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

2026-06-15

如何跨越「人我大山」？這個問題好像問得很「佛教」，也就讓有些人有些反感。會感覺是不是又要說教了？因為「人我」在中國佛教裡，確是一個修行主題———是《金剛經》裡所講的「離四相」（註釋一）

但這反感其實是完全沒有需要的。因為這是人人皆有的經驗，而非佛教徒的「專利」。人都會有爭競心、比較心與嫉妒心，不會因宗教或種族而有不同。西方有「鄰居的草皮永遠都比較綠」的說法，是比較溫和的表述。但當嫉妒得厲害時，中國人講的「妒火中燒」是一點都不過分的。

要人能完全沒有人我間的比較心與矛盾，的確不易。但做到的起點卻是很明確也可行的，就是勿把他人或他族看成邪惡或低下，也就是不抱持輕視的態度。能不輕視他人，就是跨越人我大山的起點了。

許多法友會懷疑這種說法是不是把佛法講得太簡單了呢？佛經裡有沒有這種說法呢？還是純屬我的杜撰———只是為了佛法的現代化與普及化而特意作出的一種論述呢？

其實佛經裡有這種說法。語出被中國法友視為最高了義的《法華經》。裡頭有<常不輕菩薩品>，就是講這位菩薩是以「不輕視他人」為修行的常課與主題。（註釋二）這就是佛經裡存在把「不輕視他人」作為跨越人我大山起點的明證了。人類如果能在不輕視他人上下點工夫，我們的世界就不會是如今天的這般模樣了！

幾天前在加拿大多倫多舉辦的2026年芒克辯論（Munk Debate）會場裡，主張積極維護西方領導地位的前美國國務卿龐培奧（Mike Pompeo)，就質問對手同不同意伊朗是隻怪獸（Monster）？對手是哈佛大學的教授史蒂芬·沃爾特（Stephen Walt）。他回答不是，並說不應因一國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把其定位為怪獸。就像美國也做了許多錯事，但大家並沒有把美國視為怪獸一樣。

但這不經意的對話，已充分顯露出美國政界對如伊朗這樣的國家的極度輕視。事實上龐佩奧的提問是因芝加哥大學的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在會場裡點出的美以伊戰爭本質上的原因———美國幾十年來一直都是在全世界追殺怪獸（slaying monsters）。也就是在「打擊魔鬼」。

大家也許沒意識到這個說法就是美國人在作內省，也就是在下法念處的工夫了。米爾斯海默是政治學裡的現實主義（realism)大師，當然是在「如實觀」。他是美國學界裡長期敢講真話的人，百分之百愛美國。他是在指控美國的「政治菁英」們———是在如本澎兄所說———被某個「被保護得很久的觀念」所操控，而從未看清自己對他國的絕對輕視。

但輕視是會付出代價的。因為它是業，也就會有業果。就算是佛陀或阿羅漢，也都是無法逃避得了的。

國與國間的戰略部署與競爭，就像商業競爭有對手一樣，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錯。但把他國視為怪獸———也把他國百姓「不看成人」———就是失去了作為人的基本品質。也就是中國儒家所說的「不仁」。因他國百姓當然是人，同樣有爹娘、子女⋯⋯這就是中國文化和西方不大一樣的地方了。

如以色列對加薩地區的人民就有種很大的誤會———誤以為他們「非人」，而可以像商品一樣地「被處理」⋯⋯

也許某些以色列人會以為如此的作為可以讓他們離上帝比較近。但對佛法修行人而言，這種作為是離道愈來愈遠。以儒家來說，不仁就是截斷了自己本具的生命智慧。以佛家來說，不把人當人是「不如實觀」，會助長無明。也就是會讓自己變得愈來愈傻。如此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會一天到晚「妄立假想敵」，而讓自己陷於永無休止的爭鬥之中。

這難道不正是今天的美國在經歷半個多世紀的怪獸追殺與打擊魔鬼後的真實寫照？

習近平提醒美國不要陷入修昔底德陷阱，是希望避戰，也就是本期般若廣場「如何跨越人我大山」所要探討的主題。但在跨越以前還有個「前提」須先顧好才行，就是至少要先能把人當人———不可「目中無人」。美國可以對北韓、伊朗與古巴有看法，而不認同那些看不順眼的政權。但為了更迭他國政權，就恃強凌弱地施行長期經濟封鎖與制裁，讓他國百姓受苦⋯⋯這難道不正是目中無人？

我以為大乘佛法最珍貴的地方就是無論一個人有何信仰，或根本沒有信仰，都不是怪獸或魔鬼。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是有六根、六塵與六識的人。

我對他們絕不敢有分毫輕慢之心。

「我不輕視一切眾生」，應就是行菩薩道者跨越人我大山的一個起始點了！

註釋一：

四相乃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如《金剛經》裡所載：“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註釋二：

見《妙法蓮華經》<常不輕菩薩品>：

“得大勢。以何因緣名常不輕。是比丘凡有所見。若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皆悉禮拜讚歎。而作是言。我深敬汝等。不敢輕慢。所以者何。汝等皆行菩薩道。當得作佛。而是比丘不專讀誦經典。但行禮拜。乃至遠見四眾。亦復故往禮拜讚歎。而作是言。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

苟嘉陵

2026-04-15

佛陀所教導的法是四諦（苦、集、滅、道），是滅苦之道，也就是到涅槃之道。因為苦滅就是涅槃。這是佛教內的共知共見。但很少人會明白涅槃也就是和平。因表面上看，和平的相對是衝突矛盾與戰爭，故一般人都會把和平放在國與國間爭鬥的維度上看。但佛法裡所謂的「生死」、煩惱與苦，其實就是「不和平」。故佛法的到涅槃之路，也就是人類的到和平之路。

故19位佛教僧侶在美國108天的「為和平而走」行腳活動，是體現出了佛法修行的核心價值與意義。帶領僧團行腳的潘納卡拉法師（Bhikkhu Pannakara）點出了這個意義。他說：「行腳並非是為了給人們帶來和平，而是喚起人們對和平的覺知。因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個和平的『盒子』。只需練習正念，就能打開那個盒子。」

這句話講得多好啊！可以說是畫龍點睛地呈現出了佛法修行在世間的意義。據我所知，他們是一群上座部（Theravada) 的僧侶，也就是中國傳統裡所謂的「小乘」。但他們的眼界與格局，依我看是一點都不小，也讓我感覺到了當年玄奘法師西行求法時的神韻。

值得一提的是當這19人到了喬治亞州（Georgia)，曾被一群基督教浸信會（Baptist) 的信徒攔住了去路。一位不能確定是否為牧師的人舉牌要求所有的人都停止前進。因為他不但確定基督是唯一的救贖，而且也確定這些僧侶行腳的終點，必將會是地獄。潘納卡拉法師就平靜地表達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的立場，而沒有去和他理論。但19人也因此而改道，較早地進入南卡羅萊納州。跳過了不少原先計畫要走的區域。

但整體來說，這108天的行腳得到了大批美國民眾的支持與肯定。他們於2025年11月8日創建了臉書頁面，到了2026年1月11日就有了100萬名關注者。菩提長老也在媒體上發了言，指出這個行腳對當今的美國尤有意義，因我們的世界正在承受如雨點般落下的恐懼。而今天的世界所需要的，就是如這19位出家人正在做的鍛鍊———讓自己的內心擁有和平（cultivating inner peace)。

19位出家人沒有要把沿途的美國民眾收為弟子，變為「佛教徒」。也沒有表達任何關於政治或宗教的論述。但他們表達出了所在做的是對和平的追求。而這個追求的完成，是開始於自己內心的和平與寧靜。我以為沒有說出的是：「不尊重任何人或國家，無論打著什麼招牌，都是不可能有內心和平的。」

佛法修行人不會去尋求任何國家政權的更替，也不會以佛教為招牌去招募信眾，擴大影響力。我們尊重所有人的信仰與人格，也重視所有國家的主權完整。對於不懂得尊重的人，我們不會去譴責。但會去善導與同情。因為內心的不和平是一種苦。對一時無法善導的人我們會保持沈默，等待合適的時機與因緣再去試試。

這就是為和平而走的意義。

我相信許多美國人也都看得出這個意義。

苟嘉陵

2026-03-16

許多法友感覺在當代講二諦———第一義諦與世俗諦———實屬沒有需要，更沒有必要。因這樣反而會把佛法搞得更為複雜而讓人難懂。過去我的一位美國友人丹尼爾就曾對我說：「布魯斯，我們美國人需要『手牽手』的引導才可因佛法而受益。」我當時聽了就很感動，也瞭解他的心情。龍樹菩薩的《中論》就算在大乘佛教裡，也很少人能讀懂。現我在美國提倡佛教現代化，還要再提這塊「難啃的骨頭」，難道不是自找麻煩？

是的，這是塊難啃的骨頭。我所期盼的佛教現代化的確希望能簡化佛法的修行，而讓更多的現代人得到法益。所以才提出以佛陀所立的四念處為基，希望恢復佛法平實的修行精神———讓大家都能「安於正法」，而不再欽羨於那些「神秘境界」。但我以為欲達到此目的，在當代不講二諦是難行的。中國佛教講究「理事圓融」。四念處的如實觀就是事。但在理上如未能把二諦講清楚，不少修行人是會有一股子納悶的。

而最主要的納悶就是原始教典裡的「出生死」與「入涅槃」了。

這是佛陀最早所教的終極修行目標，也就是阿羅漢的「不受後有」。一般人對不受後有的理解，就是不再由一生到另外一生地「輪迴」。於是不少現代人就感覺這目標等同於是在志願自殺———徹底結束本來至少還「存在」的生命。

因為就算是存在於不盡理想的處所———天道、人道、地獄道、餓鬼道與畜生道——好像都要比「不再存在」好一點！？中國不是有句諺語說：「好死不如賴活？」

所以不少現代人修學佛法最主要的疑懼，就是感覺一但成功地出生死而入涅槃，從此就無法賴活了。

這個疑懼需要對二諦如實瞭解才能徹底解決。這就是二諦之所以能幫助現代人修四念處的原因了。因為「出生死」是世俗諦，也就是佛陀接引那個時空眾生所用的手段。事實上，佛陀從來都沒有說人會由一生到另外一生地輪迴，而只是當時的印度人普遍希望「不再輪迴」而已。

因為他們感覺人生委實是太苦了，而且沒有希望。於是他們當時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停止輪迴」了。佛陀見到了這個「時代的希望」，就由此入手來建立解脫道了。但他所建立解脫道的內容，是四諦與八正道，主題則是提昇人的智慧。也就是由四念處入手去「修慧」。

當時的修行人大都是懷著要能如阿羅漢般「不受後有」的心情，才去精進修行。但在如實修行八正道以後，自然就會在四念處的法念處裡見到生死本無自性的道理。是因為人有「我法二執」，才會以為「生死有自性」而痛苦不已。一旦見到了這個事實，自然就明白生死與涅槃皆為「戲論」，也本來不二。就不會再「認真」了。所謂的「生死大苦」，也就自然終止了。

這就是龍樹菩薩對佛法修行的巨大貢獻。他提出了所有阿羅漢都見到的事實————了生脫死入涅槃是佛陀所說的世俗諦。

龍樹菩薩沒有詳細說明何謂世俗諦，就不用為此而去和人爭辯了。（想來阻力會很大很猛烈）但事實是人若修法念處，見到了一切法緣起如幻的事實，執著自然就會「脫落」而不會再去認真。有了這個瞭解，現代人修習四念處就不會有太多疑慮了。

如果要問佛經裡有沒有關於這件事的陳述，我就會回答當然有。上次在台北象山會見現代禪的溫金柯老師時，他就提到師尊李元松和他本人都很喜歡讀的《思益梵天所問經》。裡頭就有這段記載：

網明言：「佛不為度生死故說法耶？」

梵天言：「佛所示法有度生死耶？」

網明言：「無也。」

梵天言：「以是因緣當知，佛不令眾生出生死、入涅槃，

但為度妄想分別生死、涅槃二相耳！

此中實無度生死至涅槃者。所以者何？

諸法平等，無有往來、無出生死、無入涅槃。」

我瞭解這個見地對許多南傳學人來說，是很難接受的。但我從沒有說修行四念處須接受這個論述。佛法修行的目的，只是要讓人離苦，而不是要人接受任何論述。如有人對這個論述懷有疑慮，或堅持要把「出生死」乃至「斷輪迴」視為修行目的，我從沒有任何理由或意圖要去反對。只是因最近看到法友裡仍有人弄不清何以「煩惱與菩提無分别，無明與智慧無分别」，才感覺有需要把這層義理講清楚。

這樣才算沒有辜負咱中國佛教的八宗共祖———龍樹菩薩———一生努力闡揚聖教的苦心孤詣。因為「無分別」只是指對「相對相」沒有執取而已，不是指無差別。而所有的相對相，也都和生死與涅槃的相對相關。故生死與涅槃不是無差別，而是修行人應覺知到它們的「相依性」。

龍樹菩薩的論典大多為龜茲國的三藏法師鳩摩羅什來中土後所譯。羅什大師一生受盡屈辱，仍堅持要把《中論》、《金剛經》、《心經》及《思益梵天所問經》等深度闡揚了義的經典翻譯出來，提昇了中土後世一千多年的佛教。可謂是厥功至偉。

故「出生死與入涅槃為世俗諦」不是苟嘉陵如是說，而是歷代修行人對了義佛法的共知共見。我不過是因見到有人有需要，才把這層義理用較容易為現代人理解的語句表達出來而已。但我要強調世俗諦也是「諦」———也就是佛陀所說的真理。

我沒有要否定輪迴的意思，更沒有在否認三世。不二法門與法念處的要點是超越觀念———對其不貪亦不瞋，不抓也不推⋯⋯

苟嘉陵

2026-01-15

有朋友建議我既然是要推動佛教的現代化，就應專心一致地心無旁騖———指出無須再牽扯對政治議題的關切與討論。我聽了就感覺對這個建議的深度探討會對佛教現代化有益。故想在般若廣場本期的「修行社會性」專題裡一抒己見。也就教於所有的善知識與教內諸先進，希望大家不吝賜教給予指正。

我最主要的法理依據，是人生的「不可分割性」。即無論是政治、家庭、社會還是國家，其實都是人所創造的標籤，也就是觀念。而這些觀念都只是在描述人生的一面，皆無實體。所以不可能把人生像切蛋糕一樣地———切出一塊「政治的蛋糕」。而法念處所覺知與覺觀的應是生命的整體，而不只是其中一塊特殊部份。

一定要去分辨「哪個觀念」屬於政治或經濟已經是「第二念」，而不是四念處的直觀了。

所以四念處———尤其是法念處———的修行如果必須經過「過濾」與「揀選」的過程，結果是失去直觀的力道。也就很可能會無法修如實觀的「如實」了。

我一貫主張政治只是人生的一部份，不可能也不應從四念處的修行裡被剔除。否則所謂的「修行」會無法精準到位，離苦的力道也就會被分散與沖淡了。故我所提倡的四念處並不是要去特別講政治，而只是不排除政治。否則修行就會失真。理由已經如前所述了。

事實上佛法中道的修行應被用於人生一切處。也就是人生的一切事裡均有中道。而這件事一點都不玄，也不是教條。

許多人會以為中道就是儒家所講的「執兩用中」、「允執厥中」，或蘇格拉底所講的「中庸」。大意是指不走極端。佛家的中道雖也包含了不走極端，但其內容要遠超於此。因為佛教的中道是基於「中觀」（Madhyamaka），也就是四念處裡的法念處之上。故佛教的中道更為實際。四念處的修行是對自身與事實的如實瞭知，而不是一種道德標準，或教條理念。

一個行為的意義會因時空、因緣、條件與環境而有不同。佛法的修行裡有「大開大合」的說法，就是此意。故佛法的中道沒有主張「某種作為」一定是走極端，或就是我慢、不義。例如政治上的暴力革命就是一例。

當初商朝末年的「武王伐紂」當然是場暴力革命。但孔子並沒有站在僵化的忠君思想立場去看待周武王或周公，而要把他們都視為「失德者」。因為商紂王的暴政是人盡皆知的事實。要把這種政權推翻，就算是使用了暴力，孔子也是支持的。因為那是弔民伐罪，也是人民額手稱慶之事。

我也十分欽敬中國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鄧小平，能在大陸經歷了十年文革動亂與意識形態的極度執著後，仍不顧一切地堅持改革開放———不再執著於無產階級專政的教條。這就是「窮則變，變則通」的智慧了，能體現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堅韌底藴。無產階級專政在馬克思與恩格斯的時空，也許是革命的必須。但光靠它是無法使中國富強起來的。

兩個月前我在大陸旅遊，就看到了「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標語。十二項內容裡的第一項，就是富強（註釋一）。作為一名關心兩岸發展的美籍華人，我就會忍不住要提醒台灣友人：「這就是大陸不會再走階級鬥爭老路的明示了。」

因為中國現代化置頂的指導原則，就是富強。而這個順序的建立，是在中國確立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後的第三十四年。這當然是把改革開放的路線更為確立、加強也深化了。而我之所以會有這種理解，就是因為我一貫以為佛法修行人應不斷地關心社會發展，包括政治。

總而言之，是我不同意佛法的修行和關心政治或討論社會發展有何衝突。修行人當然有可能會因對中道的瞭解不足，而無法完全超越意識形態的束縛。也就可能會在討論時有所偏差。但那並不構成修行佛法就應與政治及社會「絕緣」的理由。也就是中國人所說的不應因噎而廢食。因為那會是完全荒謬的。

佛法既然是智慧之學，兩岸的修行人當然就應關心和所有人密切相關的台海問題。也應注入智慧的正能量，以助局勢走向和平。

沒有人說注入了正能量就能立馬解決問題。但佛法緣起觀的立場應是所有的問題，都不會自動得到解決。而是需要更多的人去關心與投入善因緣。

明白事情未來的發展會因今天你我的所做而有不同，就是明白了四諦（解脫道）。能去斟酌衡量怎樣的作為對和平有益，就是菩薩道修行的用心處了。

中道的修行應被用於人生的一切面向，當然包括政治面。而四念處覺觀的修行也是應以人生的整體為對象。

註釋一：

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於2012年被提出，是中國目前發展建設的指導思想。其內容為：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愛國、敬業、誠信、友善。

苟嘉陵

李元松老師的辭世已有二十三年了。想當初在紐約經歷的一個場景，可說是仍歷歷在目。當時有人拉我去皇后區的東初禪寺，到了就發現許多佛友都在。集會的主題是不只一位長老花了約兩個小時，在向我們嚴肅推陳現代禪完全不如法，而要我們與其劃清界線。長老們雖沒有用邪教一詞，但用了「附佛法外道」來描述現代禪。當時的我對此頗為反感，但沒有去和長老們爭辯。

我個人和李元松沒有私交，也未曾謀面。只是看過他寫的書，故對他的看法略知一二。老實講，我以為他講出了中國佛教所需要瞭解的事實。故我以為現代禪是近代中國佛教發生於台灣的頭等大事之一。李元松的貢獻,應是可以和印順法師相提並論。不少法友對此會無法同意，我以為無妨。但我要開始去論說我的所見。就由討論李元松和印順法師的一個法義分歧點——關於「自利急證」的部分——為起點吧！

我基本上認同李元松所說的：「無論是學佛、學菩薩，都應尊重修證的重要性。一旦忽略了修證的重要性，將間接造成佛教徒在佛法體驗方面普遍膚淺的結果。而多數的佛教徒倘若皆缺乏深刻的佛法體驗，那麼再如何興盛的佛教，都將只是一種表象而已！」我以為他的看法並不是在批評印順法師，而只是指出一個存在於中國佛教裡的普遍事實。即修行人一旦講到修證，就好像等同於貢高我慢。這當然是很荒謬的。

因為所謂的「證」，其實就是有法喜而沒有離開人的經驗的意思。這當然是佛陀說法的原意，也就是四諦裡「離苦」的意思。而佛陀所用的修行方法，就是八正道與貫穿其全體的四念處。人只要精勤去修四念處，自然就會有通向解脫的喜悅，也終會證初果(須陀洹）。這是一點都不神秘，也和我慢毫無關係的。這個過程也就是佛陀所說的七覺支——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輕安覺支、定覺支、捨覺支。

李元松和我一樣，都看了羅候羅比丘(Walpola Rahula)所著的《佛陀的啟示》（What the Buddha taught 顧法嚴中譯），而掌握了四念處的修行要領，有法喜是很自然的。我和他的不同，是我沒有因此而創立宗派，而只是開始了《做個喜悅的人》的寫作。但對他的創立宗派，我是支持也讚嘆的。只是當年短暫的回台旅程沒有機會見到他，甚為可惜。但我知道元松的智慧是由四念處的修行所生，至少是有解脫覺受的人。這在漢傳佛教裡當然是件大事。

事實上我用「做個喜悅的人」為現代人修行的方便，基本的意思和李元松強調修證是一樣的。我以為大乘菩薩道沒有不好，也從未曾不認同發菩提心，或反對菩薩的大行大願。但我以為菩薩如沒有法喜，是不行的。所以我多年來一直在宣講菩薩道和解脫道沒有衝突違逆。菩薩道也應有解脫道的法喜為基礎，才會更有能力幫助眾生。這在中國佛教裡是比較激進的「革命論述」，我當然瞭解。但我還是堅持。理由恐怕和當年的李元松是一樣的。也就是為了眾生與佛法，要講實話。

這件事如果我們沒有見到，自然無需這樣說。但見到了就不能不說，否則反而是過失了。

前幾天和菩提長老聊到四念處，我就說自己之所以會堅持菩薩道須有四念處的修行作基礎，是因如果沒有四念處就會是「力量缺乏」（lack of strength) 的狀況。菩提長老對這個說法很同意，以為完全正確。所以我提倡的佛教現代化實是以先有法喜——進而證初果——為目標。這不是說有法喜就是須陀洹，而是說「入流」（證初果）以前定有法喜。就像菩薩道的初地也是「歡喜地」一樣。

而有法喜也不是件很困難的事———如果正確瞭解了四諦與四念處的話。

我之所以沒有用果位而用「做過喜悅的人」，一方面是因四向四果是當時的方便，在今天不見得對大多數人都適用。另一方面，就是希望能避免不必要的爭議了。證阿羅漢果雖不容易，但絕不玄。也沒有離開人的經驗。因修四諦的目的就是為了除苦，而阿羅漢是已完全除苦而沒有煩惱的人。

我一直知道自己還有不少煩惱，故絕非阿羅漢無疑。但若有人證到，我自然會隨喜讚嘆。這件事本來也是「內自證」的事，無需他人驗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沒有到此的人，自然是無從去為他人驗證的。

但當中國佛教仍是以「迴小向大」為思想主軸時，不少諸山長老們見到了一位自稱的年輕在家阿羅漢，而且在給弟子們驗證時，就會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感覺了。因為弟子裡有出家眾，就和佛教傳統裡的「僧俗倫理」不合了。我就不只一次聽人說論典裡有記載：「在家人不可能證阿羅漢果」。就像也有「女人如果要成佛，須先由女轉男」的記載一樣。

我一向不討論這些屬於「倫理」之事，因為和我的修行無關。別人證了沒有，證到幾地也不關我的事。但我確實感覺佛教裡的這類論述，和儒家變質後把「倫理綱常」做了一種畸形發揮而特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如出一轍的。所以我寧願選擇低調，而用了讓人「有感」的喜悅為修行目標，沒有去講果位。

元松用了果位，我欽佩他的直心、承擔與勇氣。但當時如果我在場，應是會勸他考慮採取「曲線救國」的路線。因為中國佛教的現況是不大可能以平常心看待果位。也許，我是比較「鄉愿」罷！？

我很高興知道現代禪至今仍然存在。更高興見到元松的弟子楊碩誠在大陸已有第三代弟子，也就是現代禪法脈的延續。我很希望在台灣弘揚人間佛教的法友，今後切勿再把他人對印順法師的批評視為對人間佛教的攻擊毀謗。我以為人間佛教發展的瓶頸，就是李元松所提出的這一塊。當時的台灣沒有條件對此有合理的回應。但在今天，李元松的道理應已很明顯了。

我在此感謝溫金柯老師發給我關於現代禪的資料，我認為很珍貴。那會是我日後努力於中國佛教現代化的參考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