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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韵:青石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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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韵:青石祭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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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lustrious Member Ad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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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6623
22/09/2020 9:24 下午  
              青石祭台

                                ·王韵·

    一
    
    岔里新庄,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名字,却是奶奶家所在的小山村。
    
  小时候,父母亲各自忙自己的工作,无暇顾及多病的我,便将我寄养在了岔
里新庄的奶奶家。

  大概是在奶奶家吃饭和睡觉都有规律,也可能老家四周麦地环绕,空气新鲜,
阳光充足,最重要的是奶奶一家的精心呵护,我个儿长高了,人也胖了,除了晒
黑了外,不再是过去那根病恹恹的“豆芽菜”。从家的温室到出门触手可及的大
自然,让我脱胎换骨了。

  岔里新庄村不大,总共七八十户人家。沿着四通八达的田埂,有好几条路通
往村庄,奶奶家住在村东头。

  岔里新庄村有一个“大人物”,他叫杨四海。是乡电影放映站的放映员。当
他骑着一辆大金鹿牌自行车,车后架上捆绑着放电影的家什,穿过麦香弥漫的田
埂时,包括我在内的孩子们,仿佛又听见了镶着黑边的白色幕布上簌簌抖落的笑
声,早已经成群结队地站在村口等他了。他看见我们,骗腿下了车,推着车子走,
我们簇拥着他,有人卖力地在后头帮他推车子,前呼后拥地进了村。他那时受欢
迎的程度,不亚于今天的“粉丝”见到了自己狂热心仪的明星。这也难怪,那时
精神娱乐匮乏,整个村庄没有一台电视机,是杨四海像一个奇迹似的,出现在田
埂上,为我们打开了外面的世界,延伸向了村庄外的人和事。

  岔里新庄的露天电影院在奶奶家的围墙外头,这似乎有些象征意味。在那个
年代的乡村,任何独门独院闭户的人家,都是一个相对封闭独立的社会个体和经
济单元。奶奶一家日子过得安静,除了鸡鸣和狗吠平平仄仄地,越过不高的围墙
外,听不见其他动静。这不像有的人家,拌嘴吵架撒泼哭着喊着上吊喝药之声,
一股脑地集结在正方形的院中,原原本本地附着在炊烟上,被一阵风吹拂,刮进
了所有人的耳中。饶是如此,墙内安静墙外热闹,露天电影诱惑着岔里新庄的大
人孩子们,他们敞开门,走出家,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幕布里的人笑和哭。一个个
封闭和独立被打破了,心灵的藩篱都已经被拆除了。现实中冷冰冰的围墙还有何
意义?是黑夜和星空中的露天电影成功地做到了这一切。

  露天电影院其实是一个晒麦场,它也是岔里新庄唯一的晒麦场。小麦玉米黄
豆芝麻谷子,这些土生土长的粮食,都无比热爱干净,不喜欢小石子泥土混迹在
它们中间,那样会让同样无比热爱它们的人们吃了牙碜,咯了他们愉悦咀嚼的牙
齿,让他们狼吞虎咽或细嚼慢咽的生活像触礁似的兴致大减,心有余悸。因此,
这块全村最平坦最规整的土地,在派作晒麦场前,必须一遍又一遍地,以壮实劳
力拉着沉重的碌碡,或赶着牲口拉着碌碡,轰隆轰隆地滚过,像脾气最暴烈的雷
掠过大地。这样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遍,反反复复地压实了,成为坚硬细致的一个
整体。即使是雨水从天降临,它无懈可击的凝聚力,也让自以为是的水在重力加
速度下,束手无策。经受住了最能分解人心的水的考验,风和阳光等更不在话下
了,这些只会让它更加紧致团结。这些堆金絮玉的粮食,宾至如归地躺在它宽广
的胸怀中,是那么熨帖,那么舒服,那么轻松。它们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它们在
这片土地上的眠床,它们就是这张床的主人。当它们被人们清扫入仓时,它们恋
恋不舍地不带走一粒最小的石子和泥土,要将它原封不动地留给它们一茬一茬的
同类。

  在这片晒麦场向北的边缘上,隔开一顶幕布的距离,竖立起两根大腿粗的木
棒。它们经过了精挑细选,都是最笔直结实的松木,又经过千锤百砸,深深地栽
入了土地。在岔里新庄这样平静的小山村,还没有足够大的风能够将它们拦腰刮
断。马扎、板凳、小椅子,它们长着形形色色的面孔和表情,就像岔里新庄人一
家一户的生活,乍一看上去有些混乱,久了就看顺眼了。天渐渐地黑了,马扎、
板凳、小椅子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衬得夜越发黑了。几管旱烟袋扑闪着红
彤彤的眼睛,伴以几声竭力压抑却克制不住的咳嗽声,电影开始放映了。

  是《桃花扇》。幼小的我依偎在奶奶怀里,隐匿在暗黑如石的人海中,追随
着黑白故事的推进,不漏掉每一句对白、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那些穿插其
中的昆曲唱腔,是最美的桃花,在黑夜嘹亮地粲然绽放。而在我看来,更像一顶
顶蒲公英的小伞,被温暖的春风一吹,仿佛得到了怂恿或鼓舞,纷纷扬扬地张开
翅膀,飞上空旷静谧的天空,变作眨着眼睛的繁星。当然,每一顶小伞上头都载
着我渺小的心愿,化为星星又细又长的睫毛……

  临近终场,当失散多时的侯方域千寻万觅地找到李香君时,本是一个欢欢喜
喜地厮守终生的大团圆结局,但当侯方域脱下斗篷,显露出了改朝换代的官服,
也就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目。香君怒撕桃花扇,从此与侯方域情断义绝天涯陌
路。旁边岔里新庄村最有学问的人、读过私塾的二爷爷捶头顿足,从鼻子里重重
地哼了一声,骂道:“这个没骨气的文人!”我当时尚小,不懂二爷爷这句话的
含义,但看得出一贯温和亲切的他,此刻是真的生气了。我只是觉得,可惜了那
么一把辗转流离的美丽桃花扇。如果说还有,就是电影中出现的桃花场景太少了,
远不如岔里新庄村南石门山上的桃花像一片红云,好看极了。

  二

  岔里新庄往南五里路,有一座矮矮的土山,叫石门山。再矮的山也是山,它
有属于自己的脊梁和骨骼,不同于一马平川的平原。在老家岔里新庄的日子里,
三叔领我爬过几次石门山,一般都是春天去。石门山最有特色的是它的桃花,春
天如期来到人间,桃花、杏花、梨花竞相开放,粉面红腮的桃花无疑是春天的扉
页。从山底到山顶,一棵棵桃树摩肩接踵,亲密无间,却谁都不妨碍谁,不影响
谁。树如此,花亦如此,一朵朵自言自语着打开了自己。每一朵都是一个独立的
春天,攒聚在一起,又是另一个盛大浩荡的春天。土山像被桃花的火焰烧红了,
脚步踉跄,眼神迷离,就像村庄田埂上快速奔走的翠仙姑姑,她同样两腮通红,
双目含情……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世上还有一座石门山,与《桃花扇》有着源头似的不解
之缘。我开始怀疑,幼年在乡间与清风明月为伴,不谙世事的我听见乡亲们“石
门山,石门山”地喊来喊去,这乡音是土得掉渣的,也许他们喊的是另一个名字,
但在我就听成了“石门山”。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我幼嫩的小小掌心里,一笔一划
写下这三个字,使它们成为我发蒙的起点。后来,验证对错变得易如反掌了,我
却懒得去问去查了。也许在我的心里,我一直相信和希望它就是石门山,与数百
公里之遥的那座石门山,有着精神气质上的融合与贯通。是一个人的原乡,也是
一部传奇的上游。

  我也终于离开有奶奶呵护照料的老家,回到父母身边,开始求学时光。及至
上了高中,读了《桃花扇》原著,才恍然大悟似的知道,我幼年看过的电影《桃
花扇》,在结尾跟我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在原著中写到扬州沦陷之后,弘光皇
帝带着马士英逃离金陵,李香君趁乱逃出皇宫,上了栖霞山。侯方域重回金陵找
李香君,拿着桃花扇追上了栖霞山。在张道士的道观里面,一对乱世才子佳人终
于见面了。他们俩本想好好地叙叙旧情,但张道士看见侯方域拿着桃花扇,骂他
们俩说国破家亡你们还有闲心谈情说爱,一气之下撕了桃花扇,最后他们俩双双
出家入道。

  桃花扇同样被挟带着愤怒撕了,却不是被侯方域最心爱的人亲手撕的。侯方
域也没有易志变节,在那个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国仇家恨的新朝廷出仕为官。
当此乱世,何去何从成为痛苦而艰难的选择,苦海天涯,回头岸已被激流覆没。
出家入道虽为遁世之举,却不失为苟活于乱世,从而保全自己清名乃至清白的不
二之路。

  这仍然不是花好月圆式的大团圆结局,但比起电影的结尾,已足够令我接受
并喟叹不已了。

  三

  我已记不清我去过几次曲阜了。父母领我去过,我与同学去过,我一个人去
过。从小到大,这座抑扬顿挫在《论语》中的东方圣城,仿佛从城里到城外地,
散发着一种迷迭香的气息。这气息浓烈而神秘,深邃而持久,像无边黑夜中央的
一盏明灯,诱惑着我化作一只执着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投其中。

  但在领略了孔府和孔庙的庄严、壮观、恢宏和浩荡之后,我一直从内心里拒
绝着孔林,排斥着孔林。每一次,不知不觉地,被脚步牵引着,来到孔林神道的
这端,望向那端的二林门,我都却步了,转身原路返回了。浸淫过齐鲁文化风俗,
我当然清楚“林”的准确含义,小时候常听说李家朱家的林地,使我在成长中,
已渐渐地洞悉了它的指向和含义。孔林中当然会独木不成林地站立着形形色色的
树木,是它们以不一样的姿态和面目,构成了好大一片林子。当然,它还代表了
一个家族和他们最亲近的人,躺在泥土之下最后的睡姿。不必讳疾忌医了,我说
的是死,就是死亡。而我是怕死的,这更多的是我的心理在作祟。这让我怕去任
何与死有关的地方,怕触及任何与死有关的话题,怕看见任何与死有关的场景。
更何况孔林这么大一块地方,据说它是世界上最大的坟地,既是公墓——单单属
于孔氏家族的公共坟地;又是私墓——同样单单属于孔氏家族的私有坟地。我想
象林中没有道路,荒草疯长,每一座坟都有一棵树荫庇着它。这样想我愈加怕了,
我怕我进去后,抬足落脚之间,都会踩痛一个名字、一颗灵魂、一段历史,他们
也会呻吟、颤栗、疼痛,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我的腿脚,让我抽身不得、原地
待毙……

  其实,我想去看看他。看露天电影《桃花扇》时,我不想,在读了《桃花扇》
原著后,我却强烈地想。这念头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底。我尝试着忽略它、遗
忘它,我是做到了,它自身却拒绝不了发芽和生长,直至我妥协了,认可了。

  于是,经年之后,在我自认为有足够的勇气和胆量独自进入孔林,一个人安
安静静坦然面对和接受它所呈现的一切时,我又一次来到了曲阜。

  这一次,我不为孔府,也不为孔庙,只为了孔林。准确地说,只为了他。我
想亲眼看看这个将桃花扇上的故事,写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人,是怎样安妥
他最后睡姿的。我甚至心怀侥幸地想着循他最后潦倒落魄的足迹,捕捉一缕他最
后的叹息,浇灌那抹扇上永不凋谢的桃花。

  四

  我终于走上了那条神道。

  青石板路算不上平坦,就像他一生的路。两旁柏树面目沧桑,姿态各异,都
摞满了经年风霜、陈年月色、前朝往事,栖满了一茬又一茬鸟鸣,它们或清脆或
喑哑的歌喉,远远近近地回响在岁月深处。它们从被栽到这儿,就再也没动过,
它们当然居高临下地看见过他貌不惊人地站在祭祖的人流中,也曾张开伞盖为烈
日和暴雨下踽踽独行的他遮阳蔽雨,更曾依依难舍地目送他最后的睡姿进入二林
门。没有比树更长寿的人,他也不例外。但他却找到了比树更长寿的方式。只要
这世间还有人,他那抹开在扇上的桃花,便会永远被人阅读和重温。从这个意义
上说,深埋和附着在自己文字里的他,才是一朵桃花皈依的春天。

  进得二林门,路边立有导游牌。大概是想看他的心太急切了,我没问谁,也
不加分辨,只看路牌上指示是向右,就在第一个路口向右拐去。各种叫不出名字
的野草高可及膝,偶尔几朵紫的、红的小花,像一张张小脸扑闪在草间,环绕着
一两座坟茔。约走了一里路,我觉得不像,急忙转身近乎小跑地返回路边。问售
货亭中的人,她探手一指,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寻去。众里寻寻觅觅,不知过了
多久,终于看到两尊簇新的华表分列两旁,进去两边对应站着翁仲、石马、石羊
和石虎。我心一喜,这是售货员手指的方向,想必就是这里了。在我心里,多高
的规格和礼仪,多大的祭坛和荣耀,他都配得上。只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沿着
甬道走到近前,才看见碑上刻的不是他,细看旁边立的人物介绍,是孔氏家族史
上一位有中兴意义的先祖。如此说华表、甬道、翁仲和石马这些与身份对应的祭
仪,却不是人人都能享有的了。我怏怏而退,走至半路,碰到几个游客,向他们
打听他,他们蛮有把握地指向我的身后,说就在那儿,我们刚看过。我真的有些
糊涂了,没详细跟他们说清我要看的是谁,大概即使说清了他们同样也是糊涂的,
或者说他们干脆不知道或不了解他,总之我相信了他们,转身原路返回了。绕来
绕去,竟然又回到了那位有中兴意义的孔氏先祖墓前。我感到有些沮丧,疲惫借
助双脚传遍了我周身,我觉得自己此刻正站在一座迷宫当中,一座时间和空间经
纬交织困我如兽的迷宫。

  重新上路,对准二林门,一直向前。这是我的直觉替我找出的路,有人说女
人的第六感觉总是敏锐的,当没有什么能够相信时,我只能相信我的直觉了。此
刻,即使不相信也别无他法。向右不是,向左是看望孔老夫子的路,只剩下中间
这一条路了。继续向前,走着走着又遇到了新问题,青石板的大路一路向前,却
另有一条泥土路蜿蜒向右,路上空无一人。踌躇一会,我再次请出了我的直觉,
它声音低沉地对我说,向—前!我不再犹豫,走了许久,路上依然无人,我又开
始怀疑了,但双脚却像被冥冥中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沿着青石板一路蜿蜒。
路两边都是荒草树林,不时有坟茔甚至牌坊、石像点缀其间,直觉告诉我它们都
与他无关。终于,一辆敞篷的旅游观光车驶了过来,一向内向、不善言谈的我,
鼓足勇气向司机打听,他目不斜视地答道,快到了,就在前头。司机日复一日地
载着游客在孔林中奔跑,他说的话大抵是可信的。我攒足了力气,脚下一块块长
方形青石板错落有致,像一个个安置得熨熨帖帖的汉字,我坚信它们终究会将我
带到他的身边。我似乎真切地嗅到了他的气息,是桃花的气息。幼时我在老家的
石门山上探鼻凑近嗅过,学生时代,纤细的手指拈过竖排繁体的文字嗅过……

  到了,到了,终于找到了,我看见他了。我是真的想不到,他竟然就安睡在
青石板铺就的主路边,我想象他应该长眠于青草和野花深处。相比于孔府和孔庙,
偌大的孔林是冷清而寂寞的。即使是来到孔林,绝大多数人急功近利的脚步,按
捺不住的心,都一窝蜂地投奔孔老夫子而去了。他们心怀各种各样的梦想与诉求,
在孔老夫子面前敬献鲜花,纳头跪拜。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看上去有些神神秘秘,
这其实是他们在向孔老夫子祈祷和许愿,而这些基本都与那张鲜红灿烂的金榜有
关。在他们眼中,这是老夫子份内能管和该管的事,他们相信心诚则灵,自己拜
了,老夫子就会默默地保佑和帮助他们。他们热闹的脚步和浮躁的心,一般到不
了他面前,一个屡试不第的人给不了他们需要的希望和护佑。他们习惯于拜毕孔
老夫子后,坐上观光车,一日看尽长安花似的奔跑在青石板路上。在随车导游的
提醒下,他们偶尔也会在他面前停车,轻移脚步,潦草地与他对视一眼,然后争
前恐后地上车,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因此,虽然他安睡在主路边,任何穿过青
石板主路的车辆和行人都不可能忽略他,但从早到晚,每天经过他的车辆和行人
是有限的,他依然是冷清而寂寞的,就像他生前的大部分时光。

  五

  他叫孔尚任,曲阜湖上村人,是孔子嫡裔六十四代孙。

  自汉高祖刘邦始,先后有十一位皇帝“驾临”曲阜祭孔,他们以“朝圣”的
姿态和心情祭孔,在孔老夫子面前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至于皇帝委派官员到曲阜
致祭,据史书记载,更是达一百九十六次之多。

  而老夫子本人由“褒成宣尼公”到“文宣王”“大成至圣文宣王”,直至
“大成至圣先师”,成为集大成的布衣至圣,天下帝王和读书人的老师与榜样。

  这些尊崇而热烈的加冕和荣耀,是背负“野合”之名、出身贫贱的老夫子生
前想都不敢想的。他老人家一生壮志不酬,心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伟大理想,
奔波十四年,却无一位国君真正地接纳他,放心地使用他治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让他有时陡生丧家之犬的喟叹。但他一茬又一茬地开枝散叶的子孙们却因为他,
也因为他的学说,沐浴着皇恩的阳光甘露,成为历史上独一无二的贵族。

  作为老夫子的嫡系后裔,孔尚任的血液中当然流淌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
基因,这是一代代孔氏子孙共同的胎记,也是他们源自原乡的乡愁。因此,尽管
孔尚任多年隐没于乡野,却从没放弃过求功名、济天下的政治理想。像那个时代
正宗的儒生一样,他也曾应试童子试成为诸生,也曾夙兴夜寐地苦读经书,但不
得不承认,他没有学运抑或考运。他虽满腹经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在关键的
时候,这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左右和主宰着他的运气,却着着实实地给他开了一个
残酷甚至残忍的玩笑。1679年的秋天,三十一岁的孔尚任走出结庐苦读的石门山,
兴冲冲地奔赴济南参加乡试。秋风秋雨愁煞人,时令的秋雨和着人生的苦雨,不
约而同地从天降临,浇灭了他熊熊燃烧的雄心壮志,他无缘由地落第了。三年后,
一直耿耿于功名的他,不甘心做一介白丁,卖尽靠近曲阜城边的良田,买了一个
国子监生的“功名”。国子监是清代的最高学府,入此学习三载便有了“吏部议
叙”当官的资格,但他因为是用钱捐纳的“例监生”,未经保举不准升转正途。
这就像一个过去的孩子,嫡出与庶出,决定了他(她)以后不同的命运走向。他
走至这一步,有着千般万般的悲愤和无奈。身为孔氏子孙,老祖宗至圣和文圣的
显赫声名给他以压力,同辈人相继及第同样给他以压力。说到底,还是孔氏家族
自身延续的强大文化背景和价值取向给他以压力,学而优则仕成为穿过杏坛、通
往大成殿的唯一正道。正道既然走不通,那就走走偏门吧。他放下了清高和孤傲,
不顾族人和世人的冷眼与耻笑,卖掉了赖以养家糊口的良田,捐纳一个虚名。只
为有朝一日被人保举出仕为官,一展自己的宏图抱负。

  这一次,他的运气不错,命运终于对他展颜一笑了。

  1684年11月,康熙南巡后要到曲阜祭祀孔子,深知孔尚任学问的衍圣公孔毓
圻推举其为御前讲经人。凭一介布衣的身份,能够亲眼看见皇帝,而且还要以孔
氏子孙的身份当面为皇帝讲经,这在孔尚任看来是一件无比光宗耀祖的事情,也
足以让他扬眉吐气,乃至心花怒放受宠若惊了。

  17日,康熙在文武百官的陪同下来到曲阜,孔尚任忝列于诸生中跪迎后,又
匆匆赶回孔庙诗礼堂做第二天讲经的最后准备。

  第二天,上午八时左右,康熙来到孔庙,向孔子像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便
坐上诗礼堂御座,听孔尚任讲经。康熙端坐,孔尚任肃立,中间隔着御案,这大
概是臣民能够离皇帝最近的距离了。在康熙的示意下,孔尚任侃侃而讲,诗礼堂
前的麻雀不再叽叽喳喳地聒噪,而是一溜儿地次第站在檐上,仿佛入定一样听着
这个长衫男人中气充沛的讲经声。康熙满意地轻轻捻须颔首,儒家学说自孔子传
至今已两千多年,是他当然需要的统治工具,尊孔可以标榜和证明自己政权的正
统。而像孔尚任这样的士子文人,只不过是为它加上了更加温情与仁慈的注解。

  12月初一,吏部的任命书飞驰至曲阜,授孔尚任为国子监博士。孔尚任终于
等来了他人生的贵人,而且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一纸诏书改变了他的命运。曾经
的国子监自费生,摇身一变成为了一般必须是进士出身的国子监博士,落魄潦倒
书生的人生来了个乾坤大翻转。

  士为知己者死。孔尚任也不能免俗,感动之余他形容自己与康熙的关系是
“等君臣于父子”。这是中国古代文人的软肋,也是他们自认字读书开始便树立
的志向。出世与入世,书斋与庙堂,文坛与官场,忠君与功名,他们人生的角色
在其中转换着,人格渐渐地萎缩,直至蜕变为龙椅下一只蝼蚁。

  六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桃花扇》,孔尚任的仕途会有怎样的铺展和延伸?

  但,历史只有因果,没有如果。

  我仍然相信,依孔尚任的经历、见识和个性等等,《桃花扇》是迟早会呼之
欲出的,《桃花扇》一出,所有的一切便注定覆水难收了。

  如果说《桃花扇》最初是一粒桃核,那么,它的萌芽便是从孔尚任在桑梓读
书时开始的。1644年3月,明朝崇祯皇帝吊死在景山东麓那棵老槐树上,大明王
朝终结了,但由老槐树向南分蘖出一根枝干,衍生出了在南京苟延残喘的南明王
朝。四年后,孔尚任出生,此时距南明王朝覆灭仅三年,浮华已逝、风雅成空,
一切仿佛历历在目。

  孔尚任成年后接触过一些南明王朝官员,听他们口述南明的历史,又想法设
法地找各种史料去印证,第一次听说了李香君不肯改嫁,血溅桃花扇的故事。这
粒桃核带着它时代的气息,特有的刚烈,萌芽了。

  萌芽归萌芽,假如没有适合的气候,这棵鹅黄的芽儿仍会被霜风剑雨吹刮打
击得夭折。恰逢合适的气候出现了,1680年,康熙重开明史馆,向全国公布要修
明史,以此来笼络汉族的知识分子。此时的康熙正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平定三藩
之乱在即,渐渐丰富的执政经验,逐步向好的局势,使他有了放手搏击的底气。
五年后,收复台湾,大一统的格局形成,踌躇满志的康熙“驾临”曲阜祭孔,与
大自己6岁的孔尚任迎面遇见,孔氏子孙的身份和儒家学说成为贯串这次遇见的
主线。孔尚任被破格提拔为国子监博士没多久,就被朝廷委派跟随工部侍郎孙在
丰南下扬州治理水患。扬州比邻南明王朝故都南京,《桃花扇》此时已出落成茁
壮小苗,孔尚任在扬州遍访明朝遗士,特别是时年七十八岁的冒襄与他一见如故。
在南明时期的南京城,冒襄与后来《桃花扇》的男主人公侯方域等三人并称“四
公子”,剧中那些桃叶渡畔的社集、雅宴,驱逐阮大铖的公揭,他都是参与者和
亲历者。他还经常出入旧院,与各位名妓交情深厚,当然对《桃花扇》中男女主
人公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悲欢离合,更是了然于心。与冒襄一个月的昼夜长谈,使
孔尚任收获颇丰,为《桃花扇》最终长成一棵大树起到了重要作用。

  孔尚任还在扬州实地考察,登梅花岭祭奠史可法衣冠冢,到南京瞻仰明孝陵,
《桃花扇》在他脑海中根深叶茂起来。

  1700年6月,孔尚任在增删十余载,两易其稿之后,写完了我们现在看到的
第三稿,一棵大树终于临风长成了。

  次年正月,《桃花扇》首演,满北京城争说李香君。连康熙也按捺不住,连
夜差人索看剧本。3月,孔尚任升任广东户部员外郎,但上任没多久就被免了。
和那位“奉旨填词”的柳三变不一样的是,没有人跟他说是因何而罢官,更没有
一纸圣旨或一道口谕令他去“奉旨”干什么。他就那么不明不白地黯然离京,回
归曲阜老家,终老于石门山中。

  康熙罢了孔尚任的官,却不点明缘由,众口纷纭猜测是因为《桃花扇》。孔
尚任被逐出了官场,但康熙却不公开禁《桃花扇》,这在文字狱泛滥得登峰造极
的清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想主要是因为孔尚任的明史观与康熙的明史观有
不谋而合之处,《桃花扇》否定南明王朝,反对魏忠贤,类似这些都与康熙的想
法一致。“杀退流贼,安了百姓,替明朝报了大仇”,他在《桃花扇》中流露出
的这种思想,也是康熙所需要的。康熙需要为清代政权的合法性找到一个合理的
解释,他到曲阜祭孔,到南京祭拜明太祖,写《祭明太祖文》,无一不是这样的
政治考量。说清朝“替明朝报了大仇”,就是在肯定清代政权的合法性,从而承
接上了明朝的政权,如此说他又怎么会去反对去禁呢?

  但孔尚任毕竟是孔老夫子的后代,是儒家学说的衣钵传人。而康熙对汉族知
识分子始终心存难以彻底放下的戒心,因此当《桃花扇》中出现史可法等抗清角
色,更牵扯出血腥的扬州屠城,则逆了康熙的龙鳞,犯了康熙的忌讳,这当然是
康熙不能容忍的。政治家玩弄权术毕竟更高明,更不动声色。康熙罢了孔尚任的
官,却不置一词说明罢官缘由,给天下汉族知识分子传达的信号却是,你们都要
小心一点,不要逾越了那条红线。有些历史像鲜润的伤口,是永远触摸不得的,
更是永远不能乱说乱写的。而他也在这番颇费心机的运筹中,继续维护着他开明
皇帝的颜面。

  只是委屈和可怜了曾经引他为知己的孔尚任。

  七

  在孔尚任墓前,石碑顶端“大清”两字硕大醒目,碑上刻有“奉直大夫户部
广东清吏司员外郎东塘先生之墓”。这是孔尚任最后的官职,也是他留给那个王
朝的最后背影。即使他魂归故园了,孔氏家族所看重的,仍然是他曾经的官职。
向世人传递的,仍然是他在仕途上所能达到的高度。至于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
普通人,一个有追求有个性的文人,一个有温度有情怀的读书人,所能留给这个
世界的细枝末节,所能传达的气息,都隐匿在这块碑后,和那堆隆起的封土堆中
了。

  大概也是孔氏家族怕自己的这个子孙寂寞,就在他的墓前分别栽了两棵桃树,
这当然也与《桃花扇》有关。我去时桃花已谢,青青毛桃挂上枝头,偶见去年的
桃还在,经了风雨,漆黑如墨,干瘪如生满皱纹的核桃。

  墓前是石板路,墓后是经年的落叶缤纷。拉拉秧、蒺藜伸出利齿,咬住我的
裤腿,二月兰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在枯荣之间反刍着繁凉。

  祭台一横一竖两块青石,竖石赫然断裂,道不尽的凄凉。

  其实,我想,无需什么祭台,单置一部铜版《桃花扇》,便足以让许多人的
安睡失去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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