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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閑客:錯劃右派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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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閑客:錯劃右派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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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閑客:錯劃右派A

我們坐在軟軟的沙發上面,聽別人講那過去的事情。
講述者:錯劃右派A鄰居家的孩子。
講述時間:2011年

1957年,中共發動了一場“反右運動”,將大批知識分子打成“右派”。毛澤東定義右派分子為“反共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反動派”,但獲罪的右派分子中,沒有任何人符合這個定義。

文革後,在胡耀邦等人的推動下,中共對右派分子進行了複查,承認99.99%為錯劃。

多數“右派”因言獲罪。說過些戳領導心窩子的話,諸如:“領導,您的衣服髒了,該洗洗了。”部分“右派”一言未發,被懷疑在肚裡罵過領導。還有少數“右派”,雖然言行一貫馬列毛,也未能倖免,更凸顯出運動式定罪的隨意與荒誕,如下例。

1950年代中期,錯劃右派A和他的未婚妻以援建人員身份調入一家新建國企。

兩人早在大學就相識相愛。離校後各奔東西,聚少離多。此時設法調到一起,是想儘快結婚,共建美好家園。

然而讓錯劃右派A們始料未及的是,在新單位碰上了一位想法奇特的老八路。

老八路是公司經理兼黨委書記。他認為年輕夫妻住一塊兒老乾那事兒,影響工作。因此,只要有年輕夫妻落到他手中,他總要想法子讓他們牛郎織女兩地分。公司在二百里外有一個分部,為老八路實施銀河計劃提供了方便。今天二百里地兒不算啥。但在交通不發達的1950年代,二百里地兒就宛如那將牛郎織女分隔開的銀河。

錯劃右派A結婚後不久,老八路就按既定方針辦,拆散了他們夫妻,把錯劃右派A留在公司,錯劃右派A的夫人發配去了分部。

然而老八路可以阻止錯劃右派A干那事兒,卻沒法阻止錯劃右派A想那事兒。想來想去,就出事了。

錯劃右派A本是個當革命事業接班人的料。為了愛人,委屈求全來到公司。這裡即沒有相應的官位空缺,也沒有適合他專業的崗位。所幸他外語好,便暫時分配到資料室工作。

資料室就兩人。除了室員錯劃右派A之外,還有一位不到30歲的女同志任室長。室長夫婦也是雙職工,她丈夫也被老八路按既定方針辦,弄去了分部,任黨總支書記。

錯劃右派A和室長都是正常人,青春火辣的孤男寡女,猶如乾柴烈火,天天擦來碰去,想不燃都難。

先是有人看到兩人周末一塊兒逛公園。然後有人說看到兩人下班後沒回家,就着資料室的桌子干那事兒。

兩人不避諱一起逛公園,說是趁周末補黨小組活動,交流學馬列的心得體會。後來公司職工子女中流行一句“學馬列”的玩笑話,說某人在學馬列,意思就是他/她正在干飲食男女之事。典故就是從這兒來的。

被人看見干那事兒大概是假的。有人實地考察過,從資料室外根本看不到桌子那兒發生的事兒。

但流言蜚語很快傳到了分所黨總支書記的耳里。

總支書記不恨媳婦兒。他知道憋性慾的難受勁兒。他自己也想干那事兒,尤其想干錯劃右派A的媳婦兒。只是總支書記黨性強,知道干那事兒犯錯誤,楞用黨性撲滅了身體里的荷爾蒙邪火。

總支書記也不恨老八路。共產黨員講下級服從上級。上級就是下級的衣食父母。你怎麼能恨自己的衣食父母呢?

於是總支書記把滿腔仇恨都記到錯劃右派A身上。但一時之間,總支書記還拿錯劃右派A沒辦法。一來錯劃右派A和室長的姦情未證實,雖有流言蜚語,並未捉姦在床。二來總支書記也不想深究。受黨教育多年,總支書記深諳領導藝術,懂得事實真相不重要,“黨和人民”的期望才重要。“黨和人民”不願意看到一個頭戴綠帽子的領導幹部。所以,這頂綠帽子必須內部消化!總支書記表面上不動聲色,背地裡毒毒地點着頭:“好小子,敢玩我的女人!早晚叫你好瞧!”

叫錯劃右派A好瞧的日子很快就來了。當毛主席吹響反右鬥爭的號角時,總支書記就意識到報仇雪恨的時候到了。他毛遂自薦當上了公司反右領導小組組長,並想方設法把錯劃右派A塞進了右派分子名單。

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沒有任何人為錯劃右派A說句公道話。這裡有幾個原因:

1、錯劃右派A根基太淺。沒人和他交情好到肯為他去得罪總支書記。室長倒是想幫他,但此時室長也是懷疑對象,不敢吭聲,吭聲也沒用。

2、當年劃右派是有名額的。錯劃右派A頂掉一個名額,別人就少了一分危險。任何想為錯劃右派A說句話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如果錯劃右派A不去頂那個名額,難道自己去頂?

3、最最重要的是,錯劃右派雖然沒有攻擊黨的領導,但涉嫌“攻擊”黨領導的夫人。比起那些純粹因為頂名額被打成右派的人來說,錯劃右派A還算不上冤枉。

錯劃右派A被送去勞改農場改造了兩年,回到公司時,已是人去物非。老八路、總支書記和室長都已調離。自己的夫人也已回到公司。錯劃右派A還算幸運,經過這一番磨難,沒有家破人亡。

錯劃右派A回到公司後就向新領導遞交了申訴報告。因為總支書記代表一級黨組織,罵總支書記就意味着反黨,錯劃右派A不敢控訴總支書記誣陷,只說遭人誤會,懇請組織看在他一貫愛黨如媽,愛領袖如爹的份上,拉他一把。

以後每來新領導,錯劃右派A都會及時送上申訴報告。領導們也對得住他,讀了申訴報告後,都會要求錯劃右派A補充材料。但補充了材料後,就沒下文了。久而久之,錯劃右派A悟出來,領導們純粹是把他的申訴報告當金瓶梅看了。

他的夫人,以及他的孩子長大後,都勸他別瞎折騰了。就算右派問題解決了,也會背上亂搞男女關係的嫌疑。錯劃右派A說,如今這世道,政治帽子比殺人放火還要命!殺人放火還可能當人民內部矛盾處理。戴上帽子,就成了階級敵人,世世代代不得翻身。自己受罪也就罷了,但禍及子孫心不安!

也許是錯劃右派A愚公移山的精神感動了上帝,受了了20多年的罪,終於等來了右派改正。再也不用低眉順眼,心驚膽戰地過日子,再也沒有小兔崽子跟在身後罵“老右派”。特別是孩子們不再受歧視,出身不再影響他們上進,去除了錯劃右派A一大塊兒心病。因此,錯劃右派A十分感謝黨。唯一的遺憾是黨沒有補發他那被扣22年的工資。他本來指望拿這筆錢交黨費,向黨表忠心。雖然錢最終都在黨的荷包里,但自己主動交和組織強行扣畢竟是兩碼事兒。另外還有件傷心事是幾個孩子不肯陪他一起歌頌領袖歌頌黨,兩代人之間常因政治觀點產生摩擦。他怒斥孩子:要在過去,你這一句話就夠當十次右派!他的孩子抱怨:黨真不長眼,居然把這麼左的一個人打成了右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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