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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 03 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唯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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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 03 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一滴水也許無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誰也無法改變,無論是當權者還是歲月。唯一改變的,是那些壞人的年齡。他們變老了,權勢也更大了,甚至還子孫滿堂,晚年幸福,但他們手上的血從未乾過。至於道歉和懺悔,那從來都不是中國特色。

 06/01, 1966

今天是“ 六一 ” 兒童節。

都是中學生了, 一大早還要去參加學校組織的慶祝六一遊行活動,我們都提不起勁來。 途中遇到五中, 就是哥哥和柳剛他們學校的隊伍。同樣是七零八落的殘兵敗將, 偶爾有氣無力地喊些口號。倒是那連綿不斷的小學生們的隊伍中彩旗飛舞,歌聲震天。年齡相差幾歲,就是不一樣。

經過白酒廠的大門口, 我提醒走在旁邊的隊友唐佳良說,後天我們要再來這裡和老萬師傅他們比賽。他露出一嘴黃牙笑笑說, 到時咱再殺他們個人仰馬翻。

下午回到家裡, 我累得倒頭就睡,黃昏醒來才想起明天該交的歷史作業還沒寫。

班主任黃老師布置的作業可不是鬧着玩的。這次他要我們寫一篇“六一 國際兒童節的來歷”, 我不得不趕緊爬起來去翻閱爸爸的百科大詞典。

黃老師是左撇子,隨時在黑板上能用左手畫出一幅幅地圖,不管是中國的或者外國的,和書上幾乎絲毫不差。這是他的一手絕活, 也多次讓外校來觀摩的領導和老師們讚嘆不已。身為積極向組織靠攏的模範教師,他對學生一向要求特別嚴格,人人必須按時交作業不說,稍有差錯,他就用紅筆把你的作業批改的慘不忍睹,還常常留下兩個冷冰冰的大字—— 重寫!這還不算, 他最讓大家心驚膽戰的一招, 是課堂上你要是膽敢偷偷在桌子下面看小說或心不在焉,他手裡的粉筆頭常常就會冷不防地飛了過來,直接命中你的腦門, 精確度百分之百!他呢?像沒事人一樣,繼續在遠處的講台上口若懸河,或者畫他的地圖, 而且還是那同一隻左手! 當然, 這都是在沒有人來觀摩的時候。

有同學說他當年曾是專業冰球運動員, 練就了一手射門的硬功夫。不管怎樣,有個這樣嚴厲的班主任,加上那些嗑灰的活兒, 我夠倒霉的。

 06/02

早上來到學校,連做夢也沒想到, 作業不用交了!

一夜之間, 安寧的校園裡天翻地覆,變成了狂熱的大標語和大字報的世界!我的眼前只有紅與黑兩種顏色在晃動:黑壓壓的大字報鋪天蓋地,一個又一個紅色的大叉叉劃在彭羅陸楊、三家村和本校黑幫分子們的名字上。

校園大門口,走廊里, 還有辦公室,教室內的牆上門上甚至窗戶上到處是題目刺眼的標語和大字報。開足火力 —– 揭發——-批判——– 之類的大標題言辭激烈來勢洶洶,有的甚至連墨汁未乾就匆匆貼出來了。大多數學校領導被點名,還有幾張甚至直指學校黨支部張書記和李付校長!

這不是要造反了嗎?反對黨支部難道不是反黨? 這些人瘋了吧?—— 我兀自發愣,根本沒來得及細看 那些大字報的署名者和詳細內容,高音喇叭里開始響起火藥味十足的男播音員的聲音,反覆播送人民日報 六月一日的社論 《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接下去還有該報評論員文章 《 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宣布黨中央強烈支持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七人質問 北大黨委的革命行動。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學樓的走廊里, 周圍擠滿了同我一樣滿臉驚恐的師生。

學校里變成了亂鬨哄的馬蜂窩。有惡狠狠不停用大字報大標語蜇人的, 有被蜇的滿臉通紅滿頭是包的。正常的課程表全打亂了,校領導們大都不見了蹤影,被大字報點了名的老師們一個個龜縮在辦公室的角落裡面如土色。除了看大字報,我們學生大多時間被集中在教室里收聽中央電台的《五. 一六 通知》和學習其他重要文件, 倒是曉龍和幾個班幹部團員們不斷進進出出黨支部辦公室和政教處,個個臉上一副很神秘的樣子。

家庭出身成了絕對的分水嶺。小紅因為出身革命幹部家庭, 自動被列入運動 “依靠對象” 的隊列;我們這些非紅五類家庭出身的學生們則被視為二等公民,只有乖乖地聽從指揮的份。當然, 那些“ 黑五類 ” 出身的同學最倒霉,變成了最底層的賤民。

在我和絕大多數人毫無任何心理準備的情況下, 轟轟烈烈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這樣開始了。 那麼究竟誰是社論中要被橫掃的 “一切牛鬼蛇神” 呢?

晚上回家見到神色凝重的父母親, 他們也不知道。臨睡前習慣性地準備明天的書包時, 我才看到那篇六一兒童節來歷的歷史課作業還在裡面。我抓起書包扔到了牆角里,隱隱聽見了父母不安的低語聲。

黑暗中躺在床上,想到明天不交作業也不會再面對黃老師拉長了的面孔,我不由地長出了一口氣,卻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06/09

周圍的所有事情, 不, 應該說身邊的整個世界都變化得太快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太可怕了!也太出乎預料了!

區委派來的工作組進校後,一向高高在上的校黨支部張書記,今天在全校大會上竟然被推上台去挨斗,胸前掛的大牌子上是“走資派”。會後他還被一群積極分子們像狗一樣地拉下台去,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來來回回地跪爬着繞圈,手中敲着面破鑼, 嘴裡還在不停地重複着我是走資派, 我有罪 ——

後面陪着他挨斗的還有副校長和好幾位老師,頭上戴的紙糊的高帽子和胸前的牌子上分別寫着歷史反革命份子、漏網右派、文化特務、壞分子等等。緊跟在他們身後牽着繩子的,大多是校團委、班幹部還有積極份子們。一夜之間,他們突然變成了打手,不停地朝那些低着頭幾乎在沙土地上匍匐前行的被斗者身上臉上吐痰,還用樹枝和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皮鞭子抽打他們。我不敢相信的是,打手中有幾個女學生,打起自己的老師們來竟然比男生還凶! 其中一個短髮齊耳的女生馮麗軍家住在區委大院里。她過去看不出來和別的普通女孩子有什麼區別, 除了偶爾有吉普車接送她上學。記得那次五四運動會上,她還和小紅一起去看過我們的乒乓球比賽。前後不過才幾天的時間—–

挨打者們的嚎叫聲太可怕了,我閉上眼睛, 實在聽不得更看不下去了,卻又被迫站在操場邊上的隊伍里不能離開。平時看多了陸遊辛棄疾岳飛托爾斯泰等人大氣蓬勃的作品, 自以為頗有幾分膽略和見識, 此時此刻,忽然發現自己原來如此的渺小, 彷彿一粒沙子,一個可憐的小蟲, 任人踐踏, 隨時都可能灰飛煙滅。 這種痛徹骨髓的無助感,是我十六年生涯里的第一次。

終於能回家了。半路上,佳良告訴我白酒廠不能去比賽了。那裡的禮堂布置成了批鬥會場 ,連舞台上的球台也被搬走了。老萬師傅呢?我急忙問。佳良搖搖頭說不知道。板寸平頭,粗眉大眼的老萬身材不高但魁偉結實。他在酒廠當採購員好多年了竟然能滴酒不沾,算是個怪人。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 我特別喜歡聽他用本地方言“白活白活”那些他知道的奇人奇事,有時打球反倒成了其次。

 06/10

今天,沒料到黃老師也被趕上了操場上的紅磚高台。那本來是上早操時領操員站的地方,也是節日演出的舞台和開全校大會校領導作報告的地方。如今那裡紅旗如林,喊聲震天。 近來每次批鬥會開始之前, 我都不知道誰是批鬥的, 誰是挨斗的, 那些台上台下的角色換得實在太快了。

昨天的批鬥大會上,身為運動積極分子的黃老師還大步上台,用左手手揮舞着語錄本大聲批判黨內的走資派,今天他自己卻垂頭彎腰站在了陪斗者的行列之中, 胸前紙牌子上是“漏網大右派”,正在被他昨天的學生們擰臂彎腰低頭坐飛機。距離太遠, 我無法看清他的臉色,只有他的眼鏡片偶爾反射過來一絲絲陽光。真想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麼, 奇怪的是,不久前他帶領我們嗑灰的情景卻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動。

批鬥會開完,教學樓的走廊里亂鬨哄的。有個學生看到黃老師和幾個牛鬼蛇神低着頭走過來,便隨手抄起一個鐵絲紙簍扣到了黃老師的頭上, 紙簍裡面的碎紙和骯髒雜物弄得他灰頭土臉,四周響起了一片鬨笑聲。黃老師依然面色從容,不溫不火地雙手把紙簍摘下放到地上, 無聲地轉身想走, 又見一個矮小猥瑣的男學生端起一大桶漿糊想朝他的頭上倒,身材卻不夠高。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惡狠狠像狼一般的吼叫聲: 跪下!叫他跪下!

黃老師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他看看了那一群凶神惡煞似的學生,挺拔的身軀似乎變軟了, 搖晃着,慢慢地跪了下來,一大桶漿糊“ 嘩” 地一聲傾倒在他的頭上, 立刻順着他的頭髮,臉龐朝身上慢慢流淌 —— 他身後面,別的幾個老師也紛紛遭到了紅墨水和掃把髒水桶的攻擊, 走廊里一片狼藉。

要不是後面張書記李副校長几個更大的牛鬼蛇神被趕了過來, 讓那幫學生們有了新的目標, 真不知道黃老師他們幾個人還要遭多少的罪。圍觀或經過這裡的人很多, 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話,包括我在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轉身悄悄離開。

我走了沒有幾步,看見遠遠的樓梯拐角處俄文女老師 魏恕正低着頭慢慢地迎面走來。 她的胸前掛着一個“右派分子的臭老婆”的大牌子。我趕緊加快腳步走過去,低聲告訴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她看着我發愣, 似乎不明白我說的啥。我俄語一直學得不錯,曾是她班上的俄語課代表,課前課後經常要把收齊的作業送到她的辦公室。沒想到現在她似乎不認識我了,只是低下頭默默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大牌子,那上面和她的渾身上下一樣, 到處是痰跡,墨汁和髒兮兮的不知何等污物留下的痕迹。

我有些急了,小聲衝著她喊道,“ стоп ! ( 停下 )” 她這才明白過來,停下了腳步,茫然地看着我,像極了一隻無助待宰的羔羊。

回頭看看,趁四下人不多, 我把她一把推進旁邊的一間教室,幸虧裡面沒人。離去時我擺擺手悄聲說, не уходи !( 不要離開!)не уходи !

然後我關上門, 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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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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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 ( 02 )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05/26

下午放學後又一次去白酒廠比賽。

今年春季以來,我和兩個校隊隊友組成了一個乒乓球隊,常去附近的工廠單位和大人們比賽。由於我們勝多負少,漸漸打出了點名氣,不斷能找到新的地方可去打球;那些輸給過我們的叔叔阿姨,更是不斷約我們去,說是比賽, 當然是想挽回面子啦。白酒廠的老萬師傅他們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今天的比賽結果又是我們五比二大勝,連規定的三人九局都沒打完。看着老萬那滿頭大汗和紅通通的絡腮鬍子臉, 我想笑又不敢。他們還不服氣,臨走約好下星期再戰。

昨天小紅見到我說她也要改練乒乓球了。問她體操呢?她說太危險了,尤其是高低杠,總怕萬一失手。 我覺得也是。她還約我星期天到她家去玩, 見我猶猶豫豫地,她說她爸爸也很喜歡打球,准有可聊的。早就知道她爸爸是個國營大廠的廠長, 我心裡總是有點不太情願。那些廠長書記們在台上作報告念稿子時高高在上的樣子都差不多,大概在家裡也同樣是一本正經地吧。

可是 —— 可是—我還是答應去了。

 

05/28

今天在小紅家裡見到了她的父母。他父親不苟言笑, 連說話都和學校里的張書記口音很像,一問果然是膠東老革命根據地出來的老八路, 三八幹部。倒是小紅的媽媽, 典雅大方不說,還對我很親切。她在市文聯工作, 也是領導。她聽說我喜歡看外國名著,還讓小紅帶我看了她家書房裡的藏書。第一次看到那兩排落地大書架上擺得整整齊齊的中外文學名著,甚至還有一些看不懂的外文版的精裝原版書。想到我們家裡那些塞滿床下甚至亂堆在各個角落裡的舊書和畫冊,我幾乎無語了。

坐了不久我告辭要走, 她媽媽堅持要留我一起吃餃子,說阿姨早都準備好了。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家還有阿姨幫忙。這可是很少有的。

 

晚上

晚飯桌上和家人說起小紅家裡的情形,媽媽略帶幾分惆悵地說,她年輕的時候要不是姥爺姥姥堅決反對,說不定也和許多追求光明的男女同學們一起去了延安,現在說不定也是家裡有阿姨的老幹部了呢。爸爸眨眨眼睛插了一句, 一個白區去的小資產階級女學生,萬一你在延安碰上整風被打成特務可就麻煩了——- 難得看到爸爸開句玩笑, 我們都笑了起來。媽媽當然不服氣了,說那你們誰也別怪咱家住房太擠,連個安靜的時候也沒有了!

忽然想到小紅家裡寬敞的客廳書房還有那幾乎和我們家一樣大的廚房,我問自己,無產階級專政 —- 到底究竟啥叫“無產”階級呢?

 

05/29

哥哥從北京中央美院趕考回來已經快半個月了,家裡人追問他考得如何,他總是模稜兩可地笑笑,就連爸爸也摸不清楚情況。沒想到今天下午他專業課考試過關的通知到了!

雖然不是第一志願, 他還是被第二志願的中央工藝美院通過了。確實不容易啊!據說我們這個北方大都市上百萬人口中,獲得這份資格的只有寥寥數人而已。

全家人都為此高興極了,特別是父親,更是喜上眉梢。晚上破例帶領全家去了一趟 “登瀛樓” 大飯店,那裡最著名的一道北方菜叫做“瓦塊魚”,一級大廚的絕活糖醋紅燒大帶魚。平時市面上居民憑票供應的都是窄如皮帶的瘦小帶魚,數量更是少得可憐。 今晚我們沾了爸爸僅存的那為數不多的幾張“ 高級(知識分子)就餐證”的光,好好享受了一頓美食。啊啊,那大帶魚的美味, 實在不是“齒頰留香” 之類的形容詞可以描述出萬一的!

面對郭老師和各家鄰居們的祝賀,父母只是謙虛地笑笑,說還要等到六月份文化課高考通過之後才能正式進入大學。其實熟悉哥哥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是學校里應屆畢業班的尖子生之一,美術不說了,數學還曾得過全市高中生比賽的二等獎呢。接下來的高考科目他只要正常發揮超過錄取分數線就行了。幾乎可以肯定,他的一條腿已經跨進了中央高等藝術學府的大門了 —— 至少柳剛他們是這樣說的。我好羨慕啊!

 

05/ 30

哥哥昨夜大半夜不睡,害得我也睡不安穩。天亮後他搖頭晃腦地賦得古風一首:

進京應試有感

紫禁樓頭月西斜, 醉卧燕市未歸家。
十年面壁今破壁, 一日看盡長安花!

據說這首歪詩今天早上在他的學校里還頗得柳剛那一幫狐朋狗友們的稱讚。我不以為然,私底下悄悄地問爸爸, 此詩到底如何?爸爸只是笑而不答。唉,知子莫若父也!看起來我還是要去請教郭老師了。

我從小和哥哥性格迥異, 聽媽媽說,我小時候在院子里被鄰居小朋友欺負, 哥哥總是視而不見。長大了之後,我們弟兄也是一向各玩各的,各有自己的朋友圈。儘管現在我為他能取得這樣驕人成績而高興,不過想到他今後再也不用提水了,分攤給我的別的種種家務活也自然會多出許多來,我的牙根還是不由地有些發癢。

05/30

奇怪了,夜裡做夢一直和帶魚有關。早上醒來,眼前還是晃動的大海,白花花的一片銀色大帶魚在陽光下閃爍。

我們這裡地近海灣,一度盛產大對蝦和帶魚,本地人大概沒有不喜歡這一類海鮮的。聽父母說,自從1958年開始大躍進之後,市面上的大對蝦根本看不見了,就連那不多的帶魚也越來越瘦小。有傳言說它們不是成百噸地還債給蘇聯就是出口換鋼鐵了,但詳情誰也說不準。我只能盼望着早點過年,那時候才能憑票買到一點瘦瘦的帶魚。

雖然我嘴很饞,可弟兄仨里我看起來體型最瘦,個子嘛,勉強及格。媽媽說我是度荒那幾年餓的,正是發育期卻極度缺乏營養。多虧了1959年容國團為中國獲得了第一個乒乓球世界冠軍,讓我也被捲入瘋狂的全民乒乓熱,而且越打越上癮,從小學到中學一直是校隊隊長。 1961年的26屆世錦賽中國隊大勝之後,市裡規定參賽的每一個中學乒乓球代表隊必須有一個橫拍選手, 教練也讓我改練橫拍削球。開始我還不願意,但沒想到這一改反讓我突飛猛進, 在附近的廠礦大學裡和大人們比賽頗有斬獲。爸爸說,看來還是啥事都不能墨守成規,人生就是要不斷求新求變努力拚搏。我心裡說, 下一次的全市比賽中,一定要打進前八名。

不管怎麼鍛煉,個子還是趕不上哥哥,但至少球技讓我在他那裡能扳回一分。他自然從不服氣,可這不是畫畫和練書法, 沒法比。不過說起書法,他仿宋徽宗的“瘦金書”還真有幾分神似。昨天,連爸爸為他請的國畫老師見了都捻着長鬍子直點頭。

下午他在臨摹徐文長的一幅水墨山水, 我站在邊上看。後來看得膩了,就轉身翻看書架上那些徐悲鴻和外國大畫家們的素描畫冊。忽然隨手翻到一幅長發飄飄的女體畫像,幾乎全裸而又美妙異常。我看得渾身熱血沸騰,差一點沒聽見柳鋼那傢伙推門進來的聲音。

好險啊!多虧校隊教練曾說我打球的反應快,哈哈哈——

 

晚上

傍晚,輪到我做飯了。淘米的時候忽然想起了60年代初度荒那幾年的事情。那時候每天晚飯照例是一小鋼精盆蒸好的米飯。父親總是默默地地用鍋鏟均勻地分成六份,全家大小每人一份。怎麼當時我只顧狼吞虎咽就沒意識到呢?父母都是成年人, 飯量當然要比我們大出許多, 每天還要辛苦上班,可他們—— 又想起有的晚上,父親用手指在自己的小腿肚上一按就是一個坑,久久都不能回復原狀, 而那些當成“ 營養品” 特別供給父親這樣的老知識分子的一點點黃豆, 早就被我們姐弟幾人炒熟當成美味瓜分掉了。

我的淚水不由地滾了出來。

 

05/31

今天晚上,姐姐的新男友第一次來家裡拜訪。他叫豐年,工人出身,高個子,頭髮微卷還有挺濃的小鬍子,看上去有幾分像外國明星。不過一說話, 人倒是淳樸得很,坐在那裡手都找不到地方放。我看着有些替他難受, 很快找個借口溜了出去。

外面天氣悶熱, 樹梢一動也不動。站在小區的十字路口處, 街燈昏黃,街上熙熙攘攘,和往日一樣,人們低着頭各自趕路忙自己的事情。人海中,我忽然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寂寞。自己像一滴水?還是一粒沙子?奇怪, 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呢?也許是近來郁達夫的小說看得太多了?

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無目的地前行。不覺地來到了閱報欄前。隨意瀏覽了《人民日報》和其他的主要報紙一會兒。 那上面思想戰線的鬥爭風起雲湧,除了揭發鄧拓吳晗廖沫沙三家村的反黨陰謀活動, 就是批判《海瑞罷官》——- 不知為啥, 我想起了松田先生,爸爸的老朋友。真不知道在日本,報紙電台上是不是也是這樣每天滾雷陣陣, 殺聲震天呢?我好幾次問爸爸當初和他怎樣認識的, 爸爸都語焉不詳, 也許不想和小孩子說太多那些過去的事情。不過我倒挺感動於他們的真誠友誼。多少年不見了, 松田先生還總是不斷給爸爸寄來報紙禮物, 當然還少不了我們最愛吃的外國巧克力,班上的同學們對此羨慕得很。有次我帶去一個法國巧克力的鐵盒子當鉛筆盒用, 他們搶着看, 尤其那個胖子還誇張地用鼻子聞個不停,連說真香真香, 讓我們大笑不止。最後連黃老師都被驚動了。他問我這是哪裡來的。 我如實相告。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會兒, 啥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只有小紅,和別的同學們不一樣。我有一次好奇地問她,你父親是老八路,似乎文化程度不太高, 但母親卻看起來不像工農幹部, 家裡還有那麽多外文書刊?她笑而不答。只說媽媽是南方人,和她一樣最喜歡吃大米了!也許是為了轉移話題,她反問我說,你身上這件黑呢子短大衣看起來雖然舊了, 但質量和款式都很不一般呢。 我笑了笑, 沒敢說實話。這件短大衣其實是松田先生送給爸爸的,本是黃褐色的日本軍大衣。多少年了,就和爸爸年輕時用過的那台德國的蔡斯照相機一樣,雖然老舊但仍然管用,也是我們家的古董之一。這件大衣染黑後本是給弟弟的,他卻害羞不肯穿,怕人說閑話。我接過來說我穿, 有啥可怕的?

那一刻,爸爸投來的讚許目光, 令我一直難忘。這件舊大衣,也一直陪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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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 01 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一滴水也許無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誰也無法改變,無論是當權者還是歲月。唯一改變的,是那些壞人的年齡。他們變老了,權勢也更大了,甚至還子孫滿堂,晚年幸福,但他們手上的血從未乾過。至於道歉和懺悔,那從來都不是中國特色。

( 人生三記 之一)

1966, 風雲突變

05/04, 1966
好消息!今天我在賽場上打敗了老對手王強,在市中學生五四青年節運動會的乒乓球比賽中出組了!這是我們紅旗中學迄今最好的戰績了!校隊的隊友們都很興奮,連觀戰的體操隊的小紅都跑過來和我說話,她笑起來的時候, 那一對黑色的大眼睛真好看。

晚上
回到家裡,爸媽姐姐都為我高興得不得了,爸爸說他本來很想去賽場給我助威, 可是沒辦法,單位里下班後還要開會學習批判《海瑞罷官》的黨報文章,一律不許請假。只有哥哥,平平淡淡啥也沒說。上次小紅來家裡玩,正巧哥哥的同學柳剛來找他。柳剛見了小紅和我在一起,就和哥哥開玩笑,說你弟弟才初三,可比你這高三的大畫家強多了啊!當時他的臉色就很不好看。這傢伙,唉!

05/07
松田松次郎先生又來信了。這次據說還托訪華友好代表團的人帶來了一些禮物。松田先生是爸爸過去認識的日本老朋友,二戰時曾是一位派駐中國的記者。和過去幾次一樣,爸爸讓我去市中心的對外友協大廈取東西。姐姐高中一畢業就工作了,現在忙着談戀愛;哥哥大概是得到街頭畫家出身的外祖父的遺傳,從小就有極高的美術天分,是爸爸重點培養的對象。他下周就要去北京參加藝術院校的提前專業考試了,這一段正處於高度緊張的備戰狀態。弟弟還小,這跑路取東西的事,自然就歸我了。

下午
我放學後騎自行車去市裡的路上,到處是敲鑼打鼓的遊行隊伍,人們舉着的橫幅和大標語上寫着“慶祝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布五七指示”。最近不斷有最新指示發布,鑼鼓喧天不分日夜的遊行歡慶的事也見慣了。

重慶道上的對外友協我來過不止一次了。這一帶過去是英租界,兩行高大的法國梧桐掩映下,整潔寬闊的街道,厚重典雅的一排排歐式建築和我們狹窄簡陋的教育局家屬院相比,完全是另一個不同的世界。大廳里巨大的水晶吊燈下面進進出出的男女洋人,個個氣宇軒昂、衣飾華麗。我在學校學的是俄語,想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試試我的聽力,卻沒發現一個講俄語的人。

我到前廳的服務台遞上父親的印章和對外友協的領取通知書,領了包裹後轉身要走,無意中看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一個中年平頭男人陰沉的眼神。他一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渾身不舒服,趕緊離開了。

晚上
回到家裡,燈光下父親打開包裹看信時說,松田先生很了解中國的情形, 只寄朝日新聞而不談政治。媽媽卻一直眉頭緊鎖。人家大老遠地託人帶來禮物, 我不明白母親為啥不顯得高興反而緊張兮兮的。

弟弟才不管這些呢, 抓起剛打開的巧克力糖就吃。我倒對那美麗的充滿異國情調的包裝更感興趣。爸爸精通英文,告訴我們說這是有名的瑞士巧克力,瞧,那鐵盒子上的帶雪的阿爾卑斯山峰是歐洲最高峰,下面還有藍色的日內瓦湖。

哥哥說將來要能有機會去那裡看看就好了!爸爸看了他一眼,說先別做夢,當務之急是把中央美院考上。哥哥沒作聲。他也夠可的,他去北京考專業回來後,還要再參加6月份舉行的全國統一高考。為了實現上中央美院的夢想,這些年來, 他沒少下大功夫學畫畫,爸爸當然也沒少給他投資。為了臨摹,光從榮寶齋給他買回來的各種名家畫冊,還有到處托朋友借來的資料就摞得幾尺高。

畫畫當然得有環境,可憐我們一家六口人,只住一間半的教育局宿舍,巴掌大的總共十幾平米的狹窄空間,即是廚房卧室又是書房客廳,平日里為了爭吃飯看書和畫畫用的那唯一的桌子, 我們弟兄們沒少吵吵鬧鬧。

媽媽總喜歡說,寧要心寬,不要屋寬。其實,許多人家的住房比起我們家來還要狹窄逼仄,就像院里教語文的郭老師,爸爸的好朋友,他家五口人只有一間房,還是三代人。夏天晚上,我們經常聽見郭老師在院子里大聲備課,反覆誦讀劉禹錫的《陋室銘》。他那渾厚的男中音充滿磁性,美中不足的只是略帶一點點滑稽的唐山口音。爸爸愛和他開玩笑,說要不然他早就進電台當主播了。他也不在意, 有時高興起來還會在院子里揮舞起麻桿做的銀槍,邊舞邊唱京劇《定軍山》中黃忠的那一大段。這時總會把滿院子的孩子們都吸引過來。

憑良心說,同為京劇票友,爸爸在師院京劇團最叫好的《西廂記》中扮演的張生,唱得比郭老師強得多了。記得小時候過年全家去看他們演出,爸爸扮演的俊美張生從幕後一出來亮相就是一陣滿彩。我曾掙脫媽媽的懷抱,爬上台去大聲喊爸爸,害得他一走神踩到了台上的電線,差一點摔倒,惹得滿場大笑。不過,這都是郭老師後來和我悄悄說的。

05/17
學校里火藥味越來越濃。語文課和政治課上這些天一直在集中學習批判三家村的報刊文章。下午全校在操場上開大會, 黨支部張書記傳達上級指示, 全文宣讀上海文匯報發表的姚文元的《 評 “三家村” 和“燕山夜話” 反動本質》的重要文章。

大會快結束時,我的班主任黃老師主動大步跨上台去,不斷領頭聲嘶力竭地大呼口號。平時他雖然對學生要求很嚴, 但總是風度翩翩,一副舉重若輕的樣子。今天不知他為何這樣激動。

和全市所有單位一樣,爸爸的師範學院里,也召開了類似的聲討三家村大會。

05/19
爸爸一向特別愛乾淨,回來後總要在家門外摘下帽子撣去身上的灰塵。但今天他進門之前, 我卻沒有聽見那熟悉的用帽子拍打在褲腿和肩膀上的聲音。

飯桌上爸爸話很少,也沒有和通常一樣同我們姐弟四人談古論今, 縱論天下大事。晚上看到我俯首在燈下寫日記,他再一次提醒我千萬不要在日記里隨意亂寫。我說知道了。其實,我有兩本日記,另一本是專門應付學校政治課作業的, 主要記錄自己學雷鋒做好事和參加義務勞動的思想心得, 要定期上交給老師。

夜裡我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着。“ 一字入公門, 九牛拉不出。” 一直在想爸爸的這兩句話。

05/21
今天是周日,下午我們全班同學在黃老師帶領下去附近居民區義務勞動—“嗑灰”,這是本地方言,實際就是替居民們倒馬桶。這裡是老城區,至今沒有現代化的下水道系統,公共廁所又很少,大多數普通居民家裡依舊使用馬桶。每天早上,郊區湧進城來的大小掏糞馬車和上班族的自行車洪流混亂不堪,空氣中瀰漫著街頭早點鋪炸油條和糞車散發出的混合味道,也算是本地一景。

黃老師是買辦資本家出身,雖是北大歷史系畢業,卻不是文弱書生。他肩闊腰細,四肢肌肉發達, 一看就像個專業運動員。他年輕時酷愛打冰球,還在額頭中央留下了一塊棗紅色的傷疤,刻薄的學生們為此送了他一個不甚好聽的外號。隨着階級鬥爭的弦越抓越緊, 他的表現也越來越積極。這學期他主動提出帶領全班去學雷鋒周末嗑灰,說是“義務勞動”。我和大家一樣,滿心不情願卻誰也不敢不去,否則期末評語中, 他會寫些什麼?“ 不愛勞動、思想改造上不要求進步、小資產階級思想嚴重——”

班上的團支部書記曉龍是我的球友。他曾 偷偷告訴過我, 我們這些中學生也人人都有一個檔案袋了呢!我驚問為啥?他說因為組織上特別關心我們的思想進步。

晚上
旁晚回到家裡, 身上的那股臭味似乎還一直沒有散去。在姐姐的抗議下,我不得不獨自跑到街上溜達幾圈, 不過也趁機躲掉了今晚提水做飯的責任。我們日用的水龍頭裝在院子外面,幾十戶公用。每天輪流用水桶提水回家灌滿水缸是雷打不動的苦差事,特別是冬天。碰上寒流襲來水管凍住的時候,人們還得輪流提上一壺開水去燙開它。

下午和環保隊的工人師傅們一起幹活休息時,他們一直在說某某某特別喜歡“劃洋火”之類的話。我問他們那是啥意思, 那個鬍子拉碴的小張師傅滿臉壞笑着說,還不就是商店裡特別是公交車上趁人多擁擠的時候湊到漂亮女人身後“那個”一番,邊說他還上下其手地比划著。周圍的工友們一陣鬨笑。

這就是今天改造思想去“嗑灰”的最大收穫。

 

作者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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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04)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一滴水也許無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誰也無法改變,無論是當權者還是歲月。唯一改變的,是那些壞人的年齡。他們變老了,權勢也更大了,甚至還子孫滿堂,晚年幸福,但他們手上的血從未乾過。至於道歉和懺悔,那從來都不是中國特色。

 

06/11, 1966

晚上

自運動開始以來, 院子里就沒有人串門了。十幾戶人家一到天黑就各自門窗緊閉。 今晚郭老師突然來家裡了。他和父母親坐在一起壓低了嗓門說話,我只隱隱聽見什麼“ —– 師院工作組將教職工劃為‘四類’。一類為極少數左派、二類中左、三類邊緣人物、四類階級敵人,準備搞上掛下聯的大批判 ——— ”

臨走時他還和父親握手道別, 半天兩人都沒鬆手,似乎要出遠門似的。

 06/13,1966

10點鐘過後,操場上騷動起來。十幾個學生開始在校園裡遊行, 他們手裡還舉着兩根竹竿撐起的橫幅, 上書 “ 熱烈歡呼中央推遲高考的決定!” 教室里許多學生跑出去圍觀,還有人加入了遊行的隊伍。

我獨自爬在窗戶上上觀看的時候,傳來了高音喇叭的聲音,“ 六月十三日,中共中央、國務院發布《關於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推遲半年進行的通知》。通知指出:“鑒於目前大專學校和高中的文化大革命正在興起,要把這一運動搞深搞透,沒有一定的時間是不行的。中共中央和國務院 ——– 決定1966年高等學校招收新生的工作推遲半年進行。”

我正在琢磨這個通知的真正含義, 身後有腳步聲, 轉身看到是小紅。為避嫌,這些天我基本都沒和她直接說過話。見教室里正好沒人,她小聲問我哥哥是否知道這個消息? 我這才想到此事對他的重要性。

 晚上

全家人圍坐燈下, 誰也不知如何安慰哥哥。他不吃晚飯, 淚流滿面地躺在床上和誰都不說話。本來一隻腿已經跨進了大學的門, 現在大門突然關閉了!半年以後呢?沒人知道。

夜裡, 我聽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折騰, 大概一夜未眠。

他覺得自己倒霉,其實更倒霉的人有的是。比如,郭老師家的大兒子光復,天生殘疾,從小就拄着根拐杖。他高中畢業後因為殘疾進不了大學,就一直在街頭擺個修鞋攤,可他有股不服輸的勁頭,照樣堅持學俄語。他妹妹小英和我說過, 他還悄悄地在試着自己翻譯普希金的詩歌, 因為家裡焦菊隱先生翻譯的那本《普希金抒情詩選》他“ 挺不滿意。”

我想拿光復的例子去勸勸哥哥, 想想還是算了。我知道說了也是白說。

 06/21,

在工作組支持下,學校里成立了“文革臨時領導小組籌委會”, 以政教處徐某善和幾名左派積極分子為骨幹。班上的團支書曉龍還成了領導小組成員之一。他早已不再和我一起打球了, 穿上一身洗得發白了的黃軍裝,腰系皮帶,人也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在籌委會的指揮下,學校運動這幾天又升級了。越來越多的老師們被管制起來,關進了牛棚。他們胸前掛着牛鬼蛇神的黑牌子,白天學習交代問題,挨批鬥,有的還被皮鞭抽,打耳光,戴高帽子,站高凳子,舉白幡,抄家……晚上問題嚴重的幾個人不許回家,睡在圖書館內過去存放珍貴資料的一間小屋裡,不準關燈睡覺,由專人看管。

有一天黃老師請罪動作慢了些,就被學生們折磨了整整四五個小時,罰跪,拳打腳踢,手掐,用繩索反捆雙手,還用民兵訓練用的步槍口捅脊背,甚至用地上的污泥往嘴裏塞,往臉上抹等等。

小紅偷偷告訴我說,這其中的許多詳情還是聽馮麗軍講出來的。

諸多壓力下,我不敢和小紅公開來往。有時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她,就快步趕上, 偷偷示意給她, 然後趁沒有人注意半路上拐進了工學院的大門。因為大學裡開展運動更為混亂,進進出出的人很多, 沒人注意到我們一前一後悄悄地溜進了大操場邊上的小樹林里。

我不知道這樣的運動會持續多久, 她更不知道。只說聽她父親提到過,中央正在籌備極其重要的會議,不久就會有新的文化大革命政策出台。

遠處樹梢頂端是水洗過一般的藍天白雲,夏日午後燦爛的陽光撒滿了大草坪, 我的心情卻很沉重。望望身邊的小紅,忽然覺得她的側臉美極了, 眉目之間有幾分很像她的母親, 有一種似乎與生俱來的高貴典雅之氣。

在這樣嚴酷的環境里, 我竟有這樣的小資產階級情調,連我自己都很奇怪,只能把它深藏心底吧。

07/07, 1966

今天是“ 七七 事變” 紀念日。我還記得去年此日黃老師給我們講的盧溝橋抗戰第一天的故事。他雖然嚴厲,但肚子里確實有學問,幾十年前發生的歷史事件能講得活龍活現。都過去好久了,我心裡還一直在琢磨那個失蹤的日軍士兵到底找到沒有?

沒想到的是,宛平城外那個引起中日兩國大戰的傢伙真正的下落還沒弄明白,黃老師他自己倒不見了!一連兩天不見他來學校上班接受革命師生的批判,校方開始警覺起來。今天的“ 早請示 ” 還沒結束, 工作組就派人來班上催問。 曉龍他們幾個人衝出教室時的樣子,讓我有些替黃老師擔心起來。

晚上回家和家人提及此事,父親低聲只說了半句話,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

 07/09, 1966

黃老師果然失蹤了!這還得了? 學校里立刻上報公安部門通緝, 工作組大規模地發動全校革命群眾全面出擊,同時大幅加強對所有已被揪出來的牛鬼蛇神們的監視。

 07/24, 1966

今天工作組正式宣布魏恕為現行反革命份子, 不許回家了。她的右派丈夫近日竟敢大搞翻案活動, 而她不但不揭發檢舉, 還幫着丈夫寄告狀信給北京的中央文革和本市的民盟領導機關—–   最最惡劣的是,在信里他們夫婦聯名污衊本校的文化大革命和群眾運動。這不是向無產階級專政猖狂挑釁的現行反革命活動又是什麼?這樣一來,本不起眼的陪斗者魏恕忽然成了學校里階級鬥爭新動向的聚焦點。大會批, 小會斗 ,僅今天她就被各班級和教研組輪流揪斗七八次。

她個子不高,齊耳的短髮,文靜的圓臉上戴一副細邊黑色眼鏡,夏天常穿一件漂亮的碎花蘇式布拉吉 (連衣裙 ),一個典型的知識女性。她一向很和藹, 從來沒見過她動高聲訓斥學生。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次在課堂上,她講到俄國詩歌時眼睛裡似乎閃爍着小小的兩朵火花。也正是她, 讓我特別喜歡普希金。 語言, 她輕輕用粉筆在黑板上點了點這個俄文單詞說,語言,是一切藝術的土壤。世界上的主要語言中, 很少有像俄語這樣發音和拼寫高度一致的。此外,俄羅斯語言極富音樂之美,就是完全不懂俄語的人,也能聽出來。這也是為何俄國在十九世紀突然湧現了那麼多耀眼的大師級的詩人音樂家和作家—–

學過俄語的人都知道,” CCCP “  中的 “ p ” 是非常難發準確的捲舌尖顫音,天生的難,許多人註定永遠也學不會,可她總是微笑着耐心地糾正學生。

就是這位柔弱的女老師,卻不肯像黃老師等人那樣 低頭認罪,老老實實接受革命群眾的揭發批判,結果是今天早上,校門口最顯眼的大字報欄上宣布,明天要召開批鬥現行反革命份子魏恕的全校大會。曉龍在班上得意地宣布說, 會場上魏恕將被公安機關當場逮捕,為的是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震懾其餘那些不服改造的牛鬼蛇神們。

 07/25, 1966

今天上午在大操場上召開的批鬥大會上,張書記李副校長許多位老師這一長串牛鬼蛇神們反倒成了配角,早早就被押上去跪在兩側等待陪斗。熱風中,我坐在黃土地上距離主席台很近,不但看得見擺在中間的“ 斗鬼台” —— 那個三條腿的破桌子, 就連會場後面四層的紅磚教學樓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紅旗翻卷,台下一千多人的口號聲一浪高過一浪。工作組張組長主持會議。他宣讀過罪狀後,厲聲喝令把現行反革命份子魏恕帶上來!曉龍率領幾個身穿舊軍裝的男女學生揮動着手裡的皮帶迅速跑步離開會場。就在此時, 我遠遠看到四樓拐角處開着的窗子內人影晃動。那裡本是圖書館, 現在是關押牛鬼蛇神的牢房。那扇窗子里突然起了一陣騷亂還傳出急促的叫喊聲,拉住她!快拉住她!還沒等我細看,一個黑衣人已經攀上了窗檯。後面有好幾支胳膊亂晃,似乎竭力想把此人拉下去。緊接着,我周圍的人群里一陣驚呼,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一切是那樣地塊,就像一片黑雲在空中飄落。只聽見” 撲通  ” 一聲, 沉悶而短促。 一陣黃色的塵土揚起, 轉瞬就消失了。會場上的人們像炸開了鍋似的, 不顧命令,紛紛站起來湧向跳樓處。 一片可怕的混亂和喊打喊殺聲中,我始終垂頭默默地坐在黃沙里, 一動也不能動。說也奇怪, 我心裡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 如此近距離地目睹一個生命的結束。但願, 此生不會再有第二次。

稍後

那一片黑雲仍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動,批鬥大會已宣布繼續進行。 不同的是, 會場中央高懸的巨大橫幅改成了“ 畏罪自殺向人民示威 ” 云云。破桌子上豎起了一個匆匆紮起來的稻草人,身上披着魏老師血跡未乾的那件黑色上衣, 下擺處,有一條長長的撕裂痕迹。不遠處,聞訊趕來 俯屍慟哭的是她的白髮婆母和兩個小兒女。身後有人小聲議論, 說剛才似乎她的身體還有動靜。一陣驚慌之後,又有人說, 她丈夫的單位師院不准他前來收屍。

然後是一陣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今夜裡, 不知還有誰,和我一樣沉默而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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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記( 05)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一滴水也許無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誰也無法改變,無論是當權者還是歲月。唯一改變的,是那些壞人的年齡。他們變老了,權勢也更大了,甚至還子孫滿堂,晚年幸福,但他們手上的血從未乾過。至於道歉和懺悔,那從來都不是中國特色。

 

07/25

工學院大操場邊上的小樹林內, 花壇久已荒廢, 幾尊白色大理石的雕像也七零八落了。遠處的教學樓外面兵荒馬亂,兩派紅衛兵高音喇叭的聲音此起彼伏。 不知何故,這裡好長一段濃蔭掩蓋的碎石小徑和兩旁一人多高的松柏綠牆,  竟被人們遺忘了,意外地成為我和小紅 能偶爾短暫相聚的地方。 今天黃昏時分, 我和她就默默地坐在厚厚的綠牆凹進處的一方青石凳上,幾乎都能聽見對方劇烈的心跳。

媽媽出事了!我耳邊還一直轟響着她剛剛告訴我的壞消息。怎麼會呢?她父親是高級幹部,幾千人的國營大廠的廠長,大軍南下渡江時的戰鬥英雄, 難道還不能保護她的媽媽?她幾次提到父母親感情很深。雖然父親曾是放牛娃,很小就離開農村參加革命從沒進過學校, 但為人樸實善良,打進南京城後留在軍管會工作。他不但對金陵大學畢業又是江南望族出身的母親極好,還格外關照外婆和兩位小姨媽, 多年前就把她們接來一起生活了。

看到我疑惑不解的神色, 小紅幾乎掉下了淚。她哽咽着說,媽媽單位市文聯里知識分子們太多太雜太壞。有人早就嫉妒媽媽,如今借外祖父的問題給媽媽上綱上線。 昨天還有人貼出大字報攻擊她是 國民黨殘渣餘孽—— 她開始抽泣起來。我一時手足無措地看着她。唉。真沒想到她外祖父曾是國民黨軍營長, 早在1951年的鎮反運動中就被政府鎮壓了!我一直還以為她是真正的紅五類出身呢。

她嗚咽着繼續說, 外公當年率部起義時曾得到華東野戰軍司令部的嘉獎, 至今外婆還藏有當年副司令員‎‎粟裕親筆簽字的起義證書。誰知到了1951年夏天,外公正在政協辦公室里上班,忽然接到領導通知去統戰部集中學習,這一去便再也沒有任何音訊, 好像從人間蒸發了。好幾年之後外婆才得到凶信。 那天被秘密抓捕後,外公和幾十名舊部一起半夜裡就被押解到江邊荒野處,遭到機槍掃射後一起埋進了亂葬坑。究竟他們埋葬的具體地點在哪裡,當夜僥倖逃脫並偷偷送去消息的那名舊部也不清楚。

真沒料到。 不是親耳聽說, 我真難以相信。小紅接著說,要不是遇到了父親這樣的好人,當年才三十齣頭的外婆一個寡婦獨自帶着母親和兩個小姨媽,真不知道會流落到何種地步——

你父親難道不能設法救救外公嗎?畢竟是起義有功人員啊!小紅搖搖頭說,聽媽媽講過,當時爸爸的處境其實也很困難,因為—– 因為他直接的上級領導,後來當了副省長的那個麻子臉老紅軍 也看上了媽媽,儘管他在家鄉早已經有了老婆孩子。他得不到手就處處刁難爸爸。那一年因為替外公向上越級申訴,爸爸差一點被打成右傾分子,至今也才是個處級幹部,這一切背後都是麻子臉搗的鬼—— 要不然, 爸爸也和他的老戰友一樣, 早就進了市委組織部了。

小紅再度哽咽,說不下去了。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想到老八路遇上了更厲害的老紅軍—–  抬起頭來,似乎連天空都變得更灰暗了。

臨走時我安慰她,別太擔心,有這樣好的父親,不管怎樣,他一定會想出辦法來幫助媽媽的。看着她的淚眼, 我的心都要碎了。這樣的事情, 怎麼在歷史課本上從來都沒看到過呢?

 

晚上

晚飯時聚在一起, 我還沒決定是否和家裡人說說小紅家人的遭遇,父親先問起我學校里魏恕老師的事情。聽到她丈夫就是師院外文系的右派份子周先生,父親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早就知道那個人書生氣太重,不明白雖然他的右派帽子前幾年被摘掉了, 可在別人眼裡,他永遠都是背上帶着烙印的右派呀!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想着去北京申訴告狀——  實在是太天真了!

媽媽說還是隔壁的陳老師聰明。他和父親同一個教研室。 平時從不多說一句話,群眾關係不錯,他還特別會和領導相處。媽媽挺羨慕地說, 連陳大媽最近都成了居委會副主任呢。聽見這話,父親瞪了媽媽一眼,卻沒說話。姐姐插話說,剛才下班回家, 在院子的大門口遠遠地看到有人彎腰在我們家的窗沿下站着。還沒等她走近,那個人影馬上就離開了。

爸爸聞言大驚, 問姐姐看清楚那人影去了哪裡沒有?姐姐搖頭說, 只看到隔壁陳家的門似乎開了又關上。 坐在一邊的媽媽臉刷地變白了;爸爸輕輕嘆了一口氣, 沒再多說話。

 

07/28

真是禍不單行。小紅的父親還沒顧得上幫助她母親, 自己先被打成了走資派。大會上他被批鬥了好幾次,廠里的工人幹部們還為保他反他分裂成了兩大派,厂部大樓里和各車間鬧得一天比一天凶, 前天差一點發生了武鬥。小紅還說她父親自運動開始以來變得越來越膽小了,現在更是謹小慎微,回到家裡就是抽煙嘆氣。一催問他, 他說市委組織部的那個老戰友自己都成了萬書記黑線上的人,看來媽媽的事情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聽到這些,我輕輕撫摸着小紅被淚水浸透的雙頰,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才好。

 

08/04

黃老師還沒抓到,工作組張組長卻突然不見了蹤影,哪去了?籌委會的新領導人沒有透露一點消息。有傳言說,幾個月來在學校里一直大權在握的他和工作組犯了方向性和路線性錯誤。

師院的韓書記被新成立的紅衛兵們批鬥後跳了河。 人沒淹死,撈上來之後遭了更大的罪。爸爸悄悄對我們說,韓書記反右時整過不少人,在學校里一向專橫跋扈。現在他倒霉了, 學校里沒什麼人同情他。據說他被關在牛棚里,雙手一直被反綁着, 吃飯都要趴在地上用嘴舔——

還有, 從今天起,郭老師也被關在學校里不讓回家了,似乎是受到了他在北京工作的弟弟的案子牽連。具體情形爸爸也不清楚,只是再三小聲地關照我們不許出去亂說。

這還不算, 聽柳鋼來家裡說連市委大院里也是亂鬨哄的,甚至有人說市委萬書記最近被中央文革嚴厲點名批判,快不行了。我們都驚呆了。忙問為啥?柳鋼說站錯隊了,和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有組織上的聯繫吧。是安子文線上的人,沒錯。臨走時他揮揮手肯定地說,似乎他就是組織部派來的年輕人。

太複雜了,真是多事之秋啊。

 

08/13

大街上鑼鼓喧天,慶祝中央八屆十一中全會在北京召開。全城到處是“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 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的紅色大標語。 仿照北京的學生,學校里也成立了“毛澤東主義紅衛兵“ 的新組織,頭頭是曉龍和徐某善,原來的政教處青年幹部。他們都是紅五類出身,曉龍還是軍區大院子弟。

 

08/19

數十萬來自全國的紅衛兵前一天在天安門廣場第一次接受檢閱。曉龍等人也去了。他們回來後就立刻舉行全校師生大會,憤怒聲討工作組推行的 “ 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控訴他們壓製革命小將的革命行動。 他們要和工作組對着干,下午貼出來的大標語上說工作組 的用心 “ 何其毒也!” , 還要“ 踢開工作組,緊跟毛主席幹革命” 。

 

08/22

早上去學校的路上,看見不少戴“紅衛兵” 袖章的男女學生在十字路口攔截行人。他們見到穿喇叭褲留長發的擁上去就用剪子一通亂剪,說是掃四舊。有個穿尖頭皮鞋的青年工人被攔下脫鞋。他不服氣,結果被幾個紅衛兵痛打一頓,不但新皮鞋被鉸斷, 連他的自行車也被砸扁了。

市中心不少古舊的街名店名都改了。一家有名的西餐廳 改成了“ 反帝餐廳 ”, 像 “ 革命旅館” 、“ 衛東路 ” 和  “ 東方紅“ 商店之類的新名稱就更多了。

一群紅衛兵拆掉那家最有名的 “ 瑞蚨祥“帽庄”的古老匾額,在水泥地上把巨大的黑漆金字的匾額砸成碎塊,然後換成 “向陽 紅帽店 ”。除了在店門外高喊口號的學生,行人們大多只是默默地看着。

 

08/24 晚上

家屬院里烏煙瘴氣,一些人家緊閉的門窗縫裡不時飄散出煙火味,大概都是在匆忙焚燒清理四舊。英姐悄悄告訴我們說,師院紅衛兵可能很快要來家屬院“掃四舊” 了。

形勢逼人。

我們家地方雖小, 但父親興趣廣泛,這些年累集起來的世界名著舊書字畫文物不算少。幾天來能還的趕緊還了,能扔的扔了,其餘的乾脆燒了毀了。邊撕邊燒到了最後,蹲在爐火前,滿手黑灰的我幾次拿起又放下那精裝本的《 普希金抒情詩選》,就是魏恕老師推薦過的,還有幾本平時愛讀的《古文觀止》和《唐宋八大家文選》,實在下不去手燒掉。爸爸抱着傳家之寶,珍本《石頭記》在傍邊一直猶豫不決,我看見愛書如命的他眼淚都快下來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套厚重地真像塊大石頭的《石頭記》裡面,有不少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批註, 那可是祖父等先輩們的手跡, 傳了幾代人了。一家人小聲爭論半天,最後決定由哥哥悄悄送到他的一個住在附近,信得過又出身好的朋友志民家裡暫時存放。

姐姐的男朋友豐年說自己家裡安全,也自告奮勇地代為收藏了好幾大本名家畫冊和書法珍本。等一切基本清理完畢, 天快大亮了。 看看家人,個個都是灰頭土臉,疲累不堪。

 

08/22

不過凄凄惶惶中也有可笑的事情。

五中一位老師名叫齊養民,還是大地主兼資本家出身。聽說前天的批鬥會上,紅衛兵們覺得他一個剝削階級家庭出身的臭老九還配叫“養”民? 這不是和列寧和偉大領袖的階級鬥爭學說對着幹嗎?他們勒令其立刻改名為 “ 齊仰東”, 意為“仰望”領袖。

柳鋼那傢伙嘴快。他說要是有人指責齊某人 “ 養東“ 怎麼辦?我想笑卻沒敢笑出來, 讓他別瞎說,還和他提起”一字入公門, 九牛拉不出“ 那句老話來。他擺擺手,說自己工人出身, 屬於無產階級,怕什麼? 我養民還是民養我?他又嘿嘿笑着說,這不是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誰能說得清?

連爸爸都被他逗笑了,那鬢髮斑白過早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了好久不見的一絲笑容。

 

08/28

社會上的四舊掃得差不多了,一般學校和文化事業單位里該揪的走資派也基本上都被揪了出來,一直是本市文革重鎮的工學院里,兩派紅衛兵之間卻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激烈衝突。“ 紅色兵團 “ 要把撤走的工作隊揪回來做檢查,另一派” 八-二四” 堅決反對,理由是真正應該打倒的是院黨委書記,他才是真正的走資派。一時間從教室到宿舍, 從食堂到禮堂, 處處是辯論會場,到深夜還燈火通明,群情激憤。兩派還在如何為被打倒的市委萬書記定性的關鍵大問題上矛盾尖銳。 在社會上兩派各有自己的支持者和同盟軍,而且聲勢和影響在全市越來越大,漸有兩軍對峙之勢。

我們學校也受到社會大環境的影響,圍繞工作組檢討和保市委問題紅衛兵內部出現了嚴重分裂,也是內訌衝突不斷。這樣一來,和我一樣,不夠資格參加紅衛兵的普通學生們反倒無人管了,成了逍遙派。每天我只是在校內外進進出出看熱鬧。 見縫插針,我的兩個球友們竟又蠢蠢欲動, 想打球了。我的手不覺也癢了起來。

 

09/12

工學院里如今到處人山人海,來串聯的各單位紅衛兵造反派川流不息,就連體育館裡也擠滿了各校來串聯的紅衛兵們,乒乒球館裡睡的都是人。 我們只好改到外面去打籃球。

倒霉的是,因為人多失去了小樹林那一角的世外桃源,我和小紅已經有半個多月沒機會見面了。

 

09/14

不該來的終於來了。

今天爸爸很晚了還沒有回家,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們都很擔心,媽媽更是急得團團轉。晚飯時間早已過了,還是聽不見爸爸在門外拍打灰塵的聲音。 媽媽實在忍不住了,叫我去隔壁陳老師家問問情況。我正好碰到陳大媽開門出來倒髒水,她一見到是我立刻忙不迭地退了回去,門也關上了。

站在門外我猶豫了好半天,終於轉身去了院子深處的郭老師家。看到郭家窗台上早已枯死的兩盆洋繡球, 我忽然意識到已經好久沒來過這裡了。敲開門後只有光復和祖父母在家.。我把父親的事情說了, 光復讓我等一會, 說妹妹小英去師院給郭老師送飯去了。應該快回來了, 你可以問問她。

我想到家裡媽媽正在坐立不安, 剛要回去報個信, 小英進門了。她比我大好幾歲,和哥哥一樣是五中的高三畢業生,我一直管她叫英姐。不用我開口,她就說李老師出事了! 因為—– 因為昨天市委統戰部的革命派揪出了劉副部長,說他自運動開始以來一直包庇全市不少特務分子歷史反革命份子,是黑線上混進黨內的走資派。被他包庇下來的一長串各單位特務和歷史反革命份子的名單上有李老師的名字 ——  她又說統戰部那些人和師院的紅色兵團是一派,都是保市委萬書記的。他們聯合組織了一個火線抓叛徒戰鬥隊,專門調查劉副部長經管的這些歷史上的人和事, 據說戰果累累。

英姐擦擦汗,解釋說這些都是她在師院大門口剛剛貼出來的大字報上看到的。

我匆匆扭頭就走甚至都忘了道謝。回去我把情況和家人一說,媽媽臉色立刻變了。狂風暴雨已襲來幾個月了,迄今一直還算僥倖的我們家, 終於也隨着河堤的逐步坍塌, 陷入了幾乎滅頂的濁浪之中。

爸爸當年上高中時全班舉手集體“ 參加過” 國民黨,既無正式手續也無黨證,解放後已為此填寫過無數審查交代表格。此外,他最說不清的就是和日本記者松田松次郎維持了幾十年的好友關係。那些大字報認定松田就是狡猾的日本特務。儘管劉副部長說他和公安部合作多年一直在努力調查真相,為了深挖線索順藤摸瓜他才一直鼓勵父親和松田繼續保持聯絡。可到了現在,劉副部長自身都成了過不了河的泥菩薩, 誰又能相信父親是無辜的?

夜裡我輾轉反側, 只想着比竇娥還冤枉的父親,黑暗中傳來強壓抑住的啜泣聲,媽媽早就以淚洗面了。

 

09/15

下午

師院紅衛兵們突然前來抄家了。轉眼之間,我家那巴掌大的地方里里外外都被翻了個底朝天。我們自己早已掃過四舊, 一班人馬折騰了大半天啥也沒找到。因為一無所獲,凶神惡煞般的一批人馬悻悻地終於要撤走了。臨出門時,一個滿臉橫肉的傢伙忽然無意中用腳一踢,從門後泥土中踢出了一個鴨蛋形狀不過巴掌大的一個銅蓋子。他後面的一個女紅衛兵眼尖撿了起來,馬上興奮地高高舉起來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妄想國民黨反動派復辟翻天的罪證,我找到了!

我在邊上見了不由暗暗叫苦。那是哥哥和我練毛筆字用的銅墨盒的蓋子,刻有紀念辛亥革命成功十周年字樣, 算是家傳舊物之一,正中間有一個早已鏽蝕大半的青天白日國民黨黨徽。我們打掃舊物的時候,怎麼就單單把它給丟下了呢?這一下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他們馬上在院子里召開現場批判會。沒多久,人群外面傳來了一片叫喊咒罵和口號聲,緊接着,父親被押進人叢中了。他戴着手銬, 身子卻挺得很直, 臉上是我從沒見過的堅毅和平靜, 竟然沒有一絲的恐懼慌亂。走近了, 我才看見他身上白色的襯衣背後,竟有不少雜亂骯髒的鞋印。我的心一下子繃緊了,渾身的血液都直往頭上冒。

餘下的情景我實在寫不下去了。

等到口號聲終於沒有了, 圍觀的人群也散去了, 我們攙扶着媽媽回到屋裡。面對着滿地的狼藉, 那一刻, 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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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日記(06)一一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一滴水也許無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誰也無法改變,無論是當權者還是歲月。唯一改變的,是那些壞人的年齡。他們變老了,權勢也更大了,甚至還子孫滿堂,晚年幸福,但他們手上的血從未乾過。至於道歉和懺悔,那從來都不是中國特色。

09/18

市委萬書記自殺了!

這個可怕的小道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市流傳,沒有人能說清消息的來源,更不知道準確性,但人們都知道無風不起浪。連堂堂市委書記這樣的大官都自殺了,還有啥事不會發生?

09/25

果然,昨天召開的全市抓革命促生產支援郊區秋收動員大會的新聞里,萬書記沒有出現。去學校的路上,那個十字路口的閱報欄前比平日里多出不少人。今天坐在公社派來接我們前往郊區收割稻子的馬車上, 我還在想,大概那些人和我一樣,也是在報紙上的新聞里尋找萬書記的名字吧。

臨行前的全校動員大會上,許某善大喊道,“……支援秋收,關係到國家戰備糧的徵收,是一項重大的政治任務,任何人不得請假!全體革命師生同時必須牢記偉大領袖的教導,時刻提高革命警惕,睜大眼睛,嚴防國內外階級敵人破壞搗亂!”

我們一路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之類的革命歌曲,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二十多里之外的郊區劉家莊。由於男生飯量大,女生飯量小的緣故,我們這些初三的男生和初一的女生被混合分派到老鄉家裡搭夥。和我分到一起的有兩個男生三個女生。意外地看到小紅也在內,我的心一陣狂跳不止。老天爺畢竟有眼啊!

我十六歲不到,她才剛剛十五歲。我們的人生路還長着呢。

09/28

今天是第三天。上午下地幹活的時候,我不小心扭傷了腳,腳面立刻腫得像個小饅頭似的。帶隊的鄧老師看我實在不能去割稻子了,就讓我留在家裡幫助大嬸做飯。北方農村的規矩是每天中午 女社員先回家做飯,女生自然也照此辦理,這就叫做和貧下中農實行“三同”。今天第一個輪到做飯的女生正好是小紅。

看着她和大嬸在鍋台前忙得團團轉,我也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幫忙燒火。這裡農村的主要糧食是玉米,所以今天中午又是在貼玉米餅子。別小看這貼玉米餅子,幹起來還挺講究的。一大鍋水燒開了,玉米餅子貼在鍋的四壁,中間的水裡熬的是小米粥。這火一定要燒得不大不小才行,否則不是餅子糊了就是燒出一鍋夾生粥。在家裡從來不做飯的我哪幹得了這個呀,手忙腳亂自不必說了,不一會就是滿頭大汗,伸手一擦,滿手的黑灰又給自己弄了個大花臉。我無意中一回頭,惹得小紅和大嬸笑得前仰後合。她順手拿過自己的毛巾遞給我說,“你瞧你那個樣子,還不快去井邊洗洗。”

我聽話地站起來去洗臉了。毛巾上的那一股特別的香味,我現在只要一閉上眼睛,似乎就又會聞到 ……

09/30

距離雖近了, 但生活在每天都要參加沒完沒了的田頭批鬥會,燈下憶苦思甜會,講用會,鬥私批修會……連空氣中都瀰漫著緊張氣息的日子裡,我和小紅所能做的,也只不過是偶爾四目相對,意味深長地凝視着對方而已。

我突然明白了,原來眼睛也是可以說話的。

10/02

今天一整天都下大雨,無法下地幹活,人們都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我一個人躲到灶房角落裡的柴堆上偷偷看書,那是家裡燒書時我悄悄藏起來的一本小說,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前夜”。由於書是袖珍本,外面又用紅紙包了書皮,遠遠地別人還以為我在看語錄本呢。

不知什麼時候小紅溜進來悄悄地坐在了我的身邊,我們一起沉浸在書中,兩個人都深深地被那位保加利亞的愛國志士和俄國貴族少女的純真愛情所感動了。正看着,她忽然揚起臉,望着窗外的大雨,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對着我說,“這才是偉大的愛情,這才是我的理想……”

我的心跳得厲害,只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可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會獃獃地凝視着她。突然,我的眼睛睜得大大地,目不轉睛地瞪住她頭後面的空中,她被我臉上的恐怖表情嚇了一跳,迴轉頭一看,立刻“哇”地一聲大喊了起來,一條約摸有兩尺多長的青花小蛇正從房樑上垂下來,長長的舌頭一邊不停地轉動,一邊還不時發出“絲絲”的響聲,距離小紅的頭部只有不到半尺遠的距離了!說時遲那時快,我猛地把她向旁邊一推,然後順手抄起身邊的一把鐮刀,閉上眼睛,猛地向那蛇頭部位砍去。只聽“刷”地一聲,蛇血飛濺,蛇頭早已遠遠飛到好幾尺開外的牆角里去了。剩下的半截蛇身還軟綿綿地搭拉在房樑上,仍然在不停地朝下滴着血。我扔了手裡的鐮刀,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突然發生的這一切,心裡一陣一陣地發慌。她的臉色慘白,無助地靠在了我的懷裡不停地瑟瑟發抖,簡直像一片風中的樹葉一樣。我俯下臉,大膽地輕輕吻着她的光滑的額頭,兩顆心的劇烈跳動都聽得清清楚楚的……

不知道多長時間過去了,直到聽見大嬸她們在院子里的說笑聲傳過來,她才抽出身來。我找來兩根樹枝先把房樑上的半截蛇身弄了下來,然後和蛇頭一起埋在了房後的地里。

10/10

兩個星期的勞動結束了。回去的時候我裝作不經意地擠上了小紅她們坐的那輛馬車。雖然車上還有五六個男女學生,但我只看到了她一個人。一路上我無心注意四下里那漸漸紅了黃了的樹葉和頭上湛藍湛藍的秋日天空,只是不停地凝視着她的臉龐,她也不時地偷偷地回報我一個燦爛的笑容。我的心都要醉了。什麼階級鬥爭,反修防修;什麼保衛革命路線揪出中國的赫魯曉夫,此時對於我都不存在了。我的心隨着清脆的馬蹄聲,似乎和那藍天上的白雲一樣,飄啊,飄啊,飄向那不可知的遠方……

10/12

回到學校,依舊是每天反覆不斷的大會小會,重複那一遍又一遍地寫着那些批判,彙報,心得,檢查,還有專門給別人看的日記。對於我來說,這些都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重了,只因為有了小紅在我的心裡。我第一次發現,人生原來還可以是這樣的美好,哪怕是生活在這樣嚴酷的環境之中。

昨夜又是個不眠之夜。我在夢中聽見她在輕輕地哼着我最喜歡的那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是雨天我們躲在劉家莊那間茅草屋裡的時候, 第一次聽見她壓低了聲音為我唱過的曲子,讓我們倆人都如痴如醉。記得那天她唱累了的時候,我們什麼也沒說,只是肩並肩地仰望着黑黢黢的茅草屋頂,心底編織着未來玫瑰色的夢。

10/29

從下鄉割稻子回來之後,我和哥哥就輪流每天去師院給爸爸送飯。今天我在半路上遇到英姐,她是去給郭老師送飯的。一起沒精打彩地走了一會,一直沉默的英姐忽然羨慕地說,你們哥倆還能輪流送飯,可我們家就我一個人能出門辦點事—– 見她精神不振的樣子,我趕緊把話岔開了。說我知道你祖父母兩位老人家都年事已高,哥哥殘疾,現在郭老師又和我爸一樣遭難,你們家夠難的,比我們家還難,肯定的。

她還是眉頭緊皺。

不過英姐你真能幹,像鐵梅一樣,我很佩服。我又說,你長得特別好看,是我哥的同學柳鋼他們說的, 那天我無意中聽到了,真的。見我這樣說, 英姐苦笑了,說沒想到你這個小傢伙,嘴還挺甜的。

10/31

今天回家的路上,又遇到英姐。她說她們學校里為了開展向邢燕子和侯雋她們這樣的支農模範學習的運動,現在有一批志願赴河北省農村插隊的名額。我說聽我哥哥說過這回事。今年春天文革開始之前,我們學校就有一批同學響應國家號召志願去了內蒙五原縣插隊。送他們去的李副校長回來後給全校師生做報告, 說那牛羊成群,水草肥美的大草原太好了,還說他要是年輕三十歲,就不回來了!

英姐聽罷眯着眼睛問我,你信嗎? 我搖搖頭反問說你呢?她說, 不管是真是假, 反正我倒真想離開這個家遠走高飛了 —– 越遠越好—-

輪到我沉默了。

11/18

今年天冷得特別早。我在給爸爸送飯的路上寒風颼颼,還飄起了雪花。到了地方才被告知爸爸早上就被押去了醫院。我聽了大吃一驚,忙問哪個醫院,為啥?看管牛棚的那個傢伙大概因為不少頭頭們都早已去北京和外地串聯了, 單單把他留在這裡站崗很不爽快,對我的問題只有惡狠狠的一句話:燙着手去了二中心!

我趕緊飛奔回家把這個壞消息告訴家人,正在上班的媽媽立刻請假蹬上自行車趕去醫院。

晚上好不容易把媽媽盼了回來。她一進門,就把手心裡的一個皺巴巴的小紙條給我們姐弟幾人看。上面是爸爸那熟悉的顏體字:齊婦含冤,百口莫辯 —— 士可殺不可辱 ! 我的心裡咯噔一聲,眼睛頓時模糊了。我親愛的爸爸,你可不能走魏老師那條路啊!全家人立刻給爸爸寫個字條,要他無論如何也要堅持下去,千萬千萬要挺住!為了我們這個家裡的每一個人!我們不能沒有他!

寫好了, 決定明天偷偷藏到送去的飯盒裡, 由我親手交給爸爸。準備好了, 才想起來問媽媽今天在醫院裡看到爸爸的詳情。媽媽說她趕到了醫院看到有紅衛兵押着爸爸去看傷口。最後等到取葯的時候,她裝作陌生人排在了爸爸身後。 趁看管者不注意, 爸爸才偷偷地把那張小紙條塞到了媽媽手裡——

沒想到一向膽小怕事的媽媽竟能這樣機智,我們幾個人都感動極了。臨睡前媽媽擔心地一再說,就是不知道你爸爸怎麼會把手燙傷了呢?

11/19

今天送飯時我特別把飯盒對着爸爸微微晃了晃, 又偷偷用手指指飯盒底部。爸爸似乎會意。

11/25

這幾天爸爸看上去平靜了一些, 每次見到我,一向冷硬堅毅的他,眼睛裡總有淚花閃爍。 唉,爸爸這一輩子,就是命不好, 用他自己過去常說的那句話就是,生不逢時。

父親的一生豐富多彩卻又多災多難。他從年輕時就喜愛文學,熱衷於京劇,對攝影,書法和美術也都有相當深的造詣,是一個很有藝術氣質的 人。他小時候讀的是私塾,最喜歡的是李杜的詩歌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對於科學數學之類則毫無興趣。由於沒有讀過中學,他當年投考省里最有名的省立第一高中 時數理科目幾乎都交了白卷,但校長最後卻破格錄取了他,因為他的國文考了第一名,而校長又實在欣賞他的文章。多少年後,父親的愛好又影響到了我們。家裡的書架上找不到一本數理化的書籍,厚厚的像磚頭似的由鄭振鐸主編的世界文學大綱之類的工具書和中外名著倒是一冊又一冊,不但印刷精美,而且圖文並 茂,結果害得我也是從小就討厭數理化之類,成績自然可想而知。

因為當年父親不肯接受祖父為他包辦的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又不願按照祖父的安排去走當小官吏的仕途,一直是封建大家長的祖父一怒之下斷 絕了他的經濟來源,所以父親從上高中的時候起就依靠給報紙投稿來換取自己的學費。後來他做過記者,當過演員,也曾騎馬挎槍奔馳在豫西南山區擔任過緝毒隊 員。那是一個大時代。中原大地上軍閥混戰不已,關內外烽煙四起。和當時眾多的熱血青年一樣,父親也曾夢想干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但他也和許多人一樣,常 常受到命運的無情捉弄。三十年代初,他曾經在故鄉的數千考生中脫穎而出考上了南京航空官校。在前往南京報到的火車上別人都是興高采烈他卻是整夜失眠,原因 是割捨不下正在熱戀中的女友——學校里最漂亮的校花。車到浦口,他終於獨自下車託詞返鄉了。後來冷靜下來他又連續幾次重新報考卻連連失敗。禍也福也?後來 他只知道當年一同考上航空官校而飛上藍天的同學中竟無一人活到大陸易幟之時。

到了抗戰時期他又考入胡宗南在西安辦的“戰時幹部訓練團”。想不到的是,就在受訓期滿即將以中校軍銜分發到部隊的前夜,一群憲兵突然破 門而入把他綁走,押到刑訊室里不由分說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軍棍,接着又逼他交待通共的活動。他越是不承認受的毒打越凶,一直到昏死過去。過了好久之後父親 才知道自己是受了室友郭某的牽連。郭某倒的確是中共地下黨員,當他發覺自己受到懷疑而倉皇逃走之後,急於將功贖罪的憲兵就想當然地把父親抓去拷問。當局 後來雖然知道冤枉了父親可就是不肯認錯放人。後來還是那位逃走的郭某大概覺得連累無辜心中有愧,事發半年多之後趁看管漸松之際終於設法幫助父親逃了出去。

一個本想投軍殺敵報國的熱血青年就這樣差一點成了國共兩黨殘酷鬥爭的犧牲品。這次無妄的牢獄之災不但使父親身心大為受損,也使他對國民 黨徹底失去了信心。潛出西安之後,一天深夜裡他逃到了華山腳下的一所寺院里,一個人仰望着月亮躊躇再三。出世乎?入世乎?他最後還是決定“以出世的態度, 過入世的生活”。當時他怎麼也料不到的是,在這個充滿了苦難的世界上,身不由己地被夾在國共兩黨血腥的奪權鬥爭中間而到鬼門關上轉了一圈,這才剛剛是他的 第一次。

一九四七年深秋,父親在滎陽西關外的一所中學教書。當時國共兩軍在城外血戰正酣,位於一個小山丘之上的學校就成了兩軍拚死爭奪的制高 點。那天槍炮轟鳴了一整天,校園裡每個教室的玻璃窗早已無一倖存,牆壁上更是彈痕累累。來不及逃走的教員和眷屬們大大小小共有一二十人都躲進了比較堅固且 無窗戶的儲藏室里躲避,父母親和當時才兩歲的姐姐也在其中。終於盼到天色漸暗,槍聲也漸漸稀落了,父親和兩個年輕的男教員決定冒險出去為哭泣了一天的孩子 們弄些吃的,至少也先找些水來。滿屋子裡的大人孩子們都是一天水米未沾了。

父親走在最前面。誰想到他剛一打開門,“咣”地一聲一顆手榴彈丟了過來。多虧他手疾眼快順手把門一關,手榴彈被反彈到幾步遠的石階下炸響了。他的迅速反應 和厚重的老式木門救了一屋子人們的性命。屋裡的人們根本分不清是哪一方扔的手榴彈,只好扯着嗓子拚命地喊叫:“屋裡都是老百姓,沒有軍人吶!”

喊聲未落,一群早已殺紅了眼的解放軍已經端着槍沖入屋裡。多少年後父親還幾次提起當時的緊張情形,一再說連他自己都奇怪,看到當兵的手 里那些仍在滴血的刺刀的時候竟然忘記了害怕,只是緊緊地把母親和姐姐摟在懷裡——相持了好一會解放軍才撤走。回到家裡,父母親才發現幾乎所有的財物都被國 民黨的潰兵洗劫一空了。

四八年大陸易幟前夕,父親隨着難民潮來到了上海,在碼頭上輪船的汽笛響起,眼看就要和在國民黨空軍中任職的姑父等人一起登船撤退去台灣了,他忽然又割捨不 下還留在老家的母親和正是年幼的哥哥姐姐,獨自悄然返鄉了。他又在關鍵時刻和命運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不知有多少人當時去了台灣,又有多少個家庭從此被拆 散了多年,從而造成了海峽兩岸無數的人間悲劇——不過也多虧了父親的這一回家的臨時決定,否則這個世界上也就沒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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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日記 ( 07)—— 被侮辱與被遺忘的

11/27

天降大雪,院子里白茫茫的,從學校回來的路上人影稀疏。我心裡一直奇怪, 有好幾天沒看見到小紅了。走着走着,我忽然發現, 人,最怕的不是貧窮,危險,甚至不是前幾年經歷的大饑荒。 至少我此刻最怕的,是孤獨, 是那種不見了心愛的人的深深的寂寞和孤獨。這種痛徹骨髓般的感覺無法言傳。

我覺得自己開始懂得了什麼叫刻骨銘心。

11/28

今天真是大大的驚喜!晚上門外忽然傳來那熟悉的拍打身上塵土的聲音。我衝過去打開門, 爸爸回來了!!

原來紅衛兵大串聯進入了高潮, 天安門廣場上已經好幾次接見來自全國的紅衛兵們。師院和我們學校里也冷清起來,和幾乎全國所有的大中學校一樣, 紅衛兵們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監管土牢的一批人早就不耐煩了,大多數找個借口也溜了。師院當局藉機宣布,除了罪名特別嚴重的幾個直接押送公安局,土牢里剩下的半死老虎和牛鬼蛇神們暫時都放回家交給街道群眾監督改造。

爸爸最後黯然說,郭老師被送進了監獄,沒能一起回來。因為他弟弟有策劃叛國投敵的大罪, 而他卻知情不報。聽見這話, 我立刻出門去給郭家送信。這些天來我和英姐兄妹已經成了好朋友。這麼大的事情, 我當然要第一時間讓他們知道。

一進郭家,見到她們的神色我就明白來晚了。我過去拍拍光復哥消瘦的肩膀,又望望英姐的淚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沒必要說了。一直躺在床上 —— 假如那兩塊歪歪斜斜的破木板也能叫作床的話 —— 的兩位老人家早已是是風燭殘年,此刻如同石雕一樣,一動不動。窄小冰冷的屋子裡似乎連空氣都凝結了。

我無法再呆下去了,匆匆告別出來, 迎面是一陣刺骨的寒風,大片的雪花漫天飛舞。

我久久仰天無語。

11/30

一直逍遙地四處打籃球的我也動了串聯的念頭。眼看着學校里的人越來越少,三五個人就能拉起個隊伍出去大串聯, 我們為什麼不能?上午籃球場上和兩個球友韓佳良和白胖一說, 一拍即合,他們其實早就坐不住了。

說干就干。我們到了學校籌委會辦公室開證明,上面把三個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正文是響應毛主席黨中央偉大號召前往你處進行革命串聯, 請提供食宿等方面的協助—— 真沒想到如此簡單,順利得讓我都有點不敢相信。出了辦公室我只顧欣賞證明信下方的鮮紅大印, 胖子小聲嘀咕說, 他們看起來巴不得人都儘快走光才好呢。 我忙問為啥?佳良的確比我聰明, 說人家當權派們權已經到了手裡, 關起門來好好享用當然越少人打擾越好啦!我聞言不由肅然起敬。連聲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說笑間我們拿着寶貴的證明信立刻到街上找地方刻公章,“ 新北大戰鬥隊” 的紅色袖章也是物美價廉立馬就成。三個人的行裝更簡單了,每人一個挎包,裡面只有牙刷,兩件替換衣服和一個搪瓷茶缸,語錄本。我把媽媽給的5塊錢縫在了內衣貼胸的地方,然後告訴家人,準備明天一早就直奔火車站。

臨行前媽媽還有點不放心我,畢竟是第一次出遠門。爸爸說,快滿十六歲了,該出去闖蕩一番了。媽媽又說要是你們哥倆能一起走就好了,也好有個照應。 我沒作聲,其實哥哥和柳鋼他們幾個同學前天就走了。他們的番號是“ 五中紅色野戰兵團”,簡稱 “ 紅野 ”,聽起來倒是比我們強,起碼“規模”大得多了。這是英姐的原話。她說也很想出去,可家裡實在離不開。我說我寧願自己拉隊伍出去也不在他們“紅野” 的大旗下受委屈。自由,啥能比自由更可貴?再說了 ,我的口袋裡還揣着剛刻好的“ 新北大戰鬥隊” 公章,好歹咱也是個司令了,亂世英雄起四方嘛,你説對吧?

聽見我這話,英姐的眼睛裡一亮,但那兩朵小小的火花隨即就熄滅了。

12/01

今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一大早去了火車站。里里外外全是人, 絕大多數是串聯的紅衛兵和我們這樣的革命學生。上下車不要票,也沒法要票。來往的每趟車的座位上寸土寸金就不用提了,毫無例外,就連每個座位的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面都塞滿了人,根本看不到任何列車員的蹤影。人們為了上下車,那一番撕拽踐踏推搡真不是鬧着玩的。我和兩個同伴說,咱們怕啥?反正又沒有特別的目的地,管它南下北上呢,只要能上車就行。

他兩一個勁地點頭。連續幾次失敗之後,我們終於找到了竅門成功地擠上了火車,其實是鑽進了一趟剛進站列車的窗戶。多虧了韓佳良,三個人里他肌肉最發達。火車還沒完全停穩呢,他一馬當先,趁有人開窗子下車之機硬是撥開眾人鑽了進去。橋頭堡迅速建立後, 他探出頭接過三個挎包,再伸手把我和胖子一一拉進窗子。前後不超過三分鐘,可我連裡面的衣服都濕透了。

進去了好久車都不動。十二月份的天氣,車裡根本沒有暖氣, 滿身的大汗一下去,身上很快就覺得冷了起來。沒水喝, 又開始餓了。我拿出挎包里的饅頭鹹菜啃了幾口,卻不敢再吃了,怕渴。看看周圍的人, 差不多一樣狼狽,一片亂鬨哄的南腔北調聲中,沒有多少昂揚的革命精神。再加上大蒜,生蔥,脫了鞋的臭腳,還有多日不洗的頭髮衣服和不知哪裡來的種種怪味混合在一起,我的頭腦漸漸發脹起來。我開始有些後悔了,可是此時想下也下不去了。我只好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念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 實在太累了, 不知不覺地我竟然睡著了,連車最後何時動了都不知道。

睡了醒,醒了睡,終於稀里糊塗地被火車拉到了一個地方。我勉強睜開眼,外面天已經黑了下來。朦朧中看到了一座巍然高聳的日式暗紅色建築物,上面映射出濟南站三個霓虹燈大字。簡短商量之後,我們先後從車窗戶里努力鑽了出來。

好不容易上去,本不想下車, 可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車裡的污濁空氣了,更因為大半天地連廁所都無法去。一來要踩着人頭過去, 下面一片叫罵埋怨聲不說,二來廁所裡面也擠了男男女女好幾個人,前胸貼後背連一寸空間都沒有,根本沒法用。我忽然想, 要是嗑灰時遇到的小張師傅他們來了,只怕連“ 劃洋火” 的本領也施展不開了吧。

晚上

站在人潮湧動的濟南站廣場上,我把嗑灰時受到的工人階級再教育那些事和胖子、佳良兩人一說, 他們歪着嘴大笑,站在旁邊的幾個還穿着單衣涼鞋 的廣東學生傻傻地看着我們,不知聽懂沒有,也跟着一起笑了起來。

隨着人流來到了車站不遠的一個中學校。夜色中, 大門外昏暗發黃的電燈泡映照下,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告示牌: 濟南市第 X中學大串聯紅衛兵接待站。晃了晃手裡的證明信,我們三人從人群中擠了進去。在人頭攢動的食堂里用不知道是該叫麵包還是餅乾的又冷又硬的主食和四川榨菜胡亂添飽了肚子,又喝夠了滾燙的大碗茶,再找到了一間不算太擠的教室在課桌上躺下,我們終於都喘了一口大氣。看到我又爬起來在燈下記日記, 胖子問還寫啥呢? 我答說串聯大事記唄,要不然回去後萬一有人問起來去了哪裡幹些啥,也好有個記錄啊。他身邊的佳良早就入了夢鄉。

夜深了。聽着滿屋子此起彼伏的鼾聲, 我一直無法入睡。最想念的是小紅,也不知道她的家裡現在怎麼樣了?

12/02

上午我們匆匆到距離最近的山東師大轉了一圈。串聯的人很多,那些大字報的內容卻空洞雷同,沒太大的意思。三個人下午乾脆去了大明湖。《老殘遊記》中提到的 “ 三面荷花一面柳,滿城山色半城湖” 的景色, 我早就心嚮往之了。

公園很快就到了。遠遠看過去湖山空廓,頗有些畫意。走近了,說書的“ 黑妞、白妞” 沒看到, 只見到些寒鴉敗柳和冷落的庭院。探身透過長廊的花窗看出去,林木蕭瑟的湖上景色也令人失望,果然是看景不如聽景。看起來對任何事物,人的期望值都不可太高。不管怎樣,總算來過了。這樣想着,小徑深處一塊斑駁的石碑提醒了我,這裡曾留下過李清照徘徊低吟的足跡。她的後半生顛沛流離,國破家亡,算的是備嘗艱辛。我猜她一定沒想到,正是在兵荒馬亂中獨自度過的那些無比悲涼的日子,才造就了她日後在中國詩壇巨大的輝煌,也給世人留下了那些“ 凄凄慘慘戚戚—— 怎一個愁字了得?” 的名篇。 這就是所謂的“ 社稷不幸詩家幸” 嗎?倘若生在今世, 她又該會有樣的遭遇呢?寫思想檢查?挨批鬥? 去五七幹校勞改?真地如此的話,她又會寫下怎樣的詞章呢?

懷着幾分悵然, 我和同伴們轉身離開了。

晚上

胖子有個親戚在濟南。晚飯後他去親戚家了,我和佳良留在接待站商量下一步的行程。半夜胖子帶回來一個好消息, 他表舅是卡車司機,後天要去泰安拉貨,說可以捎帶我們去泰山。

太好了, 我使勁拍拍他的肩膀,佳良更是高興得直搓手掌,連聲說知道這早就該出來了!

12/03

第二天我們上了卡車後車廂,擠在一籠籠活雞、活鴨和許多大麻包的高粱、玉米中間顛簸了不知多久, 傍晚總算到了泰山腳下的泰安城裡。

三個人蓬頭垢面地爬下車來,謝過司機。他自去送貨, 我們開始尋找安身之處。串聯接待站找不到, 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所學校的牌子,裡面卻是黑燈瞎火。沒辦法,我們只好隨着一群彪悍的東北學生們在火車站的候車室對付了一夜。

我在冰涼的長椅子上蜷縮了沒有多久,天就大亮了。

12/04

早上在站前廣場上胡亂找了個煎餅攤吃了點東西,我們就順着人流開始前行。登泰山的路不必問, 那麼高聳的大山在城裡一抬頭就見到了,朝着它走應該不會錯。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凝望着雲霧繚繞的黛色山峰,我忽然想到了“泰山壓頂”這個詞, 果然有劈頭蓋臉壓來之勢。看來前人造詞絕非信手拈來,這裡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和兩個夥伴談到這些,他們卻是一臉懵懂的樣子, 我忽然意識到本不應和他們說起這些小資玩意。

革命的大方向是對了,但登山之路太長太辛苦了,特別是肚子咕咕直叫的時候。爬了好半天,擦着汗仰望中天門,還是遠在雲端,我實在快餓昏了。摸摸挎包里還有兩個冷饅頭,三個人就着泉水分而食之,咬咬牙繼續登山。

過了中天門,越往上景色越好看,山路也越走越險。到處是蒼松巨岩,還有凍住一半的飛瀑和奪路而下的汩汩山泉。到了南天門下,面對那似乎垂直向上又看不見盡頭的窄窄石階,我有些頭暈起來。到了這個時候既然不能打退堂鼓,也 只有咬牙努力前行了。途中看到一處巨大平坦的“ 晾經石”,上面許多古人刻出的文字 ,每個字都比巴掌還大,據說是先賢晾曬被泉水打濕經文的地方。我們不得不坐下休息一會了。清清的泉水嘩嘩地流過巨石上的文字,又從我們的腳邊流走了。

終於爬到山頂了!我一瘸一拐地來到飛檐黃瓦的碧霞元君祠前面。攀上一塊巨石極目眺望,遠山近樹, 雲濤翻滾,令人精神為之一振。我高興起來,臨風吟詠起石壁上刻着的杜工部的” 岱宗夫如何 , 齊魯青未了 ——— ” 那種 “盪胸生層雲,絕眥入歸鳥” 的感覺,怎一個“爽 ”字了得?可惜父親不在,無人可以分享我此時的喜悅。更可惜的是, 在山頂風景絕佳處,和在故宮、長城、開封龍亭等等我到過的幾乎所有名勝古迹處一樣, 我又看到了乾隆皇帝那惡俗不堪的“御碑亭”和他那些狗屁詩。從他弄出的那些可怕的 清代“ 文字獄 ” 聯想到父親在師院土牢里的種種非人遭遇,我久久無語。

忽然想起來不知誰説過的那句話:權勢可以污染山河,也可以污染靈魂。

12/05

吃還是住?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山上的時間似乎過得特別快。轉眼間一輪斗大的紅日就要沉入雲海,遠山近樹間暮靄四起,落霞的餘暉染紅了群峰和綿延的山谷。可惜我們沒有時間繼續享受這無比壯麗的大自然了。

早該吃飯了,山頂上僅有的幾家攤點的食物都貴的嚇人。 再一打聽,三個人的錢加在一起僅勉強夠住宿的費用。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頂, 明天一大早觀泰山日出是每個人的夢想。問題是錢。在登山途中,我不時看到一些精瘦黝黑的挑夫們,他們個個都身背沉重的高過頭頂的貨物,吭哧吭哧一步一步極為艱難地手腳並用向上攀爬。我們空手上山還累得氣喘吁吁,他們背上壓着的全是山頂上的各種必需品,每天如此,年復一年,太不容易了。山頂上東西貴可以理解,可我們三人個個囊中羞澀,眼下的問題是:吃還是住?二者只能選其一。

我忽然好想念濟南車站旁那塊 “ 革命大串聯接待站” 的大牌子了。要是這山頂上那麼大的寺院也改成串聯接待站多好。三個人一番緊張的討論後, 由於山頂太冷顯然無法露宿,我們決定還是先吃東西,然後趕在天黑之前下山。

小店裡急匆匆填飽了肚子, 三個人馬不停蹄地循原路開始下山。那些急於在天黑之前登上山頂的人們不時和我們逆向擦肩而過。我隱隱聽見身後有人小聲地說,這幾個傢伙有病啊?

不管有病否,甚至都不記得怎樣掙扎過了。終於踉踉蹌蹌地下得山來,已經是後半夜了,我的兩條腿又酸又疼快要抽筋了。這一次,我在泰安火車站的長椅子上睡得特別香,夢中似乎還看到了一輪紅日, 好大好美。至於是日出還是日落我就稀里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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