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者阿一:認識我與無我-轉

認識“我”與“無我”

行者阿一

“我是誰?”

“我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出生之前我在哪?死後我去哪”

“人是如何產生的?”

“人性是什麼?”

“人生的意義是什麼?”

……

不管你有沒有認真思考過這些問題,古往今來,這些關於“我”的問題都是人們安放自我意識自然而然產生的問題,也是宗教和哲學無法迴避的問題。

基督教說是上帝造人;

印度教講梵我合一;

達爾文進化論說人是由類人猿進化而來;

亞里士多德說求知是所有人的本性,人是理性的動物,人是政治動物;

普羅泰戈拉說人是萬物的尺度;

柏拉圖說人是沒有羽毛的兩足直立動物;

尼采提出了宇宙人生永恆輪迴的本體論;

大衛·休謨認為人只不過是由許多不同的感覺累積而成的一個集合,這些感覺永遠處在一種快到無法想像的流動速度中互相交替汰換。個人的本體是只不過由一個人的各種個人經驗所構成的鬆散連結。

……

當然,中國的思想家也都提出了各自關於人、人性的主張,儒釋道三家都有完備的理論體系。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也不準備展開討論各哲學主張,因為除了休謨對生命現象的認知接近“無我”這一主張外,其他都是在“有我”之上架構的。我們再看佛法是如何看待“我”的:

當觀若所有諸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若好.若丑。若遠.若近。彼一切悉皆非我.不異我.不相在。如是平等慧正觀。如是受.想.行.識。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若好.若丑。若遠.若近。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如是平等慧如實觀】(雜阿含經第一卷23經)

佛陀說過去未來現在的所有色、受、想、行、識都不是“我”,“我”也不在五受陰之外獨立存在,“我”既不在五受陰內,五受陰也不在“我”之內。也就否定了眾生認為的這個色身是“我”,這個物質身與精神活動的集合是“我”,或有一個靈魂在不斷投胎成為一期期的“我”,或者這個“我”就在身體內部,抑或這個“我”包裹在這個身體里等等知見。但佛陀也沒說“無”,而是用緣起法告訴我們,生命是緣起緣滅的一種無常現象。

注意到經中用的是“非我”而不是“無我”,講的是“是”與“非”,不是“有”與“無”。佛法不是宗教,從來沒有談論過本體,不是解釋宇宙萬物本源的理論,只是對現實生命的認識論和超越生命的實踐論,那些感官無法覺知的過去、未來、本體都不是佛法涉及的對象,所以佛陀對這類本體論、有或無的問題統統答覆:無記。因為這些跟佛陀教導的滅苦之道一點關係都沒有,可以看出佛法與上面提到的那些哲學思考有多麼大的區別。即使佛經中有時也提到“無”,但一定是加了主語的,“色無我”、“受、想、行、識無我”,而不是籠統的“世上無我”、“根本不存在一個我”這種漫無邊際的論斷。但是很多學者,甚至是學佛者都習慣於望文生義、線性外推,讓人無法理解和實踐,糾纏於“我”無法自拔。有的法師說:“無我”就是世界上沒有一個恆常不變的自我。這話看起來沒什麼毛病,但對去除我見並無實際作用,誰不知道人都是要死的?世間萬事萬物都在變化,無常是每個人都感受得到的,沒有一個恆常不變的自我那是不是有一個無常的自我呢?世事無常,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吧。還有人認為“無我”就是人和萬物都是一體的,不要有分別心,沒有我和你,沒有對錯,沒有好壞等等。五受陰怎麼會沒有區別,大家所緣外境不同,因緣不同,五受陰自然就有區別了,不然,你的工資打到我卡上行么?別人犯案抓你去坐牢你幹嗎?這也是一個線性外推的案例,佛陀教我們不起分別心是教我們斷除欲貪的善巧方法,不是要我們把佛法作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萬能法照搬照套。不分別怎麼去擇法?怎麼去除不善法增長善法?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這跟佛經兩千五百多年流傳過程中的理解偏差和以訛傳訛有很大關係,佛經是對話語錄集,離開具體的情境去理解當時說法的含義只能是望文生義,出現誤讀和偏差的風險相當大,尤其是佛經在傳抄過程中出現的錯漏,翻譯過程中用詞的含義差異等進一步提高了誤讀風險。更嚴重的問題是重義理輕實踐,把一些沒有經過實踐驗證的理解當作佛法的真實含義,把一些修行過程中的殊勝體驗當作真實成就,就如佛陀所說:“彼但有言。數問已不知。增其疑惑。以非境界故。”。須知佛法是架構在實踐上的方法論,每一種善巧方法都是為實踐服務的,即使在理解上出現偏差,在實踐中也有機會發現並糾正,進一步加深對教理的理解,對教理的深刻理解反過來指導實踐,如此修行才能不斷進步,對“無我”的理解也是這樣。

要理解佛法“無我”的概念,首先要明確“我”的定義。佛陀修行的目的是要止息苦,而止息苦後的清涼、自在、寂靜就是“我”,這個“我”不會再無奈地面對老、病、死、憂、悲、惱苦,更無如此純大苦集。這樣一種“我”不是世間的色身,不是受、想、行、識,因為五受陰是無常、苦、變異法;也不是想象中的靈魂,這個“我”是能自主的,靈魂能自主就不會讓你在這裡無始輪迴受苦了。認識了五受陰、六入處、緣起法,我們應該明白佛法的“無我”是什麼意思了。這一點,佛陀在經中說得很明白了: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色非是我。若色是我者。不應於色病.苦生。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雜阿含經第二卷33經)

是故。比丘。所有諸色。若過去.若未來.若現在。若內.若外。若粗.若細。若好.若丑。若遠.若近。彼一切皆非我.非異我.不相在。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多聞聖弟子如是觀察。厭於色。厭受.想.行.識。厭故不樂。不樂故解脫。解脫故。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雜阿含經第三卷82經)

從緣起法可以了知,導致生命現象無始輪迴的根源是無明,無明的關鍵在渴愛,所有的渴愛歸根結底是對“我”的貪愛,執五受陰為“我”就不斷滿足五受陰無止盡的食糧而不斷造作,你無法叫人不愛自己,厭離自己。如果認識到五受陰不是“我”,跟它徹底劃清界線,那就有機會斷除對它的貪愛,不再為它鞍前馬後,做它的奴隸,才能厭它、離它、舍它,不希望它再來,讓你繼續受諸純大苦集。而在修行實踐上,就能以旁觀者的角色去審視五受陰,觀察身心現象,如實知見身心現象的無常、苦、無我,不斷去除煩惱,斷除諸結,於諸世間無所取着,自得涅盤。

“無常、苦、無我”三法印中“無常”和“苦”是我們容易理解和體驗的,但對於“無我”的認知往往停留在概念上,最多是從哲學思辨的角度去思考,“無我”在實踐上的意義之重大是很多修行人忽視的,以至於長久用功而不得要領。把“無我”掛在口頭對滅苦一點幫助都沒有,佛陀經常教導比丘要如實知、如實見,親知實見才能堅信不疑。只是信而不如實知只能算迷信,那就流於宗教信仰了。不能證偽的說法只能靠信仰維繫,而佛法是需要實證的,不然得不到一點實際利益。不要寄希望於佛菩薩保佑,佛陀在經中反覆提到要自證,是“自”知不受後有。“無常、苦、無我”不是理論推導出來的,而是實踐證明的,佛陀在實踐中獲知真理,再把真理和證明的方法教給弟子。在教理上別人可以幫你,但在實踐解脫上沒有人幫得了你。對於“我見”的斷除也是一樣,最終也只能在禪修實踐中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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