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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禹辰:農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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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禹辰:農場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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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禹辰:農場歲月(上)

1. 淚別北京

1968年8月24,站台上的時鐘指向4:16,離開車還有4分鐘。我深吸一口氣,平息心跳,下意識地按了一下內衣里的證件,一張蓋有北京公安局大印的戶口遷出證,紙片雖微微一動,卻猶如一記重拳猛砸到心頭上,提醒我「你已不是北京人了」。

站台上送行的人很多。這裡我很熟悉,曾多次驕傲地以北京人的身份送外地親友離京,多次光榮地以北京紅衛兵的神態去外地串聯。沒想到今天要離開這塊誕生並成長的地方,從此這裡將變成故鄉,留下的只有的懷念。

感覺這4分鐘特別長,突然從車頭傳來一陣車廂撞擊聲,立即激起心頭一陣劇烈跳蕩。透過眼中強忍的淚水,站台上模糊的人影開始緩慢向後移動。車啟動了,完了,我這輩子大概算是完了。
列車緩慢向東行進,東便門箭樓映入眼帘、龍潭湖水面映出刺眼的夕陽、丰台站牌一閃而過……。列車出城前幾乎圍繞我出生成長的地方轉了一圈,圈上的每一處景都能喚起兒時的一段情。
列車漸行漸遠,心中斷藕的殘絲越拉越長,過了廊坊、進入河北地界,頓覺殘絲終被無情撤斷,,一陣凄涼。我被趕出北京,全是上大學的錯,如初中畢業上個技校,現在已是十年工齡的老工人了,無論工資待遇如何,起碼能保住北京戶口。咳,真是知識改變命運!

我被發配到安徽農場,等待我的將是艱苦的農田勞動。這明明是歧途,卻被說成是知識分子與工農結合的康庄大道,明明是被忽悠,還得裝作高興,硬著頭皮往下走。

列車行進到河北南部時天已全黑,這裡是父母的原籍。我特意站到車廂連接處窗前,想看看父母家鄉的小縣城是啥模樣。早年他們來北京打拚,給我奔了個北京戶口。可我沒出息,弄丟了。幾天前在畢業分配時,如果找工宣隊套套近乎,送點東西,或許能奔個北京名額,但我最怵這事。現在說什麼都晚了,認命吧!我被分配到國防科委的陝南山溝,這輩子算是完了。

車廂里全是發配到安徽丹陽湖農場的清華學生。同是面對分配,神態各異。有人直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有人扭頭酣睡,有人歡談笑語。真是「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其實8月24號這天是初一,深夜窗外一片漆黑,根本就看不到月亮,車窗外偶有或近或遠的燈光一閃而過。像是暗示在我今後的命運中,或許偶有幾次微弱的機會。

不知丹陽湖農場是啥模樣。大概不會在那兒呆太長。何謂不長?1-2年、3-4年,甚至7-8年都叫不長。毛主席說文化大革命7-8年一次,一想到這,心裡立即一陣凄涼。

朦朦朧朧像是要睡著,睜眼一看,天已大亮,車過蚌埠,南京就在前方。

2. 臉盆與鋼筆

文革中曾多次來南京,談不上熟悉,也不陌生。這次路過南京主要是買些生活用品。跟隨我7年的破臉盆一離校就扔了(清華學制6年,文革延了1年)。那臉盆早就漏了,最初拿膠布粘上,後來實在沒法再粘,花了兩毛多錢叫焊洋鐵壺的焊了焊,一直湊合到畢業。現在畢業了,當然要買新的。商店的臉盆分三個檔次,有一塊多錢的、兩塊多的、三塊多的。我選三塊多的,要買就買一次到位的用一輩子的臉盆。不料這臉盆到農場不到一星期就徹底報廢了。在農場挖河時,連長(現役軍人)要大家用臉盆傳遞挖出的河泥,鐵鍬與臉盆反覆磕碰,臉盆當場報廢。挖河是幹革命,我們是來改造,誰也不敢有怨言,只能鬥私批修。我們發現連長並未把他自己的臉盆拿來。隨後我們發現連長這人極壞、毫無人性。半年多後農場大亂,我們狠狠地報復了他。

臉盆這事令我不禁想起在校時的「丟鋼筆」。入清華一年多,一直還在用中學時的一支破鋼筆。筆尖磨粗了,把筆心朝外用,一年後又粗了,筆桿也裂了。一想,咱已是堂堂的大學生了,幹嘛還用中學的破鋼筆?一咬牙,買了支金星金筆。但不忍把伴我考上大學的鋼筆扔掉,把它悄悄放入舊水利館我班專用教室的課桌里(教室雖專用,但其它班級的人也可進入)。不料三天後一位外系同學風風火火舉著我這支破鋼筆,找到我這失主。我不認識他,一直沒鬧清他是怎麼找到我的。很不幸,我那支金筆不久也丟了,一直盼到畢業也沒人送來。

3. 入住丹陽湖農場

從南京轉車到當塗,迎接我們的是連司務長,現役軍人,穿4兜軍服,腰裡還別把手槍。其實沒必要帶槍來迎接我們,大概是想在我們面前擺擺譜。此人態度和藹,在軍隊幹部中算是少有的好人。大概正因為是好人,半年後就被打發回家、複員了。

從當塗坐船直奔丹陽湖,沿途一派國畫中江南湖光山色景象,心情略感舒展。丹陽湖在地圖上找不到。農場是數年前在石臼湖北岸圍墾出的一片灘涂,取名丹陽湖農場。據說全年水稻產量可供上海人食用一天。整個農場收編3000多名學生。每個學生連隊的連長、指導員、及排長都是現役軍人。我們排的1、2、3班都是清華學生,4班是其它院校。大家卸下行李後才發現原來還有位清華自控系的老師跟了過來,說是送我們的,將於當晚離開。我們30來名清華人立即或蹲或跪,趴在光板床上寫信,向家裡報平安。有人貼上郵票,有人給他8分錢,托他帶走。不料,日後所有家人都沒收到。此人說話皖南口音很重。大概是以送人的名義藉機出差回家。

第二天起床,立即是班、排、連三個級別的三次「敬祝」,敬祝萬壽無疆、身體健康(每次連呼3遍,三次共呼3X3=9遍),緊接著是全連出操,根本不給上廁所時間。多年來我起床後的頭一樁大事就是直奔廁所大便,這下慘了。夾住大便出操跑步,不敢邁大步。步越大,大便向下的衝擊就越大。只能使盡吃奶力氣緊縮肛肌,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熬到結束,連長還要訓話,我被點名,批評我步伐太小,缺乏革命朝氣。咳!不怕諸位笑話,在農場這段時間,多次拉到褲兜子里。

來到農場,在一系列不適應中,最煩人就是「敬祝」。一天下來反反覆復起碼20幾次。早晨起床後、出操前、每日三餐前、出工前集合、到達田野勞動前、收工前、晚間連長指導員訓話前、以及班內學習時每人發言前都要敬祝,非常煩人。雖然大家都煩,不料想有人趁機在別人的「煩」上做文章,謀取私益。我班的G(大學同系同年級)舉報W(大學同班)在敬祝時振臂幅度過小,說W是被出血熱嚇破了膽,喪失了革命意志。農場一直鬧出血熱病,死了好幾名學生,大家確實有些怕。G就靠這一系列的舉報及拍馬屁,混了個師級學毛選積極分子。經常脫離農田勞動,頻頻出席各級毛選積極分子大會,到處宣講活學活用。

表面上看,「萬壽無疆」比「身體永遠健康」高級。但仔細琢磨,「萬壽無疆」的含金量遠不及「身體永遠健康」。「萬壽無疆」只是永遠不死,沒給出究竟是健健康康地活著、還是病病怏怏地活。也就是說,「萬壽無疆」的人不一定「身體永遠健康」,但「身體永遠健康」的人肯定「萬壽無疆」。大概當年的二把手、林副帥一直偷著樂。

在農場,形式上的不適應可設法克服,但心靈上的不適應難以適從。在第一次全連大會上指導員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從舊學校培養的學生,其世界觀仍然是資產階級』。你們這些從舊學校培養的學生一定要老老實實接受改造……」。我們全懵了,這分明是把我們當成了勞改犯。會上一位學生代表發言說:「我們紅衛兵小將一定要……」。不料,連長噌一下竄起,大聲說:「你們哪算什麼紅衛兵小將?人家北京的聶元辛、朋大富那才是真正的紅衛兵!」。連長居然把聞名遐邇的名字讀錯,把「梓」讀成「辛」、把「蒯」讀成「朋」, 把半大老娘們兒聶元梓說成是紅衛兵小將,一個正經的雙料文盲(文化盲、文革盲)。我們很快發現這幫軍人上上下下幾乎全都是這個德行。我們不理解,難道這就是毛主席要全國人民學習的解放軍?最讓人看不上的是他們對女生的態度。無論是連排級下級軍官,還是師團級首長,見到女生全是一個模式,貪婪的目光先是從頭掃到腳,然後上移到胸,死盯著看,恨不得立即撲上去。每逢見到漂亮的女生,嬉皮笑臉地開些無聊的玩笑。難道這就是被譽為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舉得最高的解放軍?

4. 連長

連長姓王,在他自己的連隊是副連長,來自巢湖農村,23歲。常年的農田耕作使得他看上去像是近40。一個只有小學文化程度的農村兵沒幾年就升為副連長,足以表明此人非常精明。他從排長升到副連長這一級,據說靠的是他從自己的排里挖出了一個反革命。他雖年齡比我們小,但迫於形勢,我們不僅把他看成大哥哥,甚至長輩。但他日後的一系列表現實在令人氣憤,甚至可以說毫無人性。

最先表現出的無人性是在吃飯時間上。原本規定30分鐘的吃飯時間,可他每次都不足30分鐘就吹哨,強迫大家開始幹活。我們只好狼吞虎咽,特別是冬天在地頭常把帶冰碴的涼飯倉惶吞下,噎得翻白眼,不得不靠蹦跳往下助食。我們是改造對象,起初大家不敢吱聲。後來實在受不了了,問他為什麼總是提前吹哨。他的回答很簡單:「為什麼你吃不完?而有些人能吃完?」結果吃飯成了速度大比拼。連長得寸進尺、步步緊逼,由20分鐘開始吹哨,壓縮到15分鐘,直到10分鐘。真是媽的比當年的周扒皮還周扒皮。我們多次就在家門口乾活,大冬天的本應回駐地吃口熱飯。可他偏要大家在地頭吃,為的是怕回營房走路耽誤幹活時間。

連長很精明,他知道把休息時間壓縮成勞動時間後會有怎樣的後果。為了避免磨洋工,他強行「包產到戶」。 當然在那年頭他不敢明目張胆地亮出這招牌,而是每天下達定額。我們拼死拼活完成定額後,他立即又給出新的更高的定額。每次接到定額後,排內被迫把定額分攤到班,因各班的體力狀況不同,強班不願為弱班背鍋。同樣,班內分攤到人。比如割稻,每人每天的定額起碼有2.5畝,據農村來的同學講,即使農村的壯勞力也很難完成2.5畝的定額。挖河時每人的定額是12立方土,表土下的土非常堅硬,特別難挖。每當腰疼得實在受不了、欲直起身時,連長總是及時出現,在身邊高喊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我們只好彎腰繼續干,由此落下的腰疾伴我一生。我曾問排長(不敢問連長),為什麼連長總是督促我們、連喘氣功夫都不給?他的回答很乾脆「知道部隊是怎麼衝鋒的嗎?士兵在先,持步槍,步槍射程數百米,是殺敵的。連長及我這排長在士兵後,持手槍,射程只有幾十米。你說我這手槍是打誰的?誰他媽不往上沖,我就斃了誰,我的職責就是逼你們拚命!」太可怕了,這分明是把我們當成炮灰。我們不理解,在那年頭他敢說這種話。他原本先於連長提升排長,可現在仍在排長的職位上趴著,有怨氣。此人很有個性,有個性的人很難在部隊里混。果然,半年後就複員回家了。後任排長是一名士兵,到我們學生連當排長,無疑是向提干邁上了半個台階。此人除了智商不高以外,慫奸壞沒一樣不高(下邊詳談)。

割稻時,眼望看不到盡頭的定額,真怵。每每看到別人完工,非常羨慕。大家都累得死去活來,誰也幫不了誰。先期完工回到駐地的人,連長並不叫他們休息,叫他們搞小生產,種菜。我們剛來農場時伙食很差,每天都是鹹菜+米飯。欲改善生活只能靠自己種菜養豬。雖說種菜也是體力活,但沒定額、無「監工」,算是輕鬆的。

對於完不成定額的人,連長有狠招兒。他常在全連訓話會上點名批評,「為什麼完不成?是頭腦中劉少奇貪圖安逸的思想在作怪。劉少奇害得你們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唯有狠批劉少奇,才能輕裝上陣,完成任務」。他還要所在班為這些人開「小灶」,開會「幫助」,並指定專人,開展一幫一,一對紅。每當有人生病時,連長就派他的「眼線」探聽虛實,探聽是真病還是裝病,有時明明發高燒,還要人出工,並強令人家要狠批劉少奇的活命哲學。

最苦的活兒是挖河。丹陽湖位於南京南約百里,雖說是南方,但冬天照樣下雪結冰。赤腳入冰水,刺骨鑽心,天天泡在冰水裡,腿腳麻木。每當中午吃飯時,才算是「休息」。 每逢雨雪天,吃下去更多的是雨和雪。挖河最怕受傷,鐵鍬非常鋒利,稍不慎,皮破筋傷。連長一律認作為是輕傷,不準下火線,任其傷口浸泡、腫脹、發炎,還要人狠批驕嬌二氣。大家每晚回到駐地,只有晚飯時才允許坐下、僅十幾分鐘。緊跟著是連長的例行訓話,訓話時要大家站立,不準坐下。大家最怕被點名,一旦被點,會後全班必須立即開會,開展「幫助」、批評、批判,班內矛盾由此而起。

早晨腰疼得爬不起床,必須手執床上竹梁、把身體拉起。然後咬牙把一雙熱腳強行捅入被凍得僵硬的濕鞋、穿上同樣已被凍成僵硬 「盔甲」般的外衣,不親身經歷,很難體驗到那是怎樣一種滋味。連長整天要我們 「出大力,流大汗。革命加拚命,拚命幹革命」,以革命的名義對我們進行肆無忌憚的壓榨。

在農場大亂前,星期天基本不休息。之所以偶有休息,大概是連長不想落下星期天不休息的「罪名」,否則對上不好交代。每逢小雨甚至中雨照樣下地幹活,大雨時也不讓我們在屋裡閑呆著,要我們整理、製作勞動工具。

我們在農場是臨時被部隊託管,部隊根本就沒把我們當階級兄弟,甚至根本就沒把我們當人看,一直在把我們當作撿來的牲口,在這牲口還給主人前,抓緊時間拚命使用,無需保養,無需對生死負責。這些軍隊幹部在他自己的連隊絕不敢這麼干,連隊士兵不同於學生、不是改造對象,不可欺壓,倘若真把士兵身體搞垮,是要負全責的。

雖然農場學生連隊的連長並非都像我們連長這麼可惡,但也絕非少數。

在一系列高壓下,我們連隊的「成績」出奇驚人。農場里有許多軍人連隊,他們都是農村兵。令上級出乎預料的是我們這些從小握筆寫字的學生連隊干起農活來居然遠遠超過從小揮鋤耕田的農村兵連隊,連長創造了奇蹟。由於連長經常篡職擠壓連指導員,結果全部成績最後就都記到了連長名下。其結果正如他所期望的,陞官了,上調到北京總參。樂得他終日口中小曲不斷。

大家如夢初醒,什麼他媽的革命加拚命,實際上全在為他陞官鋪路,我們身體的每一處痛、每一傷疤都成了他陞官的墊腳石。大家心照不宣,媽的,一定要把他拉下來,他怎麼上去的,就叫他怎麼摔下來。

滿心喜悅的連長回家探親去了。大家暗下決心、一定要在他返回之前把他拿下。大家到團部反應情況。經過文革錘鍊的我們這些紅衛兵小將懂得鬥爭策略,我們重點舉報連長對毛澤東思想陽奉陰違,而不是舉報他豪無人性地強制我們幹活。團部這下炸了鍋,團里絕對想不到這位全軍(6293部隊)知名的「鋼鐵連長」會出這樣的問題。起初團部不認為連長有問題,認為學生連隊發生了「反革命叛亂」,派參謀和幹事來連隊抓反革命。出乎預料,全連學生無一與之配合。大家之所以敢於不配合,一是耗盡體能的高強度勞動實在受不了了。二是我們已有分配單位,軍隊沒有拿捏我們的任何手段,只要我們不犯錯誤,正常反映情況,軍隊不敢拿我們怎樣。此時,既使由連長培育的「線人」在強大學生的壓力下,也不敢輕舉妄動。也就在這前後,整個農場所有學生連隊都開始亂了起來。勞動時不再理會定額,收工後離開連隊也不再請假,常結伴到附近小鎮遊玩。累了就往床上一躺,根本就不理會不準坐床、絕對不能躺床的規定。面對農場亂局,師長急忙從杭州師部趕來。這位錢姓師長是麻子,學生不吃師長咄咄逼人那一套,張口閉口對他的稱呼全是「麻師長」,氣得他直拍桌子。學生更不示弱,乾脆當面叫他「錢大麻子」。堂堂的大師長哪容得下小兵們如此放肆?氣得直翻白眼。

我們終於勝利了,連長的北京夢破碎了,但我們對他的恨並未完結,我們給連長起了個外號「王二三」,因覺得他一貫兩面三刀。他非常反感,但架不住反覆叫他,最後默認了,每次叫他,他都有反應。同時,我們給連里的一頭黃狗也起名叫「王二三」。每當叫「王二三」時,人、狗都有反應,那情景相當好玩。連長由「監獄長」淪為「狗」,在當年那種高壓態勢下,一幫臭老九居然敢公開對抗全國人民的學習榜樣解放軍,若不親身經歷,難以想像。

5. 捉姦

俗話說「捉姦要拿雙」,在農場大亂前,捉姦拿雙曾是軍隊幹部的一大癖好。

在校期間,儘管校方一再強調不要談戀愛,但體內荷爾蒙已高度過剩的男女生們已開始暗中行動,特別是文革期間跨年級、跨系別、甚至跨校際的革命大串聯,變成了一場大範圍的派對Party,極大促進了男女交流。在轟轟烈烈的革命大旗下,造就出一大批情侶。

畢業分配的原則一般是「遠的對兒,近的墜兒,不遠不近是光棍兒。」分到農場後,每連都能攤上幾對兒,他們當中有的已領結婚證。在農場艱苦勞動之餘,和戀人談心是最大的精神安慰。但連長不能容忍。他說「這是躲入資產階級的避風港,消磨的是革命意志。」其實他在說這話的時候,正值他的家屬來連隊探親,他可以天天樓著老婆睡覺,但不允許人家情侶談心,實在滑稽可笑。人們常把男女幽會說成是受蛇的誘惑。亞當與夏娃當年就是受蛇的誘惑偷吃禁果。丹陽湖的野蛇特多,可能就是在這些蛇的誘惑下,對兒們幽會不斷。連長在全連大會上近乎聲嘶力竭地高喊「工余時間無產階級不去佔領,必然資產階級就去佔領,絕不能掉以輕心。」於是開始了「捉姦」行動。但在百餘人的連隊里只有5-6名軍人,軍人獲取姦情全靠一些學生提供。有些學生心靈扭曲,對別人談戀愛羨慕嫉妒恨。他們在校時沒能撈上女生,在農場封閉的環境里更困難,且農場的女生大多早已花落有主,剩下的多為「殘次品」。伯楊曾在《醜陋的中國人》中說「西方人看到別人干出成績,首先想的是自己干出更大的成績超過別人。但中國人看到別人干出成績後,首先想到的是讓別人干不出成績。」這幫沒搞到對象的人,受變態心理的驅使,想方設法讓別人也搞不成。他們沒有膽量去捉姦,也知道不應該去捉,於是他們一旦發現情況,就舉報給軍人說「有人潛入到稻草堆中,可能是階級敵人來破壞搗亂。」軍幹部心領神會,興緻勃勃,帶上手電筒立即出發。貓著身子,踩著貓步,躡手躡腳輕聲接近現場,然後突現在草堆前,打開手電筒。雖說是捉姦,其實什麼也捉不到,情侶們心裡有數,絕不敢動真格的,充其量也就是摟摟抱抱。這幫軍人想通過捉姦看到點女生來不及掩蓋的要害部分,純粹是痴心夢想。最後,軍人們還總是說上兩句冠冕堂皇的話 「啊哦,是你們呀,我們還以為是階級敵人潛入我連破壞搗亂!」

那年頭不僅在農場有捉姦隊,後來我發現在北京各大公園都有職業捉姦隊。1971年我結婚後同妻子到天壇公園。在公園的西北方有一大片樹林,有很寬的路直通裡邊的長椅,我們進去後坐在椅上談心。不經意間回頭一看,發現40米開外有兩人正在彎腰低頭在灌木叢中輕手輕腳地向我們身後右側方迂迴。我奇怪,不知他們要幹什麼。不料,10分鐘後,那兩人似神兵天降,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拿了個小紙片在我們面前晃了一下,像是亮明身份,然後劈頭就說「搞對象要注意文明!知道嗎?」笑話,我倆端端正正地坐著,身體沒有任何接觸。再說,即使不文明,關你的屁事!我們沒理他。那人又說「這裡遊人止步知道嗎?」。他們還想糾纏,我倆立即三步並作兩步,強行把他們甩開,不再理他。真不理解,如果遊人止步,為什麼不立個大招牌放在路中央、或把路關閉?顯然是在釣魚捉姦。我家離天壇很近,之後常來這裡觀察,發現那兩人幾乎天天出沒在此地,直到打倒四人幫後才不見蹤影。

6. 逃難

長江中下游原本有許多湖泊灘涂,是天然水庫,汛期蓄水,枯期泄水,有效減輕了洪水災害。但進入60年代後,在戰天鬥地思想指導下,圍墾了大量灘涂甚至湖泊。河系喪失了自身調蓄能力,使得幾年一遇的洪水造成幾十年一遇的災害。每當洪水退去,人們就說戰勝了洪水。其實有進有退的大水才叫洪水,洪水會自動退去,不是被人打敗後逃跑的。

1969年夏,本是正常的汛期卻帶來了不正常的超高水位。周圍一些村落開始因排水打冤家,死了人。起初我們還在看熱鬧,認為我們軍墾大堤絕沒問題。後來洪水越漲越高,大堤開始泄漏。大家奮不顧身,手挽手做人牆,嚴防死守,「人在大堤在!」的口號響徹雲天。但洪水太猛,潰堤太大,最後終於放棄抗洪,撤離,於是開始逃難。

同是逃難,軍隊與學生的待遇大不一樣。軍隊有卡車運送,學生步行。學生不滿,強行扒上運兵車,車上士兵用腳往下踹,不少學生跌傷。憤怒的學生用泥塊投擊車上的黃皮狗,黃皮狗們徒手向學生做射擊動作,十分混亂。從小看電影《南征北戰》長大,片中國民黨傷兵試圖扒上運兵車,車上士兵往下踹。一直以為只有國民黨才有這事,想不到由我們這幫臭老九親自上演了一出丹陽湖版的《南征北戰》。

我們向北撤到山下,住到村民家裡。直到這時我們才驚奇地發現村民生活竟如此貧困,大夏天的居然沒有青菜吃,原本種菜的自留地已在文革中上交。每家下飯的菜全是白薯秧葉片下約一寸長的小梗,用鹽水浸泡一下,一頓飯下來也就吃十來根,天天如此。離村不遠處有一廢棄的麻瘋病診治所,不由得添生了幾分恐懼。

雖說農場管理已大亂,但受傳統教育多年的我們並沒放鬆自己,我們主動幫村民幹活。40多度的高溫,干起活來頭暈目眩。好在身後沒有軍人壓陣,也沒定額,自己悠著干,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

使我們更驚奇的是這裡男人們居然當著許多不遠處婦女的面、赤條條一絲不掛下池塘洗澡、甚至行路。更更令人驚奇的是這些婦女、其中不乏年輕女子,對此竟熟視無睹、全容忍。更更更驚奇的是我們這幫號稱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少人入鄉隨俗、跟進,效仿,尤其喜歡在年輕女人的面前裸露。沒想到人類花了幾千年建立起來的文明竟如此脆弱,竟如此不堪一擊,居然還是被一幫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擊潰。我們從小被告知,人群中有少數人有暴露癖,是病態。可眼前的事實再清楚不過地表明不是少數,也不像病態。體內荷爾蒙已高度「產能過剩」的20出頭的男人們總是想方設法消解這些物質。但受法律約束及社會輿論的壓力,常態下不敢隨便消解。但是當外界的約束和壓力一旦減輕,人類的動物本性就頑固地顯露出來,外界壓力減輕多少,人的動物本性就向外泄露多少。怎麼會有這種事?難道男人們本質都壞?好像也不是,這就怪了,想來想去,大概是上帝的錯,上帝當初在造人時,就是這麼設計的。哪個男人見了漂亮女人不心動?動物一生只干兩件事,求食覓偶。在人類社會中,許多人一生絕大部分時間所經營的仍然也是這兩件事,求食(掙錢)覓偶(搞女人)。當今居然有許多人認為掙錢越多、搞女人越多,越成功。我常想,如果有一天不再認為強暴婦女是犯法,不知會有多少男人立馬跟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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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禹辰:農場歲月(下)

(接上期)

7. 救人

逃難期間,每天勞動完都到池塘洗澡,池塘內有個小島,小島周圍水域下有一條兩米多寬、沒人深的環形溝。會游泳的人喜歡過溝、到小島上戲耍。不會水的人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清華無7的T不會水,想去小島,他問島上的清華自7的C(陝西人)以及清華動7的L(北京順義人)溝有多寬。C、L同聲回答「不寬,一邁腿就能過來。」眾所周知,對會水的人,這水面下兩米多寬的深溝確實一邁(游)就過,但對不會水的人猶如萬丈深淵。C、L明明知道T不會水,卻縱容他過溝,極端不負責任。我立即警告T「溝很深,千萬別過!」。幾分鐘後回頭一看,不見T的蹤影。壞了,他肯定是落水了!再看C、L二人,他們正密切注視水面,一言不發。我立即對C、L說「T落水了,快救他!」。二人只是對視了一下,紋絲不動,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微笑。我立即游到T的位置,正欲潛水救人,C、L二人齊聲同喊「別救他,他會把你拽下去,你也死!」我猛然醒悟,立即停下來,高呼救人,並立即爬上岸,一路奔跑高呼救人。三排有幾位水性很好,其中一位是西安軍事電訊工程學院的,北京人(其女友是清華一位漂亮女生)。他們跑來,立即潛水把T救起。T已不省人事,臉色青紫。大家齊手把他肺及氣管里的水控出來,然後進行人工呼吸。謝天謝地,他醒過來了。

這事雖已過去半個多世紀,但每逢回憶起,心情都很難平靜。不明白人世間怎麼會有C、L這種人,大家同在一排,朝夕相處,無怨無恨。T很精明,從不得罪人。C、L縱容T去冒險,到了真要死的關頭還勸阻我別去救。如果T真死了,我不明白他們到底能得到什麼?後來我發現這種人為數不少,他們總是希望別人出事,出大事。為什麼?我不是社會學家,分析不出他們的心理動機。
也許我應感謝C、L,要不是他們及時勸阻,如我真去救T,說不定真會同T一起喪命。我糊塗了,不知道到底是應該感謝C、L,還是應該咒罵他們。

至今T不知道是我救了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上帝知道。在我一生中,每逢遇到困難,就奇蹟般的化解,感到有隻無形的巨手在幫我。比如,1970年3月,在沒有任何後門的情況下,我奇蹟般地重獲北京戶口,並進入中科院工作。我確信是上帝在幫我,上帝為什麼幫我?仔細想來,能引起上帝稱讚認可的,大概只有救人這一樁。僅此一樁,卻終身受益,使我更加堅定今後一定只做好事、不做壞事,多積德。

8. 抓逃犯

農場勞動異常艱苦,在封閉的環境下,禁錮的不僅是手腳,還有心靈。唯一暫時逃脫的辦法是讓家裡拍個電報,說父母病危。連長對此一概不信,一概不準假,但其中確實有真實的。上邊提到的被我救下的T忽然接到父病危的電報,T心裡有數,儘管連長不批,T執意立即回京探望。
T避開線人,精心策劃,決定在後半夜起身上路,他的班長(清華冶8的)決定送他。可能消息有所走漏,排長(就是前邊提到的那個除了智商不高以外、慫奸壞沒一樣不高的那位)半夜多次起床查看T的鋪位是否有人。T半夜假裝上廁所,然後用一床被子做成身體狀,再用一床被子蓋上,悄悄與班長趁夜色出發。雖被線人發現,但線人不敢立即通告排長。半個小時後,線人偽裝上廁所,路過排長鋪位,輕捅排長。排長發現大事不妙,立即連夜追趕。

T與班長來到小鎮小丹陽後,天還沒全亮。去南京的長途汽車站還未開門賣票。二人十分焦急,隨便在小鎮吃點東西。此時排長趕到,看到T及班長二人還未離開,頓感寬慰,然後對售票處的人說不準賣票給二人,並說二人是農場逃犯。排長覺得在全國大學解放軍的形勢下,一個現役軍人的話哪有不聽的道理,於是放心去吃早點。等回來一看,不得了,T不但已買到票,而且已坐上汽車。排長慌了,急忙攔住汽車,不準汽車開動,並高呼「他是逃犯,抓住他!」。車沒法開動,車上乘客十分厭煩,催促司機快點開車。車慢慢前移,排長慢慢後退。突然,班長撲向排長,把他推開,汽車立即飛馳上路。排長望著遠去的汽車,頓時放聲大哭「完了,全完了」。之所以喊完了,是因為他知道這次把事辦砸了,提干徹底沒戲了,本已向提干邁上了半個台階的他,這回徹底完了。

班長是黨員,連長不能容忍黨員犯如此嚴重的錯誤,決定給班長處分。經團部批准後,正準備向全連宣告,T從北京來信說他趕到北京時,父親剛剛去世3小時。他父親是工人,過硬的出身,特別是經幾千年積澱出的倫理道德,迫使連長應撤銷處分,但連長仍執意堅持。在向全連宣布時,連長羅列了班長許多其它「錯誤」,把送人之事一語帶過。

那年頭背個處分是大事,殃及一生。不過班長這位來自福建詔安的農家子弟倒是滿不在乎,後來聽說他分到廣東韶關。這麼俠義的人在中國不多。

T很精明,雖說與連里鬧了一炮,但他與連里的關係並未搞僵。後來由於國防科委的一些單位撤併,使得部分分配權落到了連里。連長由於一直過分張揚,上級對他也漸生反感,連里的大權慢慢落到了指導員手裡。指導員這人還算有人性,T最後分到北京,大概是指導員想以此作為對T的安慰和補償。

9. 揀稻穗

我們農場處在安徽與江蘇交界的安徽一側。在這裡一看地里的莊稼,馬上就能斷定兩省的分界線在哪兒,安徽這邊莊稼明顯不及江蘇。我們收割後不再拾撿落下的稻穗,按說應該允許附近的村民撿,但貧苦的村民入農場後難免順手牽羊,於是農場一律禁止他們撿,一旦發現立即轟走。當年軍隊在圍墾時,為了避免與村民共享大堤,也就是不以村民的大堤為基礎向湖內圍墾,而是在湖內離開村民大堤約500米、平行於村民大堤另建新堤,然後向湖內圈地。整個農場與原陸地的連接處很窄,且有士兵把守。村民若從陸路進入農場很困難,一是要繞路很遠,二是有兵把守。但從水路進入卻很容易,只要乘小船,划過500米就可進入。所有拾撿稻穗的都是劃小船進入,他們大多是年輕農婦。一天一名士兵追趕一群拾撿稻穗的農婦,此時突然狂風大作,水翻狂浪,大雨瀕臨。農婦們急忙擠上小船,小船嚴重超載。此時那名士兵仍繼續追趕,在這關鍵時刻,如這士兵稍有點人性就不應該再追了,可他沒有。超載的小船晃晃悠悠急忙駛入風浪中,不幸翻船。事後當人們把溺死的農婦撈上岸時,看到她們手裡還緊緊攥住稻穗。每每想到這,喉嚨就感到陣陣哽咽。是什麼使她們只為一把稻穗就失去生命?窮,太窮了!

在聖經中多次提到要允許窮人拾撿麥穗,並在收割時要把田間的邊邊角角處留給窮人。至今在以色列仍履行這一古老的猶太戒律。在果園中應把落地的果實留給窮人。窮人進入果園後不順手牽羊,更不哄搶,只有在誠信社會裡才能做到。猶太人早在3000多年前就能做到,為什麼至今我們仍做不到?在我們農場,管不住村民不順手牽羊,攔不住士兵喪失人性的追趕,我們的社會人性墮落一環扣一環。

在農場,人性的墮落還遠不止這些。有一名學生常自發到田間「護青」,還多次受到表揚。好傢夥,原來這人專門追趕未成年漂亮的女孩。追到女孩後,不是沒收稻穗,而是去摸驚慌女孩的胸。可憐的女孩,為一把稻穗,就把自己的酥胸第一次如此輕易地獻給了臭流氓。雖說這種受過高等教育的臭流氓是少數,但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我們的社會已何等墮落。

10. 出血熱、鼠與狗

農場一直鬧出血熱病,死了好幾名學生。我們連的位置靠近農場出口,天天都眼睜睜看著多起擔架、抬病人急急忙忙奔向團衛生所。團衛生所設施非常簡陋,染病學生實際上全靠自身恢復。由於被送來的人逃離了繁重的體力勞動,團衛生所環境還算安逸,伙食也比連隊好,多數染病學生都能恢復過來,但也有少數挺不過來。從發病到死一般也就三四天。軍方為了標榜全力搶救,在通告中多次說「為了搶救XXX,用了一卡車的葯」。沒文化的團參謀和幹事們覺得用藥越多越能體現軍隊對學生的關懷,太離譜。

每當死人,大家就不約而同地問「下一個是誰?」有位清華7字班的,戲說「下一個可能是我」,果然說中了,大家越發恐懼。幾天前還活蹦亂跳,就這樣走了。從此大家再也不敢亂齣戲言。大家明明心中恐懼,還得裝出滿不在乎,裝作朝氣蓬勃。

據說這種傳染病來自寄生在老鼠身上的蟎蟲。於是展開了人鼠大戰。按照上級指示,首先在營地周圍挖防鼠溝,一米多深、半米寬,溝內放水。但我們發現老鼠不但會游泳,而且過溝如履平地。同樣根據指示,還在營房入口建半米多高的防鼠門檻。出這種餿主意的人大概以為老鼠入營房也像人一樣走正門。我們營房用油毛氈和葦席搭建在灘涂上,無論牆根還是地面到處是鼠洞,房內老鼠竄來竄去。最後誰染病,全靠天命。有一段時間每晚關燈後,總有老鼠嗒嗒嗒爬到我床頭,在葦席與油毛氈間竄動。用力拍打,轟跑後不一會兒又回來,非常討厭。老鼠在夾層間,特別是在黑夜,看不到它的具體位置,即使看到也抓不到。後來我終於想出了辦法,我把鐵絲一頭彎出個把手,另一端磨尖。等老鼠來時,隔著葦席,仔細辨聽聲音,判定老鼠的確切位置,說時遲那時快,對準位置,鐵絲猛剁下去,立即聽到吱吱尖叫。大家齊聲歡呼,對老鼠的恨全都撒到了這隻身上,此後未見老鼠再來床頭。

田野到處是老鼠,抓不過來,只能抓營房附近的。用鐵鍬挖鼠洞,老鼠竄出後,若用鐵鍬拍打根本來不及。但狗能立即抓到,並且當即吃掉。北方人常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丹陽湖的狗徹底顛覆了這一說法。我們連隊養了兩隻狗,一隻黃毛,公的,其貌不揚,很笨。這狗與穿黃軍裝的連長同名,同叫「王二三」。另一隻黑白花,母的,很漂亮,挺靈,每次挖老鼠都帶上黑白花。兩隻狗同在我連,也就促成了它們的「婚姻」。要是能給黑白花更多的選擇,絕輪不上黃毛。後來下了一窩小崽。

當年在城裡不讓養狗,來到丹陽湖後,才第一次了解到狗的習性,並徹底明白了什麼叫「走狗」。全連100多人,狗全認識。若我們與外來人笑談,狗搖頭擺尾,一付哈巴相。若我們訓斥外來人、要他們離去,狗立馬一通狂吠,裝出一付要撲上去的樣子。後來我發現人群中就有不少「走狗」。在工作單位,有些人對不被領導看好的人百般刁難歧視,覺得只有這樣才算是盡職盡責、盡忠盡孝,儘快儘早受到重用提拔。

11. 通訊員

來到農場後才知連里還有個專職的通訊員。名為通訊員,實為連長及指導員的勤務兵。之所以不叫勤務兵,大概是底層軍官的級別夠不上配勤務兵。

連里最早的通訊員是清華化7的Z。通訊員可終日留在連部,東溜西逛,不參加繁重艱苦的勞動,對Z來說,福從天降。但Z書生氣太濃,他以為通訊員只干通訊,結果很快就被撤換。新換上來的是一位西安電訊工程學院的研究生,他來自穿軍裝的軍事院校,知道該怎麼當好通訊員。冬天每晚都給二位連「首長」焐好被窩。熱水袋究竟是誰花錢賣的,不知道,大概二位首長不會自掏腰包。晚間還要為二位首長打好洗腳水。夏天睡前為首長掛好蚊帳。無論冬夏,清晨都為首長倒尿盆。為了不讓大家看到,每天都趕在起床號之前干這項革命工作。有一天有位學生清晨上廁所,伸腳給這勤務兵使了個絆兒,讓這勤務兵來了個嘴品尿,成為全連經久的趣談。這位研究生28歲,二位連首長均23歲。年齡及學歷的差距不能成為不為工農兵服務的理由。其實這位研究生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光靠這些「硬體」還遠遠不夠。重要的是他必須要及時探聽大家的思想動態,特別是大家對連長指導員的牢騷怪話,及時彙報。到後來大家都盡量避開他。但有一點避不開,就是來往信件都要經他的手。我們驚奇地發現,來信經常被私拆。究竟是誰幹的,不清楚。信件由團里轉來要經好幾道手,連里的嫌疑最大。既然來信被拆,發信肯定也不可避免。大概是有人想通過拆信挖出潛在的反革命,立功受獎。到後來,重要的信件大家都是跑到30里開外的鎮郵局去發。
雖說通訊員這活兒天天端尿盆,遭人鄙視,招人恨。但在絕大多數人心底里,仍認為這是一份令人嚮往的差事。正像當今人人喊反腐,很多人反腐是因為自己撈不到腐敗的機會。

12. 小鎮游

在農場大亂前,若請假去趟小鎮,猶如出國般困難。到了小鎮,愉悅、「新奇」的感覺不亞於出國。那時歸隊時間卡得很緊,晚幾分鐘都叫超假,要受嚴厲批評。

大亂後的一個星期天,我約三人去小鎮博望。天氣很好,我們游過500米,蹬上村民大堤。一路「高歌猛進」,扯開嗓子唱文革前的封資修歌曲。同唱《紅莓花》,為什麼喜歡這歌?大概是渴望有位看上自己但還沒「講出來」 的女孩,或許是自己看上了某位姑娘、還沒對人家「講出來」,說不清楚。我們同唱《伏爾加船夫曲》,「拉完一把又一把,河水滔滔深又闊,對著太陽唱起歌……」。心底的痛一股腦地傾瀉出來,渴望早點結束丹陽湖的煎熬。

到了小鎮直奔飯館,這才是真正的目的。連隊伙食太差,肚子饞蟲發作,來小鎮解饞。我們沒要酒,一是飯館只有劣質白酒,我們都不能喝白酒。二是都不願再花費了,本來下館子都是咬了咬牙,一拍大腿「他媽的這個月不過了!」才來的,每人家裡都不寬裕。我們以茶代酒,共祝日後飛黃騰達,局長、部長、總理、直至國家主席,每人都過足了官兒癮。

飽受性饑渴煎熬的「光棍兒們」,話題自然離不開女人。同行中的「小屌毛灰」是清華力8的,福州人,小個兒,很精明,但大多是小機靈。他曾居然敢對連長說「你一心只為烏紗帽」,連長也沒報復他。小屌毛灰有個女友在家鄉,他拿出照片,哇!真漂亮。也許這就是拿出照片的原因,顯擺顯擺。我們問這女孩幹什麼,他說她拒絕上山下鄉,呆在家。咳!又是一個前途未卜。後來我們離開丹陽湖後,聽說由於這女孩出身不好,小屌毛灰被迫離開原分配單位。再到後來,由於分配權落到了連里,連長終於報復了他,把他分到陝西一個很偏僻的地方。

同行中另一位是清華冶8的邵老弟,蘇北人。此人面相似有點「狠」,但人很隨和也挺友善。他繪聲繪色地講述他的浪漫故事,講他如何機智巧妙地周旋在兩個女孩間。我們立即問「你對人家兩個女孩都動真格的了?」。不料他反問「啥叫真格的?」,反倒把我們問住了。得了,不能再問了,到此為止。

同行中的第3位,人稱「黃鬍子」,是因鬍子很黃。別誤會,不是二毛子,純正的炎黃子孫,河南人,哈工大的。當時河南人大多看上去都帶著股土氣,黃鬍子也不例外。不過這位思想一點也不土,看過許多書,特別是說起二戰德國的西姆萊、戈培爾、戈林等倒背如流。從言談中知道他還沒女朋友。他個矮,相貌也不大行,找對象可能有困難。不過對男人來說,只要智商高情商高,不愁找不到漂亮女人。黃鬍子人很機靈,大概不會遇到太大的問題。

室外突然狂風大作,大雨傾盆。我們困在飯館,直到晚上人家打烊才離開。雖說農場已大亂,但我們還沒膽量在外過夜,只能冒雨往回趕。趕到村民大堤前,我堅持游泳回連隊,經他們三位反覆勸阻,最後同意與他們一同繞行走陸路。後來每每回憶起來都感到後怕,我居然敢冒這傻氣,敢在大風大浪的黑暗中游泳。

村民大堤有許多分叉,大堤兩邊都是大面積水域,迷路了。拍開一戶人家,那人挺好,不但詳細告之,還端上熱水,叫我們暖暖身子,最後執意把一盞馬燈交給我們,並說了一句令我終身難忘的話「出門在外,不容易呀!」這是我來丹陽湖第一次聽到如此有人情味的話。心裡頓感溫暖,同時又感到內疚與可笑,我們落到這地步,不是公幹,是違紀出來遊玩。

在大雨中摸黑走了約40里,回到連隊已後半夜。連長沒敢批評我們。

13. 那個風雪雨夜

農場大亂前,在一個冬雪夜,全連到20多里外的團部去聽最高指示傳達。這天我值日,留在連隊為大家燒晚間洗腳水。大風裹著雨雪,十分寒冷。供電系統突發故障、斷電,這下壞了,我人生第一次體驗到什麼叫伸手不見五指。水井在營房外,與灶台隔一道約2米寬的溝,溝上的橋由兩根粗毛竹拼成。平時挑水過溝沒有問題,但在大雨斷電的晚上就難了。我沒手電筒,連里原本少數人有,由於常被借用,成了公用,最後就全都「沒電了」。

我摸黑挑水,半個腳掌、半個腳掌地向前挪蹭過橋。好不容易把鍋里水挑滿,但老是點不著火,稻草全都濕透了。我多次摸黑往返營房,尋盡所有引燃物,都不管用。我陷入恐懼,燒不成洗腳水,這可不是小事。一年來大家在農場積攢起來的憤怒不敢往上撒,若燒不成洗腳水,將會暴風雨般地撒向我。上綱上線,說我這是在發泄對再教育的不滿。甚至有人會把我平日的支言片語編撰成反革命言論集,向上彙報。連里經常開展背靠背揭發,還專門設立了檢舉箱。我必須嚴加提防,絕不可因瑣碎小事引來公報私仇。平時一個個看上去笑容可掬、慈眉善目,說不定他就是背後致人死地的檢舉殺手。

欲點燃濕稻草,關鍵在於初始必須要有一足夠大的火力先把稻草烘乾,烘乾後稻草燃起,再烘乾更多的濕草,如此往複擴大。如何才能找到足夠大的火力?試了許多辦法和材料都不行,我非常著急。此時胸前突發奇癢,在撩開內衣的瞬間,突然悟到我的尼龍內衣是乾的。對,就把它點燃。我立即脫下,做好一切準備,「這是最後的鬥爭……」不由得莊重地唱起國際歌。

謝天謝地,火終於點燃了,直到把水燒得滾開,然後慢慢續草維持,等待大家。我轉過身,背對灶口,烘烤濕透的後背。忽見土牆上人影晃動,似幽靈鬼影。不,那不是鬼影,是灶台里的火光打到我身上,再投射到牆上形成的影。平時每天除了超強度的勞動、就是站立筆直聽訓話,終日忙忙碌碌,根本沒時間和機會坐下來靜靜思考。今日難得一次機會,此時最想念的是北京的母親,不知她現在正在幹什麼,她想到她的兒子正在這兒活受罪嗎?同時也想到了北京清華女友,她現在正幹什麼?是不是正在溫暖的宿舍里給我寫信?她也正面臨畢業分配,她能分到北京嗎?我算是完了,回北京沒戲,不敢再往下想……

14. 京夢成真

1970年3月,大家在丹陽湖的苦日子終於熬出了頭,陸續奔赴自己的分配單位。由於在勞動期間有些單位已關、停、並、轉,使得有些人淪為待分配。為了解決這批人,又下達了一批新的分配指標。這下壞了,連里有了分配權,連長瘋狂報復。

由於我的分配單位沒有變動,連長雖卡不了我,但我若想趁機換個好單位,沒門。因在農場大亂後,我雖沒帶頭鬧事,但一直跟著哄,連里、特別是連長對我沒有好印象。我耗在農場意義不大,應趁早離開。

一年半來雖天天盼著離開,到了真要離開,看看自己的營房、睡過的床、走過的路,一種蒼涼的惜別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但又一想,唉,這鬼地方有什麼好留戀的?媽的,快走!

在離開農場的卡車上,碰到一名分到北京中科院的人。我到京後,沒顧上回家,從車站直奔中科院。了解到中科院某所共接收了10名丹陽湖學生。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共批給這個所78名農場學生進京名額,正在招兵買馬。我當即決斷,不管該所是否收留我,立即投入這個所的挖防空洞勞作。經歷了一年半高強度勞動鍛煉的我,挖防空洞這點體力活是「白玩兒」。所里那幫常年呆在辦公室的人對我的挖掘驚嘆不已。幾天後該所的人事處長對我說「雖然我們沒看你的檔案,但信任你。你把你的國防科委的報到證交給我,我發回到丹陽湖,叫他們換一張給我們所的報到證來。」
在丹陽湖,是團里簽發報到證,我在農場默默無聞,既無好的名聲,也無壞的名氣,團里一般不會為難我。怕的是連里,連長這人壞透了,另外,連里的學生們一個個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們沒辦法來北京,但他們有辦法讓我來不成北京。

等呀,等,忐忑不安地等,像高考後「漫長」的等待。兩個星期後,喜從天降,報到證終於換回來了!奇蹟。就這樣我重獲北京戶口,入職該所。從1968年8月底離開北京,到1970年3月剛好一年半。真是奇蹟,夢想成真。更令人興奮的是女友也順利地分到北京。我常常回顧反思,之所以有這樣的結果,全是上帝在幫忙,這使我更加堅定這輩子一定要做好事,不做壞事,為己、為兒女多積德。

回想在農場的經歷又常常後怕。在農場大亂後,如我做了出頭的事,那麼換報到證的事肯定要卡殼兒。嚴酷的現實告訴我,今後絕不可情感用事,絕不可做出頭鳥。看看後來連長對有些人的報復,真慘!

我落腳北京後,連里的來信如雪片般地飛來,起碼有50多封,托我幫忙。如這些人全來,78名的進京名額足以容下。但我絕不能讓那些自私貪婪、特別是那些告密線人們來。其實他們若來非常容易,只要從農場開個來這裡的報道證就可以,但這層窗戶紙不能輕易捅破。我給幾個要好的哥們回信,要他們在某時某刻到小鎮郵局聽我的長途電話。因秘密不可寫在信中,只能私授。但沒迴音,我拍電報、甚至加急電報,仍無迴音。我知道這是連長在做怪,他肯定知道我是在幫這些人來京,而這些人恰恰就是連長最不欣賞、甚至嫉恨的。最後只有兩人經東轉西轉後才成功,其餘都沒來成,科學院的這個研究所也白白浪費了幾十個進京名額。

幾年後見到那幫沒來成的哥們,獲知他們當年確實沒收到我的任何音信。為不給他們造成痛苦和遺憾,我沒說我入職這個所曾浪費了好幾十個入京名額。當時我真該去趟農場,向他們面授機宜,但沒去。不是心疼來回30多塊的車錢,為朋友兩肋插刀理所應當,這點錢不算什麼。只是擔心回農場有可能把我自己的事搞黃了。我落腳京城是在連長不知情的情況下辦成的,他肯定耿耿於懷。如再次相見,他絕不會放過我。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不能刺激他。不可回農場,誤了自己的大事。

我能回北京,表面上是巧遇+奇蹟,實際上全是上帝的安排,上帝之所以如此安排,肯定與我救人(救T)有關,只此一件就令我受益終身,使我深刻醒悟到這輩子今後一定要做更多的好事,絕不可做壞事!

15. 後記

2019年經多方打聽,終於聯繫上了曾被我救過的T。電話中聽到他熟悉的聲音令我興奮不已。幾十年來我一直關心他,不知他過得怎麼樣。我興緻勃勃地回憶農場那段蹉跎歲月。回憶他與班長如何逃避排長的追捕,回憶他落水被救……。直到這時我仍沒告訴他是我救了他,因我覺得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年的那份真情。

非常令我失望,在他不多的回應中,句句充滿了官員的那種典型的拿腔拿調,「陰、冷、傲」的語氣令人難以承受,當年的那份真情全無蹤影。不用問,他當官了。談話沒法再繼續,不得不掛斷電話。

我不死心,立刻再次撥通電話,告訴他是我當年救了他!期待他有所改變,不料他反應越發冷淡。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許他認為我打聽到他當官後,有事求他,於是編造離奇的救人故事,騙取他的幫助。

我仍不死心,立即又寫了一段很長的文字,用簡訊發給他。詳細告訴他當年我是怎麼救他的。我想這回怎麼也得有個回復了吧?但至今沒等來,徹底失望。

後來核實,他果然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人一當官馬上就變,古來今往基本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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