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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骥才 冬日絮语
 

冯骥才 冬日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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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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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2837
05/02/2019 8:17 下午  
冬日絮语
 
冯骥才
   每每到了冬日,才能实实在在触摸到了岁月。年是冬日中间的分界。有了这分界,便在年前感到岁月一天天变短,直到残剩无多!过了年忽然又有大把的日子,成了时光的富翁,一下子真的大有可为了。

  岁月是用时光来计算的。那么时光又在哪里?在钟表上,日历上,还是行走在窗前的阳光里?

  窗子是房屋最迷人的镜框。节候变换着镜框里的风景。冬意最浓的那些天,屋里的热气和窗外的阳光一起努力,将冻结玻璃上的冰雪融化;它总是先从中间化开,向四边蔓延。透过这美妙的冰洞,我发现原来严冬的世界才是最明亮的。那一如人的青春的盛夏,总有阴影遮翳,葱茏却幽暗。小树林又何曾有这般光明?我忽然对老人这个概念生了敬意。只有阅尽人生,脱净了生命年华的叶子,才会有眼前这小树林一般明彻。只有这彻底的通彻,才能有此无边的安宁。安宁不是安寐,而是一种博大而丰实的自享。世中惟有创造者所拥有的自享才是人生真正的幸福。 

  朋友送来一盆“香棒”,放在我的窗台上说:“看吧,多漂亮的大叶子!”

  这叶子像一只只绿色光亮的大手,伸出来,叫人欣赏。逆光中,它的叶筋舒展着舒畅又潇洒的线条。一种奇特的感觉出现了!严寒占据窗外,丰腴的春天却在我的房中怡然自得。

  自从有了这盆“香棒”,我才发现我的书房竟有如此灿烂的阳光。它照进并充满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根叶梗,把它们变得像碧玉一样纯净、通亮、圣洁。我还看见绿色的汁液在通明的叶子里流动。这汁液就是血液。人的血液是鲜红的,植物的血液是碧绿的,心灵的血液是透明的,因为世界的纯洁来自于心灵的透明。但是为什么我们每个人都说自己纯洁,而整个世界却仍旧一片混沌呢?

  我还发现,这光亮的叶子并不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存在,而是为了证实阳光的明媚、阳光的魅力、阳光的神奇。任何事物都同时证实着另一个事物的存在。伟大的出现说明庸人的无所不在;分离愈远的情人,愈显示了他们的心丝毫没有分离;小人的恶言恶语不恰好表达你的高不可攀和无法企及吗?而骗子无法从你身上骗走的,正是你那无比珍贵的单纯。老人的生命愈来愈短,还是他生命的道路愈来愈长?生命的计量,在于它的长度,还是宽度与深度? 冬日里,太阳环绕地球的轨道变得又斜又低。夏天里,阳光的双足最多只是站在我的窗台上,现在却长驱直入,直射在我北面的墙壁上。一尊唐代的木佛一直伫立在阴影里沉思,此刻迎着一束光芒无声地微笑了。

  阳光还要充满我的世界,它化为闪闪烁烁的光雾,朝着四周的阴暗的地方浸染。阴影又执著又调皮,阳光照到哪里,它就立刻躲到光的背后。而愈是幽暗的地方,愈能看见被阳光照得晶晶发光的游动的尘埃。这令我十分迷惑:黑暗与光明的界限究竟在哪里?黑夜与晨曦的界限呢?来自于早醒的鸟第一声的啼叫吗……这叫声由于被晨露滋润而异样地清亮。

  但是,有一种光可以透入幽闭的暗处,那便是从音箱里散发出来的闪光的琴音。鲁宾斯坦的手不是在弹琴,而是在摸索你的心灵;他还用手思索,用手感应,用手触动色彩,用手试探生命世界最敏感的悟性……琴音是不同的亮色,它们像明明灭灭、强强弱弱的光束,散布在空间!那些旋律片断好似一些金色的鸟,扇着翅膀,飞进布满阴影的地方。有时,它会在一阵轰响里,关闭了整个地球上的灯或者创造出一个辉煌夺目的太阳。我便在一张寄给远方的失意朋友的新年贺卡上,写了一句话:

  你想得到的一切安慰都在音乐里。

  冬日里最令人莫解的还是天空。

  盛夏里,有时乌云四合,那即将被峥嵘的云吞没的最后一块蓝天,好似天空的一个洞,无穷地深远。而现在整个天空全成了这样,在你头顶上无边无际地展开!空阔、高远、清澈、庄严!除去少有的飘雪的日子,大多数时间连一点点云丝也没有,鸟儿也不敢飞上去,这不仅由于它冷冽寥廓,而是因为它大得……大得叫你一仰起头就感到自己的渺小。只有在夜间,寒空中才有星星闪烁。这星星是宇宙间点灯的驿站。万古以来,是谁不停歇地从一个驿站奔向下一个驿站?为谁送信?为了宇宙间那一桩永恒的爱吗?

  我从大地注视着这冬天的脚步,看看它究竟怎样一步步、沿着哪个方向一直走到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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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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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 2837
05/02/2019 8:18 下午  
佛手·青红丝
 
王瑢
  

  幼时一到过年,奶奶要买“青红丝”。东西南北各处溜,能逛的店铺通通走一遍。直溜到我腿细,奶奶终于停在一家店铺前。并不着急付钱,拿一小撮,放鼻子下面闻。我那时三四岁,撅嘴哭啼啼,啥时给买半圆形巧克力啊?奶奶捏了几根青红丝,含在嘴里,砸吧砸吧说,真货。

  奶奶说青红丝一定要用佛手做才正宗。常见用桔皮做的青红丝,味道稍逊。青红丝究竟啥味?还真不好形容。似乎闻着没什么,但放嘴里仔细嚼嚼,味道有了。像只在齿间?隐隐一丝清香,嚼完舌头有点涩。听说有地方拿萝卜做青红丝的。广式点心跟京式点心馅料离不开青红丝。我奶奶每逢过年要喝粥,粥熬好了撒一把青红丝,说,这颜色,喜死个人哩!大年三十包饺子,奶奶自己躲进厨房忙活开了。准备大年初一做炸糕的馅子,自然少不了青红丝。黄米糕要现蒸现吃才香,也撒一把青红丝。记忆中,我一直不喜欢青红丝那味儿。那年父亲的同事来拜年,带来一盒细皮点心,掰开发现馅子里有青红丝,我一点一点往外抠。不料奶奶就站身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这么好的东西,造孽哩。

  我不喜欢青红丝,却对佛手一见再难忘。总感觉它香得很怪。远远闻到一股浓香,仔细再嗅。嘿,又没了。越使劲儿闻,越没。趁人不备钻出来,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想不闻都不行。真是怪。大年夜,我熬夜等放鞭炮,在父亲的书房睡着了。迷迷糊糊忽然闻到异香。迷瞪半天,恍如梦中。父亲的书房案头,有一枚佛手。小小的,艳黄色,端端供在一个白玉骨瓷小盘里。窗外鞭炮声声,屋子里欢闹嬉笑,那佛手就那么安安静静,端坐在角落里。一股一股,香给我看。

  以佛手做清供,极好。能与豆青瓷或骨玉瓷相配,则越发显出佛手的俊俏。娇滴滴的,上海话叫“嗲”。初读《红楼梦》,里面写探春的屋子里供了一大盘佛手。黄澄澄的。我立刻觉得可惜。佛手供一只两只为佳,最多不过三五只,再多,你想想那味道。拿我奶奶的话说,直把人香得晕头转向!

  佛手香之所以吸引我,大概因其清冷之气,清寒苦涩,冷冷的香。佛手之好并非只因其香,卖相也好。记忆中每到年末,我奶奶要催父亲,啥时买几只佛手供供?早早找出那只好看的白瓷盘——平时根本不舍得用。奶奶一生好酒,逢年过节便更不忌口,有次喝多了,微醺中把佛手拿手里嗅了再嗅。第二天,佛手明显颜色不对。再过几天,竟然已烂掉一半。这东西最怕酒。经酒气一哈,一摸,佛手很快就坏。打那以后,每到过年,父亲照样买回佛手来供。只是一看见来了客人,我奶奶笑眯眯来一句,喝了没?没喝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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