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嘉陵-无端踏破岭头云-论虚无主义

无端踏破岭头云 – 论虚无主义

苟嘉陵

2020.01.21


终于有法友提出这个问题了- 佛法是虚无主义吗?这让我回想起当年在台北读书时的大学岁月。那时候读了不少新潮文库的书,对近代西方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的思想也稍有涉猎。但那也是我与自己内心的空虚作挣扎的一段时间。如今想想,后来真正让我不再空虚的原因,实是因为学了佛法。现在就让我报告一下自己对虚无主义之所见罢。

佛法当然不是虚无主义,虽然不少的佛法修行人都曾与它擦身而过,或根本就是虚无主义的代言人(却不自知)。般若广场既然倡导佛法的现代化而希望能利益更多的现代人,把这其中的义理探讨清楚是有必要的。因为虚无主义不只是存在于近代的西方思潮里,也存在于近代的中国,而构成不少人生命里的“苦”。但关于这个问题的解决,佛法里有答案,也有对治之道。

我想一个人毋须了解近代西方关于虚无主义(nihilism)的哲学命题,也都可以了解何谓虚无。因为空虚的感觉,是普遍存在于人类心中的共同经验。当人感受到空虚的时候会有程度不一的不适感与不安感,而会本能性地想要远离这种状态,是很正常的。但事实是人的空虚感一直存在,甚至可以说是生命的一部份,而无法逃离。这就是四谛法义里所讲的“苦”了。不少哲学家们对此都有类似的所见。

如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就以为人是受到“生之意志”所驱使,而不断地产生欲望。但欲望意味着欠缺,也就意味着痛苦。所以他以为生命在本质上即是痛苦的。而当欲望暂时休止时,人又会感到无聊,但人也必须忍受。所以叔本华以为人的一生,就是在“生之意志”的不断驱迫与折磨下悲剧收场。

如以佛法解脱道的修行立场来看,叔本华是相当地“知苦”了,因为他体会到了生命是为无数欲望所驱使,但同时也是“不得已的空虚”的情境。他如果有幸生于佛世而能见佛,应很快就能如舍利弗一般地明白如何才可“走脱”这个他以为无法走脱的困境了。可惜他没有这个福气。无法“见苦因”,也就无法“修道”与“证灭”了。终其一生,叔本华名符其实地被世人称为“悲剧哲学家”。他以为“生之意志”有自性,而无法逃离。但事实上只是因为他未闻缘起法,而未明苦的解脱之道而已!

四谛法义的意思,是人要能见苦因,才能导致苦灭。但不可妄立假想敌,在心里树立诸如“生之意志”的绝对存在。人如果感觉空虚而有苦,四谛所教导人类的努力的方向,是要能看到“苦集”— 见到是自己在透过各种“手段”而挣扎与逃离。人生里有空虚与苦闷虽然不假,但懂缘起而有正见的修行人不会因此就以为生命是“本质如是”,或“必然如此”。这才是正确地了解空义。要人能因修行解脱道而有解脱法喜虽不是立竿见影之事,但只要有了缘起正见,心里就会有底。不会再去树立各种心魔,也就能循序渐进地去作法念处的觉观(择法觉支),而终究看破与看清虚无的幻妄了。这在大乘法义里,被称为诸佛如来的“作狮子吼”,能粉碎十方虚空。南怀谨老师则写过“勘破荒唐是大雄,开怀一任往来风”的诗句。

而笔者之所以把所写第一本书取名为“做个喜悦的人”,就是在告诉大家修行佛法的目的就是可从此不再空虚苦闷了!因为解脱道里有甘泉与法喜,是无数修行佛法有成者千真万确的生命经验。只是这个经验需要一点努力与时间,才能被人亲自感受到而“进入状况”。

近代西方哲学里的虚无主义(nihilism)是科学发达以后怀疑主义的产物,是对传统基督教信仰与价值体系的背离。西方人过去的价值观与道德思想几乎可说是完全建筑在基督教的信仰之上。例如直到今天,美国的钱币上都还镌刻着“我们相信上帝”(In God we trust)。但由于启蒙运动与科学的发展,以及罗马教廷一向对科学发现所采取的反动立场,使这个价值体系不断遭到近代西方思想家们的挑战与质疑。

如心仪叔本华但也影响甚钜的哲人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甚至曾大胆地宣称“上帝之死”,主张全人类都应作“价值重估”。笔者就以为这种作为应也是近代虚无主义存在的原因之一。文化的存在若以佛法来看,也是“有因有缘世间集”。故推动文化改革者,实应了解金刚经所讲的“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于法不说断灭相。”思想家忽然横空出世地主张上帝“不存在”,当然会造成西方人心灵价值的中空与失序。尼采主张人类当有“自己的方向”,笔者不会反对。但其“超人哲学”之所以会为纳粹党人所利用,而成为他们迫害他人的借口,难道不正是因为当时西方人心灵的虚无与空虚?

中国人事实上也同样在近代经历了心灵的洗礼。传统儒家、道家与佛家的价值观都曾在文化大革命的号角下被打倒在地。当时的中国,的确是把牛鬼蛇神等“四旧”的文化渣滓都扫地出门了。但因新的价值体系仍待成熟与建立,就无法避免不少人感到心灵的空虚。所幸在经历了剧变以后,中国人逐渐觉知传统文化未必一定都是社会主义的敌人,也就有了诸如孔子学院等机构的设立。对此笔者要予以称扬与肯定。因任何真的文化变革应是靠着一群人深刻的自我反省,而不是依靠斗争与暴力。

所以笔者所倡导的佛教现代化,一点都没有希望西方人因心灵空虚就“投奔佛教”的意思,而是诚心支持基督教的现代化,希望它能不再和科学的发展相冲突。同样地,笔者也只是希望中国佛教的现代化,能帮助缓解当今不少人心灵的空虚而已。


Published firstly at Wisdom Voice.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