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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滇庆:闲聊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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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滇庆:闲聊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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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滇庆:闲聊算命(上)

目录

  1. 算命打卦归于哪个圈子
  2. 算命巫术,边界不清
  3. 算命打卦,生意兴隆
  4. 生辰八字与算命
  5. 深浅莫测命理学
  6. 台州拜师学算命
  7. 给老板和官员算命
  8. 心理医生与算命

 

1. 算命打卦归于哪个圈子

在唯心主义的圈子里,宗教是核心,巫术是外围,民间辟邪习俗在最外围。算命、测字、打卦属于哪一类?

如果把算命打卦说成是宗教,请问,属于哪个教?佛教、道教或者其他什么教?

众所周知,大部分算命先生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有佛教协会、道教协会,却从来也没听说过算命协会。道教有非常复杂的神仙谱,从元始天尊往下有很多等级,构成一个庞大的金字塔。佛教的如来、菩萨数量众多,却也位列整齐,上下有序。如来端坐正中,菩萨站在两旁胁持,十八罗汉只能陪坐两侧。有些较大的庙宇设有五百罗汉堂,即便有这么多的座位,神通广大的济公和尚还是排不上位次,连个座位都捞不到,只好在蹲在门口的房梁上。如果说算命打卦是个独立的宗教,谁是教主?有哪部经典?组织系统在哪里?事实上,算命先生如同散兵游勇,各自为战。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他们的总部或祖庭。民间有各种庙宇,有土地庙、城隍庙…,甚至孙悟空、猪八戒都各自有庙祭祀,有专门祭祀算命先生老祖宗的庙宇吗?有的算命先生说他们的老祖宗是周文王。司马迁说过,文王拘而演周易。有的算命先生说,他们的老祖宗是姜子牙、刘伯温…。看起来,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得知算命先生们比较统一的定论。

在佛教、道教问世之前,人们就用龟甲来占卜、判断吉凶。要不然,甲骨文从哪儿来的?由此可见,在出现宗教之前,占卜巫术早已存在。算命打卦的历史要比任何宗教都长得多。不过,算命打卦的进化速度相当缓慢。查遍战国、先秦时期的史料,找不到给普通人算命的典籍。诸如《滴天髓》、《三命通会》等八卦算命专业书籍都出现于宋代以后。时至今日还没有出现一本具有权威性的算命经典、手册。流传于世的一些教人算命打卦的印刷品大多浅薄粗糙、胡言乱语、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堪入目。

宗教把一切超自然力的神迹都归结于教主。算命先生都说自己算命很准,是因为命有华盖,或者有太极贵人保佑,命中注定吃天粮,不会因泄露天机而遭天谴。可是,他们却说不清楚命中的贵人是谁?更说不清楚上天通过什么样的渠道把“预测信息”传递过来?虽然有的和尚、道士也会算命,但是,在正统的佛教和道教中从来没有算命先生的地位。在长老、道长眼中,佛祖、天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并不等于算命先生也有这般神通。佛教不赞成算命,主张六道轮回,是否投生西天极乐世界要看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的态度。道教比较宽容,好说话,有些算命先生弄顶道冠,穿件道袍,冒充道士。老道们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不过,主流道观毫不客气地把算命先生排挤在山门之外。

也许可以把易经比作算命先生的“圣经”。易经包括《连山》、《归藏》、《周易》三部。非常遗憾,《连山》和《归藏》已经失传,只有《周易》尚存于世。学者南怀瑾认为:《周易》是周文王在坐牢的时候研究《易经》的心得。《易经》用辩证法哲学解释天地间万象变化,把人与自然看成一个“天人合一”互相感应的有机整体。《易经》主张从整体的角度去认识和把握世界,因此经常被用来预测未来。可是,易经除了讲哲学和辩证法之外并没有涉及超自然力的神,和佛经、道经乃至圣经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算命打卦充其量不过处于宗教尚未成型的阶段。难怪宗教界人士看不起算命先生,不屑与之为伍。算命先生也很识相,从来不给出家人算命,井水不犯河水。

如此看来,算命打卦只能归到巫术之中。

2. 算命巫术,边界不清

算命打卦的生命力极强,只要给点空间就能死灰复燃。

在解放初期,大力整顿社会秩序,在严禁妓女、吸毒的同时也扫荡了所有的算命摊子。直到文革结束,城乡各地找不到任何敢于公开营业的算命先生。算命打卦销声匿迹,仅仅残存于偏远地区的犄角旮旯。如今,算命打卦卷土重来。且不说在各个旅游景点,算命先生的数量与日俱增,到百度上搜索一下,可不得了,各种算命的广告、培训班、甚至算命软件,五花八门,光怪陆离,无奇不有。算命已经成为一种无法忽视的社会现象。

人生在世,面对着错综复杂的外部环境,缺乏安全感,为了趋利避祸,非常想知道前程如何。听说某个“半仙”算命很准,收费不高,为什么不试一试?何况,去算命的人听到的都是拜年话,就像买彩票一样,明知道中奖的概率几乎等于零,但是还是去买。请算命先生说几句好听的话,心里踏实舒坦一点,花几个零钱也值。其实,买的是一个希望,一点心理安慰罢了。从心理学上来分析,民众存在着对预测的心理需求。有需求必然有供给,看起来,只有心理诊所得到长足进步和发展,才有可能有效遏制算命蔓延。

算命先生没有级别。大家出来混饭,不存在谁的资历深,谁的地位高,谁的道行广,谁也不服谁。在一些旅游景点外面,往往在墙根下一溜十几个算命先生。有的在地上铺块红布,写明算命的科目:批八字、起名字、预测祸福、婚姻匹配等等。有的用竹竿挑块白布,上书“刘半仙”,自称是刘伯温第28代嫡系传人,却没见其他算命先生对他表示几分谦让、崇敬。有的算命先生席地而坐,什么招牌幌子都没有,大有一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气概。算命先生的摊位并不固定,先来先到。听说城管人员来了,他们一窝蜂般四散,转眼间逃得无影无踪,丝毫不在乎大仙的尊严。

不过,把算命归于巫术一类也未必妥当。实施巫术必然要有具体的后续行动,例如,要实行巫蛊,需要做个木偶,写上对方的姓名、生辰八字,诅咒、针刺、火烧…。一般说来,算命先生对能否达成预测目标并不负责。如果算命先生告诉你,将来会发大财或者当大官,却没有告诉你如何才能实现,说了等于没说。假若算命先生说,你的孩子一定可以考上名牌大学,你敢不敢叫孩子在高考前出门旅游?万一考不上,你找谁去?算命先生早就跑得踪影皆无了。假若算命先生算命很准的话,为什么不给自己算上一命?许多算命先生活得还不如江湖郎中。他们摆个算命测字摊,风里来,雨里去,挣不到几个钱,穷苦潦倒,缺衣少食。许多算命先生是瞎子。据说瞎子算命最准。道理很简单,人的命运看不见、摸不着,反正看不见,还不如瞎了更好。

算命和巫术之间没有明显的界线。如果算命先生只说不做,自然算不得巫术,不过,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画符唸咒,就进入了巫术的领域。举个例子,如果来算命的人问吉凶祸福,显然,这个人可能面对一些麻烦。倘若回答没有灾难,一切顺利,岂不是把财神爷赶走了?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果不其然,有麻烦!如果来者关注健康方面的话题,必定家里老人妻儿有病。如果来者是个生意人,肯定是在生意、债务、合同上有纠纷。如果关心教育升学,不用说,家里有孩子面临考试。算命先生说:“没关系,您命大福大造化大,定能三阳开泰,逢凶化吉。只要多添福报,过两个节气就万事大吉了。”如果算命先生神秘地说:“先生印堂发黑,眼角挂霾,三、五日内定有飞来横祸。”有几个人能够经受得住这等精神轰炸?

如果要算命先生帮你消灾解难,就要动用法术。要避开人群,找个合适的地方,焚香请神,画符唸咒。算命先生事先告诉你,切莫轻易请神,假若心不诚反而招鬼上身,倘若如此,他爱莫能助,概不负责。越过这条边界,算命就和巫术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了。如此一来,还怕顾客不掏腰包?

3. 算命打卦,生意兴隆

如今,在许多旅游景点都可以看到打卦、算命的摊子。我对算命先生礼貌相待,敬而远之。有些算命先生不仅守株待兔,而且自动出击,找上门来。

几年前,我从五台山显通寺出来,天降小雨。我急着赶回车中,突然拦路跳出来个人,身披袈裟,双手合什:“施主,奇相。待我给你解说解说。”

我一边小跑,一面合什,答道:“色也空,相也空,原本无一物,不劳师傅。”一溜烟逃进了汽车。

第二天在五爷庙前遇见了一个大汉,满面红光,声响如钟,他紧随着我,大声说:“先生多福多寿。”

我边走边答:“您也多福多寿”。

他补充道:“吉祥如意。”

我回敬:“吉祥如意”。

眼看就要到停车场了,这个汉子说:“我跟您算一卦。”

我停下来,转过身来,双手合什,学他的口音,“我也跟您算一卦。”

不知是何缘故,他顿时失去了章法,瞪大眼珠看看我,转身就走,嘴里还嘀咕,“这是么事,不对了,不对了。”

在湖北神农架,导游虔诚地指着神农坛旁的一栋茅屋说,这里是神农老祖的故居。我嘴上不说,心里琢磨,你们是怎么考证出来的?神农尝百草,是中华医药和农业耕耘的开创者。有人说神农就是炎帝,和黄帝并称中华始祖。按照历史学家推算,炎帝距今起码有4700年了。中国历史自公元前841年开始才有确切纪年,以前的事情只是传说而已。连尧、舜、禹都是根据传说的推断,更何况炎、黄二帝?神农尝百草或许是真的,却很难确定其年代。至于说神农氏的老家在哪里,谁知道?根据一般知识,神农活动的地方应当是黄河流域,无论如何也不会跑到人迹罕至的大巴山来。说这栋茅屋是神农氏的故居,无异于信口开河。话虽是这么说,对于神农坛的来历却大可不必拘昵呆板。在深山老林中纪念遍尝百草的老祖宗要比在闹市中心好得多。

导游说,今天特地为大家请来了四位大师,他们分别隶属佛、儒、道和密宗。大师们能够未卜先知,异常灵验。他故作神秘地说,进神农故居时男人要先迈左脚,后迈右脚。显然,导游是这几个算命先生的“托”。我一向顺从导游,先迈那只脚有什么要紧?我模仿着导游的模样跨进了神农故居。堂内并排坐了四位身穿道袍的年青人。他们纷纷招手,请我过去。我站定不动,学他们的样子,也向他们招招手。你们四个人,我一个人,无论找谁,厚此薄彼都不好。与其我过去,不如你们哪个过来。我见他们有些困惑,笑笑,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别把玩笑开得太大,转身走了出去。万事皆有缘分,冥冥之中的规律岂能那么容易破解?有个同伴算个命,被敲了好几百元,值不?

想吃算命先生这碗饭并不容易。

第一,长相要好,或者端庄、老成、稳重,容易取信于人,或者长相奇特,仙风道骨,不同凡尘。网上有张照片,算命先生居然是一个妙龄女郎,戴副墨镜,旗袍开叉很高,露出白花花的一条大腿。

第二,口齿伶俐,通今博古,能言善辩。

第三,头脑灵活,见风使舵,判断力强,善于看人下菜碟。

第四,记忆力好,能把一整套算命口诀倒背如流。

第五,心里承受能力强,不怕嘲笑、讥讽、辱骂。

第六,擅长危机管理。不仅要应付城管、税务和环保,还要防范老顾客来算旧账。坐得要稳,跑得要快。

算命赚钱不赚钱?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做过调查,但是基本上可以断定算命先生的收入不低。有些算命先生轻易不开张,开张吃三天(也许三个月?)。也不排斥有的算命先生会陡然暴富。如果算命的经济效益不好,哪里还有那么多的人趋之如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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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滇庆:闲聊算命(中)

4. 生辰八字与算命

上个世纪40年代末,在我的老家常州经常有些瞎子游街串巷给人算命。当时我只有一岁多,家里雇了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照顾我,常常背着我在房前屋后玩。据老人说,有一天,隔壁的阿婆找了个瞎子给她孙子算命,一群孩子便涌过去看热闹。瞎子突然说,刚才来的小孩命最好,手指几乎点到我的头上。可惜,背我的小女孩手头没有一分钱,家里大人也都不在,没人请那个瞎子点明,为什么说我的命好。

后来,我长大一点,有事没事常在巷子里乱跑。只要有瞎子算命,我和发小们都会围拢过去,耐心地看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算命。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口诀,觉得非常神秘。长辈说,这是一门高深的学问,数学要好。

再后来,我从小学一直唸到博士,读了不少数学课程,诸如高等数学、工程数学、控制论、运筹学等等。我对数学有良好的自我感觉。哪怕是一个全新的数学分支,只要研究课题需要,花些时间,都能较快地入门。退休之后,赶上新冠肺炎疫情,天天宅在家里,时间比较宽裕,心想能不能研究一下生辰八字,说不定哪天也能帮人家算个命。

中国传统的计数规则,甲乙丙丁…,十个数,叫做天干。子丑寅卯…,十二个数,叫做地支。从天干中挑一个字,再从地支中挑一个字,搭配起来,有60种组合,例如,甲午、辛亥等等。人们用来表示年份。60年一个循环,叫做一个甲子。

一年有12个月,一个月有30天或者31天,每天有12个时辰,子时从23点开始计时,每2个小时一个时辰。按照一定的规则,分别从天干和地支当中各挑一个字出来组合起来,分别表示年、月、日、时,如甲子年、丙寅月、辛丑日、壬寅时等。例如,某人出生于1984年8月27日上午8点,那么他的生辰八字是甲子、壬申、癸巳、丙辰。其中甲子是年、壬申是月、癸巳是日、丙辰是时。

确定了生辰八字的规则就好办,有序可循。难点在于阳历和阴历之间的转换。要记住阴历的润月,稍不注意就差了。如今有了电脑,用不着费劲去背什么口诀,上网查查万年历,立马就可以将任何人的生日转换为八字。不过,根据多年的数据处理的经验,要脱离电脑,单凭记忆做到无差错转换,难度相当大。我很怀疑那些算命先生转化八字的准确度。假若算命先生告诉你的生辰八字和前面一个算命先生说的不一样,听谁的好?

许多算命先生采用四柱推命法。这种算法来源于占星术。简而言之,世界由金、木、水、火、土五大要素组成,对应着天上的金星、木星、水星、火星、土星。太阳是阳、月亮是阴。阴阳五行来源于《易经》,“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经》的主导思想是:世界永远处于矛盾变化之中,矛盾的对立统一是普遍规律。矛盾的对立面可以形象化地归纳为阴阳。在《红楼梦》第31回中史湘云说:“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便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便是阴。”曹雪芹认为,阴阳也不是永远固定不变的。阴阳有可能随外部条件的变化而互相转化。在八卦理论中,阴阳可进而分解为阳中之阳、阴中之阴、阴中之阳、阳中之阴。从八卦分为二十四卦,再进一步分解,以至于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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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万物都可以按照金、木、水、火、土分类,五行之间相生相克。古人观察到,木材能点火燃烧,火烧成炭,灰土中能提炼出金属,水汽遇到金属冷却后成水,灌溉令树木成长。于是古人抽象地总结为: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另一方面,种子破土而出长成树木,土壤能阻挡洪水泛滥,水能浇灭火焰,火能融化金属,刀斧能砍伐树木,从而构成了五行相克的循环: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

星命术认为世界万物都具有阴阳两性。而阴阳的此消彼长是由五行的相生相克引起。不过,还有一个数量级的问题。五行说水克火,假若火焰很大,例如火山爆发,一下子就把水滴化为蒸汽,岂不是反过来火也能克水?

算命的基本逻辑是,一个人的八字(出生年、月、日、时)包含着阴阳五行之气,五行在人身的不同禀性又取决于出生时的自然环境。出生时的日月星辰的位置都会影响人的五行,进而改变人生命运。人的命运和天干地支、阴阳五行、四时五方(四时指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五方是指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十二宫、星宿神煞相关。命运是由五行和合而成,不同的要素组合将导致不同的命运。并不是有了八字就确定了命运。哪怕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两个人的命运也可能天差地别。

究竟有多少种不同的组合?排列组合是概率统计学的数理基础。例如,从12个要素中每次取出2个,有132种不同的排列。阴阳、五行、四时、星煞…等多层叠加。增加一层,如果也是在12个要素中取2个,那么可供选择的排列就有17424个。如果多个层次选择,几乎可以得出无穷多的排列组合。

我拿出一叠白纸,按照算命的流程往下推断,边看边记,心里嘀咕,事情有点不妙,有这么多的选择,按照什么原则取舍?

第一步是求出起运的岁数。凡天干逢甲、丙、戊、庚、壬,阳年生的男性,以及天干逢乙、丁、己、辛、癸,阴年出生的女性,从本人生日的那天顺数到下一个节,以三天为一岁。反之,若阳年生的女性及阴年生的男性,从本人生日那天起逆数到上一个节止,也是三天为一岁。剩余的一天抵四个月,一个时辰抵十天。好吧,就按照这些规则办理,拿笔写下来。不过,马上就产生了疑问,凭什么设定这些规则?我改改规则,行不?如果在推算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了,你知道吗?如何检验、校正?如果设定规则的理由不清楚,也没有办法来重复检验,很可能出现不同的结果,难以断定是非,再往下走就没意思了。

第二步是排大运的天干地支。五方是指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五行及其代表的天干地支各有所主的方向。即东方主甲、乙、寅、卯之木;南方主丙、丁、巳、午之火;西方主庚、辛、申、酉之金;北方主壬、癸、亥、子之水;中方主戊、己、辰、戌、丑、未之土。通过一个人的八字所包含的阴阳五行所属就可知道所属的方向。

旺、相、休、囚、死代表五行在四季中的盛衰。旺即旺盛,相是次旺,休是停止,囚是衰落,死就是完了。算命的口诀是:当令者旺、我生者相、生我者休、克我者囚、我克者死。我发现,只要记住术语和口诀,金、木、水、火、土在四季中的表现,怎么说都有道理。

算命教材说,通过相生相克之理可知吉凶。例如八字属木命的人往东最有利,往南、北也行,但不可西行,因为往西则木被金克。火命的人最好向南,往北则犯水。金命的人宜往西,往南则受火制。水命的人应该往北,往中央之地则不吉。算到这里我发现一个纰漏,相生相克好像不是这个道理。辩证法的要害在于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存在什么固定不变的结论。八字属木命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往西发展?说什么木被金克,其实,只要条件变一变,金木置换,岂不是反过来,木能克金。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推演到这一步我似乎看到了算命术的软肋。既然生辰八字和五行(金木水火土)之间的关系可能逆转,哪里还有什么固定的八字命理?生辰八字只能说明出生的年、月、日和时辰,再说下去都是牵强附会、画蛇添足、无中生有。

花了不少气力,我才发现所做的都是无用功。在困惑一阵之后,我忽然“顿悟”。看起来,算命的规则非常复杂,实际上就是障眼法。神秘主义、繁琐哲学,兜来转去,只会把事情越搞越复杂,最后把自己都绕了进去,不能自拔。如果算命先生足够高明,神秘主义、繁琐哲学只用来忽悠别人,自己情如古井,心如明镜,该得出的结论早已心中有数了。

弄懂了这层道理,我很高兴,即使面对着算命大师也敢披挂上阵给他算上一命。首先,在电脑上查一查万年历,准确地推算出对方的生辰八字。然后尽可搬出阴阳、五行、四时、星煞等专用术语,叨咕下去。在无穷多的节点之间跳来跳去。反正相生相克,循环往返,生生不息,怎么说都有理。最后拍下大腿,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其实,在算命之前,完全可以按照心理学判断出对方的需求,准备好这个答案。不过,千万不能一上来就告诉他。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很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被重视、珍惜。算命过程越复杂,越发显得结论来自于上苍冥冥之中,神神秘秘,不可违背。只要一本正经,自说自话,保持权威感和神秘感,就绝对不会露出马脚。万一有人问起,只消一句话:中间推算过程“天机不可泄露”。

算命先生有个特点,有点文化但程度都不太高。有点小聪明,但是思维逻辑不够严谨通畅。记忆力较好,却常常有意忽略推算失误的地方。往往僵硬地看待教材上的算法,以至于到了盲目迷信的程度。

认真的研究者需要有勇气坚持自我。一方面,敢于否定自己。另一方面,如果发现在原则上有重大缺陷,管你是谁,绝不盲从。

算命的理论建立在沙滩上,轻轻一推就倒了。

在台北的饭局上,朋友给我介绍一位金融家,说他是阴阳大师,算命特别准,台湾几次大选的结果都让他预先算出来了。当他前来给我敬酒的时候,我一本正经地说:“我对八卦命理略知皮毛,好不好给你也算上一卦?”

他楞了一下,也许很快就判断出来我是在开玩笑,并无恶意,于是笑道:“教授学识渊博,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佩服佩服!我的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众人一笑,相聚甚欢。

5. 深浅莫测命理学

有位资深算命先生说:“修成某一项预测技术,不是一蹴而就的。卜筮至低一年,命理至低三年、命名至低四年、堪舆至低五年,不比读一个大学本科或硕士研究生时间短。”

确实,想要精通任何一行都不容易。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有各种各样的专业,有北大、清华为首的名校,有一本、二本、三本不同层次的大学,还有大专、技校等等。佛教有佛学院,道教有道学院。就是没听说过算命学院。佛经、道经成千上万,汗牛充栋。算命的经典教材除了“易经”之外,寥寥无几。算命基本上靠自学成才。

其实,算命的要害在心理学。剔除坑蒙拐骗的糟粕之后,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好好分析一下命理学。

算命讲究:“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功德、五读书、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贵人、十养生。”

一命。算命先生说的命是天干地支、阴阳五行所承载的个人信息,包括财运、官运、健康、婚姻、子女等等。他们试图通过罗盘、掐算等手段来破解这些信息,从而预测未来。实际上,生辰八字,天干地支、阴阳五行等算命符号是否携带着这些信息还是个疑问。人生下来生辰八字就固定了。可是,在人生的几十年中会遭遇各种各样的变故,许多事件都难以预料。绝对不可能把尚未发生的信息都凝固压缩到生辰八字之中。依靠八字来推断一生的吉凶祸福纯粹是瞎蒙。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五十而知天命”。到了五十岁,人生就基本定型了。回顾往事,一五一十,历历在目,无论是不堪回首,还是得意洋洋,都用不着算命了。五十以后,秋后的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头,这个命算不算都意思不大了。

譬如,有谁会料到2020年如此凶险?当武汉爆发新冠肺炎疫情的时候,欧美各国政要冷嘲热讽,居高临下,隔岸观火。谁知道疫情肆虐,在2020年11月美国大选之时,美国新冠肺炎确诊超过1000万人,死亡23万人。特朗普轻易地让美国的疫情稳居世界第一。英法各国疫情严重,不得不再度锁国抗疫。假若算命先生说,他早已算出来了,那么,要算命就算现在,请告诉我们,什么时候疫情会过去?还会有多少人过不去这个坎?一般老百姓早就失去了耐心,巴不得早点回归正常生活。千万别等到明年、后年才告诉我们结果。

二运。“时来天地齐努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人常说,命好不如运好。无论是在竞技体育中还是在战争史上都不能不承认运气。人要顺应社会潮流,不能逆潮流而动。要识相。懂得进退收放。时来运转就高歌猛进,时运不佳就谨慎退让。

白居易的“与元九书”中有这么一段话:“大丈夫所守者道,所待者时。时之来也,为云龙,为风鹏。勃然突起,陈力以出。时之不来也,为雾豹。为冥鸿,寂兮寥兮,奉身以退,进退出处,何往而不自得哉?”在历史舞台上,有人在前台表演,好似云中之龙,风中之鹏。亦不乏有人象雾中的豹子一样退隐山庄,像薄雾冥冥中的鸿鹄一样远走高飞。虽说这些人都是在“奉身以退”,可是退与退却有着很大的区别。有当退之退,亦有不当退之退。有进则必有退。无退亦必无进。光进不退是不行的。“退而结网”的退,“退避三舍”(后发制人)的退则是当退之退。退一步进两步。实际上,这是朝着固有目标前进的延续。

另一方面,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运气上。是否能取得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的努力。运气和周边多种要素的矛盾冲突有关,和本人再坚持最后一分钟有关。不过,怎么也看不出来,运气如何才能和几十年前就已经固定了的生辰八字挂上钩?

三风水。风水是中华文明的一支奇葩,很有意思。我会另外立个题目,专题讨论。

四积阴德,五读书,和算命并不直接相关,姑且略过不论。

六名。中国人的姓氏继承于祖先,不能选择。名字一般都是二、三个字。算命先生说,起名字大有学问,要和生辰八字中的阴阳五行相协调,弥补八字中的不足,生财旺运。例如,命中缺水的,名字最好都带三点水,或者叫淼。命中缺火的,就叫炎,或者干脆来三个火,焱。其实,姓名无非就是一个符号,给自家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往往寄托了父母的期望,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无可厚非。叫发财的未必发财,叫狗剩的未必夭折。算命先生见多识广,请他们起个名字,亦无不可。只是别重名太多就好。有的地方有几百个王芳、李杰…岂不是给自己添麻烦。

七相。几乎所有的算命先生都会看相。其实,人人都会,有些广场舞大妈尤其精通此术,唯一的缺憾是她们相面时不会说算命先生的口诀,缺乏神秘感和权威感。

相面包括面相、手相、身相、动相、心相、衣相等等。相面的学问最大。人脸有五岳五官。左颧叫东岳,右颧叫西岳,额头叫南岳,下巴是北岳。鼻子居中,自然是中岳,也叫土星。每个部位都要中正,轮廓整齐,左右对称。如果额头坍陷、下巴歪斜,卷窍兜上,叫做恶相、凶相。不过,假若长相奇特、古怪,像朱元璋、马云那样,则当别论,没准大富大贵。

相面时要牢记下面这套术语,否则就会被人看做外行。

眉毛叫保寿官,眼睛叫监察官,耳朵叫采听官,鼻子叫审辨官,口叫出纳官。眉毛与健康、地位有关。眼睛与心地良善有关。鼻子与财富、健康有关。嘴巴与收入、运气有关。耳朵和寿命长短有关。

头型圆的人发财高寿,额头宽阔的人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头顶平坦的人会交好运。看得顺眼的人可以说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清目秀,多说几句好话无妨。而对那些歪瓜裂枣、獐头鼠目、尖嘴猴腮、两目无神的人,想奉承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侧重于八字五行搭配,谅他必定如坠五里雾中似懂非懂,只好被动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命中属金的人刚毅深沉,属木的人资财充足,属水的人文章显贵,属火的人机灵果断。属土的人财厚丰库。符合五行正局的为富贵、福寿形相,否则为贫贱、夭折形相。八字五行和面相之间的联系弹性度相当大。只要熟悉这套术语,尽可推演联系,正正反反,演绎出去。说得口干了,就可以往回收了。原则只有一个,让来算命的人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命理学认为:相由心生。心理状态会影响面相、手相。显然,心态良好的人气质就好,容易被别人接受,在群体中如鱼得水。而心里阴暗的人,总在算计别人,也担心被别人算计,即使一表人才也没有人缘。因而,要注意加强修养,保持健康、良好的心态。这些话都没错。难就难在有些人表里不一。金庸《笑傲江湖》里的“君子剑”岳不群,相貌堂堂,道貌岸然,举止文雅,其实,内心龌龊,是个卑鄙小人。

算命先生说,伪装能力再强,也骗不过他们的相术。这话说得有点儿过。白居易诗曰:

“赠君一法决狐疑,
不用钻龟与祝蓍。
试玉要烧三日满,
辨材须待七年期。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
一生真伪复谁知?”

王莽篡位之前,恭谦礼让,闻名天下。如果在他篡位之前就死了,谁知道他的真伪?

汪精卫刺杀满清摄政王时失手被捕,在狱中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他被公认为大义凛然的英雄,谁料到他后来当了大汉奸?假若清末有个算命的说他会成为汉奸,有人相信吗?恐怕汉奸的帽子马上就落到算命先生自己头上了。

算命先生尤其会看手相。摊开手掌,指缝空隙小是聚财之兆,指缝并不拢的会败家。小时候,我们一群小孩用手掌兜点水,看谁漏得最快。我的手掌肉乎乎的,有个小朋友手掌干瘦。我手心里的水几乎没少,而他手里的水早已漏光了。几十年后,他成了亿万富翁,我只能当一个“教瘦”。

八敬神、九交贵人,都对。人常说,对于神佛,可以不信不要不敬。我们对世界的了解不及万分之一,只能把未知都交给神,敬神就是要对自然、对未知的规律有敬畏之心。假若失去了这种敬畏,就会陷入虚幻,失去方向,无所皈依。

倘若遇到贵人,岂能不交?问题在于遇到贵人的概率不取决于我们自己,在很大程度上要看缘分。

十养生。按五行命理,心、肝、脾、胃、肾分别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五行相克。众所周知,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金命之人要注意肺保健,缺木之人要注意调养肝脏。木克土,木是肝,土是肾,莫非肝和肾打架了?其实,与其去问算命先生还不如直接请教中医大夫。他们除了有一整套的说法之外还可以给你把脉、开处方。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找人算个命,或者满足一下好奇心,或者平复一下疑虑,算算无妨,别太当真。听到好话,用不着喜出望外,见好就收。听到坏话,照墙角呸呸吐两口口水,掉头就忘。通常算命先生说的都是好话、奉承话,不管信不信,听着顺耳。大部分人付几个小钱,一拍两散,过后就忘了,只当是花钱买个乐子,高兴就好。

如果算命先生说即将大难临头,不死即残,岂不耸人听闻。算命的人三魂吓掉了两魂半,慌乱之中必定求算命先生指点方略,以便躲过劫难,逢凶化吉。假若算命先生收了额外的报酬,教给辟邪对策,这就犯了大忌。这是一份悖论:如果算出来的命是对的,你就改不了。开出对策是骗人。如果能够更改,你当初算的命就不对。这叫“算命不改命”。

北美的中餐馆在结账时会送给每个顾客一个“幸运蛋卷”(Fortune Cookie)。里面夹个纸条,上面写着一句“箴言”:出现概率最高的是“好运就在前头”,“你会遇见贵人”…。好话不怕多。最负面的是:“谨慎驶得万年船”,“健康是一切福分的基础”…。大家捏碎蛋卷,取出纸条,嬉笑传阅,喜气洋洋。设计幸运蛋卷的人懂得算命的真谛,达到了算命大师级的水平。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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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滇庆:闲聊算命(下)

6. 台州拜师学算命

2005年夏,我到浙江台州调研民营银行改革。有一天下午,座谈完毕后回到宾馆。拉开窗帘,看见外面不远处从灰瓦屋顶中冒出来一片黄琉璃瓦。反正晚间没事,便一个人下楼信步走去。“玉皇阁”规模不大,却还精致。正殿上端坐着玉皇大帝,最后一座殿堂供奉着三清天尊。傍晚时分,香客寥寥,只有院子里的青铜香炉中还有几缕渺渺香烟。

我转了一圈,一个道士也没见到。走出大门,墙根一排坐着五、六个算命先生。有个算命的头戴道冠,身着长袍,坐在板凳上捻着颌下几根胡须。有个瞎子面前摆块红布,上面写着“算命”。还有一个胖胖的农家妇女,微笑着向我致注目礼。我从来不相信算命,也不想招惹麻烦,于是,甩开两手,目不斜视,快步流星,匆匆走过。

玉皇阁东侧有个不大的街心公园,四周有几家饭店、茶馆,中间一座小亭,亭内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我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易经”,马上猜到这个人也是个算命先生。可能不屑于那些低档次的同行为伍,他换了个高雅点的地方来“钓鱼”。那位算命先生并没有主动和我搭讪。我看他相貌和善,有几分读书人的气质,反而油然产生几分好感,便走进亭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请教,您读的是易经吗?”我笑着问道。

“是的。不过,一知半解而已”

“能一知半解就很了不起了,我连皮毛都不懂。”

“世上学问甚多,哪能样样精通,无所不知。”他从容回答,毫无炫耀之意。我顿生好感,指着旁边的茶馆说道:“能否借步,请教几个问题?”

“恭敬不如从命。”

我点了一壶“大红袍”,服务员送上一套很讲究的茶具。他很熟练地斟满两杯,倒掉,然后给自己先倒上一杯,再给我斟满。喝茶和饮酒恰恰相反,斟酒要先敬对方,喝茶先给自己倒,第二道茶汤最佳。

也许有几分出乎他的预料,我并不想算命。我说:“我无意得罪您,不过我一直在怀疑,算命灵吗?”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明知对方是算命先生,还问算命灵不灵,岂不是指着秃子骂和尚吗?如果他拍案而起,我准备立刻道歉。没料到,他宽容地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我赶紧就坡下驴,补充说:“我明白,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他品口茶,点头说:“有人说,算命就是唬人。当然,在算命先生这拨人里,不学无术的很多,也不乏坑蒙拐骗不法之徒。可是,如果算命真的如此不堪,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来算命?假若算得不准,还会有那么多的人送钱上门?黑格尔说,存在的就是合理的。从黄帝至今,算命占卜已经存在了五千多年,其中难道没有一点道理吗?”

他居然懂得黑格尔,不由得让我肃然起敬。

“我们有三种人不算。第一,出家人不算,因为出家人的追求和烦恼与众不同,算不准。第二,当兵的不算。军人命太硬,算不算都一样。第三,学问大的不算。因为他们懂得辩证法,你的圈子还没兜过来,他们已经在前头等着你了,算了也白算。”

他对我点了点头,意思很清楚:您就是第三种,我早就看出来了。

他接着说:“算命的精髓在于心理学。说穿了,如果一个人心中没有疑问,他为什么要来算命呢?”

我点头:“愿闻其详。”

“中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算命先生也是这样,讲究望、闻、问、切。对面来个人,从他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察言观色,很容易看出他的身份地位。也不难从他的言语表情判断他是否陷于困惑、烦恼。”

“怎样才能算得准?”我很诚恳地讨教。

“算命有很多不同的路数。有的看生辰八字,有的看紫微斗数,六爻六壬,摸骨称骨,脸相掌纹,十二星座,摇签掷骰,还有什么铁板神数、奇门太乙、梅花易数等等。其实,万变不离其宗,这些都是障眼法。几千年前的孙膑、诸葛亮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算命准不准?关键在第一眼(我想,这就是望)。如果第一眼就定位准确,下面就可以按套路来进行。望准了,冷不丁说一句,干脆利落,切中要害。只要一开口就吓你一跳,未卜先知啊,厉害!

其实,信息都是算命的人自己送来的。譬如说,来个忧心忡忡,满面病容的老头,没说的,他是来问病情的。来个四十上下的妇女,很可能是想知道孩子是否能考上大学。三十来岁提着LV包的女人想知道先生是否另有外遇新欢。”

我问:“有没有看走眼的?”

他笑道:“怎么没有,关云长还走过麦城呢!马失前蹄的事情谁都免不了。吸取教训,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说实话,里外不一,捉摸不定的人并不多。城府很深的人未必要来算命。只要略微听一下(这是闻),漫不经心地随便问几句(这是问)就可以就能摸清对方底牌,了解他的性格、爱好。八九不离十。随之给出判断(这是切)。功夫高低就在这里。”

我说:“有些来算命的人先问几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目的是测试一下算命先生的功力和可信度。一般常问,父母怎么样?有几个兄弟?该如何回答?”

“经验丰富的算命先生说的都是模棱两可的话。无论你怎么品,都会觉得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如果问父母长辈是否健在,掐指一算,告诉你:‘二老堂上坐,父在母先亡’。如果父亲已故,母亲健在,没错,父亲在母亲前面故去了。在大多数情况下,老太婆活得比老头更长。如果母亲已故,父亲尚在,也没错,父亲在,母亲先死了。如果父母都在,还是没错,二老在堂上坐,将来父亲先死。如果父亲、母亲都已过世,没错,他们的牌位不是放在灵堂上吗?而且还清楚地告诉你了,哪一位先死。

或者说:‘父母双双一个无’。如果父母都健在,没错,父母双双,一个无伤。如果去世了一个,没错,有一个不在了。如果都去世了,还没错,一个都没了。左右逢源,怎么都对!”

他喝口茶,缓缓道来:“如今都是独生子女,很少有人来算兄弟姐妹的数量。如果上了年纪的人故意刁难,看看算命先生能不能说准。好说,报上生辰八字,掐指一算,子午卯酉弟兄多,寅申巳亥三、两个,辰戌丑未独一个。如果客人报的八字是丑时,按照口诀,独生子女。如果客人当场怼过来,错了,他家有弟兄三个。不怪我,你把生辰八字报错了。准确地讲,你在寅时出生,兄弟姐妹当然是三个。是谁弄错了出生时辰?不能怪顾客本人。几十年前的事情,说不清楚。”

我给他续茶,笑道:“有道理!户口本上只有出生年月日,没有出生的时辰。更何况有几个人弄得清时辰和钟点的对应关系?肯定是桩无头案。”

他用食指在桌子上点点,表示谢意。据说,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来到一家茶馆。当乾隆皇帝给纪晓岚斟茶时,他理当下跪磕头,谢主隆恩。不过,如此一来就暴露了君臣身份。纪晓岚急中生智,用食指点桌,代替了下跪磕头。

他接着说:“来算命的人,必定有解决不了的烦恼。左思右想,心神不定。我们替人家算命,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无非是帮助他理清矛盾,尽量减缓压力,降低不确定性,放松紧张的情绪。

有的客人神情不定,鬼鬼祟祟地来测婚姻,大半是有了情妇,想同老婆离婚。如果疑心重重来算婚姻,很可能是老婆给他戴上了绿帽子。如果咳声叹气,愁眉苦脸,必定是老婆有病或去世不久。

昨天,有个大妈来算命,问她儿子找工作有没有希望?显然,假若她的小孩刚刚大学毕业,用不着急吼吼地来算命。肯定是找了一年以上还没着落才求神问卦。我掐指一算,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酒沉底,好戏压台。车到山前必有路,千万不要放弃,再过几天就会出现转机。不仅工作称心如意还会一路顺风,升职加薪。她高兴坏了,连连问道,在哪家公司上班?月薪有没有五千以上?我再掐指一算,笑着回答,放心好了,一切保你满意。细节呢?天机不可泄露。这些大妈是我们最好的客户,她们会坚信算命的结果,并且一直耐心地等待下去。

遇到一身珠宝的贵妇人来算命,那就等于来了个送钱的活菩萨。几句话就可以摸清她属于哪一类。如果忧心忡忡地问丈夫的动向,肯定是抓住了男人在外面彩旗飘飘的蛛丝马迹,起了疑心。如果举止轻佻,似吐还露,很可能她本人红杏出墙,暗度陈仓,脚踩两只船。假若问男人会不会有灾祸,很可能是男人健康出了问题,或者听到风声,担心丈夫受贿贪污的东窗事发。算命先生不是公检法,不是人民教师,无需调查破案,也没有教育她们的责任。压根别谈什么是非曲直。她们肯掏钱算命,要的就是消除疑虑,心底踏实。我们就按准脉搏,对症下药。只有一个原则,让你开心,乖乖地送上酬金。

如果客人问,明年财运如何?假若直接回答,无论说发财或者不发财都欠妥。不如沉吟一阵,掐指算来,你的八字在明年有个坎,不加小心就可能破财遭灾。只要谨慎小心,过了七月十五就一帆风顺了。

如果客人问什么时候有儿子(或者孙子)。同样,掐指算来,折腾几分钟,再看看客人的舌苔,眼神,哎呀,你的八字蹊跷,命中克子。好在去年你做了好事(或者遇到贵人),总算没有大碍。不过,凶星残存,说不定会再度复燃。你要多多积德,广交善缘,明年夏天,会有吉星出现,万万不可错过。如果错过这次机缘,即使有了孩子也肯定多灾多难,不好养,不听话。

事实上,算命先生说的好话并不一定能落实,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爱听。即使是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你给他一根稻草也是好的。”

我附议道:“没有人会指责心理医生在临终关怀时说的话。这叫善意的谎言。明知没救了,假若如实禀告,岂不是剥夺了人家最后一点希望?”

他点头:“其实,我们心中有数,来算命的人想要花钱消灾,转危为安。他们的要求过高,不切合实际。算命先生只不过提供心理安慰罢了。多说好话,让客户放松、开心,这就是算命的主要功能。其实,许多来算命或者陪同来算命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点,他们和算命先生相互理解,看破未必要说破,双方往往会主动配合,皆大欢喜。”

我颇为感概地说:“中国人算命源远流长,学问比西方各国深奥多了。我在意大利、法国的街头有个吉普赛女郎来给我算命。”

他很有兴趣地问:“水平如何?”

我摇头:“我没上街之前当地的朋友们就发出警告,千万别上当。算完命后你的钱包往往不翼而飞了。果然,在罗马地铁口,一个吉普赛女郎微笑着赞美我,一只手比划着要给我算命,另一只手就插进了我西装上衣口袋。好在我在口袋上加了个别针,她的手指头捏到了钱包,却拿不出去。我和她对视一笑,这个女孩子挺漂亮的,居然没有丝毫的尴尬。好在我太太就在身边,她没有继续纠缠,各走各的路。

除了吉普赛女郎外,在欧美很少见到算命的。其实,人们对于未知世界的疑惑、担忧同样产生心理学上的需求。西方教堂里,在祈祷、悔罪的过程中神父往往顺带着提供心理学服务。可是,在中国,心理学咨询的供给往往缺位。这就给算命服务提供了滋生的土壤。从心理学咨询的角度来看,算命的结果熨平了客人的焦虑、忧愁,满足了心理上的需求。算命先生部分完成了心理医生的任务,付出了劳动,理应得到工作酬劳。供求互利,只要不走邪门歪道,也可以算是双赢。”

他连连点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不正是市场交易的原则吗?”

也许从来没有人从这个角度剖析问题,他听得非常认真。由于谈得很融洽,我斗胆问道:“能不能说一下,算命收费的原则?如果不方便就别说了,没关系。”

他笑道:“哪里有什么原则?和别的行业差不多,随行就市,就看对方算什么命,经济实力如何。能宰的肥羊,一刀下去绝不客气。行话说得好:‘一哥刀快,二哥眼快,三哥腿快’。一哥就是有可能上当的笨蛋,不宰白不宰。二哥是惹不起的主,例如工商、城管、军人、甚至当地黑社会。如果不能一眼就认出这些人岂不是瞎了眼睛?三哥是指以前算过命,吃过亏的人,他们回头来找麻烦,看见这样的主找上门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7. 给老板和官员算命

我很好奇:“有没有老板来找你算命?”

“当然有。不过,大部分是通过熟人介绍来的。他的熟人在我这里咨询投资成功了,得意之余到处乱吹,他们才会跟踪而来。”

“股市变化无常,你怎么能提供正确的咨询?”

“不怕你笑话,只要《人民日报》说股市大好,连菜市场上的大妈都玩股票了,我就说股市马上要完蛋了。每次都准。听我话逃出来的人都发了。”

“当官算不算命?”

他噗嗤一笑:“来算命的官员越来越多了。”

我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来算命的是个官员?”

“科级以下,芝麻绿豆大的官,往往会透露出来自己是肩扛重任的负责干部,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生怕别人小看他。处级、局级干部常常端点架子,说话含蓄一些。省部级官员比较有水平,(我想,没有两把刷子也升不上去)。他们来算命,态度诚恳,说话谨慎,滴水不漏。来算命的分两种,一种是快升官的,另一种是快下台的。”

我说:“是啊,如果在任期中顺风顺水,大概也想不到来算命。”

“那也不一定。有的人来测官运,言语之间,一股怨气,看谁都不顺眼。肯定是错过升官的机会或刚刚丢了官。掐指一算,你八字太硬,会几次克掉鸿运。不过,不要紧,你命中还有三次机会。刘玄德还背过时,逃过难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几经周折,必定时来运转,你命中的贵人很快就出现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说到这个时候,你注意看他的表情,一定在琢磨,谁是命中能够提拔他的贵人。

有的人刚刚被提拔,春风得意,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升一级。假如你说他官运亨通,连升三级,他会认为是理所应当,不足为奇。与其如此,不如悄悄告诉他,星座发暗,犯小人。担心有人嫉妒生恨,在背后放暗箭。如今,十官九贪,只要不得罪上峰就不会被纪委约谈。但是,一旦有人被纪委叫去,为了立功赎罪,往往像疯狗一样,把左邻右舍的官员都检举揭发出来,一牵连一大串。只要稍加暗示,堤防小人,就会让他的心绪起伏,剪不断,理还乱。”

我伸出拇指点赞,一边给他续茶一边问道:“大官的表现是不是好一点?”。

“官当到多大才算大?当了大官,还想升官。有些大官,看起来权势熏天,实际上如坐针毡,随时可能大祸临头,身陷囹圄。他们不敢和身边亲友商量、通气,只好求助于算命先生。他们渴望通过算命得到一些咨询、信息,急切之心比一般老百姓有过之无不及。他们也有几个不算,不在任职地方算,一跑就跑出去几千里。(我想,在本地算命,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走漏消息,会惹很多麻烦。)不在热闹地方算(说不定被熟人碰见。最讨厌的是那些记者,他们认得官员,而官员却不一定认得他们。)。他们算命绝不会单刀直入,而是拐弯抹角,只问吉凶,而绝对不透露真实的信息。”

“那你怎么知道来者是个大官?”

“一般人到了五十岁就该准备退休了。无论仕途还是事业都没啥折腾的空间了。房子、车子都有了,算命问卦无非是身体健康,儿女前程。如果还战战兢兢为前程担惊受怕,官位肯定不低。把计划做到五十五岁以上的起码是厅局级,做到六十岁以上的,级别不低于副省级。我常常揣着手站在街头看热闹。冷眼向洋看世界。大官出门少不了随身带个秘书或警卫。秘书先来探路、踩点,然后,官员直奔算命先生而去。算命的时候,秘书、司机不敢走远,就在附近溜达等候。他们的奥迪车不会停出两条马路去。说句不恭敬的话,有些当官的,患得患失,心理脆弱程度远远超过一般老百姓。”

我说:“是啊,如今当官,前途不确定性太高。一旦出事,落差太大。朝为座上客,暮为阶下囚。下岗的部长心理落差比下岗女工大得多。更不必说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贪官了。”

8. 心理医生与算命

我很认真地说:“算命先生当中不乏心理学专家。与其放任自流,良莠不分,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不如因势利导,把其中优秀人才转变为心理医生。心理学是一门大学问,是综合思维科学、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交叉学科。如今在许多第一流的大医院中都开设了心理治疗科。你知道,连崔永元都得了抑郁症,需要去看心理科医生。”

他笑道:“真实情况很复杂。很难一言以蔽之。看心理科医生的,未必病情较重。找人算命的,也许已经病入膏肓。不过,大部分来算命的人想解决的问题比较简单,排除不确定性,求得心理上的安全感。”

“你看过心理学研究方面的书吗?”我问道。

“看过,一看就懂,好多东西和我们的经验是一致的。”

我认真地建议:“你应该去读读心理学专业。”

他摇头:“太老了。如果光是心理学课程,我还能应付,如果再加上英语、数理化,跟不上了。”

“我有个朋友是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教授。他是从台北来的,在北京开了一家心理学诊所。我愿意把你推荐给他。你不妨去他那里实习、体验一段时间。没准你的实践经验对他们的教学和研究有所助益。”

他站起来,认真地作了一揖:“多谢!”

我交给他一张名片,随即从手机里找到那位心理学教授的电话写在名片上,并且交代说,去北京前打个电话,约定时间。如果我在北京的话,会陪他一起去。

分手前,我拿出几张钞票,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我说:“咱们聊了这么久,耽误你做生意了。这点小意思,恐怕不足以补偿。”

他坚决不收,很严肃地说:“不瞒您说,前几天我就心血来潮,预感到这几天会遇到贵人,果不其然。”

“真的吗?”我很奇怪,因为几天前我还没有来台州的计划。

他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2020年11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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