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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记 03 一一 被侮辱与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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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歌:文革日记 03 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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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玟
(@wang6viv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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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35
30/12/2019 12:09 下午  

悲歌:文革日记 03 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6/01, 1966

今天是“ 六一 ” 儿童节。

都是中学生了, 一大早还要去参加学校组织的庆祝六一游行活动,我们都提不起劲来。 途中遇到五中, 就是哥哥和柳刚他们学校的队伍。同样是七零八落的残兵败将, 偶尔有气无力地喊些口号。倒是那连绵不断的小学生们的队伍中彩旗飞舞,歌声震天。年龄相差几岁,就是不一样。

经过白酒厂的大门口, 我提醒走在旁边的队友唐佳良说,后天我们要再来这里和老万师傅他们比赛。他露出一嘴黄牙笑笑说, 到时咱再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下午回到家里, 我累得倒头就睡,黄昏醒来才想起明天该交的历史作业还没写。

班主任黄老师布置的作业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次他要我们写一篇“六一 国际儿童节的来历”, 我不得不赶紧爬起来去翻阅爸爸的百科大词典。

黄老师是左撇子,随时在黑板上能用左手画出一幅幅地图,不管是中国的或者外国的,和书上几乎丝毫不差。这是他的一手绝活, 也多次让外校来观摩的领导和老师们赞叹不已。身为积极向组织靠拢的模范教师,他对学生一向要求特别严格,人人必须按时交作业不说,稍有差错,他就用红笔把你的作业批改的惨不忍睹,还常常留下两个冷冰冰的大字—— 重写!这还不算, 他最让大家心惊胆战的一招, 是课堂上你要是胆敢偷偷在桌子下面看小说或心不在焉,他手里的粉笔头常常就会冷不防地飞了过来,直接命中你的脑门, 精确度百分之百!他呢?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在远处的讲台上口若悬河,或者画他的地图, 而且还是那同一只左手! 当然, 这都是在没有人来观摩的时候。

有同学说他当年曾是专业冰球运动员, 练就了一手射门的硬功夫。不管怎样,有个这样严厉的班主任,加上那些嗑灰的活儿, 我够倒霉的。

 06/02

早上来到学校,连做梦也没想到, 作业不用交了!

一夜之间, 安宁的校园里天翻地覆,变成了狂热的大标语和大字报的世界!我的眼前只有红与黑两种颜色在晃动:黑压压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大叉叉划在彭罗陆杨、三家村和本校黑帮分子们的名字上。

校园大门口,走廊里, 还有办公室,教室内的墙上门上甚至窗户上到处是题目刺眼的标语和大字报。开足火力 —– 揭发——-批判——– 之类的大标题言辞激烈来势汹汹,有的甚至连墨汁未干就匆匆贴出来了。大多数学校领导被点名,还有几张甚至直指学校党支部张书记和李付校长!

这不是要造反了吗?反对党支部难道不是反党? 这些人疯了吧?—— 我兀自发愣,根本没来得及细看 那些大字报的署名者和详细内容,高音喇叭里开始响起火药味十足的男播音员的声音,反复播送人民日报 六月一日的社论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接下去还有该报评论员文章 《 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宣布党中央强烈支持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七人质问 北大党委的革命行动。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周围挤满了同我一样满脸惊恐的师生。

学校里变成了乱哄哄的马蜂窝。有恶狠狠不停用大字报大标语蜇人的, 有被蜇的满脸通红满头是包的。正常的课程表全打乱了,校领导们大都不见了踪影,被大字报点了名的老师们一个个龟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面如土色。除了看大字报,我们学生大多时间被集中在教室里收听中央电台的《五. 一六 通知》和学习其他重要文件, 倒是晓龙和几个班干部团员们不断进进出出党支部办公室和政教处,个个脸上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家庭出身成了绝对的分水岭。小红因为出身革命干部家庭, 自动被列入运动 “依靠对象” 的队列;我们这些非红五类家庭出身的学生们则被视为二等公民,只有乖乖地听从指挥的份。当然, 那些“ 黑五类 ” 出身的同学最倒霉,变成了最底层的贱民。

在我和绝大多数人毫无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 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这样开始了。 那么究竟谁是社论中要被横扫的 “一切牛鬼蛇神” 呢?

晚上回家见到神色凝重的父母亲, 他们也不知道。临睡前习惯性地准备明天的书包时, 我才看到那篇六一儿童节来历的历史课作业还在里面。我抓起书包扔到了墙角里,隐隐听见了父母不安的低语声。

黑暗中躺在床上,想到明天不交作业也不会再面对黄老师拉长了的面孔,我不由地长出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06/09

周围的所有事情, 不, 应该说身边的整个世界都变化得太快了。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也太出乎预料了!

区委派来的工作组进校后,一向高高在上的校党支部张书记,今天在全校大会上竟然被推上台去挨斗,胸前挂的大牌子上是“走资派”。会后他还被一群积极分子们像狗一样地拉下台去,在尘土飞扬的操场上来来回回地跪爬着绕圈,手中敲着面破锣, 嘴里还在不停地重复着我是走资派, 我有罪 ——

后面陪着他挨斗的还有副校长和好几位老师,头上戴的纸糊的高帽子和胸前的牌子上分别写着历史反革命份子、漏网右派、文化特务、坏分子等等。紧跟在他们身后牵着绳子的,大多是校团委、班干部还有积极份子们。一夜之间,他们突然变成了打手,不停地朝那些低着头几乎在沙土地上匍匐前行的被斗者身上脸上吐痰,还用树枝和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皮鞭子抽打他们。我不敢相信的是,打手中有几个女学生,打起自己的老师们来竟然比男生还凶! 其中一个短发齐耳的女生冯丽军家住在区委大院里。她过去看不出来和别的普通女孩子有什么区别, 除了偶尔有吉普车接送她上学。记得那次五四运动会上,她还和小红一起去看过我们的乒乓球比赛。前后不过才几天的时间—–

挨打者们的嚎叫声太可怕了,我闭上眼睛, 实在听不得更看不下去了,却又被迫站在操场边上的队伍里不能离开。平时看多了陆游辛弃疾岳飞托尔斯泰等人大气蓬勃的作品, 自以为颇有几分胆略和见识, 此时此刻,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的渺小, 仿佛一粒沙子,一个可怜的小虫, 任人践踏, 随时都可能灰飞烟灭。 这种痛彻骨髓的无助感,是我十六年生涯里的第一次。

终于能回家了。半路上,佳良告诉我白酒厂不能去比赛了。那里的礼堂布置成了批斗会场 ,连舞台上的球台也被搬走了。老万师傅呢?我急忙问。佳良摇摇头说不知道。板寸平头,粗眉大眼的老万身材不高但魁伟结实。他在酒厂当采购员好多年了竟然能滴酒不沾,算是个怪人。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我特别喜欢听他用本地方言“白活白活”那些他知道的奇人奇事,有时打球反倒成了其次。

 06/10

今天,没料到黄老师也被赶上了操场上的红砖高台。那本来是上早操时领操员站的地方,也是节日演出的舞台和开全校大会校领导作报告的地方。如今那里红旗如林,喊声震天。 近来每次批斗会开始之前, 我都不知道谁是批斗的, 谁是挨斗的, 那些台上台下的角色换得实在太快了。

昨天的批斗大会上,身为运动积极分子的黄老师还大步上台,用左手手挥舞着语录本大声批判党内的走资派,今天他自己却垂头弯腰站在了陪斗者的行列之中, 胸前纸牌子上是“漏网大右派”,正在被他昨天的学生们拧臂弯腰低头坐飞机。距离太远, 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只有他的眼镜片偶尔反射过来一丝丝阳光。真想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不久前他带领我们嗑灰的情景却一直在我的眼前晃动。

批斗会开完,教学楼的走廊里乱哄哄的。有个学生看到黄老师和几个牛鬼蛇神低着头走过来,便随手抄起一个铁丝纸篓扣到了黄老师的头上, 纸篓里面的碎纸和肮脏杂物弄得他灰头土脸,四周响起了一片哄笑声。黄老师依然面色从容,不温不火地双手把纸篓摘下放到地上, 无声地转身想走, 又见一个矮小猥琐的男学生端起一大桶浆糊想朝他的头上倒,身材却不够高。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恶狠狠像狼一般的吼叫声: 跪下!叫他跪下!

黄老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看看了那一群凶神恶煞似的学生,挺拔的身躯似乎变软了, 摇晃着,慢慢地跪了下来,一大桶浆糊“ 哗” 地一声倾倒在他的头上, 立刻顺着他的头发,脸庞朝身上慢慢流淌 —— 他身后面,别的几个老师也纷纷遭到了红墨水和扫把脏水桶的攻击, 走廊里一片狼藉。

要不是后面张书记李副校长几个更大的牛鬼蛇神被赶了过来, 让那帮学生们有了新的目标, 真不知道黄老师他们几个人还要遭多少的罪。围观或经过这里的人很多, 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句话,包括我在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转身悄悄离开。

我走了没有几步,看见远远的楼梯拐角处俄文女老师 魏恕正低着头慢慢地迎面走来。 她的胸前挂着一个“右派分子的臭老婆”的大牌子。我赶紧加快脚步走过去,低声告诉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她看着我发愣, 似乎不明白我说的啥。我俄语一直学得不错,曾是她班上的俄语课代表,课前课后经常要把收齐的作业送到她的办公室。没想到现在她似乎不认识我了,只是低下头默默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大牌子,那上面和她的浑身上下一样, 到处是痰迹,墨汁和脏兮兮的不知何等污物留下的痕迹。

我有些急了,小声冲着她喊道,“ стоп ! ( 停下 )” 她这才明白过来,停下了脚步,茫然地看着我,像极了一只无助待宰的羔羊。

回头看看,趁四下人不多, 我把她一把推进旁边的一间教室,幸亏里面没人。离去时我摆摆手悄声说, не уходи !( 不要离开!)не уходи !

然后我关上门, 悄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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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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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2/2019 12:10 下午  

悲歌:文革日记 ( 02 )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05/26

下午放学后又一次去白酒厂比赛。

今年春季以来,我和两个校队队友组成了一个乒乓球队,常去附近的工厂单位和大人们比赛。由于我们胜多负少,渐渐打出了点名气,不断能找到新的地方可去打球;那些输给过我们的叔叔阿姨,更是不断约我们去,说是比赛, 当然是想挽回面子啦。白酒厂的老万师傅他们就是最典型的代表。

今天的比赛结果又是我们五比二大胜,连规定的三人九局都没打完。看着老万那满头大汗和红通通的络腮胡子脸, 我想笑又不敢。他们还不服气,临走约好下星期再战。

昨天小红见到我说她也要改练乒乓球了。问她体操呢?她说太危险了,尤其是高低杠,总怕万一失手。 我觉得也是。她还约我星期天到她家去玩, 见我犹犹豫豫地,她说她爸爸也很喜欢打球,准有可聊的。早就知道她爸爸是个国营大厂的厂长, 我心里总是有点不太情愿。那些厂长书记们在台上作报告念稿子时高高在上的样子都差不多,大概在家里也同样是一本正经地吧。

可是 —— 可是—我还是答应去了。

 

05/28

今天在小红家里见到了她的父母。他父亲不苟言笑, 连说话都和学校里的张书记口音很像,一问果然是胶东老革命根据地出来的老八路, 三八干部。倒是小红的妈妈, 典雅大方不说,还对我很亲切。她在市文联工作, 也是领导。她听说我喜欢看外国名著,还让小红带我看了她家书房里的藏书。第一次看到那两排落地大书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中外文学名著,甚至还有一些看不懂的外文版的精装原版书。想到我们家里那些塞满床下甚至乱堆在各个角落里的旧书和画册,我几乎无语了。

坐了不久我告辞要走, 她妈妈坚持要留我一起吃饺子,说阿姨早都准备好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家还有阿姨帮忙。这可是很少有的。

 

晚上

晚饭桌上和家人说起小红家里的情形,妈妈略带几分惆怅地说,她年轻的时候要不是姥爷姥姥坚决反对,说不定也和许多追求光明的男女同学们一起去了延安,现在说不定也是家里有阿姨的老干部了呢。爸爸眨眨眼睛插了一句, 一个白区去的小资产阶级女学生,万一你在延安碰上整风被打成特务可就麻烦了——- 难得看到爸爸开句玩笑, 我们都笑了起来。妈妈当然不服气了,说那你们谁也别怪咱家住房太挤,连个安静的时候也没有了!

忽然想到小红家里宽敞的客厅书房还有那几乎和我们家一样大的厨房,我问自己,无产阶级专政 —- 到底究竟啥叫“无产”阶级呢?

 

05/29

哥哥从北京中央美院赶考回来已经快半个月了,家里人追问他考得如何,他总是模棱两可地笑笑,就连爸爸也摸不清楚情况。没想到今天下午他专业课考试过关的通知到了!

虽然不是第一志愿, 他还是被第二志愿的中央工艺美院通过了。确实不容易啊!据说我们这个北方大都市上百万人口中,获得这份资格的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全家人都为此高兴极了,特别是父亲,更是喜上眉梢。晚上破例带领全家去了一趟 “登瀛楼” 大饭店,那里最著名的一道北方菜叫做“瓦块鱼”,一级大厨的绝活糖醋红烧大带鱼。平时市面上居民凭票供应的都是窄如皮带的瘦小带鱼,数量更是少得可怜。 今晚我们沾了爸爸仅存的那为数不多的几张“ 高级(知识分子)就餐证”的光,好好享受了一顿美食。啊啊,那大带鱼的美味, 实在不是“齿颊留香” 之类的形容词可以描述出万一的!

面对郭老师和各家邻居们的祝贺,父母只是谦虚地笑笑,说还要等到六月份文化课高考通过之后才能正式进入大学。其实熟悉哥哥的人都知道,他一直是学校里应届毕业班的尖子生之一,美术不说了,数学还曾得过全市高中生比赛的二等奖呢。接下来的高考科目他只要正常发挥超过录取分数线就行了。几乎可以肯定,他的一条腿已经跨进了中央高等艺术学府的大门了 —— 至少柳刚他们是这样说的。我好羡慕啊!

 

05/ 30

哥哥昨夜大半夜不睡,害得我也睡不安稳。天亮后他摇头晃脑地赋得古风一首:

进京应试有感

紫禁楼头月西斜, 醉卧燕市未归家。
十年面壁今破壁, 一日看尽长安花!

据说这首歪诗今天早上在他的学校里还颇得柳刚那一帮狐朋狗友们的称赞。我不以为然,私底下悄悄地问爸爸, 此诗到底如何?爸爸只是笑而不答。唉,知子莫若父也!看起来我还是要去请教郭老师了。

我从小和哥哥性格迥异, 听妈妈说,我小时候在院子里被邻居小朋友欺负, 哥哥总是视而不见。长大了之后,我们弟兄也是一向各玩各的,各有自己的朋友圈。尽管现在我为他能取得这样骄人成绩而高兴,不过想到他今后再也不用提水了,分摊给我的别的种种家务活也自然会多出许多来,我的牙根还是不由地有些发痒。

05/30

奇怪了,夜里做梦一直和带鱼有关。早上醒来,眼前还是晃动的大海,白花花的一片银色大带鱼在阳光下闪烁。

我们这里地近海湾,一度盛产大对虾和带鱼,本地人大概没有不喜欢这一类海鲜的。听父母说,自从1958年开始大跃进之后,市面上的大对虾根本看不见了,就连那不多的带鱼也越来越瘦小。有传言说它们不是成百吨地还债给苏联就是出口换钢铁了,但详情谁也说不准。我只能盼望着早点过年,那时候才能凭票买到一点瘦瘦的带鱼。

虽然我嘴很馋,可弟兄仨里我看起来体型最瘦,个子嘛,勉强及格。妈妈说我是度荒那几年饿的,正是发育期却极度缺乏营养。多亏了1959年容国团为中国获得了第一个乒乓球世界冠军,让我也被卷入疯狂的全民乒乓热,而且越打越上瘾,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校队队长。 1961年的26届世锦赛中国队大胜之后,市里规定参赛的每一个中学乒乓球代表队必须有一个横拍选手, 教练也让我改练横拍削球。开始我还不愿意,但没想到这一改反让我突飞猛进, 在附近的厂矿大学里和大人们比赛颇有斩获。爸爸说,看来还是啥事都不能墨守成规,人生就是要不断求新求变努力拼搏。我心里说, 下一次的全市比赛中,一定要打进前八名。

不管怎么锻炼,个子还是赶不上哥哥,但至少球技让我在他那里能扳回一分。他自然从不服气,可这不是画画和练书法, 没法比。不过说起书法,他仿宋徽宗的“瘦金书”还真有几分神似。昨天,连爸爸为他请的国画老师见了都捻着长胡子直点头。

下午他在临摹徐文长的一幅水墨山水, 我站在边上看。后来看得腻了,就转身翻看书架上那些徐悲鸿和外国大画家们的素描画册。忽然随手翻到一幅长发飘飘的女体画像,几乎全裸而又美妙异常。我看得浑身热血沸腾,差一点没听见柳钢那家伙推门进来的声音。

好险啊!多亏校队教练曾说我打球的反应快,哈哈哈——

 

晚上

傍晚,轮到我做饭了。淘米的时候忽然想起了60年代初度荒那几年的事情。那时候每天晚饭照例是一小钢精盆蒸好的米饭。父亲总是默默地地用锅铲均匀地分成六份,全家大小每人一份。怎么当时我只顾狼吞虎咽就没意识到呢?父母都是成年人, 饭量当然要比我们大出许多, 每天还要辛苦上班,可他们—— 又想起有的晚上,父亲用手指在自己的小腿肚上一按就是一个坑,久久都不能回复原状, 而那些当成“ 营养品” 特别供给父亲这样的老知识分子的一点点黄豆, 早就被我们姐弟几人炒熟当成美味瓜分掉了。

我的泪水不由地滚了出来。

 

05/31

今天晚上,姐姐的新男友第一次来家里拜访。他叫丰年,工人出身,高个子,头发微卷还有挺浓的小胡子,看上去有几分像外国明星。不过一说话, 人倒是淳朴得很,坐在那里手都找不到地方放。我看着有些替他难受, 很快找个借口溜了出去。

外面天气闷热, 树梢一动也不动。站在小区的十字路口处, 街灯昏黄,街上熙熙攘攘,和往日一样,人们低着头各自赶路忙自己的事情。人海中,我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寂寞。自己像一滴水?还是一粒沙子?奇怪,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也许是近来郁达夫的小说看得太多了?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无目的地前行。不觉地来到了阅报栏前。随意浏览了《人民日报》和其他的主要报纸一会儿。 那上面思想战线的斗争风起云涌,除了揭发邓拓吴晗廖沫沙三家村的反党阴谋活动, 就是批判《海瑞罢官》——- 不知为啥, 我想起了松田先生,爸爸的老朋友。真不知道在日本,报纸电台上是不是也是这样每天滚雷阵阵, 杀声震天呢?我好几次问爸爸当初和他怎样认识的, 爸爸都语焉不详, 也许不想和小孩子说太多那些过去的事情。不过我倒挺感动于他们的真诚友谊。多少年不见了, 松田先生还总是不断給爸爸寄来报纸礼物, 当然还少不了我们最爱吃的外国巧克力,班上的同学们对此羡慕得很。有次我带去一个法国巧克力的铁盒子当铅笔盒用, 他们抢着看, 尤其那个胖子还夸张地用鼻子闻个不停,连说真香真香, 让我们大笑不止。最后连黄老师都被惊动了。他问我这是哪里来的。 我如实相告。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会儿, 啥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只有小红,和别的同学们不一样。我有一次好奇地问她,你父亲是老八路,似乎文化程度不太高, 但母亲却看起来不像工农干部, 家里还有那麽多外文书刊?她笑而不答。只说妈妈是南方人,和她一样最喜欢吃大米了!也许是为了转移话题,她反问我说,你身上这件黑呢子短大衣看起来虽然旧了, 但质量和款式都很不一般呢。 我笑了笑, 没敢说实话。这件短大衣其实是松田先生送给爸爸的,本是黄褐色的日本军大衣。多少年了,就和爸爸年轻时用过的那台德国的蔡斯照相机一样,虽然老旧但仍然管用,也是我们家的古董之一。这件大衣染黑后本是给弟弟的,他却害羞不肯穿,怕人说闲话。我接过来说我穿, 有啥可怕的?

那一刻,爸爸投来的赞许目光, 令我一直难忘。这件旧大衣,也一直陪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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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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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2/2019 12:11 下午  

悲歌:文革日记 01 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 人生三记 之一)

1966, 风云突变

05/04, 1966
好消息!今天我在赛场上打败了老对手王强,在市中学生五四青年节运动会的乒乓球比赛中出组了!这是我们红旗中学迄今最好的战绩了!校队的队友们都很兴奋,连观战的体操队的小红都跑过来和我说话,她笑起来的时候, 那一对黑色的大眼睛真好看。

晚上
回到家里,爸妈姐姐都为我高兴得不得了,爸爸说他本来很想去赛场给我助威, 可是没办法,单位里下班后还要开会学习批判《海瑞罢官》的党报文章,一律不许请假。只有哥哥,平平淡淡啥也没说。上次小红来家里玩,正巧哥哥的同学柳刚来找他。柳刚见了小红和我在一起,就和哥哥开玩笑,说你弟弟才初三,可比你这高三的大画家强多了啊!当时他的脸色就很不好看。这家伙,唉!

05/07
松田松次郎先生又来信了。这次据说还托访华友好代表团的人带来了一些礼物。松田先生是爸爸过去认识的日本老朋友,二战时曾是一位派驻中国的记者。和过去几次一样,爸爸让我去市中心的对外友协大厦取东西。姐姐高中一毕业就工作了,现在忙着谈恋爱;哥哥大概是得到街头画家出身的外祖父的遗传,从小就有极高的美术天分,是爸爸重点培养的对象。他下周就要去北京参加艺术院校的提前专业考试了,这一段正处于高度紧张的备战状态。弟弟还小,这跑路取东西的事,自然就归我了。

下午
我放学后骑自行车去市里的路上,到处是敲锣打鼓的游行队伍,人们举着的横幅和大标语上写着“庆祝伟大领袖毛主席发布五七指示”。最近不断有最新指示发布,锣鼓喧天不分日夜的游行欢庆的事也见惯了。

重庆道上的对外友协我来过不止一次了。这一带过去是英租界,两行高大的法国梧桐掩映下,整洁宽阔的街道,厚重典雅的一排排欧式建筑和我们狭窄简陋的教育局家属院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大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进进出出的男女洋人,个个气宇轩昂、衣饰华丽。我在学校学的是俄语,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试试我的听力,却没发现一个讲俄语的人。

我到前厅的服务台递上父亲的印章和对外友协的领取通知书,领了包裹后转身要走,无意中看到了一直站在一旁的一个中年平头男人阴沉的眼神。他一直盯着我看,弄得我浑身不舒服,赶紧离开了。

晚上
回到家里,灯光下父亲打开包裹看信时说,松田先生很了解中国的情形, 只寄朝日新闻而不谈政治。妈妈却一直眉头紧锁。人家大老远地托人带来礼物, 我不明白母亲为啥不显得高兴反而紧张兮兮的。

弟弟才不管这些呢, 抓起刚打开的巧克力糖就吃。我倒对那美丽的充满异国情调的包装更感兴趣。爸爸精通英文,告诉我们说这是有名的瑞士巧克力,瞧,那铁盒子上的带雪的阿尔卑斯山峰是欧洲最高峰,下面还有蓝色的日内瓦湖。

哥哥说将来要能有机会去那里看看就好了!爸爸看了他一眼,说先别做梦,当务之急是把中央美院考上。哥哥没作声。他也够可的,他去北京考专业回来后,还要再参加6月份举行的全国统一高考。为了实现上中央美院的梦想,这些年来, 他没少下大功夫学画画,爸爸当然也没少给他投资。为了临摹,光从荣宝斋给他买回来的各种名家画册,还有到处托朋友借来的资料就摞得几尺高。

画画当然得有环境,可怜我们一家六口人,只住一间半的教育局宿舍,巴掌大的总共十几平米的狭窄空间,即是厨房卧室又是书房客厅,平日里为了争吃饭看书和画画用的那唯一的桌子, 我们弟兄们没少吵吵闹闹。

妈妈总喜欢说,宁要心宽,不要屋宽。其实,许多人家的住房比起我们家来还要狭窄逼仄,就像院里教语文的郭老师,爸爸的好朋友,他家五口人只有一间房,还是三代人。夏天晚上,我们经常听见郭老师在院子里大声备课,反复诵读刘禹锡的《陋室铭》。他那浑厚的男中音充满磁性,美中不足的只是略带一点点滑稽的唐山口音。爸爸爱和他开玩笑,说要不然他早就进电台当主播了。他也不在意, 有时高兴起来还会在院子里挥舞起麻杆做的银枪,边舞边唱京剧《定军山》中黄忠的那一大段。这时总会把满院子的孩子们都吸引过来。

凭良心说,同为京剧票友,爸爸在师院京剧团最叫好的《西厢记》中扮演的张生,唱得比郭老师强得多了。记得小时候过年全家去看他们演出,爸爸扮演的俊美张生从幕后一出来亮相就是一阵满彩。我曾挣脱妈妈的怀抱,爬上台去大声喊爸爸,害得他一走神踩到了台上的电线,差一点摔倒,惹得满场大笑。不过,这都是郭老师后来和我悄悄说的。

05/17
学校里火药味越来越浓。语文课和政治课上这些天一直在集中学习批判三家村的报刊文章。下午全校在操场上开大会, 党支部张书记传达上级指示, 全文宣读上海文汇报发表的姚文元的《 评 “三家村” 和“燕山夜话” 反动本质》的重要文章。

大会快结束时,我的班主任黄老师主动大步跨上台去,不断领头声嘶力竭地大呼口号。平时他虽然对学生要求很严, 但总是风度翩翩,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今天不知他为何这样激动。

和全市所有单位一样,爸爸的师范学院里,也召开了类似的声讨三家村大会。

05/19
爸爸一向特别爱干净,回来后总要在家门外摘下帽子掸去身上的灰尘。但今天他进门之前, 我却没有听见那熟悉的用帽子拍打在裤腿和肩膀上的声音。

饭桌上爸爸话很少,也没有和通常一样同我们姐弟四人谈古论今, 纵论天下大事。晚上看到我俯首在灯下写日记,他再一次提醒我千万不要在日记里随意乱写。我说知道了。其实,我有两本日记,另一本是专门应付学校政治课作业的, 主要记录自己学雷锋做好事和参加义务劳动的思想心得, 要定期上交给老师。

夜里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一字入公门, 九牛拉不出。” 一直在想爸爸的这两句话。

05/21
今天是周日,下午我们全班同学在黄老师带领下去附近居民区义务劳动—“嗑灰”,这是本地方言,实际就是替居民们倒马桶。这里是老城区,至今没有现代化的下水道系统,公共厕所又很少,大多数普通居民家里依旧使用马桶。每天早上,郊区涌进城来的大小掏粪马车和上班族的自行车洪流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街头早点铺炸油条和粪车散发出的混合味道,也算是本地一景。

黄老师是买办资本家出身,虽是北大历史系毕业,却不是文弱书生。他肩阔腰细,四肢肌肉发达, 一看就像个专业运动员。他年轻时酷爱打冰球,还在额头中央留下了一块枣红色的伤疤,刻薄的学生们为此送了他一个不甚好听的外号。随着阶级斗争的弦越抓越紧, 他的表现也越来越积极。这学期他主动提出带领全班去学雷锋周末嗑灰,说是“义务劳动”。我和大家一样,满心不情愿却谁也不敢不去,否则期末评语中, 他会写些什么?“ 不爱劳动、思想改造上不要求进步、小资产阶级思想严重——”

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晓龙是我的球友。他曾 偷偷告诉过我, 我们这些中学生也人人都有一个档案袋了呢!我惊问为啥?他说因为组织上特别关心我们的思想进步。

晚上
旁晚回到家里, 身上的那股臭味似乎还一直没有散去。在姐姐的抗议下,我不得不独自跑到街上溜达几圈, 不过也趁机躲掉了今晚提水做饭的责任。我们日用的水龙头装在院子外面,几十户公用。每天轮流用水桶提水回家灌满水缸是雷打不动的苦差事,特别是冬天。碰上寒流袭来水管冻住的时候,人们还得轮流提上一壶开水去烫开它。

下午和环保队的工人师傅们一起干活休息时,他们一直在说某某某特别喜欢“划洋火”之类的话。我问他们那是啥意思, 那个胡子拉碴的小张师傅满脸坏笑着说,还不就是商店里特别是公交车上趁人多拥挤的时候凑到漂亮女人身后“那个”一番,边说他还上下其手地比划着。周围的工友们一阵哄笑。

这就是今天改造思想去“嗑灰”的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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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1/2020 9:48 上午  

悲歌:文革日记(04)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6/11, 1966

晚上

自运动开始以来, 院子里就没有人串门了。十几户人家一到天黑就各自门窗紧闭。 今晚郭老师突然来家里了。他和父母亲坐在一起压低了嗓门说话,我只隐隐听见什么“ —– 师院工作组将教职工划为‘四类’。一类为极少数左派、二类中左、三类边缘人物、四类阶级敌人,准备搞上挂下联的大批判 ——— ”

临走时他还和父亲握手道别, 半天两人都没松手,似乎要出远门似的。

 06/13,1966

10点钟过后,操场上骚动起来。十几个学生开始在校园里游行, 他们手里还举着两根竹竿撑起的横幅, 上书 “ 热烈欢呼中央推迟高考的决定!” 教室里许多学生跑出去围观,还有人加入了游行的队伍。

我独自爬在窗户上上观看的时候,传来了高音喇叭的声音,“ 六月十三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推迟半年进行的通知》。通知指出:“鉴于目前大专学校和高中的文化大革命正在兴起,要把这一运动搞深搞透,没有一定的时间是不行的。中共中央和国务院 ——– 决定1966年高等学校招收新生的工作推迟半年进行。”

我正在琢磨这个通知的真正含义, 身后有脚步声, 转身看到是小红。为避嫌,这些天我基本都没和她直接说过话。见教室里正好没人,她小声问我哥哥是否知道这个消息? 我这才想到此事对他的重要性。

 晚上

全家人围坐灯下, 谁也不知如何安慰哥哥。他不吃晚饭, 泪流满面地躺在床上和谁都不说话。本来一只腿已经跨进了大学的门, 现在大门突然关闭了!半年以后呢?没人知道。

夜里, 我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大概一夜未眠。

他觉得自己倒霉,其实更倒霉的人有的是。比如,郭老师家的大儿子光复,天生残疾,从小就拄着根拐杖。他高中毕业后因为残疾进不了大学,就一直在街头摆个修鞋摊,可他有股不服输的劲头,照样坚持学俄语。他妹妹小英和我说过, 他还悄悄地在试着自己翻译普希金的诗歌, 因为家里焦菊隐先生翻译的那本《普希金抒情诗选》他“ 挺不满意。”

我想拿光复的例子去劝劝哥哥, 想想还是算了。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06/21,

在工作组支持下,学校里成立了“文革临时领导小组筹委会”, 以政教处徐某善和几名左派积极分子为骨干。班上的团支书晓龙还成了领导小组成员之一。他早已不再和我一起打球了, 穿上一身洗得发白了的黄军装,腰系皮带,人也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在筹委会的指挥下,学校运动这几天又升级了。越来越多的老师们被管制起来,关进了牛棚。他们胸前挂着牛鬼蛇神的黑牌子,白天学习交代问题,挨批斗,有的还被皮鞭抽,打耳光,戴高帽子,站高凳子,举白幡,抄家……晚上问题严重的几个人不许回家,睡在图书馆内过去存放珍贵资料的一间小屋里,不准关灯睡觉,由专人看管。

有一天黄老师请罪动作慢了些,就被学生们折磨了整整四五個小時,罰跪,拳打腳踢,手掐,用繩索反捆雙手,还用民兵訓練用的步槍口捅脊背,甚至用地上的污泥往嘴裏塞,往臉上抹等等。

小红偷偷告诉我说,这其中的许多详情还是听冯丽军讲出来的。

诸多压力下,我不敢和小红公开来往。有时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她,就快步赶上, 偷偷示意给她, 然后趁没有人注意半路上拐进了工学院的大门。因为大学里开展运动更为混乱,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没人注意到我们一前一后悄悄地溜进了大操场边上的小树林里。

我不知道这样的运动会持续多久, 她更不知道。只说听她父亲提到过,中央正在筹备极其重要的会议,不久就会有新的文化大革命政策出台。

远处树梢顶端是水洗过一般的蓝天白云,夏日午后灿烂的阳光撒满了大草坪, 我的心情却很沉重。望望身边的小红,忽然觉得她的侧脸美极了, 眉目之间有几分很像她的母亲, 有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高贵典雅之气。

在这样严酷的环境里, 我竟有这样的小资产阶级情调,连我自己都很奇怪,只能把它深藏心底吧。

07/07, 1966

今天是“ 七七 事变” 纪念日。我还记得去年此日黄老师给我们讲的卢沟桥抗战第一天的故事。他虽然严厉,但肚子里确实有学问,几十年前发生的历史事件能讲得活龙活现。都过去好久了,我心里还一直在琢磨那个失踪的日军士兵到底找到没有?

没想到的是,宛平城外那个引起中日两国大战的家伙真正的下落还没弄明白,黄老师他自己倒不见了!一连两天不见他來学校上班接受革命师生的批判,校方开始警觉起来。今天的“ 早请示 ” 还没结束, 工作组就派人来班上催问。 晓龙他们几个人冲出教室时的样子,让我有些替黄老师担心起来。

晚上回家和家人提及此事,父亲低声只说了半句话, 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 ——-

 07/09, 1966

黄老师果然失踪了!这还得了? 学校里立刻上报公安部门通缉, 工作组大规模地发动全校革命群众全面出击,同时大幅加强对所有已被揪出来的牛鬼蛇神们的监视。

 07/24, 1966

今天工作组正式宣布魏恕为现行反革命份子, 不许回家了。她的右派丈夫近日竟敢大搞翻案活动, 而她不但不揭发检举, 还帮着丈夫寄告状信给北京的中央文革和本市的民盟领导机关—–   最最恶劣的是,在信里他们夫妇联名污蔑本校的文化大革命和群众运动。这不是向无产阶级专政猖狂挑衅的现行反革命活动又是什么?这样一来,本不起眼的陪斗者魏恕忽然成了学校里阶级斗争新动向的聚焦点。大会批, 小会斗 ,仅今天她就被各班级和教研组轮流揪斗七八次。

她个子不高,齐耳的短发,文静的圆脸上戴一副细边黑色眼镜,夏天常穿一件漂亮的碎花苏式布拉吉 (连衣裙 ),一个典型的知识女性。她一向很和蔼, 从来没见过她动高声训斥学生。我印象里最深的是有一次在课堂上,她讲到俄国诗歌时眼睛里似乎闪烁着小小的两朵火花。也正是她, 让我特别喜欢普希金。 语言, 她轻轻用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这个俄文单词说,语言,是一切艺术的土壤。世界上的主要语言中, 很少有像俄语这样发音和拼写高度一致的。此外,俄罗斯语言极富音乐之美,就是完全不懂俄语的人,也能听出来。这也是为何俄国在十九世纪突然涌现了那么多耀眼的大师级的诗人音乐家和作家—–

学过俄语的人都知道,” CCCP “  中的 “ p ” 是非常难发准确的卷舌尖颤音,天生的难,许多人注定永远也学不会,可她总是微笑着耐心地纠正学生。

就是这位柔弱的女老师,却不肯像黄老师等人那样 低头认罪,老老实实接受革命群众的揭发批判,结果是今天早上,校门口最显眼的大字报栏上宣布,明天要召开批斗现行反革命份子魏恕的全校大会。晓龙在班上得意地宣布说, 会场上魏恕将被公安机关当场逮捕,为的是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震慑其余那些不服改造的牛鬼蛇神们。

 07/25, 1966

今天上午在大操场上召开的批斗大会上,张书记李副校长许多位老师这一长串牛鬼蛇神们反倒成了配角,早早就被押上去跪在两侧等待陪斗。热风中,我坐在黄土地上距离主席台很近,不但看得见摆在中间的“ 斗鬼台” —— 那个三条腿的破桌子, 就连会场后面四层的红砖教学楼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台上红旗翻卷,台下一千多人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工作组张组长主持会议。他宣读过罪状后,厉声喝令把现行反革命份子魏恕带上来!晓龙率领几个身穿旧军装的男女学生挥动着手里的皮带迅速跑步离开会场。就在此时, 我远远看到四楼拐角处开着的窗子内人影晃动。那里本是图书馆, 现在是关押牛鬼蛇神的牢房。那扇窗子里突然起了一阵骚乱还传出急促的叫喊声,拉住她!快拉住她!还没等我细看,一个黑衣人已经攀上了窗台。后面有好几支胳膊乱晃,似乎竭力想把此人拉下去。紧接着,我周围的人群里一阵惊呼, 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一切是那样地块,就像一片黑云在空中飘落。只听见” 扑通  ” 一声, 沉闷而短促。 一阵黄色的尘土扬起, 转瞬就消失了。会场上的人们像炸开了锅似的, 不顾命令,纷纷站起来涌向跳楼处。 一片可怕的混乱和喊打喊杀声中,我始终垂头默默地坐在黄沙里, 一动也不能动。说也奇怪, 我心里知道是她, 一定是她。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生命的结束。但愿, 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稍后

那一片黑云仍在我的眼前不停地晃动,批斗大会已宣布继续进行。 不同的是, 会场中央高悬的巨大横幅改成了“ 畏罪自杀向人民示威 ” 云云。破桌子上竖起了一个匆匆扎起来的稻草人,身上披着魏老师血迹未干的那件黑色上衣, 下摆处,有一条长长的撕裂痕迹。不远处,闻讯赶来 俯尸恸哭的是她的白发婆母和两个小儿女。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说刚才似乎她的身体还有动静。一阵惊慌之后,又有人说, 她丈夫的单位师院不准他前来收尸。

然后是一阵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今夜里, 不知还有谁,和我一样沉默而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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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1/2020 5:04 下午  

悲歌:文革日记( 05)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7/25

工学院大操场边上的小树林内, 花坛久已荒废, 几尊白色大理石的雕像也七零八落了。远处的教学楼外面兵荒马乱,两派红卫兵高音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何故,这里好长一段浓荫掩盖的碎石小径和两旁一人多高的松柏绿墙,  竟被人们遗忘了,意外地成为我和小红 能偶尔短暂相聚的地方。 今天黄昏时分, 我和她就默默地坐在厚厚的绿墙凹进处的一方青石凳上,几乎都能听见对方剧烈的心跳。

妈妈出事了!我耳边还一直轰响着她刚刚告诉我的坏消息。怎么会呢?她父亲是高级干部,几千人的国营大厂的厂长,大军南下渡江时的战斗英雄, 难道还不能保护她的妈妈?她几次提到父母亲感情很深。虽然父亲曾是放牛娃,很小就离开农村参加革命从没进过学校, 但为人朴实善良,打进南京城后留在军管会工作。他不但对金陵大学毕业又是江南望族出身的母亲极好,还格外关照外婆和两位小姨妈, 多年前就把她们接来一起生活了。

看到我疑惑不解的神色, 小红几乎掉下了泪。她哽咽着说,妈妈单位市文联里知识分子们太多太杂太坏。有人早就嫉妒妈妈,如今借外祖父的问题给妈妈上纲上线。 昨天还有人贴出大字报攻击她是 国民党残渣余孽—— 她开始抽泣起来。我一时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唉。真没想到她外祖父曾是国民党军营长, 早在1951年的镇反运动中就被政府镇压了!我一直还以为她是真正的红五类出身呢。

她呜咽着继续说, 外公当年率部起义时曾得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的嘉奖, 至今外婆还藏有当年副司令员‎‎粟裕亲笔签字的起义证书。谁知到了1951年夏天,外公正在政协办公室里上班,忽然接到领导通知去统战部集中学习,这一去便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好像从人间蒸发了。好几年之后外婆才得到凶信。 那天被秘密抓捕后,外公和几十名旧部一起半夜里就被押解到江边荒野处,遭到机枪扫射后一起埋进了乱葬坑。究竟他们埋葬的具体地点在哪里,当夜侥幸逃脱并偷偷送去消息的那名旧部也不清楚。

真没料到。 不是亲耳听说, 我真难以相信。小红接着说,要不是遇到了父亲这样的好人,当年才三十出头的外婆一个寡妇独自带着母亲和两个小姨妈,真不知道会流落到何种地步——

你父亲难道不能设法救救外公吗?毕竟是起义有功人员啊!小红摇摇头说,听妈妈讲过,当时爸爸的处境其实也很困难,因为—– 因为他直接的上级领导,后来当了副省长的那个麻子脸老红军 也看上了妈妈,尽管他在家乡早已经有了老婆孩子。他得不到手就处处刁难爸爸。那一年因为替外公向上越级申诉,爸爸差一点被打成右倾分子,至今也才是个处级干部,这一切背后都是麻子脸捣的鬼—— 要不然, 爸爸也和他的老战友一样, 早就进了市委组织部了。

小红再度哽咽,说不下去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老八路遇上了更厉害的老红军—–  抬起头来,似乎连天空都变得更灰暗了。

临走时我安慰她,别太担心,有这样好的父亲,不管怎样,他一定会想出办法来帮助妈妈的。看着她的泪眼, 我的心都要碎了。这样的事情, 怎么在历史课本上从来都没看到过呢?

 

晚上

晚饭时聚在一起, 我还没决定是否和家里人说说小红家人的遭遇,父亲先问起我学校里魏恕老师的事情。听到她丈夫就是师院外文系的右派份子周先生,父亲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早就知道那个人书生气太重,不明白虽然他的右派帽子前几年被摘掉了, 可在别人眼里,他永远都是背上带着烙印的右派呀!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去北京申诉告状——  实在是太天真了!

妈妈说还是隔壁的陈老师聪明。他和父亲同一个教研室。 平时从不多说一句话,群众关系不错,他还特别会和领导相处。妈妈挺羡慕地说, 连陈大妈最近都成了居委会副主任呢。听见这话,父亲瞪了妈妈一眼,却没说话。姐姐插话说,刚才下班回家, 在院子的大门口远远地看到有人弯腰在我们家的窗沿下站着。还没等她走近,那个人影马上就离开了。

爸爸闻言大惊, 问姐姐看清楚那人影去了哪里没有?姐姐摇头说, 只看到隔壁陈家的门似乎开了又关上。 坐在一边的妈妈脸刷地变白了;爸爸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再多说话。

 

07/28

真是祸不单行。小红的父亲还没顾得上帮助她母亲, 自己先被打成了走资派。大会上他被批斗了好几次,厂里的工人干部们还为保他反他分裂成了两大派,厂部大楼里和各车间闹得一天比一天凶, 前天差一点发生了武斗。小红还说她父亲自运动开始以来变得越来越胆小了,现在更是谨小慎微,回到家里就是抽烟叹气。一催问他, 他说市委组织部的那个老战友自己都成了万书记黑线上的人,看来妈妈的事情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听到这些,我轻轻抚摸着小红被泪水浸透的双颊,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才好。

 

08/04

黄老师还没抓到,工作组张组长却突然不见了踪影,哪去了?筹委会的新领导人没有透露一点消息。有传言说,几个月来在学校里一直大权在握的他和工作组犯了方向性和路线性错误。

师院的韩书记被新成立的红卫兵们批斗后跳了河。 人没淹死,捞上来之后遭了更大的罪。爸爸悄悄对我们说,韩书记反右时整过不少人,在学校里一向专横跋扈。现在他倒霉了, 学校里没什么人同情他。据说他被关在牛棚里,双手一直被反绑着, 吃饭都要趴在地上用嘴舔——

还有, 从今天起,郭老师也被关在学校里不让回家了,似乎是受到了他在北京工作的弟弟的案子牵连。具体情形爸爸也不清楚,只是再三小声地关照我们不许出去乱说。

这还不算, 听柳钢来家里说连市委大院里也是乱哄哄的,甚至有人说市委万书记最近被中央文革严厉点名批判,快不行了。我们都惊呆了。忙问为啥?柳钢说站错队了,和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有组织上的联系吧。是安子文线上的人,没错。临走时他挥挥手肯定地说,似乎他就是组织部派来的年轻人。

太复杂了,真是多事之秋啊。

 

08/13

大街上锣鼓喧天,庆祝中央八届十一中全会在北京召开。全城到处是“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 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的红色大标语。 仿照北京的学生,学校里也成立了“毛泽东主义红卫兵“ 的新组织,头头是晓龙和徐某善,原来的政教处青年干部。他们都是红五类出身,晓龙还是军区大院子弟。

 

08/19

数十万来自全国的红卫兵前一天在天安门广场第一次接受检阅。晓龙等人也去了。他们回来后就立刻举行全校师生大会,愤怒声讨工作组推行的 “ 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控诉他们压制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 他们要和工作组对着干,下午贴出来的大标语上说工作组 的用心 “ 何其毒也!” , 还要“ 踢开工作组,紧跟毛主席干革命” 。

 

08/22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看见不少戴“红卫兵” 袖章的男女学生在十字路口拦截行人。他们见到穿喇叭裤留长发的拥上去就用剪子一通乱剪,说是扫四旧。有个穿尖头皮鞋的青年工人被拦下脱鞋。他不服气,结果被几个红卫兵痛打一顿,不但新皮鞋被铰断, 连他的自行车也被砸扁了。

市中心不少古旧的街名店名都改了。一家有名的西餐厅 改成了“ 反帝餐厅 ”, 像 “ 革命旅馆” 、“ 卫东路 ” 和  “ 东方红“ 商店之类的新名称就更多了。

一群红卫兵拆掉那家最有名的 “ 瑞蚨祥“帽庄”的古老匾额,在水泥地上把巨大的黑漆金字的匾额砸成碎块,然后换成 “向阳 红帽店 ”。除了在店门外高喊口号的学生,行人们大多只是默默地看着。

 

08/24 晚上

家属院里乌烟瘴气,一些人家紧闭的门窗缝里不时飘散出烟火味,大概都是在匆忙焚烧清理四旧。英姐悄悄告诉我们说,师院红卫兵可能很快要来家属院“扫四旧” 了。

形势逼人。

我们家地方虽小, 但父亲兴趣广泛,这些年累集起来的世界名著旧书字画文物不算少。几天来能还的赶紧还了,能扔的扔了,其余的干脆烧了毁了。边撕边烧到了最后,蹲在炉火前,满手黑灰的我几次拿起又放下那精装本的《 普希金抒情诗选》,就是魏恕老师推荐过的,还有几本平时爱读的《古文观止》和《唐宋八大家文选》,实在下不去手烧掉。爸爸抱着传家之宝,珍本《石头记》在傍边一直犹豫不决,我看见爱书如命的他眼泪都快下来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套厚重地真像块大石头的《石头记》里面,有不少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 那可是祖父等先辈们的手迹, 传了几代人了。一家人小声争论半天,最后决定由哥哥悄悄送到他的一个住在附近,信得过又出身好的朋友志民家里暂时存放。

姐姐的男朋友丰年说自己家里安全,也自告奋勇地代为收藏了好几大本名家画册和书法珍本。等一切基本清理完毕, 天快大亮了。 看看家人,个个都是灰头土脸,疲累不堪。

 

08/22

不过凄凄惶惶中也有可笑的事情。

五中一位老师名叫齐养民,还是大地主兼资本家出身。听说前天的批斗会上,红卫兵们觉得他一个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臭老九还配叫“养”民? 这不是和列宁和伟大领袖的阶级斗争学说对着干吗?他们勒令其立刻改名为 “ 齐仰东”, 意为“仰望”领袖。

柳钢那家伙嘴快。他说要是有人指责齐某人 “ 养东“ 怎么办?我想笑却没敢笑出来, 让他别瞎说,还和他提起”一字入公门, 九牛拉不出“ 那句老话来。他摆摆手,说自己工人出身, 属于无产阶级,怕什么? 我养民还是民养我?他又嘿嘿笑着说,这不是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谁能说得清?

连爸爸都被他逗笑了,那鬓发斑白过早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了好久不见的一丝笑容。

 

08/28

社会上的四旧扫得差不多了,一般学校和文化事业单位里该揪的走资派也基本上都被揪了出来,一直是本市文革重镇的工学院里,两派红卫兵之间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激烈冲突。“ 红色兵团 “ 要把撤走的工作队揪回来做检查,另一派” 八-二四” 坚决反对,理由是真正应该打倒的是院党委书记,他才是真正的走资派。一时间从教室到宿舍, 从食堂到礼堂, 处处是辩论会场,到深夜还灯火通明,群情激愤。两派还在如何为被打倒的市委万书记定性的关键大问题上矛盾尖锐。 在社会上两派各有自己的支持者和同盟军,而且声势和影响在全市越来越大,渐有两军对峙之势。

我们学校也受到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围绕工作组检讨和保市委问题红卫兵内部出现了严重分裂,也是内讧冲突不断。这样一来,和我一样,不够资格参加红卫兵的普通学生们反倒无人管了,成了逍遥派。每天我只是在校内外进进出出看热闹。 见缝插针,我的两个球友们竟又蠢蠢欲动, 想打球了。我的手不觉也痒了起来。

 

09/12

工学院里如今到处人山人海,来串联的各单位红卫兵造反派川流不息,就连体育馆里也挤满了各校来串联的红卫兵们,乒乒球馆里睡的都是人。 我们只好改到外面去打篮球。

倒霉的是,因为人多失去了小树林那一角的世外桃源,我和小红已经有半个多月没机会见面了。

 

09/14

不该来的终于来了。

今天爸爸很晚了还没有回家,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们都很担心,妈妈更是急得团团转。晚饭时间早已过了,还是听不见爸爸在门外拍打灰尘的声音。 妈妈实在忍不住了,叫我去隔壁陈老师家问问情况。我正好碰到陈大妈开门出来倒脏水,她一见到是我立刻忙不迭地退了回去,门也关上了。

站在门外我犹豫了好半天,终于转身去了院子深处的郭老师家。看到郭家窗台上早已枯死的两盆洋绣球, 我忽然意识到已经好久没来过这里了。敲开门后只有光复和祖父母在家.。我把父亲的事情说了, 光复让我等一会, 说妹妹小英去师院给郭老师送饭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你可以问问她。

我想到家里妈妈正在坐立不安, 刚要回去报个信, 小英进门了。她比我大好几岁,和哥哥一样是五中的高三毕业生,我一直管她叫英姐。不用我开口,她就说李老师出事了! 因为—– 因为昨天市委统战部的革命派揪出了刘副部长,说他自运动开始以来一直包庇全市不少特务分子历史反革命份子,是黑线上混进党内的走资派。被他包庇下来的一长串各单位特务和历史反革命份子的名单上有李老师的名字 ——  她又说统战部那些人和师院的红色兵团是一派,都是保市委万书记的。他们联合组织了一个火线抓叛徒战斗队,专门调查刘副部长经管的这些历史上的人和事, 据说战果累累。

英姐擦擦汗,解释说这些都是她在师院大门口刚刚贴出来的大字报上看到的。

我匆匆扭头就走甚至都忘了道谢。回去我把情况和家人一说,妈妈脸色立刻变了。狂风暴雨已袭来几个月了,迄今一直还算侥幸的我们家, 终于也随着河堤的逐步坍塌, 陷入了几乎灭顶的浊浪之中。

爸爸当年上高中时全班举手集体“ 参加过” 国民党,既无正式手续也无党证,解放后已为此填写过无数审查交代表格。此外,他最说不清的就是和日本记者松田松次郎维持了几十年的好友关系。那些大字报认定松田就是狡猾的日本特务。尽管刘副部长说他和公安部合作多年一直在努力调查真相,为了深挖线索顺藤摸瓜他才一直鼓励父亲和松田继续保持联络。可到了现在,刘副部长自身都成了过不了河的泥菩萨, 谁又能相信父亲是无辜的?

夜里我辗转反侧, 只想着比窦娥还冤枉的父亲,黑暗中传来强压抑住的啜泣声,妈妈早就以泪洗面了。

 

09/15

下午

师院红卫兵们突然前来抄家了。转眼之间,我家那巴掌大的地方里里外外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我们自己早已扫过四旧, 一班人马折腾了大半天啥也没找到。因为一无所获,凶神恶煞般的一批人马悻悻地终于要撤走了。临出门时,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忽然无意中用脚一踢,从门后泥土中踢出了一个鸭蛋形状不过巴掌大的一个铜盖子。他后面的一个女红卫兵眼尖捡了起来,马上兴奋地高高举起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妄想国民党反动派复辟翻天的罪证,我找到了!

我在边上见了不由暗暗叫苦。那是哥哥和我练毛笔字用的铜墨盒的盖子,刻有纪念辛亥革命成功十周年字样, 算是家传旧物之一,正中间有一个早已锈蚀大半的青天白日国民党党徽。我们打扫旧物的时候,怎么就单单把它给丢下了呢?这一下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们马上在院子里召开现场批判会。没多久,人群外面传来了一片叫喊咒骂和口号声,紧接着,父亲被押进人丛中了。他戴着手铐, 身子却挺得很直, 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坚毅和平静, 竟然没有一丝的恐惧慌乱。走近了, 我才看见他身上白色的衬衣背后,竟有不少杂乱肮脏的鞋印。我的心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的血液都直往头上冒。

余下的情景我实在写不下去了。

等到口号声终于没有了, 围观的人群也散去了, 我们搀扶着妈妈回到屋里。面对着满地的狼藉, 那一刻,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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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2/2020 10:35 下午  

文革日记(06)一一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一滴水也许无法映射出大海,但它的DNA 谁也无法改变,无论是当权者还是岁月。唯一改变的,是那些坏人的年龄。他们变老了,权势也更大了,甚至还子孙满堂,晚年幸福,但他们手上的血从未干过。至于道歉和忏悔,那从来都不是中国特色。

09/18

市委万书记自杀了!

这个可怕的小道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市流传,没有人能说清消息的来源,更不知道准确性,但人们都知道无风不起浪。连堂堂市委书记这样的大官都自杀了,还有啥事不会发生?

09/25

果然,昨天召开的全市抓革命促生产支援郊区秋收动员大会的新闻里,万书记没有出现。去学校的路上,那个十字路口的阅报栏前比平日里多出不少人。今天坐在公社派来接我们前往郊区收割稻子的马车上, 我还在想,大概那些人和我一样,也是在报纸上的新闻里寻找万书记的名字吧。

临行前的全校动员大会上,许某善大喊道,“……支援秋收,关系到国家战备粮的征收,是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任何人不得请假!全体革命师生同时必须牢记伟大领袖的教导,时刻提高革命警惕,睁大眼睛,严防国内外阶级敌人破坏捣乱!”

我们一路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之类的革命歌曲,浩浩荡荡地来到了二十多里之外的郊区刘家庄。由于男生饭量大,女生饭量小的缘故,我们这些初三的男生和初一的女生被混合分派到老乡家里搭伙。和我分到一起的有两个男生三个女生。意外地看到小红也在内,我的心一阵狂跳不止。老天爷毕竟有眼啊!

我十六岁不到,她才刚刚十五岁。我们的人生路还长着呢。

09/28

今天是第三天。上午下地干活的时候,我不小心扭伤了脚,脚面立刻肿得像个小馒头似的。带队的邓老师看我实在不能去割稻子了,就让我留在家里帮助大婶做饭。北方农村的规矩是每天中午 女社员先回家做饭,女生自然也照此办理,这就叫做和贫下中农实行“三同”。今天第一个轮到做饭的女生正好是小红。

看着她和大婶在锅台前忙得团团转,我也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帮忙烧火。这里农村的主要粮食是玉米,所以今天中午又是在贴玉米饼子。别小看这贴玉米饼子,干起来还挺讲究的。一大锅水烧开了,玉米饼子贴在锅的四壁,中间的水里熬的是小米粥。这火一定要烧得不大不小才行,否则不是饼子糊了就是烧出一锅夹生粥。在家里从来不做饭的我哪干得了这个呀,手忙脚乱自不必说了,不一会就是满头大汗,伸手一擦,满手的黑灰又给自己弄了个大花脸。我无意中一回头,惹得小红和大婶笑得前仰后合。她顺手拿过自己的毛巾递给我说,“你瞧你那个样子,还不快去井边洗洗。”

我听话地站起来去洗脸了。毛巾上的那一股特别的香味,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似乎就又会闻到 ……

09/30

距离虽近了, 但生活在每天都要参加没完没了的田头批斗会,灯下忆苦思甜会,讲用会,斗私批修会……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紧张气息的日子里,我和小红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偶尔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对方而已。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眼睛也是可以说话的。

10/02

今天一整天都下大雨,无法下地干活,人们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躲到灶房角落里的柴堆上偷偷看书,那是家里烧书时我悄悄藏起来的一本小说,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前夜”。由于书是袖珍本,外面又用红纸包了书皮,远远地别人还以为我在看语录本呢。

不知什么时候小红溜进来悄悄地坐在了我的身边,我们一起沉浸在书中,两个人都深深地被那位保加利亚的爱国志士和俄国贵族少女的纯真爱情所感动了。正看着,她忽然扬起脸,望着窗外的大雨,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着我说,“这才是伟大的爱情,这才是我的理想……”

我的心跳得厉害,只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会呆呆地凝视着她。突然,我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目不转睛地瞪住她头后面的空中,她被我脸上的恐怖表情吓了一跳,回转头一看,立刻“哇”地一声大喊了起来,一条约摸有两尺多长的青花小蛇正从房梁上垂下来,长长的舌头一边不停地转动,一边还不时发出“丝丝”的响声,距离小红的头部只有不到半尺远的距离了!说时迟那时快,我猛地把她向旁边一推,然后顺手抄起身边的一把镰刀,闭上眼睛,猛地向那蛇头部位砍去。只听“刷”地一声,蛇血飞溅,蛇头早已远远飞到好几尺开外的墙角里去了。剩下的半截蛇身还软绵绵地搭拉在房梁上,仍然在不停地朝下滴着血。我扔了手里的镰刀,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一切,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她的脸色惨白,无助地靠在了我的怀里不停地瑟瑟发抖,简直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一样。我俯下脸,大胆地轻轻吻着她的光滑的额头,两颗心的剧烈跳动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不知道多长时间过去了,直到听见大婶她们在院子里的说笑声传过来,她才抽出身来。我找来两根树枝先把房梁上的半截蛇身弄了下来,然后和蛇头一起埋在了房后的地里。

10/10

两个星期的劳动结束了。回去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挤上了小红她们坐的那辆马车。虽然车上还有五六个男女学生,但我只看到了她一个人。一路上我无心注意四下里那渐渐红了黄了的树叶和头上湛蓝湛蓝的秋日天空,只是不停地凝视着她的脸庞,她也不时地偷偷地回报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我的心都要醉了。什么阶级斗争,反修防修;什么保卫革命路线揪出中国的赫鲁晓夫,此时对于我都不存在了。我的心随着清脆的马蹄声,似乎和那蓝天上的白云一样,飘啊,飘啊,飘向那不可知的远方……

10/12

回到学校,依旧是每天反复不断的大会小会,重复那一遍又一遍地写着那些批判,汇报,心得,检查,还有专门给别人看的日记。对于我来说,这些都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只因为有了小红在我的心里。我第一次发现,人生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美好,哪怕是生活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之中。

昨夜又是个不眠之夜。我在梦中听见她在轻轻地哼着我最喜欢的那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是雨天我们躲在刘家庄那间茅草屋里的时候, 第一次听见她压低了声音为我唱过的曲子,让我们俩人都如痴如醉。记得那天她唱累了的时候,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肩并肩地仰望着黑黢黢的茅草屋顶,心底编织着未来玫瑰色的梦。

10/29

从下乡割稻子回来之后,我和哥哥就轮流每天去师院给爸爸送饭。今天我在半路上遇到英姐,她是去给郭老师送饭的。一起没精打彩地走了一会,一直沉默的英姐忽然羡慕地说,你们哥俩还能轮流送饭,可我们家就我一个人能出门办点事—– 见她精神不振的样子,我赶紧把话岔开了。说我知道你祖父母两位老人家都年事已高,哥哥残疾,现在郭老师又和我爸一样遭难,你们家够难的,比我们家还难,肯定的。

她还是眉头紧皱。

不过英姐你真能干,像铁梅一样,我很佩服。我又说,你长得特别好看,是我哥的同学柳钢他们说的, 那天我无意中听到了,真的。见我这样说, 英姐苦笑了,说没想到你这个小家伙,嘴还挺甜的。

10/31

今天回家的路上,又遇到英姐。她说她们学校里为了开展向邢燕子和侯隽她们这样的支农模范学习的运动,现在有一批志愿赴河北省农村插队的名额。我说听我哥哥说过这回事。今年春天文革开始之前,我们学校就有一批同学响应国家号召志愿去了内蒙五原县插队。送他们去的李副校长回来后给全校师生做报告, 说那牛羊成群,水草肥美的大草原太好了,还说他要是年轻三十岁,就不回来了!

英姐听罢眯着眼睛问我,你信吗? 我摇摇头反问说你呢?她说, 不管是真是假, 反正我倒真想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了 —– 越远越好—-

轮到我沉默了。

11/18

今年天冷得特别早。我在给爸爸送饭的路上寒风飕飕,还飘起了雪花。到了地方才被告知爸爸早上就被押去了医院。我听了大吃一惊,忙问哪个医院,为啥?看管牛棚的那个家伙大概因为不少头头们都早已去北京和外地串联了, 单单把他留在这里站岗很不爽快,对我的问题只有恶狠狠的一句话:烫着手去了二中心!

我赶紧飞奔回家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家人,正在上班的妈妈立刻请假蹬上自行车赶去医院。

晚上好不容易把妈妈盼了回来。她一进门,就把手心里的一个皱巴巴的小纸条给我们姐弟几人看。上面是爸爸那熟悉的颜体字:齐妇含冤,百口莫辩 —— 士可杀不可辱 !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眼睛顿时模糊了。我亲爱的爸爸,你可不能走魏老师那条路啊!全家人立刻给爸爸写个字条,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千万千万要挺住!为了我们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我们不能没有他!

写好了, 决定明天偷偷藏到送去的饭盒里, 由我亲手交给爸爸。准备好了, 才想起来问妈妈今天在医院里看到爸爸的详情。妈妈说她赶到了医院看到有红卫兵押着爸爸去看伤口。最后等到取药的时候,她装作陌生人排在了爸爸身后。 趁看管者不注意, 爸爸才偷偷地把那张小纸条塞到了妈妈手里——

没想到一向胆小怕事的妈妈竟能这样机智,我们几个人都感动极了。临睡前妈妈担心地一再说,就是不知道你爸爸怎麼会把手烫伤了呢?

11/19

今天送饭时我特别把饭盒对着爸爸微微晃了晃, 又偷偷用手指指饭盒底部。爸爸似乎会意。

11/25

这几天爸爸看上去平静了一些, 每次见到我,一向冷硬坚毅的他,眼睛里总有泪花闪烁。 唉,爸爸这一辈子,就是命不好, 用他自己过去常说的那句话就是,生不逢时。

父亲的一生丰富多彩却又多灾多难。他从年轻时就喜爱文学,热衷于京剧,对摄影,书法和美术也都有相当深的造诣,是一个很有艺术气质的 人。他小时候读的是私塾,最喜欢的是李杜的诗歌和唐宋八大家的古文,对于科学数学之类则毫无兴趣。由于没有读过中学,他当年投考省里最有名的省立第一高中 时数理科目几乎都交了白卷,但校长最后却破格录取了他,因为他的国文考了第一名,而校长又实在欣赏他的文章。多少年后,父亲的爱好又影响到了我们。家里的书架上找不到一本数理化的书籍,厚厚的像砖头似的由郑振铎主编的世界文学大纲之类的工具书和中外名著倒是一册又一册,不但印刷精美,而且图文并 茂,结果害得我也是从小就讨厌数理化之类,成绩自然可想而知。

因为当年父亲不肯接受祖父为他包办的一桩门当户对的婚姻,又不愿按照祖父的安排去走当小官吏的仕途,一直是封建大家长的祖父一怒之下断 绝了他的经济来源,所以父亲从上高中的时候起就依靠给报纸投稿来换取自己的学费。后来他做过记者,当过演员,也曾骑马挎枪奔驰在豫西南山区担任过缉毒队 员。那是一个大时代。中原大地上军阀混战不已,关内外烽烟四起。和当时众多的热血青年一样,父亲也曾梦想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他也和许多人一样,常 常受到命运的无情捉弄。三十年代初,他曾经在故乡的数千考生中脱颖而出考上了南京航空官校。在前往南京报到的火车上别人都是兴高采烈他却是整夜失眠,原因 是割舍不下正在热恋中的女友——学校里最漂亮的校花。车到浦口,他终于独自下车托词返乡了。后来冷静下来他又连续几次重新报考却连连失败。祸也福也?后来 他只知道当年一同考上航空官校而飞上蓝天的同学中竟无一人活到大陆易帜之时。

到了抗战时期他又考入胡宗南在西安办的“战时干部训练团”。想不到的是,就在受训期满即将以中校军衔分发到部队的前夜,一群宪兵突然破 门而入把他绑走,押到刑讯室里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军棍,接着又逼他交待通共的活动。他越是不承认受的毒打越凶,一直到昏死过去。过了好久之后父亲 才知道自己是受了室友郭某的牵连。郭某倒的确是中共地下党员,当他发觉自己受到怀疑而仓皇逃走之后,急于将功赎罪的宪兵就想当然地把父亲抓去拷问。当局 后来虽然知道冤枉了父亲可就是不肯认错放人。后来还是那位逃走的郭某大概觉得连累无辜心中有愧,事发半年多之后趁看管渐松之际终于设法帮助父亲逃了出去。

一个本想投军杀敌报国的热血青年就这样差一点成了国共两党残酷斗争的牺牲品。这次无妄的牢狱之灾不但使父亲身心大为受损,也使他对国民 党彻底失去了信心。潜出西安之后,一天深夜里他逃到了华山脚下的一所寺院里,一个人仰望着月亮踌躇再三。出世乎?入世乎?他最后还是决定“以出世的态度, 过入世的生活”。当时他怎么也料不到的是,在这个充满了苦难的世界上,身不由己地被夹在国共两党血腥的夺权斗争中间而到鬼门关上转了一圈,这才刚刚是他的 第一次。

一九四七年深秋,父亲在荥阳西关外的一所中学教书。当时国共两军在城外血战正酣,位于一个小山丘之上的学校就成了两军拼死争夺的制高 点。那天枪炮轰鸣了一整天,校园里每个教室的玻璃窗早已无一幸存,墙壁上更是弹痕累累。来不及逃走的教员和眷属们大大小小共有一二十人都躲进了比较坚固且 无窗户的储藏室里躲避,父母亲和当时才两岁的姐姐也在其中。终于盼到天色渐暗,枪声也渐渐稀落了,父亲和两个年轻的男教员决定冒险出去为哭泣了一天的孩子 们弄些吃的,至少也先找些水来。满屋子里的大人孩子们都是一天水米未沾了。

父亲走在最前面。谁想到他刚一打开门,“咣”地一声一颗手榴弹丢了过来。多亏他手疾眼快顺手把门一关,手榴弹被反弹到几步远的石阶下炸响了。他的迅速反应 和厚重的老式木门救了一屋子人们的性命。屋里的人们根本分不清是哪一方扔的手榴弹,只好扯着嗓子拼命地喊叫:“屋里都是老百姓,没有军人呐!”

喊声未落,一群早已杀红了眼的解放军已经端着枪冲入屋里。多少年后父亲还几次提起当时的紧张情形,一再说连他自己都奇怪,看到当兵的手 里那些仍在滴血的刺刀的时候竟然忘记了害怕,只是紧紧地把母亲和姐姐搂在怀里——相持了好一会解放军才撤走。回到家里,父母亲才发现几乎所有的财物都被国 民党的溃兵洗劫一空了。

四八年大陆易帜前夕,父亲随着难民潮来到了上海,在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响起,眼看就要和在国民党空军中任职的姑父等人一起登船撤退去台湾了,他忽然又割舍不 下还留在老家的母亲和正是年幼的哥哥姐姐,独自悄然返乡了。他又在关键时刻和命运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不知有多少人当时去了台湾,又有多少个家庭从此被拆 散了多年,从而造成了海峡两岸无数的人间悲剧——不过也多亏了父亲的这一回家的临时决定,否则这个世界上也就没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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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2/2020 10:36 下午  

文革日記 ( 07)—— 被侮辱与被遗忘的

11/27

天降大雪,院子里白茫茫的,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人影稀疏。我心里一直奇怪, 有好几天没看见到小红了。走着走着,我忽然发现, 人,最怕的不是贫穷,危险,甚至不是前几年经历的大饥荒。 至少我此刻最怕的,是孤独, 是那種不见了心爱的人的深深的寂寞和孤独。这种痛彻骨髓般的感觉无法言传。

我觉得自己开始懂得了什么叫刻骨铭心。

11/28

今天真是大大的惊喜!晚上门外忽然传来那熟悉的拍打身上尘土的声音。我冲过去打开门, 爸爸回来了!!

原来红卫兵大串联进入了高潮, 天安门广场上已经好几次接见来自全国的红卫兵们。师院和我们学校里也冷清起来,和几乎全国所有的大中学校一样, 红卫兵们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监管土牢的一批人早就不耐烦了,大多数找个借口也溜了。师院当局借机宣布,除了罪名特别严重的几个直接押送公安局,土牢里剩下的半死老虎和牛鬼蛇神们暂时都放回家交给街道群众监督改造。

爸爸最后黯然说,郭老师被送进了监狱,没能一起回来。因为他弟弟有策划叛国投敌的大罪, 而他卻知情不报。听见这话, 我立刻出门去给郭家送信。这些天来我和英姐兄妹已经成了好朋友。这么大的事情, 我当然要第一时间让他们知道。

一进郭家,见到她们的神色我就明白来晚了。我过去拍拍光复哥消瘦的肩膀,又望望英姐的泪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没必要说了。一直躺在床上 —— 假如那两块歪歪斜斜的破木板也能叫作床的话 —— 的两位老人家早已是是风烛残年,此刻如同石雕一样,一动不动。窄小冰冷的屋子里似乎连空气都凝结了。

我无法再呆下去了,匆匆告别出来, 迎面是一阵刺骨的寒风,大片的雪花漫天飞舞。

我久久仰天无语。

11/30

一直逍遥地四处打篮球的我也动了串联的念头。眼看着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三五个人就能拉起个队伍出去大串联, 我们为什么不能?上午篮球场上和两个球友韩佳良和白胖一说, 一拍即合,他们其实早就坐不住了。

說干就干。我们到了学校筹委会办公室开证明,上面把三个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正文是响应毛主席党中央伟大号召前往你处进行革命串联, 请提供食宿等方面的协助—— 真没想到如此简单,顺利得让我都有点不敢相信。出了办公室我只顾欣赏证明信下方的鲜红大印, 胖子小声嘀咕说, 他们看起来巴不得人都尽快走光才好呢。 我忙问为啥?佳良的确比我聪明, 说人家当权派们权已经到了手里, 关起门来好好享用当然越少人打扰越好啦!我闻言不由肃然起敬。连声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说笑间我们拿着宝贵的证明信立刻到街上找地方刻公章,“ 新北大战斗队” 的红色袖章也是物美价廉立马就成。三个人的行装更简单了,每人一个挎包,里面只有牙刷,两件替换衣服和一个搪瓷茶缸,语录本。我把妈妈给的5块钱缝在了内衣贴胸的地方,然后告诉家人,准备明天一早就直奔火车站。

临行前妈妈还有点不放心我,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爸爸说,快满十六岁了,该出去闯荡一番了。妈妈又说要是你们哥俩能一起走就好了,也好有个照应。 我没作声,其实哥哥和柳钢他们几个同学前天就走了。他们的番号是“ 五中红色野战兵团”,简称 “ 红野 ”,听起来倒是比我们强,起码“规模”大得多了。这是英姐的原话。她说也很想出去,可家里实在离不开。我说我宁愿自己拉队伍出去也不在他们“红野” 的大旗下受委屈。自由,啥能比自由更可贵?再说了 ,我的口袋里还揣着刚刻好的“ 新北大战斗队” 公章,好歹咱也是个司令了,亂世英雄起四方嘛,你説对吧?

听见我这话,英姐的眼睛里一亮,但那两朵小小的火花随即就熄灭了。

12/01

今天真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一大早去了火车站。里里外外全是人, 绝大多数是串联的红卫兵和我们这样的革命学生。上下车不要票,也没法要票。来往的每趟车的座位上寸土寸金就不用提了,毫无例外,就连每个座位的底下甚至行李架上面都塞满了人,根本看不到任何列车员的踪影。人们为了上下车,那一番撕拽践踏推搡真不是闹着玩的。我和兩個同伴說,咱們怕啥?反正又没有特别的目的地,管它南下北上呢,只要能上车就行。

他兩一個勁地點頭。连续几次失败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窍门成功地挤上了火车,其实是钻进了一趟刚进站列车的窗户。多亏了韩佳良,三个人里他肌肉最发达。火车还没完全停稳呢,他一马当先,趁有人开窗子下车之机硬是拨开众人钻了进去。桥头堡迅速建立后, 他探出头接过三个挎包,再伸手把我和胖子一一拉进窗子。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可我连里面的衣服都湿透了。

进去了好久车都不动。十二月份的天气,车里根本没有暖气, 满身的大汗一下去,身上很快就觉得冷了起来。没水喝, 又开始饿了。我拿出挎包里的馒头咸菜啃了几口,却不敢再吃了,怕渴。看看周围的人, 差不多一样狼狈,一片乱哄哄的南腔北调声中,没有多少昂扬的革命精神。再加上大蒜,生葱,脱了鞋的臭脚,还有多日不洗的头发衣服和不知哪里来的种种怪味混合在一起,我的头脑渐渐发胀起来。我开始有些后悔了,可是此时想下也下不去了。我只好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实在太累了, 不知不觉地我竟然睡着了,连车最后何时动了都不知道。

睡了醒,醒了睡,终于稀里糊涂地被火车拉到了一个地方。我勉强睁开眼,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朦胧中看到了一座巍然高耸的日式暗红色建筑物,上面映射出济南站三个霓虹灯大字。简短商量之后,我们先后从车窗户里努力钻了出来。

好不容易上去,本不想下车, 可我实在是受不了了车里的污浊空气了,更因为大半天地连厕所都无法去。一来要踩着人头过去, 下面一片叫骂埋怨声不说,二来厕所里面也挤了男男女女好几个人,前胸贴后背连一寸空间都没有,根本没法用。我忽然想, 要是嗑灰时遇到的小张师傅他们来了,只怕连“ 划洋火” 的本领也施展不开了吧。

晚上

站在人潮涌动的济南站广场上,我把嗑灰时受到的工人阶级再教育那些事和胖子、佳良两人一说, 他们歪着嘴大笑,站在旁边的几个还穿着单衣凉鞋 的广东学生傻傻地看着我们,不知听懂没有,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随着人流来到了车站不远的一个中学校。夜色中, 大门外昏暗发黄的电灯泡映照下,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告示牌: 济南市第 X中学大串联红卫兵接待站。晃了晃手里的证明信,我们三人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在人头攒动的食堂里用不知道是该叫面包还是饼干的又冷又硬的主食和四川榨菜胡乱添饱了肚子,又喝够了滚烫的大碗茶,再找到了一间不算太挤的教室在课桌上躺下,我们终于都喘了一口大气。看到我又爬起来在灯下记日记, 胖子问还写啥呢? 我答说串联大事记呗,要不然回去后万一有人问起来去了哪里干些啥,也好有个记录啊。他身边的佳良早就入了梦乡。

夜深了。听着满屋子此起彼伏的鼾声, 我一直无法入睡。最想念的是小红,也不知道她的家里現在怎么样了?

12/02

上午我们匆匆到距离最近的山东师大转了一圈。串联的人很多,那些大字报的内容却空洞雷同,没太大的意思。三个人下午干脆去了大明湖。《老残游记》中提到的 “ 三面荷花一面柳,满城山色半城湖” 的景色, 我早就心向往之了。

公园很快就到了。远远看过去湖山空廓,颇有些画意。走近了,说书的“ 黑妞、白妞” 没看到, 只见到些寒鸦败柳和冷落的庭院。探身透过长廊的花窗看出去,林木萧瑟的湖上景色也令人失望,果然是看景不如听景。看起来对任何事物,人的期望值都不可太高。不管怎样,总算来过了。这样想着,小径深处一块斑驳的石碑提醒了我,这里曾留下过李清照徘徊低吟的足迹。她的後半生顛沛流離,國破家亡,算的是備嘗艱辛。我猜她一定沒想到,正是在兵荒馬亂中獨自度過的那些無比悲涼的日子,才造就了她日後在中國詩壇巨大的輝煌,也給世人留下了那些“ 凄凄慘慘戚戚—— 怎一個愁字了得?” 的名篇。 這就是所謂的“ 社稷不幸詩家幸” 嗎?倘若生在今世, 她又該會有樣的遭遇呢?寫思想檢查?挨批鬥? 去五七幹校勞改?真地如此的話,她又会写下怎样的詞章呢?

怀着几分怅然, 我和同伴们转身离开了。

晚上

胖子有个亲戚在济南。晚饭后他去亲戚家了,我和佳良留在接待站商量下一步的行程。半夜胖子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他表舅是卡车司机,后天要去泰安拉货,说可以捎带我们去泰山。

太好了, 我使劲拍拍他的肩膀,佳良更是高兴得直搓手掌,连声说知道这早就该出来了!

12/03

第二天我们上了卡车后车厢,挤在一笼笼活鸡、活鸭和许多大麻包的高粱、玉米中间颠簸了不知多久, 傍晚总算到了泰山脚下的泰安城里。

三个人蓬头垢面地爬下车来,谢过司机。他自去送货, 我们开始寻找安身之处。串联接待站找不到, 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所学校的牌子,里面却是黑灯瞎火。没办法,我们只好随着一群彪悍的东北学生们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对付了一夜。

我在冰凉的长椅子上蜷缩了没有多久,天就大亮了。

12/04

早上在站前广场上胡乱找了个煎饼摊吃了点东西,我们就顺着人流开始前行。登泰山的路不必问, 那么高耸的大山在城里一抬头就见到了,朝着它走应该不会错。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凝望着云雾缭绕的黛色山峰,我忽然想到了“泰山压顶”这个词, 果然有劈头盖脸压来之势。看来前人造词绝非信手拈来,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了。和两个伙伴谈到这些,他们卻是一脸懵懂的樣子, 我忽然意识到本不应和他们说起这些小資玩意。

革命的大方向是对了,但登山之路太长太辛苦了,特别是肚子咕咕直叫的时候。爬了好半天,擦着汗仰望中天门,还是远在云端,我实在快饿昏了。摸摸挎包里还有两个冷馒头,三个人就着泉水分而食之,咬咬牙继续登山。

过了中天门,越往上景色越好看,山路也越走越险。到处是苍松巨岩,还有冻住一半的飞瀑和夺路而下的汩汩山泉。到了南天门下,面对那似乎垂直向上又看不见尽头的窄窄石阶,我有些头晕起来。到了这个时候既然不能打退堂鼓,也 只有咬牙努力前行了。途中看到一处巨大平坦的“ 晾经石”,上面许多古人刻出的文字 ,每個字都比巴掌還大,据说是先贤晾晒被泉水打湿经文的地方。我们不得不坐下休息一会了。清清的泉水哗哗地流过巨石上的文字,又从我们的脚边流走了。

终于爬到山顶了!我一瘸一拐地来到飞檐黄瓦的碧霞元君祠前面。攀上一块巨石极目眺望,远山近树, 云涛翻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我高兴起來,临风吟咏起石壁上刻着的杜工部的” 岱宗夫如何 , 齐鲁青未了 ——— ” 那种 “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 的感觉,怎一个“爽 ”字了得?可惜父亲不在,无人可以分享我此时的喜悦。更可惜的是, 在山顶风景绝佳处,和在故宫、长城、开封龙亭等等我到过的几乎所有名胜古迹处一样, 我又看到了乾隆皇帝那恶俗不堪的“御碑亭”和他那些狗屁詩。从他弄出的那些可怕的 清代“ 文字狱 ” 联想到父亲在师院土牢里的种种非人遭遇,我久久无语。

忽然想起來不知誰説過的那句話:权势可以污染山河,也可以污染灵魂。

12/05

吃还是住?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山上的时间似乎过得特别快。转眼间一轮斗大的红日就要沉入云海,远山近树间暮霭四起,落霞的余晖染红了群峰和绵延的山谷。可惜我们没有时间继续享受这无比壮丽的大自然了。

早该吃饭了,山顶上仅有的几家摊点的食物都贵的吓人。 再一打听,三个人的钱加在一起仅勉强够住宿的费用。好不容易爬上了山顶, 明天一大早观泰山日出是每个人的梦想。问题是钱。在登山途中,我不时看到一些精瘦黝黑的挑夫们,他们个个都身背沉重的高过头顶的货物,吭哧吭哧一步一步极为艰难地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我们空手上山还累得气喘吁吁,他们背上压着的全是山顶上的各种必需品,每天如此,年复一年,太不容易了。山顶上东西贵可以理解,可我们三人个个囊中羞涩,眼下的问题是:吃还是住?二者只能选其一。

我忽然好想念济南车站旁那块 “ 革命大串联接待站” 的大牌子了。要是这山顶上那么大的寺院也改成串联接待站多好。三個人一番紧张的讨论后, 由于山顶太冷显然无法露宿,我们决定还是先吃东西,然后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小店里急匆匆填饱了肚子, 三个人马不停蹄地循原路开始下山。那些急于在天黑之前登上山顶的人们不时和我们逆向擦肩而过。我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地说,这几个家伙有病啊?

不管有病否,甚至都不记得怎样挣扎过了。终于踉踉跄跄地下得山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的两条腿又酸又疼快要抽筋了。这一次,我在泰安火车站的长椅子上睡得特别香,梦中似乎还看到了一轮红日, 好大好美。至于是日出还是日落我就稀里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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