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人生是苦嗎?

人生是苦嗎?

苟嘉陵
2021.01.24

有老友說人生是苦。並指出不只他如此說,而是從佛陀以來幾乎所有教佛法的人,都如此說。

我聽了就表示並不同意,並以為這種說法正是佛法未能為大多數人類親近的原因。因為他們當然會因此而感覺佛法很灰色。我以為佛法宏教者如果不能對此論述深思而調整,再多的「解釋」都會是事倍功半。

記得作家許地山曾寫過一篇《拉夫斯偏》的散文,描寫一位牛先生常會喃喃自語“拉夫斯偏”,好像是在持咒。因為他總看見隔壁的女友田和在近乎虐待地掐自己懷中的小弟。所以牛先生老是唸著:“啊,拉夫斯偏,拉夫斯偏⋯”

而這四個字,其實是「愛情是苦」的意思。即英文的 Love’s Pain。

我想許地山一定曾經歷愛情的苦,所以才會有這篇散文。對他的感受,我有同情。因為我自己也曾經歷過婚姻的破碎。但我至今不同意他所說的「拉夫斯篇」。因我不認同人因自己情感受挫,就對愛情進行全面抹黑。愛情有苦是沒錯,但也有甜。不是所有的情愛都是悲劇。也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後都以離婚告終。

所以「愛情有苦」才是比較合情合理的描述,也比較接近事實。一定要說愛情就是苦,只能說是一種帶有情緒的價值論述,可作為失意者的情感發洩渠道。但要說它是真理,恐怕會站不住腳。因為愛情是頗複雜的東西,並無法如此簡單地去做評判。

我同樣也不大認同佛教以為「人生是苦」。無論友人向我提出多少經典與大師的論述,我都不改這個看法。因為那和我瞭解的佛法修行精神不相符合。我反而比較認同另一位朋友諶飈兄所講的看法,即他以為所有這些問題的癥結,其實都源於語譯所造成的誤會。他以為因漢語過簡,所以常會在翻譯時產生誤會的空間。

「人生有苦」是對事實的描述,但「人生是苦」就是批判了。此二者對佛法修行的影響,應是有天壤之別的。

因為這牽涉到修行人最基本的修行態度。而修行態度是由人的「知見」,也就是對四諦(苦、苦集、苦滅、苦滅道)的瞭解所產生的。佛陀所說的四諦並不是在對人生做價值評判,而是指出了一條確實可行的通往和平、安寧、喜悅與慈愛之路。

四諦主要的意思,是人生中的「苦」可經由人的努力而得到超越。超越的方法則是要依靠智慧。而智慧的修行就是八正道裡的四念處———對身、受、心、法的觀察。但其要點是「如實觀」。也就是對自己的身心狀況如實覺知,而不是去對它們作「塗脂抹粉」的價值評判。

一個人在六根上的感受到底是苦還是不苦,應由修行人自己去決斷,而不是跟隨任何批判性的教說。修「受念處」時如果是在跟隨教說,如實觀的力道就無法呈現,也就會失去了四念處「修慧」的功能了。

受念處的修行是當一個人有舒適或不舒適的感受時,應即時覺知。也只有在如實覺知以後,才容易進一步在「法念處」上見到自己會有如此感受的原因。但任何的教條,都會使修行人無法「見苦因」。因修四念處時最忌的,就是抱持了太多的價值評判。

只有當一個人能親見苦因,才算是有了佛法的智慧。否則只能算是拾人牙慧,或鸚鵡學舌。講什麼開悟、證果或解脫都會是不著邊際的。

所以生命的事實應是人生有苦。但它不是本質如此(有自性),而是可以被轉換、超越與克服的。

而「人生是苦」是一種價值論述,也就無關事實了。但它自然就容易讓人感到:「既然人生的本質是苦,大家就只好想辦法到『另一個』不苦的地方去了!」

這就是為什麼佛教老是會被誤解為「出世」的原因了。

因為是佛教徒自己誤解了四諦,老以為透過精進的修行就可以最終到達另一個不苦,或「不生不滅」的地方去。但事實上佛陀所說的四諦只是教人如何在當下的生命裡「除苦」而已,並沒有教人到另一個地方去。人如果能除苦,沒有煩惱,就可在當下「見涅槃」。而這個過程,是無需離開這個人世間的!

我不會反對任何人說人生是苦。因為那是他的自由,我管不著。但對「佛教認為人生是苦」的說法,我就建議大家三思。至少應存疑。因為就連儒家的孟子都曾說過「盡信書不如無書」。佛陀也曾在卡拉馬經裡開示,說修行不可盡信大師之言或經典所載,而須自己去驗證。

當宏法者以為人生是苦時,我就要提醒並質疑:「這種說法到底是在宏法,還是在謗法呢?」因為這種說法自然會使許多未明佛法的人,對學習佛法打退堂鼓!

我從不敢以為自己很瞭解佛法,而只是在不斷學習、修行與揣摩佛陀的教誨。但我的學習不只是研讀經論,而是包含了修四念處,以印證經論裡的話。所以我的看法雖也包含了參考經論,但主要應是自己的修行所見。提出來只是給大家參考而已。

我以為佛陀不會說「人生是苦」。因為那是一種價值論斷,是不合緣起法義的自性見。

佛說人生是五蘊(色、受、想、行、識)和合所生。但五蘊本身並不是苦。而是當執著存在,也就是成為「五取蘊」時,才會是苦。這也算是佛法並不完全同意「人生是苦」的一個證明。


作者投稿禪世界。【版權協議】【免責聲明】【隱私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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