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梁兆康-佛系青年与东方文化的复甦

佛系青年与东方文化的复甦

梁兆康

2020.03.15


本期慧訉的主题–“佛教应如何面对人类新世代“,是极值得我们佛教现代化的工作者关注的。一般而言,佛教界明顕地呈现老化现象。我有一位好友是当地佛教一大寺庙的董事。他就曾跟我説现时董事局的成员,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歳。如果这状况没有改变,试问佛教还有什么前境可言?

跟据2015年美国Pew Foundation 的调查,全球佛教徒的人数将会在2030年后开始下降。这预测是全基于人口统计(demographics)的大趋势。虽然全球人口预计将会大量增长,但佛教徒的人口却由于教内成员的年龄偏高,而且生育率(fertility)又偏低,故此与其他宗教比较下,世界佛教徒人数的百份率展望将会下降。相对而言,回教徒和基督教徒的百份率将会有增长。尤其是回教,其教徒比较年轻,生育率又偏高,故此将会有最大幅的增长率。

然而,佛教和其他东方宗教在欧美国家的影响力,在最近二十年中,确实是在急速地增长中。我是一个在职的教师,每天出入美国公立学校的教室。我清楚知道佛教和印度教的修行法(如静坐、俞伽、和Mindfulness practices),在美国教育纟统中普受欢迎和接受。虽然公立学校不能有正式的宗教教育,但是美国学生从小接受到这些东方宗教修行的薫陶,或多或少都会受其影响。当然,受其影响的学生不会被归入“佛教徒“的统计数子中,但是我们也无须太着意这“佛教徒“的名堂。总之,东方文化的影响确实是在欧美每天增广,而受影响者又包括白人、黑人、犹太人、西裔人(Latinos)等等。故此,受佛教教育薫陶的人,在种族上和地区流布上,已经极其多元化了。故此我们展望佛教的将来,必须了解东方文化,其实已经进入欧美社会的主流了。有不少西方人,虽然没有自称是佛教徒,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思想,其实已经深受东方文化所影响。二十一世纪是东西方文化互相溶合的时代。例如天主教的Richard Rohr神父,对佛教印度教的不二(Non-duality)哲学有深入的了解,甚至已将佛教的覌念逐渐应用到基督教的神学和修行中。此外,例如我本人早在九零年代出版【耶稣也说禅】一书,讨论耶稣言教和禅宗思想的共通点,在民间和宗教界颇受欢迎。我们可以説,宗教和宗教间的界线,已经逐渐变得模煳了。在这个新时代,除了原教旨主义者(fundamentalists)例外,可以説是甚少有纯基督教徒、纯佛教徒等等。事实上,西方社会是不断在吸收东方文化的精华。无论是在文学上、艺术上、大众文化上、政治上都如此。六零年代民权运动的领袖马丁路得博士,就是受到印度非暴力运动(Nonviolent Resistance Movement)先驱甘地先生所影响。而甘地本人的政治覌,又是深受印度教的反暴力思想影响。同时,六零年代美国民间又因当时的越战,不少年青人要服兵役,其中死伤很多。故此引起反战的情绪,又形成了如嬉皮仕般抗议政府和主流社会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 这种反主流、反政府、反战争和暴力的嬉皮仕思潮,其实亦是受东方文化所影响。中国的老庄思想和古印度的沙门运动,其实都是反映对主流文化的不满,年青人不想“同流合污“,要自找合理的生活方式。

故此,东方文化其实早巳各种形式渗入了西方社会。但在传统的佛教国家,如中国、日本、韩国、台湾和香港等东亚地区又如何? 根据维基百科的报导,基督教是在中国大陆增长率最高的一个宗教,每年的增长率为百份之七。然而传统的中国佛教徒人囗,却预计会滞留不变甚至下降。我是在香港长大的中国人,年青时到美国留学。我清楚知道在我的香港同学中,有一大部份是基督教徒,佛教徒极少,有深入了解东方文化的人也很少。在不少香港人的眼中,基督教因为从国外传入,而且不少名校皆有由教会䦕设,故此基督教的形象甚佳,似乎是一个进步的宗教。相比来説,佛教在中国是老宗教,而且经常和民间迷信和出世思想联起来。故此佛教在华洋共处的香港社会中,佛教道教的形象不佳。甚至有不少中国人以为佛教是中国落后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一种心态,相信是与中国人的崇洋媚外有关。再者,佛教又经常受到儒家思想者评撃。因为传统的儒家思想是忧国忧民,以天下事社禝事为己务。而不少传统的佛教徒,却有逃避红尘,超然遁世的思想。这其实亦是有历史根据的,我们从事佛教现代化的工作者必须致力改善形象。大体而言,如果以香港的情形作为样本,则愈是教育程度高愈是受西方文化影响的中国人,亦愈是抗拒佛教又亲近基督教的。这一种趋势亦可在留学美国的中国大陆学生见到。一般中国的留学生,在美国无依无靠,生活比较艰苦。但是福音派(evangelical)的基督教教会,适逢其时向他们招手,欢迎他们到教会去参加团契、查经班和其他的社交活动。他们在教会中得到照顾,又可交友和结识恋爱对象,教会就立刻变成他们的社交中心和精神支柱。故此中国留学生中,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变成基督徒的。反过来説,佛教就完全没有给这羣人提供任何社会服务。传统佛教的特色是着重个人的修行而忽视团体和社交活动。这其实是传统佛教之不能吸收新血的主要原因。试想,一个宗教中如果只有年长的人而没有年轻人,这宗教如何可以成长?

据我的估计,传统佛教在中国大陆年青的一代中的前景实在是不可乐覌的。佛教在其他东亚国家是同样有灭亡的危机。日本的佛教早已是变成了老人宗教,很可能会在日本社会中消失了。而南韩先前是一个佛教国家,但是现时已变成基督教国家了。我曾经作了一些研究,去了解为何南韩由佛教国家变成基督教国家。这对我来説是一个谜。因为日本是东亚最早现代化的国家,又引进了不少西方的思想和制度,但是基督教却没有能深入日本民间札根。南韩的情形却恰恰相反。研究后才得知原来主因是南韩的知识份子和高等学府,都是受基督教影响的。故此基督教之所以在南韩佔优势,是由社会精英领导的。

如此看来,新中国很可能也是如此发展。现代的中国无论是在经济上、生活方式和消费上、大众文化上、科技上,其实已经很西化了。加上新一代的知识份子,不少曾出国留学。在留学时期变成基督徒。故此中国变成基督教国家,其实很有可能。从全球世界发展的大趋势而言,西方文明早就在㡬世纪前随着帝国主义和殖民地主义走。中国在二十世纪初,在五四运动中,知识份子早已谈“全盘西化“。如果在宗教上也西化,亦可算是东方文明是全盘被西方征服了。基督教文化本来就是好斗和有侵略性的,试问中国的道家和佛教文化如何可以在这大环境中继续生存?故此我对东方文明的展望,本来是悲覌的。历史悠久的东方文明,似乎巳走到絶路了!

我这一个推测,表面上看来似乎很合理,最近才发现其实很有漏洞。为什么?原因是我没有考虑到经济大环境对年青人的心理影响!这一个问题,其实我在2015年回香港探亲时已经隐约有察觉。那年无论是在书店中或公立图书馆中,到处都可见到日本管理学家和评论家大前研一的畅销书【低智商社会】。该书的批评对象是日本新一代的年轻人。大前研一认为这新一代的青年实在太没有志气了!他们和他们上一辈子的年青人不同。现今的年青人没有打算买房子、买汽车、甚至不谈恋爱、不结婚、又不産子,认为找配偶建立家庭是一种负累和麻烦。因为日本的经济呈不景气现象已有多年了,年轻人很难找到高薪的工作,甚至找不到工作。在这恶劣环境下,只有寄住父母家中,食住都依靠父母。平时很少出外,减低消费。平时的娯乐,都可在自己手机上网上找到了。如此过着隐士般的生活。去年大前研一又出版新书,名作【低欲望社会】。这新书我仍未看过,但是我相信和他三年前的书应该十分相似,只是同一的思路的延伸而巳。似乎日本的年青人已经脱离出主流社会的“上进“思想,在恶劣环境中找到适合自己的低调生活方式。我们甚至可以说,已经出现了如嬉皮仕般的反文化了!

其实年轻人的就业机会不如父辈们,这是世界性的大问题,尤其是在后工业时代(post-industrial)的社会。在巳发展的先进国家中,工业生产早巳搬到劳工便宜的国家去。故此一般的工作集中在服务行业中。而服务行业的工作,一般是工资很低,而且又不如前的有医疗和退休金的福利。又没有工作保障(job security)。服务性行业多的是临时工和短期工。这一类工作是不可能养家活儿的。我自己的次子就曽失业多年,曾在我家中寄住三年,心中极之徬徨。幸好终于找到固定工作,才能交女朋友和结婚。但是由于纽约的房屋昂贵,他在两年前和妻子搬到芝加哥去,才买房子定居,组织新家庭。可见千禧代的年轻人,实在很难在社会谋生和置家。大前研一批评新一代的年轻人“不长进“,缺乏志气和干劲,这其实是很不公平的。时代已转变了,经济大环境亦变了。年轻人目睹这社会现实,当然亦要适应环境而生存。故此“低欲望社会“的形成,其实是由于现今经济体系的失败。它基本上是不能照顾到年轻的一辈。甚至比较年长的人,如果没有什么专长或技能,亦只有在服务性行业中挣扎。低工资和无福利是一个平民大众的现实。

我认为长者不应轻易批评年青人,扣上“不上进“或“頽废“的帽子。当然,世界经济不景气,年轻人缺乏就业机会,这可说是一种困境。但是,我们往往能在黑暗中找到曙光,在困境中找到新机会。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西方文明的特点,是鼓励欲望的膨胀,刺激消费,任何事都以自利挂帅。但这一种文明,有利亦有弊。追求私利,容易引起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有损和谐。而资本主义下的经济,要靠大众不断的消费。这种生活方式其实很容易耗尽自然的资源,又引致环境污染。现时人类正面临全球䁔化气候改变的危机,这是与资本主义的消费方式很有关。今年年初在澳洲的森林大火,其实就是响起一个全球䁔化的警钟。而最近冠状病毒的流行病,又显示出美国社会无全民医疗保险的流弊。无医疗保险的人士,大都是服务行业饮食业中低薪的人,而且多数是作临时工、散工。这一类的员工,是社会上最脆弱的一羣。根本没带薪病假可言,手停亦即口停。故此他们大都不㑹请病假,患病也勉强支撑起来工作。在这情况下,他们一旦感染病毒,很容易将病毒传到同事或客人的身上。佛说的缘起思想,就是说世界上的人和事物,其实是紧密相连的。社会上各人虽有俗世的贵贱贫富之分,然而病毒的传播是人人平等的。有钱人不见得就能逃避感染。故此,资本主义社会,虽然财富是集中在头的百分之一,但是遇到如全球暖化的天灾,或突发的疫症,其实大家的命运都是连在一起的。这就说明自私自利,不顾他人的行事作风,到头来还是行不通的。在缘起的世界中,利他亦即自利,故此社会的关怀和环保的作为,实在不单是合乎佛法,也是明智的自保途径,亦即同体大悲的道理!西方文明是以个人为中心的,而西方的经济体系是以自利作出发点的。但是本年两大事件,证明了以自利为中心的西方文明其实是有严重漏洞的。反而东方文明的群体思想和对社会的关怀,此时此刻又显得实际而具智慧!

最后回归本文标题所提及的【佛系青年】。这一个名词,我刚刚才有听闻。日前和嘉陵兄通电话,他提及社会媒体形容日本政府处理冠状病毒的方法是【佛系救灾】,亦即是批评它的不够积极。其次我最近又和一位自中国来的朋友谈及中国的宗教近况。他是一位基督徒。我对他説我预计中国大陆的年青人,很可能大部分会变成基督徒。但他的回应是这也不一定,因为中国也有不少【佛系青年】。故此我又上网翻查这新名词的意思。原来【佛系青年】一词源于2014年日本某杂志,2017年后被中国媒体採用而通行。【佛系青年】是指一些有如下特色的年青人:

1)一切随缘、不苛求
2)做事从容,又得过且过
3)在职的人不特求名利、没有野心
4)关注自己的兴趣和爱好
5)不谈恋爱,认为找配偶很麻烦,又浪费时间

如此看来,【佛系青年】和日本年青的隐士极相似。其实归隐的传统,在中国已有悠久的历史。中国有两大思想体系,分儒家和道家。一个文人,得志则在朝辅政,失意即在田原归隐。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社会的主流是求取功名,或服务社禝。但在野亦有在野之乐。中国不少的诗人和艺术家,都是在田原归隐,过着不争名利的清澹生活,亦可算是模彷佛家或道家的清心寡欲理想。虽然生活简朴,但亦可趣味无穷,无须被社会主流牵着鼻子走,可以活出自己的真个性。我认为如果西方文明走到尽头,全球经济又不景气,年轻人亦不妨做个现代隐者或嬉皮士,归真返朴,回复自然。逃出消费主义的囚牢,又可帮忙环保,节省资源,自创新的路子。

故此,在西方文明的尾声,很有可能东方文明会随着经济的失败而复甦。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一阴一阳,彼此交替。现代人其实在极度竞争中活得太累了,不妨在东方文明中尝一杯清凉茶!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