲在巨大的玻璃櫃後面,捂着後腦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聽到門開的聲音,她心裡不由得一驚。

不要過來,快點離開這兒。艾米在心裡默默祈求着。

艾米只聽得那人站了一會兒,然後那皮靴聲便逐漸遠去。怎麼回事…她就這麼離開了嗎?

唔…雖然感覺有些不對勁,但是也不能一直呆在這裡。不管怎麼說,那人應該走了吧。艾米鬆了口氣,待到好一會兒她撐着地板才小心翼翼地爬出來。

門開着。走廊順着昏暗的燈延伸向黑暗,它的兩側有許多緊閉着的高大的門。不過就算這般偽裝也掩蓋不了它如同某個醫院或是實驗室的事實。

這裡…是哪?艾米感到地板的冰冷從赤腳板下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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