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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隽:杨振宁先生的造物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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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隽:杨振宁先生的造物者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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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令隽:杨振宁先生的造物者是谁?

最近国内几位好友和老同学同时送给我一个微信视频,是对杨振宁先生的访谈。杨先生说,他年轻时不信造物者的存在,后来年纪大了,慢慢看到大自然越来越多的神奇奥秘的东西,觉得这么复杂玄秘奥妙的东西不可能没有造物者的创造,所以现在也相信造物者的存在了。

因为大自然非常复杂玄秘奥妙,所以就必须有一个造物者,这是许多人信神的理由。

这使我想起大约十几年前的一件事情。那年夏天我在美国航天局(NASA)的一个实验室做暑期客座研究,碰到一位从加拿大名校来同一个实验室做客座研究的X教授。我两共一个办公室。一聊起来,才知道他和我的一位老师在北大是同班同学。论辈分,我应该叫他师叔。X教授为人正直诚恳,夫妻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发现我还没有信主,就想开导开导,拉我一把。不过,他知道对我,用通常的讲见证故事的传教方法没有用。比如说,如果你告诉我说一场大火把邻居的房子烧了,可是偏偏就没有烧我的房子,所以一定是主耶稣救了我,我就会问您的邻居是不是基督徒?如果不是,为什么因为他暂时还没入教就要把他的房子烧了?耶稣是这样小肚鸡肠吗?如果你告诉我说有一次出车祸,居然没有重伤,一定是主耶稣救了我,我就会问您出过几次严重车祸?有没有统计数字?是不是基督徒都不怕出车祸?出车祸死掉的都是其他宗教的信徒或者无神论者?为什么因为他们不信基督教,主耶稣就见死不救?耶稣是这样小肚鸡肠吗?我的师叔是个睿智的人,知道对认死理的书生传教不能用洪秀全发动金田起义的方法,而必须用书生的办法:谈哲学,谈逻辑。

有一天我们在办公室一起吃中饭。刚打开便当,师叔就语重心长地问我:“令隽呀,你说会不会有一个比我们人类智慧更高的存在,他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蚂蚁一样?我们自以为人类很聪明,其实我们的智慧没有能力知道更高智慧的存在。”

我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说,有一个智慧更高的造物者,他的存在是我们低级的智慧无法感知的?”

“是的。”

“既然我们无法感知,您是怎么知道造物者的存在呢?怎么知道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呢?”

“因为这个世界太神奇了,太奥妙了。没有造物主的创造,简直不可思议。你们物理学中,有那么多奥妙美丽的物理定律,没有造物者的创造是不可思议的。我们数学界也同样有许多美妙的东西,比如黎曼几何,群论拓扑,都是非常美妙而又神奇的东西。化学上,生物学上,也都有许许多多非常神奇而玄妙莫测的东西。如果没有上帝的创造,难道这么神奇的东西会自然存在?一个钟表都需要人的制造,大自然中不可能天然就存在一个瑞士表。而大自然比钟表要神奇得多,奥妙得多,怎么可能自然存在而不被创造呢?”

我说:“那这个造物者是不是应该比被创造的大自然更加神奇,更加玄妙莫测呢?”

“当然。”

“既然如此,那逻辑上,上帝是不是也应该是被创造的呢?”

“……”

“不妨称呼上帝的创造者为上上帝。这个上上帝应该比上帝具有更高级别的(或更高阶的)智慧,比上帝更加玄妙莫测,因此他也应该被创造。如此类推,就应该有上上上帝,上上上上帝,上帝的N次方(或者N阶的造物者),以至于无穷。所以,按照这个逻辑推理,创造世界的过程应该是一个无穷级数。您怎么可以将一个无穷级数斩断,只保留两项?为什么上帝就不须要被创造?既然宗教相信比客观世界更神奇的上帝不需要被创造,那我们为什么就不能相信,客观世界也不须要被创造。我和宗教的差别,只不过宗教只保留无穷创造级数的前两项,而我只保留一项 — 客观世界。

“这还只是上帝的存在性问题。你们数学家最讲究解的存在唯一性。即使我们不去追究造物者的存在性问题,也还必须解决造物者的唯一性问题。就是说,您必须能证明,为什么造物者就是几千年前古代犹太文化中的耶和华,而不是其他文化中的造物者,比如中国的盘古。不但中国的乡里百姓都说盘古开天地,就是高级知识分子苏东坡,也说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 我们怎么能够证明,除了犹太教的耶和华,其他的造物者都是假的神话传说?怎么能够断定,保护您的房屋不被火烧,保护您在车祸中幸免于难的一定是耶稣基督,而不是真主阿拉,穆罕默德,观音菩萨,原始天尊,黎山老母?

“我们还可以再退一步,既承认造物主的存在性,又承认造物者的唯一性。即是说,既承认上帝的存在,而且承认他的唯一,承认这个造物者就是耶和华,是不是就解决了宗教认同问题呢?还是没有。犹太教不是也承认耶和华是唯一的主宰吗?可是基督徒仍然把犹太人认做异端。希特勒要灭绝犹太人的理由是,‘他们不接受耶稣,所以我们就不接受他们。’ 所以,信奉同一个上帝(犹太人创造的上帝),并不能解决宗教争端。那么,既接受同一个上帝,也接受耶稣基督,接受三位一体,既读旧约,也读新约,是不是就能解决宗教争端?也不行。这并不防碍天主教皇勾结法国皇后麦迪茜在巴托罗谬广场谋杀7000 新教徒,连妇女小孩都不能幸免。不说宗教改革中信教与旧教之间的斗争,同属一个正统的旧基督教的教徒是不是就没有宗教争端呢?也还有斗争。西罗马教廷宣称自己才是正统的Catholic, 中国人翻译成天主教; 东罗马国教则宣称自己是正统的Orthodox, 中国人翻译成东正教。天主教和东正教互相谴责对方为异端,互相开除对方的教籍。天主教与东正教的争斗奠定了东西欧1500年的政治分裂。新教徒(Protestant, 中国人翻译成基督教徒)是不是因为遭到天主教的迫害,就良心发现,改得比较慈善,比较包容呢?也没有。新教徒在英国女皇伊丽沙白的支持下,取得了英国国教的统治地位。权力腐败。绝对权力绝对腐败。一旦得势,英国国教又操起了宗教迫害的经典专政机器,将清教徒们赶到大西洋的西边。这些被迫害的清教徒就是美国的移民鼻祖。被迫害的清教徒们一旦逃到美洲新大陆,落定脚跟,又开始迫害其他弱者,将摩门教徒们赶到盐湖城。所以,宗教问题,决不仅仅是一个是否承认造物者的哲学问题,它归根结底是一个政治问题,权力问题,组织问题。”

关于宗教问题的政治本质,可以从联共党史中得到一些领悟。共产主义运动,像太平天国运动一样,也是一场宗教运动,目的是建立一个天堂或天国。共产主义运动不单单是一个共产主义思想信仰问题,而主要是政治问题,权力问题,组织问题。列宁和普列汉诺夫有两个基本分歧,一个是土地问题,一个是组织问题。列宁认为富农是阶级敌人,普列汉诺夫不同意,这是土地问题方面的分歧。至于组织问题,普列汉诺夫认为只要你思想上认同共产主义理念,当然就是共产党员,不需要加入共产党组织。列宁不同意。列宁认为,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不但要认同共产主义理念,还必须承认党纲党章,参加一个支部的活动,交纳党费,服从党支部的领导,服从党的组织纪律。所以,列宁党才是有组织的党,有力量的党,战斗的党,才能取得十月革命的胜利,成功夺取政权。佛教和道教在中国存在的时间远比其他宗教长得多,可是并没有成为中国政治的主导力量,就是因为没有严密的组织。基督教之所以影响欧洲1500多年,就是因为基督教(现在叫天主教)有一个自教皇到主教到神父的各级组织。罗马皇帝康斯坦丁的护教是历史关键。他用皇权取缔罗马多神教,确立基督教为罗马国教。天主教与东正教的分裂,造成了东西欧政治版图一千多年的分裂,根源也是康斯坦丁的东迁,将首都从罗马迁至康斯坦丁堡(现伊斯坦布尔)。在基督教史中,也有一个唯一性问题,就是耶和华和耶稣到底那个是主?耶稣到底是人还是神?耶稣到底是不是圣经里说的救世主基督?这个唯一性问题困扰了基督教很多年,几乎造成罗马帝国的宗教分裂,后来终于在康斯坦丁大帝的直接干预下,在尼西亚的主教会议上用政治手段强行解决,规定了三位一体的教条。也就是说,基督徒必须承认上帝,耶稣和圣灵是同一个实体(三位一体)。以后谁都不能将三者分裂。谁要是继续谈论三者的分裂,谁就必须受到宗教审判,开除教籍,判处流放或者死刑。宗教问题,归根结底是政治问题。

那天午餐,我的话比较多。师叔也静心地听我的看法。此后他再没有和我谈过宗教和造物主的问题。这次谈话并没有影响我们之间的真诚友谊。不仅如此,他还读过我在华夏文摘上发表的文章,对我在物理学上的见解和主张表示欣赏和支持。师叔是一个真实的人,诚实的人,具有中国知识分子传统的执著。他相信造物主的存在,是基于一个科学家对于神奇的大自然的敬畏,是一种自然的猜想。许多科学家,比如爱因斯坦,杨振宁,朱清时等等,都有同样的敬畏和猜想。但是,猜想造物者的存在,和确信造物者的存在之间,还有许多逻辑环节。相信造物者的存在的人们,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宗教性的,一类是哲学性的。对于哲学性的信神者,首先必须解决造物者的存在性问题。对于宗教性的信神者,除了解决存在性问题之外,还必须解决唯一性问题。杨振宁先生宣称他现在相信造物者的存在,也必须解决存在唯一性问题。除非杨先生能够证明造物者的存在唯一性,他的宣称,只不过是一个宗教表态,其科学内涵等于零。

师叔并没有回答造物者的唯一性问题。这很难回答,因为你必须找出各种理由排除其他文明创造的许多造物者。可是如果这些理由成立,也就同样可以用来排除你自己相信的造物者。师叔是机敏的,他选择沉默。创造论的唯一性问题,其实揭露了一个真理: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创造了神。各式各样不同文明的人创造了各式各样不同的神,不同的造物者。

作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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